正文 第52章 那过往种种还会有谁记得呢?

    地点:重光寺,柳城,凡人界。
    联系人:重光上神。
    但是没写联系方式,也不知道这个联系人究竟是该怎么联系。
    元溪禾身上的血迹还没干,大概是因为每一次落笔都会牵动颈间和胸口的伤,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感觉很艰难。
    不过也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推断元溪禾。凌柒转念一想,她也可能只是单纯不知道邀请函上都应该写些什么。
    “时间……时间还是先空着吧,谁知道神骨什么时候能找到你呢……反正这假冒伪劣邀请函也骗不过重光宫的人。”元溪禾又咳了两声,这次竟直接咳出了血来,鲜红的血点溅在脚下的浮云上,让人不自觉心头一紧。
    而凌柒叹了口气。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为什么明明当初一听说元舜华可能醒了,她就立刻赶去凡人界找人却还是没能找到,最后反倒阴差阳错在大选现场碰上。
    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后来的邀请函没有改成电子版,如果入场方式还是人工核验,事情或许真会如元溪禾期待的那样发展。
    不知自己拿的是伪造邀请函的元舜华,大概率会被拦在大选考场外。消息从凡人界层层传上来,最终定然会传到自己耳中,两人会再次相见。
    于是有权又有势的师姐遇到了可怜又无助的小白花“诈骗犯”安槿,她怕是要按捺不住逗上一逗的……
    啊,想想竟然还觉得有些可惜。
    那边的元溪禾仍在绞尽脑汁想编出点什么,神情看上去比沈天陌拿剑抵着她脖子时苦恼得多。
    写到姓名处,她想都没想就划下一横。接着笔尖突然顿住,犹豫了片刻后,她又默默加上几笔改成宝盖头,变成了一个安字。
    舜华,木槿也。
    元溪禾一笔一画地写下“安槿”两字,写完后颇为满意地抖了抖牛皮纸,随后手一松,这张假冒伪劣产品就被风推着往远处飘去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花了多少年,才找到元舜华身边。
    失去半块神骨后的元溪禾更加虚弱,要扶着墙才能勉强走两步,走快了就开始咳血,咳到几乎要昏过去。
    她停在重光宫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沉默地看着各种人不断进进出出。
    一个身披滴着血的黑袍,咳到几乎站不稳的人就这样突兀地站在自家门派门前,换谁看了都会觉得有点古怪。
    来来往往的重光宫弟子纷纷把视线聚焦在她身上,有不少人试图过来搭话,元溪禾却一个都没理,也不进去,就这样一直站着。
    可能真的是在犹豫,也可能只是来道个别,凌柒也不知道。只看着她把所有熟人的地盘都走过一遍后,选择把另外半块神骨交给东海龙女。
    ……她上次就想问了,这俩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先在你那儿藏上个几百年吧。”元溪禾随意道,“等时间久了,大家慢慢把这事儿忘了,再帮我交给她。”
    “这事儿?什么事?到底发生什么了?!”龙女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神色焦急。
    元溪禾倒是满不在乎:“我死了这事儿呗,还能有什么事儿。”
    “是谁逼你生剥神骨的?你告诉我,我一定会让她——”
    “可别。”元溪禾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打断说,“你才多大啊,小孩子别成天想着打打杀杀的,这样不好。”
    “行了,走了啊,下回再见吧。”她又摆了摆手。
    “还有下回吗?”
    龙女眼睛泛红,感觉但凡眼前这人回答地有一秒钟犹豫,她的眼泪就会立马夺眶而出。
    元溪禾转过头笑了笑,“别咒我啊,我可是要去转世投胎的,说不定投得好点就让我当上个富二代了……可不能再当只老虎了,就算是白的那也不行……”
    说完,还嘟囔着骂上两句。
    她又说:“如果下次见面的时候前缘尽散,天下太平,那就太好了。”
    看着她推开了龙女伸来搀扶的手,独自一人蹒跚着向外走去,凌柒闭着眼睛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下心情。
    世人从前总说元溪禾性子太软,做事随性没有章法,挑不起大梁。后来她身死道陨后那些人每每谈起,又叹了口气说可惜——
    明明才刚得道飞升,怎就这般想不开呢?
    “你才想不开。”元溪禾翻了个白眼,把匆忙赶来,黏着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应槐序推开。
    “早知道你来,我就……”不把神骨交给龙女了。
    她叹了口气又一想,算了,这样也挺好,看她沈天陌怎么猜得到。
    “你就什么?”应槐序吸了吸鼻子,“早知道我来,你就不来了?”
    元溪禾:“……”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她靠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微微拧着眉没有回答。方才勉强说了两句话,五脏六腑就如烈火焚烧般地疼,现在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彻底失去神骨后,仿佛体内某根一直紧绷着的筋突然就断了。
    最先消失的是神力,其次失去的是行走能力,最后连语言和呼吸一起,她的全部都会被剥夺干净。
    在理智与语言残存的最后时刻,她才勉强从牙关里挤出了几个字。
    “小心……沈天陌。”
    “为什么?!”应槐序手足无措,“是她伤了你?还是帝君的死和她有关?那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你再撑一下,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师尊……”
    眼看元溪禾呼吸细若游丝,瞳孔逐渐涣散,她越来越慌,浑身都在抖:“别,你先别睡,我姐姐马上就来,你等她一下好不好,你再等她一下……”
    凌柒没有再看下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封存在心底的滔天恨意突然又涌了上来,她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元舜华曾在醒来不久后,用很郑重的语气跟她说,“我得活下去。”
    “我必须要记起来,必须要活下去,不然那过往种种还会有谁记得呢?她们做事向来只问心,不在乎身前身后名,但我不行。”
    “我得替她们全部记着。”
    拼死一搏的元溪禾落了个自戕的罪名,临危受命的芾零帝君被骂是背信弃义。“死而复生”的应槐序转头一看,罪魁祸首还在远处高举着正义的大旗。
    她踩着岁月走过,天书不会记载,神魔更不会记得,无忧岛一战的惨烈与悲恸将随着两位上神的陨落,永远湮没在时间里。不留任何痕迹。
    ……
    待凌柒将幻境里看到的事讲述完毕,魔界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本来聊得起劲的话题也没人再继续,就连讨论起沈天陌和乾坤阵来都没什么精力。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下,元舜华冷不丁地忽然开口说:“其实……溪禾姐才是最适合做下一任帝君的人。”
    “可帝君当年属意的接班人不是你吗?”应白藏蹙眉问。
    元瑟替她解释:“我们当时是抽签来着,全凭运气。”
    元舜华看元瑟一脸真诚,终于良心发现了一秒,决定说出真相:“当年抽中最长签的人本来也是溪禾姐,只是她在我们都闭着眼睛时悄悄折去了一截,这才变成了我。”
    原以为元瑟会继续盘问下去,没想到她竟很敏锐地抓住关键:“师姐又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我在你们都闭着眼睛时偷偷睁眼看到了。
    元舜华轻咳一声:“……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元瑟朝她扑了过去,气急败坏,“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遵守游戏规则!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元舜华也没躲,伸出手把人一把搂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说:“说明我们家瑟瑟是很乖的小孩。”
    就这一句,元瑟就又不吭声了,脸上还微微有点红。
    “抱这么久也该抱够了吧。”
    实在看不下去的凌柒单手拎起她的后领,把她扔回了椅子上,苦口婆心道:“你都这么大了,不能总是缠着自己师姐,也该学会保持适当的距离了,你说对吧?”
    “你就是故意的!”被丢回来的元瑟恼羞成怒地朝她叫嚷。
    “那也确实。”谁料凌柒承认地飞快,“你从刚来的时候就天天缠着小槿,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你是越来越嚣张了。”元瑟呵呵一笑,“是看我如今一个人待在这昏天暗地的地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威胁不到你吧。”
    “是因为我现在有名分了。”
    “……”
    被哽住的元瑟幽怨地看了一眼她对面坐着的元舜华。
    元舜华扭过头去盯着大殿角落里那棵贯穿穹顶的古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树吧,这树可长得真像树啊……
    元瑟知道她是故意不理自己,在心底哼了两声,又听到应槐序问:“溪禾姐为什么这么不想当帝君?”
    元舜华眨了眨眼:“可能是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没玩够是吧?”应槐序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望向应白藏,却见她也缓缓摇了摇头,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应槐序“哦”了一声,说:
    “那应该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几人就这么围坐在一起,偶尔有人插科打诨几句,话题就能歪到十万八千里。
    好像上次这样大家都聚在一起,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过虽然话题总是会跑偏,但也经常会被人莫名其妙地拉回来。
    应白藏弯起手指,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回归正题,先找阵眼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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