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只要她什么都不做。

    “什么意思?”
    元舜华没太听明白,她稍稍皱了下眉,问:“为什么我会不想阻止她?”
    角落里,应槐序靠在门上睡得正酣,神车有些颠簸,她的脑袋还时不时轻撞上车厢壁。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她微微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嘴角还挂着笑。
    凌柒侧过头扫了一眼,见她呼吸均匀绵长,这才转过来答说:“方才你也听到了,沈天陌大概率要的是神骨,若真是为了乾坤阵,那她想复活的……”
    “我知道。”元舜华答得果断,眉头却依然皱着,似乎不理解凌柒为什么这么问,“但我不可能放任沈天陌用芾零帝君的神骨来复活任何人,哪怕这个人是我娘。”
    她也不傻,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沈天陌费尽心力搞出这样大的阵仗,那句“你会感谢我的”至今还在她耳边回响,再联系起芾零帝君长时间的欲言又止,真相如何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怕不是从八百年前母亲魂飞魄散的那一刻起,沈天陌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于是选中了刚刚继位,根基还不稳的帝芾零。
    她会说什么呢?左不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上界群龙无首、动荡不安,你怎么忍心看着苍生受苦受难?
    或者再打点感情牌,说帝青元从前对你多好啊,手把手带你习武,教你各种术法,没有她你能飞升吗?你能有今天吗?这神骨合该是你欠她的。
    可能还会加些威逼利诱。告诉她就算你不答应,我也有别的法子,只是到时候连累了你那唯一的宝贝徒弟,可就不能怪我。
    芾零帝君答应了吗?
    或许答应了,又或许没有。
    但她最终决定瞒着所有人陪沈天陌演了这一场戏,假装同意生剥神骨以命换命,其实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阵法成型之际,同归于尽之时。
    所以才会找上重光宫来,用那样复杂的眼神同她道别,说:“对不起啊,小公主。”
    幸好最终被元舜华拦下了。
    而那句“对不起”不是离别前的歉意或愧疚,而是更加深重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元舜华曾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对不起,不能一直陪着你”,后来才明白,这句话应该读作“对不起,不能把她还给你”。
    可她从来不欠我们的,元舜华想。
    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芾零帝君生剥神骨,利用阵法反噬和沈天陌同归于尽,自己什么都不做。
    “那若是换成旁人呢?”
    凌柒目光很沉,又抛给了她一个犀利的问题,“她只要一份神骨,不需要是师尊的,甚至不需要是杨重光的。如果……换成某个和你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点过节的上神呢?”
    元舜华微微挑眉:“我为人向来和善,从不轻易与人结仇。”
    “……”凌柒沉默了两秒,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这只是个比喻。”
    “我知道的。”
    元舜华轻轻笑了。她身体稍微向前倾斜,抓起凌柒的手捏了两下,接着放进自己掌心揉搓起来:“这不是简单的一命换一命,乾坤阵一旦成型,死的还有万千无辜的生灵和凡人百姓。”
    东海龙女当初复活一只猫就闹得东海灵兽四处逃窜,更何况是执掌上界数千年,曾号令三界的青元帝君。
    手指仍然被对面那人握在掌心,掰来弄去,揉捏成了各种形状。
    凌柒任她摆弄着,像在看自家的猫玩毛线团,又问:“若那些凡人是心甘情愿的呢?”
    感受到捏着自己的手停顿了一瞬,凌柒道,“凡人哭着喊着要复活青元帝君,宁愿献祭自己以命换命,而沈天陌也想再见一次她的爱人,为此谋划百年……风险和代价是她的,做的孽是也她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其实什么都不用做。”
    凌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说:“小槿,我只是怕你会后悔。”
    元舜华沉默了。
    然后她明白了凌柒的意思。
    这是怎样的诱惑呢?
    她什么都不用做,不需要助纣为虐,甚至不需要点头,不需要成为同谋——只要她什么都不做,帝青元就会回来。
    她将再次拥有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家人,可以依靠的怀抱。她可以轻易弥补八百年前的遗憾,做回那个风风火火、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她可以告诉她们这几百年来凌柒和她经历了多少磨难和挣扎,痛苦和*分离,所幸那不是结局。
    所幸如今苦尽甘来,所愿得偿。
    这八百年不过是她们历的一场劫。她们都会逐渐淡忘这些事,不会被从前的痛苦所困住,因为往后还有成千上万年等着她们一起度过。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回到原来的样子,就像从来没变过。
    只要她什么都不做。
    元舜华闭上了眼睛,无数道身影在她眼前飘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会儿想无忧岛,一会儿想凌柒,一会儿想溪禾,凡人界……还有瑟瑟,魔界,重光宫……
    时间仿佛过去了好几百年,但其实只有一瞬。
    等元舜华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不行啊,凌七七。”
    她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几乎要听不见。她说,“可这样是不行的。”
    “无忧岛,所谓无忧……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元舜华缓缓开口。她说得有些艰难,一字一顿,语速也放得很慢,“阿娘最在乎凡人界,也最讨厌束缚了,她不会愿意的。”
    “凌柒,我做梦都想回家,想牵着你的手一起去见我娘,想亲耳听到她的祝福,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字。”
    哪怕只是随口一句:百年好合,都玩儿去吧,我还忙着。
    元舜华垂下眼睛,说:“可我也不能这么自私。”
    车厢晃得厉害。“咚”的一声,熟睡的应槐序再一次撞上车厢壁,听着就觉得疼。但她仍旧没醒,脑袋跟着车厢在晃。
    凌柒看着眼前人低垂着的脑袋,突然身体前倾,微微张开双臂,问:“要不要抱?”
    元舜华愣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车厢忽然又剧烈一晃,她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倒去,跌进了熟悉的怀抱。
    额头撞上凌柒的下巴,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却也同时收紧了双臂。
    “你们两个抱得那么紧干嘛?”
    魔界幽黑的森林深处,被蝙蝠和啮齿类动物包围的唯一亮着光的正殿内,元瑟和应白藏早就等在了里面。
    三人刚踏进门,就听到元瑟不满的叫嚷。
    “怎么,羡慕了?”元舜华扬起下巴。
    凌柒顺势把她搂得更紧,从袖子里不知摸出了什么东西,直接抛了出去。红色的残影在空中划过,谁也没看清。
    “怎么又是溯游花?”元瑟伸手接住,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你上哪儿去搞的批发?”
    “……你别管。”
    故事冗长又复杂,若真想讲清楚,得从几千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上界,遇见青元帝君那年开始。
    凌柒没这个耐心,她拉着元舜华坐下,抬眼瞥向元瑟,“到底能不能用?你也和沈天陌打过交道,说不定真能进她的记忆看看。”
    “我不行。”出乎意料的,元瑟摇了摇头说,语气倒很平静,“我怕进去后看到什么接受不了的东西,当场崩溃逃出来。”
    她晃了晃手中的溯游花,视线在正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元舜华身上。
    “她也不行。”
    还没等元瑟开口,凌柒已经横过一只手臂,像道人形屏障般把人护在身后。
    最后扫过屋内一圈,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说:
    “还是我来吧。”
    ***
    “还是我来吧。”元溪禾说。
    云海翻涌着,雾气如炊烟般回旋上升着,随着风慢慢就散了,只在头顶飘着。流动的浮云又像被撕开的棉花糖,元溪禾看着看着,突然咽了下口水。
    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鲜红的液体顺着颈间流到胸口,她才“哎呀”了一声,有些抱歉地和面前的人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剑还架在我脖子上,方才有点走神。”
    拿着剑的沈天陌:“……”
    一旁围观的凌柒:“……”
    她默默收回了迈出的脚步,然后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只是幻境”。
    虽然一直知道元溪禾的脑回路和常人不太一样,但也实在没想到她大难临头了会是这种风格。
    “刚刚说到哪儿了?”元溪禾抓了抓脑袋,锋利的剑锋随着她的动作又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口子。两条血痕离得不远,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衣袍,她却仿佛没看到一样,还在认真思考。
    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你想要我的神骨对吧,我可以自己来,但你得先说清楚你准备干什么。”
    语气听起来是很散漫的,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凌柒甚至觉得就算沈天陌真的动了手,元溪禾也不会多分给她一个眼神。
    见沈天陌不说话,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就猜了起来,“你堕魔了?还是为了邪阵?”看着沈天陌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挑了下眉,“真猜对了啊?”
    “少废话。”沈天陌把手中的剑又抬高几分,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自己把神骨交出来,你还能去转世投胎当个凡人。若等我亲自动手,神骨毁在你体内就是形神俱灭。”
    “像我师尊一样?”元溪禾神色无辜,眼底清澈,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沈天陌握着剑的手却突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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