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而有些人这辈子也不必再见。

    殿门被推开,晚风裹着些许凉意灌入殿内。
    门口很久没人打扫了,枯黄的落叶铺了满地,也被风吹了几片进来。叶子在空中慢悠悠荡了几圈,缓缓落到地上。
    书柜两侧的油灯刚刚被点上,被风吹得连晃了好几下。凌柒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岑西遥方才没看完的那本书,停在她之前读到的那一页。
    脚步声由远至近,在空荡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最后那脚步声停在了桌案前,阴影落在桌上,刚好遮住了半本书。
    “在看什么?”
    “不是我的。”凌柒连书都没合,随手往前一抛。书啪地摔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摊开的那页正好对着杨重光。
    她懒洋洋地又靠回了椅背上。
    杨重光的视线不自觉扫过书名,身形微微一顿,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一人半靠半坐在椅子上,一人平静地立于桌前,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像在对峙。
    这本来不合规矩。
    无论是从哪边的关系开始论,师徒还是母女,都断没有凌柒坐在椅子上,让杨重光站着的道理。
    可两人四目相对,却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屋内安静了很久,但或许对于凌柒和杨重光来说沉默也不错,总好过剑拔弩张。
    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杨重光突然开口问:“你恨我吗?”
    “啊?”
    “我是问,你是不是还挺恨我的?”杨重光又复述了一遍。
    恨吗?凌柒想,应该是要恨的吧。
    恨她将自己遗弃在育幼堂,让她从小在轻视和白眼中长大。
    恨她那么多年来不闻不问,说着迫不得已,却又养了个杨安平。
    恨她永远站在杨安平的立场上考虑,恨她和沈天陌狼狈为奸。
    应该是有很多理由去恨的。
    可凌柒思考了一会儿后,只说:“没必要了。”
    那些好的坏的快乐的痛苦的,都已经过去了,也不会再来。
    而有些人这辈子也不必再见。
    杨重光身形一顿,很快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空气里又弥漫着一阵死寂。
    最后还是凌柒受不了了,主动找的话题,说:
    “就算您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您的。”
    “是为了帝君留下的那朵溯游花吧?”
    或许是马上要走了,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地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聊了起来。
    凌柒笑了,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和杨重光相看两相厌,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有些默契在的,“上神,您的东西我不会觊觎,但属于我的我也不会让。”
    “我知道。”杨重光说,“我只是没有想到,帝君所说的那位……女儿的心上人,居然会是你。”
    凌柒垂下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其实我也没想到。”
    ……
    她们破天荒地聊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争吵和打斗声,还夹杂着几声厉喝。
    “滚开,别挡在我前面!拦路的都给我去死!”
    一道尖锐的女声刺破这片混乱:“一群助纣为虐的东西!敢做不敢当吗?!今天就算除不了虎,我也要先斩了你们这些伥鬼!”
    外头的争吵声愈发激烈,越来越多的弟子闻声赶来,有几人试图上前阻拦,却都被她轻易打退。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群人。
    重光宫的建筑布局仿照紫禁城,规模虽小却同样复杂。女子原本辨不清方向,可众人越是拼命拦着她往寝殿来,越是让她明白她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杨重光呢?!让她给我滚出来!”女子在门外厉声喝道。
    寝殿内,杨重光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眉间带着怒意。
    凌柒却觉得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正准备起身开门,却听一声巨响,殿门直接被暴力踹开。
    一道人影被狠狠踢了进来,扬起一阵灰,滚了几圈才堪堪停在凌柒脚边。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爬起来,最后只能抓着凌柒的衣摆,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鬼……有鬼!”
    然后猛地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凌柒:“?”
    都上仙了还怕鬼,而且怕成这样?
    况且这是上界又不是元瑟的地盘,这鬼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那两扇本就年久失修的门,被这一踹变得更加摇摇欲坠,晃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撑住,轰地倒了下来。木屑与尘灰糊了她们一脸,散去后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很紧。
    那眼神似乎要把所有人掐死。
    凌柒抢在她开口前说:“金丝楠木做的门,十万一个,两个二十。友情价给你打个九九折,凑个整还是算二十万吧,怎么样?”
    “……”应槐序被她噎了一下,眼中的怒气也散了几分,没好气道,“没钱,我是鬼,只听说活人给鬼烧钱,哪有让鬼倒贴的?”
    话中的怨气很重。
    凌柒表示非常理解。
    换作是自己为调查真相假死,顶着别人的名字活了八百年,好不容易用回自己的脸却被当作孤魂野鬼,说不定她比此刻的应槐序还要愤怒。
    “门就不必赔了。”杨重光抬手打断她们,语气转冷,“应道友,看在令师尊的面子上,今日之事我不会再追究。但请你现在立刻离开重光宫,你的所作所为已经——”
    话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应槐序的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贴着血管,稍微一动就会血溅当场。
    重光上神的眼底一沉,眼中不见半分惧意,唯有无声的怒火。
    凌柒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真的疯到敢用剑指着杨重光,正要动作,忽然一根银针破空而来,精准扎在应槐序的手腕上。
    嗖的一声——
    应槐序的手腕一麻,长剑被迫脱了手,直接砸在地上。
    “谁?!”
    她怒然转身,却在看到来人时“啊”了一声,明显有些惊讶。
    “果然还是这张脸看着顺眼多了。”元舜华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手上拿着青元剑,身后还跟着一瘸一拐的廖欢。
    后者走得很是艰难,没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是累得狠了。
    凌柒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这是干什么去了?
    虽然之前见过好几次,但这还是应槐序第一次和恢复记忆后的元舜华面对面。她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般怼了回去:“现在终于肯承认我的脸更好看了?”
    就算明白对方的意思,应槐序还是按耐不住那股想怼回去的冲动。
    怎么不算是一种重温童年。
    元舜华白了她一眼,转过头朝着重光上神一抱拳:“小槿特来向上神辞行,感谢您多年……多个月……呃,多天的教诲。”
    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仔细一想,这位重光上神和她说过的话拢共也没超过十句。
    在场的人听了她的话纷纷沉默,重光上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只有应槐序的笑声突兀,语气中还带了点惋惜:“早知道有这种好事,我当初就该把你打包带走,让你天天喊我师尊。”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元舜华瞬间怒了,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干架。
    “好了好了,这么多人呢。”凌柒揉了揉眉心,像过去一样熟练地隔开两人,转头对应槐序道,“说正事,你今天怎么来了?”
    “就是!你到底想来干嘛?!”元舜华立刻在一旁帮腔。
    凌柒:“……”
    明明是同一个意思,话从元舜华嘴里说出来,瞬间就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应槐序也开始跳脚:“好啊凌柒!自从你们好上后,你都开始拉偏架了!”
    “胡说什么……”凌柒的耳尖微微泛红,话音未落,元舜华已经得意地从她身后探出脑袋,
    “就算没在一起她也会向着我!”
    “少说两句吧你!”凌柒恼羞成怒地把身后的脑袋推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有什么事就好好谈,拔刀弄枪的,没必要。”
    “我只问一句。”应槐序嘴角的笑容敛起,看向杨重光的目光很冷,“阵眼在哪?”
    “什么阵眼?”
    “别装糊涂了。”应槐序冷笑一声,“我这点修为在你面前算什么?告诉我又能怎么样?”
    说着很怂的话,却用的是很暴躁的语气。
    见她仍然皱着眉不说话,应槐序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烦躁:“沈天陌在你这儿住了十几天,临走时要不是有小槿在,那乾坤阵现在都已经成型了!你还说阵眼不在你这重光宫里?”
    “阵眼和乾坤阵这些我确实都不知情,只知道或许和神骨有关。”杨重光皱眉解释道,“当初我只是同意让天陌上神暂住,她也保证过不会做任何影响我重光宫名誉的事。”
    “这我可以作证。”元舜华忽然插话说,“我把重光宫从里到外都翻过一遍,确实没发现邪阵的痕迹,也没看到任何可疑的印迹。”
    凌柒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旁边累到扶墙的廖欢气喘吁吁举起一只手:“她明明跟我说是想临走前好好逛一遍重光宫,我才答应陪她的!”
    元舜华“啊”了一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对,主要吧还是因为要走了,有点舍不得……”
    “我倒觉得,重光宫可能只是个幌子。”凌柒若有所思道,“借着重光宫把小槿引出来,顺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里,实际另有目的。这倒像是沈天陌做得出来的事。”
    最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凌柒看着又要吵起来的两人,干脆一手一个拖着她们告辞。她像拎小猫似的把两人塞进神车,和周围同门简单道别后也跟着上了车。
    就在她下车耽搁的几分钟里,车里那两位已经又凑到了一起。见她进来,还默契地压低声音说话,好像刚才差点打起来的不是她们一样。
    神车行驶了一段路,凌柒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们这是要去魔界找元瑟?”
    元舜华“嗯”了一声,随口道:“现在也不知道阵眼在哪儿,与其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找,倒不如聚在一起商量商量对策……怎么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对上凌柒愈发复杂的目光。
    “我想确认一下。”凌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是真的……打算阻止沈天陌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