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我想接住你的全部。

    凌柒刚走进房间,芾零帝君就以处理公事为由离开了,临走时还很贴心地帮她们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
    元舜华不知道她一直在门外看着,还以为她刚刚过来,于是把刚才聊到的那些又重复了一遍。
    这已经是凌柒第三遍听到同样的内容了,熟悉到几乎能背出来。可她还是装作第一次听到的样子,时不时点头回应,偶尔还插话提上几个问题。
    元舜华的眼睛依旧很亮,神采飞扬,看不出一丝疲惫,和刚才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凌柒慢慢走到床前,蹲在她面前听着,看起来很认真,思绪却飘到很远。
    她忽然意识到,其实以前也是这样。
    她们在一起时无论做什么,元舜华都是笑着的。
    笑着和她牵手向前跑去,笑着和她打闹,面对沉重的话题时只会开个玩笑糊弄过去,偶尔吵架了就抱着她的手臂来回晃。
    凌柒试图回想起一些沉重的瞬间,脑海中浮现的却都是自己郁郁难过时,对方陪在身边开解的画面。
    她们在一起时永远都是开心的,就算她一时情绪低落,无论是因为修炼还是什么,元舜华也很快能找到办法逗她笑。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她在面对自己时永远轻盈,永远活泼俏皮,好像从来就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失落的时候。
    可是怎么可能呢?
    一个人,怎么会永远都没有负面情绪呢。
    “凌七七,你在想什么?”
    虽然凌柒自觉伪装得很好,保持着眼神交流还时不时互动一下,放在学宫里绝对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却还是被轻而易举地识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你好像永远都在笑。”
    “哇。”元舜华表情夸张,感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凌七七你居然是这样的人啊!我们刚把话说开,才在一起几个小时啊,你就想着要把我弄哭了……”
    “……”
    凌柒深呼吸一口气,“我没有——”
    “不过没关系。”
    元舜华笑眯眯地打断她说,“正巧我今晚有空,帝君也出门办事去了,九央宫就只有我们两个。”
    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凌柒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但我可不能保证最后被弄哭的人是谁,你最好还是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元舜华又冲她眨了眨眼。
    凌柒本就燥热的脸烫得更加厉害,心跳飞快,眼神却不敢和她对视。
    见状,对方的身体前倾,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微微一笑:“你的脸好红啊。”
    温热的指尖在她脸颊和耳廓间游走,掌心的温度却让凌柒倏地冷静了下来,如同被一盆冷水泼醒一般。
    她伸手抓住这只不安分的手腕,将它从自己脸上移开。那只手僵了一下,刚要收回去,却被她紧紧握着不放。
    “就是这样。”凌柒抓着她的手腕说,“一直都是这样,每次想和你认真地聊些什么,都会被你轻易转移话题。”
    她抿了抿唇,眼眶都有些发红:“你怎么这么狡猾啊。”
    明明知道这是你转移话题的套路,我却还是这么容易地上了当。
    明明刚刚还想和你认真聊一聊,结果你一个笑,我又什么都忘了。
    凌柒越说越觉得委屈:“怎么能这样啊,你明明知道我这么爱你。”
    似乎是她脸上的委屈太过明显,也可能是她泛红的眼眶看起来让人不忍,元舜华终于收起了笑容,半晌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在你面前伪装什么。”
    “我知道。”
    凌柒直直看着她,回答得很快:“我一直都知道,人是有很多面的。”
    “对我,对朋友,对重光宫……面对不同的人时,你也是不同的。你会对着旁人发脾气,会和师尊诉苦,却只会对着我笑。你和不同的人有不同相处方式,但每一面都是真实的你,每一面都是你的一部分,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
    “可你不喜欢这样。”元舜华眨巴了下眼睛,有些苦恼。
    凌柒摇了摇头,忽然又话锋一转:“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从树上掉下来,正好被我接住吗?”
    元舜华点头。
    她只上过那么一次树。
    当时凌柒刚回去九央宫,而母亲和师姐忙于公务,她百无聊赖,只好一个人在无忧岛放风筝解闷。谁知刚玩没多久,一阵风过,手中的线突然断了,风筝就这么被吹到了树上。
    若是年纪再小些,她没那么在乎面子,大概会直接跑回去叫人来帮。或者要再大上个几岁,学会御剑飞行后,飞上去拿个风筝也是小菜一碟。
    偏偏那时她正好十一。
    十一岁,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年纪,不想在旁人面前出糗,却还是差了点成熟思考的能力。
    抱着风筝挂在树枝上时,元舜华紧紧闭着眼睛,所有可能的后果在她脑海中闪过,她看都不敢往下看一眼。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天生神骨意味着什么,别说是从树上跌落,就算是从九重天上摔下来她也不会伤到分毫。
    她整个人挂在树上瑟瑟发抖,额头冒着冷汗,却在这时听到了树下的呼喊声。
    “小槿,松手!”
    本该在九央宫认真修炼的人,此刻却张开双臂站在树下,用尽力气朝树上喊:“松手,我会接住你的!”
    于是元舜华抱着风筝,就这么松了手。
    那几秒仿佛被拉得有无限长。
    刚松手时的失重感让她险些惊叫出声,紧接着是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枝叶擦过她的衣袖。她下意识想伸手抓住点什么,手却在空中顿住。
    最后她还是放弃了挣扎,放任自己不断下坠,最后落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凌柒的手向来冰凉,抱住她时双臂却烫得惊人。元舜华在树上被冻了好一会儿,此刻像只小猫一般蜷缩在她怀里,再不肯挪动半分。
    后来还是凌柒把她抱回去的。
    房间内,元舜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却见凌柒跪坐在地毯上,直视着她说:
    “我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啊?”元舜华愣了一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骂上自己了。
    “我想接住你的全部。我想负担你的全部过往,想知道你的脆弱和迷茫,想了解那冰川一角下的层层基岩,因为我想好好陪你一起走接下来的每一步。”
    凌柒说得很慢,但一字一句都很坚定。大概是她的眼神过于深邃,元舜华垂眼听着,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她已经知道凌柒要说什么了。
    “所以其实……你不用一直对我笑。”
    “很多人曾开玩笑说,我们就像并肩长在一起的两棵树,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两棵树的根系就已经在泥土里纠缠不清,几乎都要融为一体。相连的脉络曾无数次向彼此输送养分,连枝叶都长得那样默契。
    我曾仔细触摸过你根部的疤痕,见过你干涸的样子。我们亲眼看着彼此从一颗小树逐渐长到今天,所以我无法忽视你的疲惫和痛苦,更无法忽视那些盘根错节的东西。
    我深知你不愿与人抱怨,可如若这世上只有一人能接住你的全部,能和你一起分担你的痛苦,我希望这个人是我。
    “失忆后的你说过,那么长那么远的路,都是我们相互陪伴一起走过来的。所以就算你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光鲜美好的,我也希望至少在我这里,你不用一直笑。”
    凌柒说到这里,终于弯了弯眼睛:“我愿意接住你的全部,只要你还愿意松手。”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她冷漠又缺乏同理心,对自己严苛,对旁人也同样严苛。
    从前不是没有胆子大的师妹来向她抱怨诉苦。生活中的琐事,感情上的烦恼,修炼时的瓶颈,什么都有。
    她一直没什么耐心听,安慰的话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么几句。除了“想得太多就去修炼”,“分手了正好有时间多练”,就是“有问题就去找岑西遥,我又不负责教你们”。
    时间久了,就更没有人不识趣地往她身边凑。
    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有谁知道,她不是不会共情,只是吝啬于把情感分给那些不相干的人。
    更没有人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用近乎祈求的语气,求一人与她共同承担所有喜怒哀乐。
    凌柒跪坐在地毯上,一直等到双腿都快没有知觉。她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却等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拥抱。
    那双臂勒得她肋骨生疼,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用力。接着床上的人跳了下来,像从前那样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脑袋在她身上乱蹭。
    好像把她当成自己的毛绒熊。
    凌柒有些无奈,不知是第几次的问出这句:“你几岁了?”
    元舜华也是不知第几次的没有回答。
    呼吸声扫过她的耳侧,手臂搂上她的脖颈,她们抱得很紧,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甚至抱得还有些疼。
    可谁都没有先收回手。
    元舜华又在她的脸颊边蹭了两下,才用很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里有些迷茫,“可是你也有你的痛苦。”
    “我们分开了整整八百年。我不知道你为何那样决绝地离开九央宫,为何找上岑西遥,又是怎样与杨重光相认的。我不知道这八百年里你都经历了什么……有多少人在为难你,有多少人欺负过你,你又受过多少伤?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凌柒,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想让我心疼,可我不能不顾你的伤口,让你透支自己来爱我。我已经很自私了,我不能这么过分的。”
    凌柒听到这里却又笑了,“哪有什么人会为难我。”
    她在上界被叫了上千年的前辈,连杨重光都不敢对她太过分,也只有元舜华还会把她当成十二岁那年沉默内敛,打不过别人只会被欺负的小姑娘。
    “可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是快乐的,我也希望这份感情可以轻松一点。”元舜华说,“而不是变成你身上的一道枷锁。”
    “你本该是自由的。小时候你说过,总有一天你要去四处漂泊着,走遍四海八荒。你会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没人知道你在哪里,但偶尔在路上遇到,也能邀请对方坐下一起喝杯茶。”
    “你原本可以活成这样的……你本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去从前没去过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里。”
    元舜华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她说这么多话。
    她们曾无数次亲密地窝在一起,耳侧闲谈的八卦传闻几天几夜都不带停。她们聊风月,说秘辛,分享各路来的小道消息。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用如此认真的口气,用不带任何玩笑的口吻,一口气和她说这么多事。
    凌柒闭了闭眼,片刻后又睁开。
    她说:“可你是我心甘情愿为自己套上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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