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她们避开了所有沉重的东西

    凌柒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和芾零帝君一起静静看着对面紧闭着的门发呆,同时也在等里面的人醒来。
    “接下来呢?打算怎么办。”
    就这么并肩靠了一会儿后,帝芾零转过头问她:“沈天陌那边还管吗?无极剑是不是应该拿回来了。”
    “管是肯定要管。”凌柒按了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虽然她这次被迫收了手,但只要阵眼还在,她随时都能重来。”
    凌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必须要在沈天陌找到下一个神骨之前把阵眼毁了,不然等阵法真的形成,就又是一条命和一个八百年。”
    “具体的还是等小槿醒了再说吧,看她怎么想。”
    “刚才没聊?”
    “还没。”凌柒摇头。
    “哦。”芾零帝君点了点头,没有太在意,又换了个话题,“当初小槿为何会昏睡在凡人界?失踪了那么长时间,竟然连半点消息都没有……是强行破阵时受到的冲击太严重吗?”
    凌柒迟疑了一下:“应该吧,她没说。”
    “那她怎么找去重光宫大选的?槐序说她拿了张假冒伪劣邀请函,什么意思?”
    “啊?哦哦。”凌柒愣了下说,“好像是吧,等我有时间问问。”
    帝芾零抬眼看她,眼神略有些复杂:“她现在状况如何?本来记忆刚恢复,神力就不稳,还消耗那么大,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了?”
    “……她也没讲过。”
    芾零帝君终于忍不住了:“所以你们之前待在里面那么长时间到底都聊了些什么?”
    凌柒:“……”
    我们谈情说爱两分钟,然后抱着亲了两分钟,时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了几个小时。
    肯定是上界的时间流速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现在肯定不能这么说。
    她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刚想掩饰几句,就见芾零帝君的神色恢复了平静,看着她说:“很多东西是避不开的。”
    凌柒愣在了原地。
    “一时的逃避可能会很轻松,但那些情绪并不会从此消失,只是暂时被压了下来,迟早有一天还是会爆发的。”
    “小槿刚恢复记忆没多久,又睡了这么长时间,总要缓一缓。”凌柒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准备缓多久?”帝芾零直接戳穿了她的借口,“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应该要不了这么久——”
    “凌柒。”
    帝芾零叹了口气,“你也不能一直粉饰太平下去。”
    “你得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是抛开一切获得短暂的快乐,还是坦诚面对所有伤疤,你总得选一个。”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落下,走廊也陷入了一片沉寂。
    其实凌柒是知道的。
    她知道小槿刚从床上坐起时,眼中曾闪过一瞬的迷茫和挣扎,也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朝自己展露出第一个微笑。
    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过。
    所以配合着她一起,故意避开了那些很沉重的东西。没有去提八百年前她是怎样毁掉的傀儡阵,又是怎样看着母亲惨死在眼前。也同样避开了她和沈天陌的关系,更没有聊到元溪禾的死,白藏的伤,和元瑟的堕落。
    她们避开了所有沉重的东西,然后把全部感情、时间和情绪都放在爱里。
    爱就像一剂麻药,虽然治愈不了任何伤口,但至少能短暂缓解一下那些痛苦,让人有时间喘口气。
    可是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办?
    凌柒沉默地低头看着地板,很久没有回答。芾零帝君在她旁边静静等着,也没有催她。
    这时,对面的房间传出些许响声。
    该是元舜华醒了。
    ***
    当意识再次清醒时,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连一点光都没有。
    元舜华的第一个反应是:我该不会瞎了吧?
    直到在被子里闻到熟悉的气味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仍然躺在凌柒的房间里。
    她在床头摸索半天才找到开关,终于打开灯后她又在想,其实记忆恢复了也挺好。起码不会因为摸黑找灯而摔下床去。
    刚准备起身找杯水喝,结果脚刚沾地,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重重摔在了地毯上。或许是因为神力透支过度还没恢复,又或许是睡了实在太久,元舜华只感觉自己的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半天爬不起来。
    她心里的烦躁和疲倦更盛,坐在地板上就不想再动。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伸到眼前。
    元舜华吃了一惊,才发现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她仰起头刚准备扯出一个笑,就猝不及防和帝芾零四目相对。
    “……”
    说不清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些,她只知道自己是不想以现在这种模样面对凌柒的。
    既然是帝芾零,元舜华也不再强迫自己装出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她也没客气,抓着对方伸过来的手缓缓坐回了床上。
    动作却慢了个八拍。
    她靠在床头深呼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眼神涣散。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站在走廊另一边的人正顺着房门的缝隙,将她的疲惫尽收眼底。
    凌柒突然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想,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顺着树屋的梯子爬下来,赤脚跑在无忧岛的草地上。或者跑到丛林深处去,和灵兽们在小溪边打闹,一不留神就被水溅了满身。在玩累了之后缠着帝君,不想去学什么结阵和术法。
    她应该和朋友们一起在学宫念书,整天琢磨着要如何逃课。却又和大家一起,被各路上仙分享的奇闻逸事逗得哈哈大笑。
    她应该拉着自己的手闯遍四海八荒,做旁人不敢做的主,帮旁人不愿帮的人,成为上界口中为善施乐的朱雀道主。
    她本该是那样明媚活泼、骄傲自信的人。
    然而就在寻常的一天早上,她和往常一样走出无忧岛的大门,想着今天若是结束得早,说不定还能赶回来吃晚饭。
    可是这一走,却整整八百年都没能回来。
    烈焰般的红云整整烧了半边天,学宫里嬉闹的欢笑声戛然而止,无忧岛一夜间成了上界不可说的禁地。
    元瑟伤重不治,明明是上古神兽,却沦落到要堕落为魔才堪堪保住一条命。而凌柒自己找上了岑西遥,拿自己当筹码,换了一个能进重光宫的机会。
    刚渡了天劫的元溪禾突然生剥神骨、堕入轮回,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而应白藏阻拦未果,落了一身的伤,至今不敢多用神力。
    她们都不该是这样的,可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元舜华无故失踪,应槐序毅然决定假死,化用她的身份进入天陌宫打探消息。
    她们天真烂漫的少年时代彻底结束,学宫六人最终成了旁人口中的传闻一则。
    当初那么明艳灵动的女孩,那样耀眼朝气的元舜华,如今要花费好多好多力气,才能勉强在她面前维持住一个笑。
    房间里,元舜华神色疲惫地靠在床头,听芾零帝君讲着外面的情况,不发一言。
    帝芾零一个人讲了半个多小时,讲到口干舌燥也没见床上的人开口说一句话。
    要不是对方眼睛还睁着,帝芾零都要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又讲了十五分钟,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拔高了声音:“你真的有在听吗?!”
    时间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站在讲台的芾零上神用戒尺狠狠敲着桌子,试图惊醒台下昏昏欲睡的众人。
    想到这里,元舜华微微有些出神。
    见帝芾零眼中怒意更盛,她又连忙收回目光,重复了一遍她刚才说的话:
    “方才说到我的身份如今在上界已是人尽皆知,有些上仙跑去重光宫要人,还有的甚至直接守在天陌宫门口,说是要向沈天陌讨个说法。”
    她实在不理解这些人的行为,“谁坐在帝君这个位置,到底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外界猜测中已经势如水火的两人现在相隔还不到一米,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聊八卦家常。
    “谁叫你是帝君钦定的继承人呢。”
    “那是师姐当初作弊。”元舜华叹了一口气。她神色忿忿,明显是记了很久,“说好的公平抽签,她自己把木棍掐断了一截,说我抽到的那根才是长的。”
    上界众人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正统继承人,其实当初决定的方法很儿戏。
    不过是说的人多了,帝青元被念得烦了,就找来三根长短不一的木棍抓在手里,让她们闭着眼睛一人拿一根。
    谁抽中了那根最长的,谁就是下一任帝君了。
    规则是这么定的,但真正遵守这规则的只有元瑟一个。
    元舜华在抽签时偷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故意抓了一根短的,结果看到元溪禾闭着眼睛,在袖子的遮挡下把手中木棍掰成两半。
    “……”
    最后的结果是,元舜华以一厘米的微弱优势在这场比木棍大小的游戏中获胜,稀里糊涂就成了帝君继承人。
    其余两人表示,虽然很遗憾没能获得这个机会,但仍然为师姐/妹感到开心,相信她一定能肩负好这份责任,在未来的某一天带领上界走向新的辉煌!
    元舜华:“……把脸上的笑收一收,都咧到耳朵根了。”
    和元溪禾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笑着冲元舜华轻轻眨了下眼。
    元舜华则回了她一个白眼。
    有时候就是这么尴尬的一件事。
    你明知道对方说谎了,但你却不能拆穿。因为你知道真相的方式也是个秘密。
    “……”帝芾零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元舜华,拍拍她的脑袋说:“谁让你想不开,要和元溪禾玩心眼呢。”
    她不知道元舜华睁眼了吗?她当然是知道的。
    就像她也知道,帝青元把她们的那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但什么也不会说一样。
    提前预判所有人的反应,在一件事开始前就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中跑过一遍,然后根据预演做出最佳决定。这才是元溪禾。
    元舜华轻轻叹了口气。
    而那时的自己尚且天真,空有一身天赋和神力却毫无用武之地,做事也莽莽撞撞……
    帝芾零看她这样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还是要往前走的。”
    “可我真的很想她们。”
    元舜华重新靠回床头,喃喃自语。
    她的眼底黯淡,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怔怔地望着门口的墙壁出神。
    却在转头时,不经意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凌柒。
    视线交汇的刹那,眼里的低落和疲惫被她尽数藏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嘴角扬起一抹笑,用很软还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问她:“你去哪儿了?我醒来都找不到你。”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