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蒋亭渊是暗中调查堤坝的事, 但不光是调查堤坝为何毁了,还要揪住工部的小尾巴,要去探访采购材料的地方暗访。
    因此他不是从京城过来, 反而是从更南边一点的州府回来的,行伍之人脚程都快, 不过七日他已经回到江南省这边。
    蒋亭渊意犹未尽地捻捻指尖,这都七日了, 才匆匆见了一面。想起这,又惊觉自己同他分别了七年,一阵心有余悸的害怕。
    不过……怎么一听到兖州就问庭雁?真有那么重要?
    不是原本想问蒋亭渊的吗?一听到兖州就把他忘在脑后……
    什么意思?
    小没良心。不是夫君夫君叫得那么甜?背过他又问起别人了, 不想和人在一起, 非要那么挂念做什么?
    蒋亭渊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沉着, 眉眼间透着一丝阴沉, 随行的下属都心里一紧,这次乔装探查这么不简单的吗?
    宋彦泽一睡醒就闻到了酥油饼的香味, 芝麻香和葱香混在一起伴着热乎乎的气,一闻就知道是热乎乎软酥酥的饼。
    这样的情形,让他迷迷糊糊地披着外袍洗漱了, 立刻就坐在桌边开吃, 咽下去了下意识就喊:“蒋亭渊你……”
    说完才回过了神, 心里有点酸软难过,又想想不过七日而已,他好像太粘人了些?可在京都时, 都是蒋亭渊粘他多些……
    “小宋大人,您说的那位时玉成到了。”
    宋彦泽当即放下了手里的半块饼,立刻就要出去。
    “梅远,许久未见了。”
    时玉成一身湖蓝绸衣, 看着也有些疲惫,坐下也不和他见外自己倒茶。
    “看到你的信就启程在往回赶了。”时玉成喝了一整杯茶水,才继续说话。
    “想不到有一日,我这不务正业的人,还能对你派上用场。”
    宋彦泽同他老相识了,不必接他这话茬直接了当地表明了态度:“仰赖兄长了。”
    说着他便将舆图摊铺在桌面上,赫然是三条江的详细图纸,还有具体的被淹范围和州县。
    “徽州那边城区都还算好,只是城中河水位暴涨,不能通船,还淹了几条街。你家老太太忙着自发弄了米粮天天去帮忙安置灾民,都好得很,就是挂念你。”
    “啊,对了。还百般向我打听,问你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让我提醒你,看上了就要抓紧去提亲,不要拖拖拉拉和良缘错过。”
    “更不能做负心人,轻易许了承诺,又不遵守。”
    时玉成一边写画,一边不耽误他叭叭地倒豆子一样说话。宋彦泽知道他这习惯,给他倒茶,听他说着只是笑。
    “是个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的人,有机会会去见你们。”
    时玉成看着舆图,最后指了两处沉声同他商量:“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堤坝必须堵上,但已经囤积不下的水却可以想法子疏通。
    还好江南省东边靠海,难的是想万全的法子,找到合适的地点。
    此时休息好的纪白也来拜访宋彦泽了,他本犹豫着不知道宋彦泽对他会是什么态度,没想到宋彦泽却让他坐下一同议事,还倒了一杯茶。
    “堵不如疏,但也要想法子将水引到入海口附近,还要考虑地势和州县农田。”
    时玉成碎碎念着,纪白听了眼睛却一亮,冷不丁地插嘴。
    “开挖旧河道是最快捷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竟是一拍即合,讨论起来都快把宋彦泽忘在一边去了。
    最后两人倒是真的画出了一条线路,又商议着先得去查看旧河道。
    宋彦泽对这纪白真是有了改观,虽是个书斋书生,却并不是酸儒生,就是为人憨直了些,对案子公文一类的嗅觉并不敏感。
    “便将此事交给二位了,江南省的水灾便全仰仗两位了。”
    纪白却犹豫了,提醒他:“疏通河道,放水泄洪不可避免地要淹一部分的田地,更是会造成下游水位猛涨。”
    “跨了辖区可并不好协调。”
    可再不疏通河道泄洪,上游暴雨持续,堤坝继续渗水,下游地区迟早也会被淹没,到时候可不仅仅是沿河地区,而是整个县整个县地淹。
    道理谁不明白,可没真到大祸临头的份上,哪个州县的老爷愿意多这个事。
    宋彦泽敛眉思索了一会,只平静地对他们说道:“你们只管去做,拿出具体的章程,细致的线路,包括如何实际去做的方法。”
    “纪大人,如今千头万绪,事务繁杂,各方势力盘踞。你想要做点实事,那不如合作,去做你擅长的,其余的都交由我。”
    “稳定米粮物价,赈灾防|疫,防止土地兼并,这些都由我来做。”
    纪白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自嘲一笑,看向宋彦泽。
    “我同小宋大人比,是差得远了。”
    宋彦泽一笑,却并不那么觉得,三年的翰林磨性子,又是四年的地方官,他比被抓出来准备弃掉的纪白多了多少经验阅历。
    他好歹有一颗做实事,不想着党争的心,这已经强过他人许多,也让他松了口气。
    “你很优秀,你的做的事情,十个我也做不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蒋亭渊是切了一部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了吗?
    纪白因为这一句话打鸡血一样,时玉成揶揄地看着这个以前不会说好听话的弟弟,会意一笑。
    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了,软和话都会讲了。
    宋彦泽还要去看卷宗,人刚到臬司衙门却发觉衙门内外,一个兵都没有,邱逸也不见人影。
    他当即去找藩司衙门去找方怡丰。
    方怡丰似乎并不意外他来,甚至提前讲一本本账簿和记录都摆了出来,宋彦泽问了些目前各府各州的情况他都答得清楚明白。
    “朝廷拨下来的米粮还够发半个月,银两主要都用在安置灾民,购买防|疫药材,还有堤坝修缮。”
    “向别地发函借调粮食的公函发了,只是都在回正在筹粮,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受灾的三个州。”
    宋彦泽越来越疑惑,方怡丰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他放任不管,一方面又对各地受灾情况了如指掌,各项措施也很快到位。
    一方面他同邱逸混在一起,听从总督于英,一方面又尽力拖延他们交待的事宜,直到他来。
    是的,在宋彦泽来到这里之前,能抱住牢里的那些灾民的人只能是方怡丰。
    “方大人,粮仓不放粮,抬高粮价,有地主逼迫农户贱卖土地的事,你清楚吗?”
    “清楚与否,并不重要。”方怡丰面色有种麻木的冷然,嘴唇刺白着。“重要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宋彦泽翻着文书的手指一蜷,装作不懂地反问他:“大人是藩司衙门的布政使,什么都做不了吗?”
    方怡丰闭上眼睛坐在位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无才无德,无能为力。”
    宋彦泽啪地一声合上了账本,看着方怡丰笑了一声:“有一天,竟能从方怡丰的嘴里听到无能为力此四字了。”
    “方怡丰!”宋彦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不是你总挂在嘴边的吗?”
    “你什么时候无能为力都可以,在这个不能退的时候,方怡丰,你想做什么?”
    “你救下了牢里的十五人,第一时间安置了灾民,你不是不做,你是不敢。”
    方怡丰猛地长舒了一口气,笑了一声。这个他从少年时就一直讨厌的人,竟是最相信他的为人,一眼看穿他的那个人。
    “对,我是不敢。”
    “你是清流,是抄家御史,是只身入局肃清户部的小宋大人。我呢?我是李恒门生,是钉死在这里的党争棋子,一步也挪不动,破不了局。”
    宋彦泽想拉动他,但看来今日注定是无功而返了。
    “我有孩子了,是个囡囡,很可爱。”
    宋彦泽离去的脚步一顿,心里突然了悟了什么,背对着他长出了一口气。
    “恭喜。”
    直到他快走出大堂,方怡丰突然对他说道:“赵家村。”
    “方才有人来报,赵家村有刁民抢朝廷的赈灾粮。”
    宋彦泽想起空了的臬司衙门,心里一惊,丢下一句多谢,快步向外走去。
    他沉声对玄青吩咐:“赵家村那里恐怕要出事,我必须要去一趟了。”
    玄青二话不说,一定要跟着他,宋彦泽本想安排他留在这的,又想起了蒋亭渊,没再多说。
    “你还真是听你蒋指挥使的命令。”
    玄青只是沉声说道:“他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宋彦泽听说过兖州边境经常会有外族来犯,是个凶险之地。他又想起了庭雁,问起他来。
    这次玄青仍是一脸疑惑不解,再三问了宋彦泽的问题,又确认那两字。
    此时马蹄飞奔在小道之上,蒙蒙的细雨下了起来,宋彦泽心里莫名有种预感,他能听到有关于小雁哥哥的消息了。
    远远地他们都能看到不远处两群人正对峙着,其中最显眼的是一身高腿长,做镖头打扮的刀疤,蓄着胡须的男人。
    宋彦泽下意识一皱眉,总觉得眼熟。
    耳边玄青已经犹豫着说出了口。
    “庭雁……不就是蒋指挥使吗?”
    宋彦泽觉得自己听错了,心里一窒,站住了转头看着玄青。
    “什么?你说的什么?”
    “庭雁是蒋指挥使的小字,不是兖州跟着大人来的不太清楚,可……”
    “庭雁就是蒋指挥使,蒋指挥使就是庭雁。”
    宋彦泽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小字?是他的小字?”
    蒋亭渊?你……
    宋彦泽还没反应过来,前面已经起了冲突,为首的男人单手撂倒了冲过来的几个臬司衙门的人。
    “大胆刁民!”
    宋彦泽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不要分心,暗自磨了磨牙。蒋亭渊,你完了。
    那男人丝毫不惧,去摸腰间,宋彦泽以为他是要拔刀,赶紧大喝一声。
    “都住手!”
    他自然身着官服,一下子就震住了场子,横眼扫过几个扣拿了妇孺和孩童的几个官兵。
    “我是圣上钦点钦差巡抚,谁让你们来拿人的!”
    几个官兵立刻松了手,那妇人立刻抱紧了自己孩子,躲了回去。
    宋彦泽正在那料理臬司衙门的几个头目,一转头正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这男人个高腿长,身形高大,一身跑江湖的镖师行头,腰间佩刀,脸颊上有一道长疤,胡须略长。
    他垂下眼定定地盯着宋彦泽看,按在腰间的手已然放下了。
    宋彦泽确信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哪里眼熟,迟疑着收回了打量的眼神。
    “你既然说是邱大人的下的命令,便让邱大人亲自来和我说,我在这,今日就是不可押走任何一人。”
    他们的由头是抢官府的赈灾粮,而这里却哪有粮食,只有不远处村里的谷仓被毁了一个破口,米粮都流了出来。
    “再有,回去给你们邱大人带个话,就说本官可还等着他的卷宗文书要看呢。”
    他们走后,早有人跪下口称:“小宋大人!”
    宋彦泽一一安抚了,问了他们的情况,又将牢狱里家人的情况都和他们一一说了。
    他在走来走去的时候,那人就一直跟着,偏生玄青也无动于衷的样子。
    宋彦泽扶起了一位老妇人,一转身撞到了那男人的身上。
    “小宋大人。”
    他声音有些粗砺,眼含着笑意。宋彦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眉一挑,垂眼似乎是思索了一瞬。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我瞧阁下总有些面熟。”
    那男人一笑缓声用粗砺的声音说道:“在下庭雁。”
    说完就盯着他的脸,宋彦泽却平淡地哦了一声,只是袖子下的手已经紧握起来了。
    “我没听清,阁下叫什么?”
    “庭雁。”
    “好,好,好。”宋彦泽咬着牙一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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