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时宋彦泽不在这多耽误工夫, 玄青一身便衣,索性就让他跟在身边。
    好在斩首必须午时三刻,今日被关押起来的百姓都是安全的。他们人数多, 事情又闹大了,省里不会想着私下处置掉他们。
    宋彦泽和玄青打马在将夜时分出现在了省城, 玄青的马背上还绑着一个被打昏的“山匪”。
    还没进得城门,远远地便看见两位一身官袍的大人等候在城门口, 对宋彦泽来说,都算是熟人。
    方怡丰和邱逸。
    更是江南省的两位一把手。
    傍晚时分,雨又在下, 不算大但这几日都是这个天, 对河道那边就不容乐观了。尤其是在未曾完全将决堤口堵住的情况下。
    “我等在此恭候钦差。”
    宋彦泽下马, 扫过两人的神情, 站在前面的方怡丰脸色苍白双眼无神,邱逸倒是好得很, 甚至笑笑对他一拱手。
    “纪白,纪大人何在?”
    宋彦泽怎么能不知道是谁搞的鬼,翻身下马便问。
    邱逸脸色一滞, 方怡丰倒是开口回答了。
    “纪大人在灵江堤坝上督工。”
    宋彦泽多看了一眼方怡丰, 转身示意让玄青把人拎过来。
    “此人率人埋伏在官道上劫杀朝廷命官, 我已将他拿下,不如就关在省城的牢狱里?择日审出幕后主使。”
    “此人看着不过是流民,哪会有什么……”
    “好, 宋大人随我来。”
    方怡丰打断了邱逸的话,反而顺从地一摆手为他带路。
    宋彦泽就是拿此人探探他们的深浅,顺便找借口去牢狱里看看情况。邱逸看看宋彦泽一点叙旧或是缓和的意思都没有,脸上也很不好看。
    牢里把守的捕快都是方怡丰衙门里的人, 竟不是臬司衙门的人,宋彦泽打量着方怡丰,这位昔日同窗。
    少年时他们一直不对付,方怡丰明里看不起他,他暗里瞧不起方怡丰。闹过矛盾,入了仕心性各自磨了几年,反倒是能当个陌生人了。
    只是他敏锐地察觉到方怡丰有些不对劲。
    “关押的这些人是犯了什么事?”
    宋彦泽掩饰都没必要掩饰,将人关了进去后,直接转了一圈停在关押了许多人的牢房前开口问。
    “他们是趁着淮州米粮急缺高价倒卖米粮的人。”
    “小宋大人!是小宋大人!”
    “冤枉啊!小宋大人,我们冤枉啊!”
    邱逸先站出来说了,还没说完牢里的人看向宋彦泽都激动地冲了过来,从牢里向他伸手。
    狱卒过来呵斥了两声又赶了几下,他们才回去,用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钦差已发话了,责令我们明日就地问斩,以儆效尤。”
    “纪白?”
    宋彦泽直直看着他们,一挑眉直呼其名,而后冷笑了一声,向他们伸手。
    “卷宗,认证口供,过堂的刑狱文书,拿过来。”
    按品阶上说,邱逸和方怡丰都比他高了两阶,邱逸暗自恼恨,低声暗含警告。
    “小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包庇这些人?这是纪大人下的命令,他是奉诏命行事,那就是代表圣上行事,小宋大人这是要抗旨?”
    “好。”宋彦泽抚掌一笑,站在牢门前,身边玄青紧随。
    他只着了布衣,一路风尘仆仆难掩倦色,一双眼睛却亮。
    宋彦泽站在昏暗的牢房里,身后是惊惶的百姓,烛火将他的脸庞照亮,眉头一压,看着两位绯红官袍的二品大员。
    “他是钦差,我也是钦差,是新上任的江南巡抚,他有诏命,我也有诏命。”
    宋彦泽不急不忙地拿出批红的纸张,在他们面前一晃,一挑眉说道。
    “省城牢狱内所有羁押犯人,全由本官接手,一应同此次三江堤坝有关的所有案件卷宗,限你臬司衙门两日之内全部送到我案前。”
    “之前处置的一应案件的卷宗也一个不能漏。否则,就如邱大人所说的那样……”
    “视为抗旨。”
    宋彦泽没有提高了声音,平静而一字一句。
    邱逸一甩袍袖:“你一个四品官有什么资格……”
    “邱大人。”宋彦泽向他伸出手,索要令牌。
    “本官右佥都御史兼江南巡抚,吏部直派文书的督查钦差。”
    “莫要逞一时之气,想清楚了再说话。”宋彦泽甚至笑了一声,不咸不淡地提醒了他一句。
    方怡丰眼神复杂,捏紧了拳头看着他们的交锋,一拉邱逸的袍袖。邱逸知道暂时只得顺着他,边将牢狱的令牌扔了过去。
    宋彦泽一伸手边接住了,根本不跟他计较,转身拿起令牌,冷声对着所有的狱卒下命令。
    “从即日起,除了牢狱内的一应人等,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牢狱。每日饭菜茶水,三人试过才可交由狱中劳犯。”
    “夜间必须燃上大烛,三人一班,相互检举。”
    这是当着他们的面,在明着打他们的脸。
    幸好蒋亭渊将玄青派了过来,这方面御前使是最专业的,他不一定能想得更好,便将令牌交由玄青去负责。
    这对御前使实在是大材小用。
    “慢着。”宋彦泽一转头,见他们要走,冷声叫停了。
    “河道衙门内主修三江堤坝的几位现在被押在何处?”
    邱逸笑了一声:“小宋大人不清楚吗?三司衙门有权将他们就地处置,三位大人早已认罪伏法。”
    宋彦泽不是没猜到,但越是这样急越有问题。
    “那就请大人将签了字画了押的认罪书今晚便交过来。”
    “好。”邱逸几乎是压着他的尾音,一甩袍袖,大步向外走去。
    “来人,将宋大人要的认罪书拿过来!”
    两人走后,宋彦泽转身便向牢房内走去,看向里面的淮州百姓。
    “你们都是淮州珠南县赵家村的?”
    当即有一青年男人上前代表他们回话。
    “回小宋大人,我们十五人都是赵家村的。他们前些时日也抓了林家村的几人,也是同样罪名,可没过几天便放出去了。”
    宋彦泽一皱眉,思索了一会,想起那农妇说的。
    朝廷发放不过五日的赈灾粮后,一队富商带粮来要他们贱卖田地。
    “卖了田你们才有活路,旁的法子看着是活路,谁知是不是死路。等你们再来卖田,便是十石一亩的价也没了。”
    “你们确定他们是林家村同你们一起买粮的?”
    宋彦泽再次确认,那汉子很是笃定,直说都是邻村的,相互都相熟,买粮都是一起的。
    宋彦泽心中有了猜测,但此时没法发作,只能先想办法保下他们,暗中留意收集证据。
    灾情如火,纪白日日在大坝之上,却到如今灾情也没有缓解,从京都来的一路还好,再南边,洪水还在泛滥。
    这样下去淹掉的农田、村庄只会越来越多。
    宋彦泽连续赶路,一来就遭了刺杀,神经依旧紧绷着停不下来,揉揉额头。
    这边稳住了,就赶紧要去河堤。
    “各位乡亲。”宋彦泽一整衣袖,站在烛火下对着他们一拜,面容整肃。
    “救灾如救火,此刻三河大坝还未曾堵上,洪水肆虐。宋某人无才无德,只得委屈各位乡亲在此暂住,待我稳定灾情,还大家一个公道。”
    “我在此立誓承诺,只要我在这一天,便不会让大家被不明不白地含冤受屈。”
    说着他便要指天发誓,一老农立刻拍着木栅栏,老泪纵横。
    “小宋大人这是折煞我等!小宋大人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我们有什么不信!”
    “只求您若是路过赵家村,向他们报个平安。”
    宋彦泽立刻应下了,方才回话的汉子扶着老父起来,又迟疑着问宋彦泽:“方才小宋大人您说,河堤还在决口?”
    “可明明那位钦差来这的第一日便调了军士,附近的青年汉子也自发去帮忙,早已堵住了缺口,按理说不该再有洪水。”
    “回报之人来说的是,大坝多处裂口,不好围堵。”宋彦泽思索了一会,缓声说道。
    “绝不可能!”
    有一位站在众人之后的身着短打的汉子嚷了一声,他走到最前向宋彦泽一拜。
    “小人王二,是干泥瓦的,三江大坝修建之初,包括之后的重修加固小人都有参与。”
    “修建之初料子小人都看过,水得狠,都是次等料子。不说开裂,这样的河汛冲垮都是可能的。”
    “但他们工期磨得太慢,地基都没打,只是炸了老堤坝,随意糊了个样放在那。”
    “后来不知怎么了,上面来人换了一批料子,没日没夜地赶工,用的都是一等一的硬石料子,地基打得牢,都是实打实的硬石,怎么可能会开裂?”
    宋彦泽脑中的弦一绷,意识到,可能三江堤坝为何突然决口的关键就在这了。
    宋彦泽道了谢,感激地一拜,大步走出牢狱,见玄青一一安排“劝服”过了一遍狱卒,便放心要往河堤那边去。
    他想把玄青留下,这样他才放心,但玄青只拱手一拜:“蒋指挥使让属下寸步不离大人,若是大人出事,属下就不用回去了。”
    玄青吹了一种特制的哨子,听不见声音,却不多时另一位御前使就来了。宋彦泽看着他们互相交待着事宜,想起了蒋亭渊。
    他干的不着调的事太多了,他总是忘了,蒋指挥使可是个大特务头子,还是天子近前办事的朝廷鹰犬。
    除了初见时,他好像从没在他面前抽过刀?
    这样紧张的时刻,宋彦泽想起他,就有种偷偷拿出香甜的牛乳糕舔两口的感觉,心弦骤然一松。
    玄青向他一拱手:“属下护送大人去灵江堤坝。”
    宋彦泽一点头,看着玄青,他年岁比蒋亭渊看着年长,从耳朵到脸颊一道长疤。
    “你同蒋亭渊……你们蒋指挥使,从何时就认识了?”
    玄青头皮发麻,幸亏上司不在这,那个小心眼的劲,世间罕有。要是看见小宋大人这么看着他,那就不妙了。
    “行伍里认识的,大人救过我的命。”
    宋彦泽心一颤,眼睛一亮:“那你也是在兖州参军?”
    见玄青一点头,宋彦泽当即就问他:“那玄青兄弟,认识一人名叫庭雁吗?徽州来的,庭院的庭,大雁的雁。”
    玄青一愣,疑惑又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彦泽,好像他问了什么让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问题。
    他思索了一会,正要和他说话,但前面就快到了河堤边,远远地听见了一人的惊呼声。
    “快拉住纪大人!”
    两人这下也顾不上继续话题,反正有的是机会。宋彦泽对他一点头,玄青飞快冲了上拉住了那只扒在土坡上的手。
    一儒生打扮的年轻人浑身是泥水,趴在安全的地方喘着气,转头对着玄青道谢。
    “纪白,纪大人?”
    宋彦泽缓步走来,皱着眉头打量着堤坝的情况,中央破损的大口已经被堵住了,靠近这一侧的堤坝确实能看到裂缝,还有破口在往外冒水。
    不远处几位官兵累得趴在岸边歇息,还有布衣打扮的几个青壮年汉子。
    “纪大人,你这是……”
    纪白一脸疲惫,抹了一把脸,苦笑着对宋彦泽一拱手:“想亲自下去看看情况,却给诸位添麻烦了。”
    宋彦泽皱起眉,想起了太子对他的评价。
    虽是李恒党,但有心实事,只不过书斋里太久,书生气重。
    这是想说他憨直。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事实不明的情况下杀百姓,况且如果是地主和官府勾结施压兼并土地,这对京官纪白没有好处,反倒是担了责任。
    宋彦泽心中已有成算。他将绢帕递给他,直接了当地问他。
    “是你下令要斩淮州的那十五人吗?”
    纪白一愣,当即就点头:“他们趁机倒卖粮米,扰乱米价,又结伙大肆去收购土地,而且是贱卖。”
    “不斩典型,不能立威。”
    一点没错,若是宋彦泽也会这样做。只是却是移花接木,反倒被利用了。
    “纪大人问过,也审过了?”
    纪白一皱眉,回答他:“那是臬司衙门在管,按察使来问了意见,我便让他查实了便立斩以儆效尤。”
    纪白看着宋彦泽的神情,心里一紧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但他又道:“没道理,我们都是李阁老的人,他怎么会……”
    “同党又如何?”
    宋彦泽站在那垂眼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一边已经让人去拿了舆图,淡声继续对他说道。
    “他怎么可能不为自己打算?骂名、风险,谁会想自己担呢?若是都知道,那就是一同下水共患难,若是一人清楚,那便转嫁风险,明哲保身。”
    纪白脸色苍白,这几日来江南省,处处受阻,处处是陷阱,一边是百姓,一边是阴谋诡计。
    他身心俱疲,此刻真的感到了悲凉。他一个翰林白身,李恒党那么多能人,偏偏派他来了,临行前却什么都不交待。
    他一心来救灾,却恐怕是一枚虽是可弃的棋子。
    宋彦泽没空去理会纪白此刻的心神俱疲,马不停蹄地清点了人员,检查了修检河堤的材料,却没看见一位河道衙门的人在现场。
    此刻也来不及了,宋彦泽忙了一夜,甚至亲自下去去扛沙包,玄青怎么劝都不成,只好看着小宋大人脱了鞋袜一脚踏进泥地里,认真地同他们一起去堵口子。
    纪白没消沉许久,也一同帮忙。
    就这样,直到天擦亮,才算是没事了。宋彦泽累得说不出话,骑着马回驿站的路上都差点睡着了。
    就这样,他还必须擦洗一遍,里衣也顾不得穿好,穿了一只袖子就睡倒在床上了。
    睡之前还提醒玄青,过两个时辰就叫他起来。
    不一会,一人推开了门扉走进来,赫然是一身便衣的蒋亭渊,他轻手轻脚坐在床边低头看他,心疼地低头亲亲他的额头。
    又揽着他将他的里衣穿好了,被子也盖好。
    他不能久待,有要事在身,就要离开时,宋彦泽下意识翻身压住了他的马尾,摸索着抱住他的胳膊。
    蒋亭渊忍不住去亲他,又叹了口气。
    “很快会见的,你受累了。”
    他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叫来了玄青,听着他沉声汇报,只一点头吩咐了几句。
    “他爱吃咸口的糕点,不要买岔了,提醒他吃点东西再去衙门。”
    玄青一点头犹豫着又和他说了宋彦泽问庭雁的事。
    蒋亭渊一挑眉,不爽地一啧,嗯了一声就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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