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他话音刚落下,就得到了一片附和声。反正这些日子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道一起结伴去和乐小灶打打牙祭。
    如果说甲乙丙三班只是让人注意到了角落里面不起眼的和乐小灶,那么紧随其后的丁戊己庚四个班则让众人瞪大了眼睛。
    好歹前面三个班还会在各家食肆面前稍作逗留,犹豫再三,可是这四个班出来的书生目的极其明确,几乎是直挺挺地冲着和乐小灶而去。
    原先还算淡定的百姓纷纷变了脸色,纷纷向身边人打听:“这和乐小灶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么多书生学子青眼相看。”
    “不知道啊!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应天府城之人,若是有这样一家老店,没道理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有人摸着下巴,“话说,等比试结束,可以直接问问和乐小灶地址何在吗?”
    旁边几人猜测:“既然是府尹和判监事亲自应允,应当能打听到位置。”
    在众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刚好推着板车准备回家的担菜工经过,听到他们言辞之中的“和乐小灶”,只当耳旁风从耳边吹过。
    他下午还要给主家运两趟菜了,时间快赶不上了。
    等等,和乐小灶。
    担菜工的步伐硬生生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聚在一处私语的众人,“你们是在讨论和乐小灶吗?”
    正在说话的几人声音嘎然而止,原先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眯着眼睛看着面前干瘦的担菜工,“对啊,你知道?”
    “应天府……应当只有一个和乐小灶吧?”担菜工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小声嘀咕了一声,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后文,“我知道啊,就在明水巷街道,开了快一年左右,量大实惠,管饱。”
    原先讨论着要去和乐小灶见识一番的几人纷纷沉默。
    明水巷他们自然是知道的,从应天府书院往那边走,约莫半盏茶多点的功夫就能到,不过和府前大街这边的盛况不一样,明水巷后面是一片民居区,他们大多家境不似土著殷实,多是其他州府到应天府谋求生路的。
    单看常客担菜工,便能对和乐小灶的客源可见一斑。
    担菜工简要介绍了几句,不等几人回应,便自顾自道:“糟了糟了,耽误了这么久的时辰,怕是要误了主家的事。”
    说完,他招呼了一声,拉着板车就在街道上小跑了起来,只留下围在旁边几个差不多在风中凌乱的百姓。
    “……明水巷啊,”最开始提议的那个食客说,“我今晚家中还有要事,方才所约,便等下次一道吧。”
    “也好也好,反正食肆开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另一人附和。
    他们到底顾及脸皮,不肯自甘与担菜工同席而坐。
    这点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内堂的许栀和。
    等最后的辛壬癸三个班的书生被放出来,明礼并未急着填饱自己的口舌之欲,而是先到门外投了手中的选票。
    四百六十三票!
    再瞧第二名,足足落后将近两百多票。
    稳了稳了。明礼平复心中澎湃的内心,颤抖着双手投下自己的一票,然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告诉许栀和与其他人这个好消息。
    食肆都在食堂忙活,看不到这边的结果,东家姐姐和秋儿掌柜应该已经等急了。
    明礼来去如同一阵风,旁边的教授认出了明礼的身影,与闻道夫子说:“刚刚那位,正是府尹的外甥,你的学生吧?”
    闻道本想装作高人轻轻颔首,没想到还没开口,就看见说话教授眼底的一闪而过的笑意:“瞧他那神态,足像是好几日没吃饭。”
    闻夫子:“……”
    他淡定的表情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但他强撑着,没有露出一丝脆弱。
    学生是自己收的,还能赶出去不成?
    教授看出闻夫子强撑着的、不叫人查觉的脆弱,体贴安抚道:“不过想来是我看错了,明小郎君可是明家独子,府尹外甥,哪能真的吃不饱饭,一定是我瞧错了、瞧错了。”
    闻道不想说话。
    ……
    许栀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功夫。
    期间她只能动作幅度轻微地伸手捶一捶有些发酸的腿弯,然后抬眸看向第三拨人。好在,再坚持一盏茶功夫,今日这场比试就结束了。
    最前端的山鲜海味斋斗志昂扬,他们在应天府有些底蕴,今日抢的号数也极为靠前……有不少书生评价说“好吃”呢。
    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但光看门庭冷落的香米阁,便可以知道这个被他视为最大竞争对手的存在已经现出颓势。山鲜海味斋的掌柜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小书生一边奔跑一边越过他大喊:“东家姐姐,四百六十三票啦!”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书生的步伐极快,带起了一阵风,后面几个拿着锅铲的大厨听到小书生的话,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山鲜海味斋掌柜慢条斯理地伸手将自己的衣摆重新整理好,望向身后的厨子:“刚刚他说什么?是不是山鲜海味斋已经得了四百六十三票?”
    厨子诺诺不敢说话。
    刚刚那个小书生嘴里说的很清楚,东家姐姐,一听便是某个女子,山鲜海味斋的掌柜便是再怎么变,难道还能变换了性别不成?
    为了防止触掌柜的霉头,厨子选择不说话,山鲜海味斋的掌柜目光顺着小书生往后跑去,也不知道隔了多少个灶台,他的面色冷了冷。
    山鲜海味斋,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明礼一边喊,一边跑向了和乐小灶所在的位置,他目光亮晶晶地看着许栀和,像是讨要夸奖一样看着她:“东家姐姐,我就知道能行的!”
    秋儿朝明礼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后者往两侧望了望,惊讶地发现不少掌柜也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明礼被他们的眼神吓了一大跳,哭丧着一张脸看向许栀和与秋儿:“东家姐姐,秋儿掌柜,我是不是坏事了?”
    “不怪你,”许栀和摇了摇头道,“和乐小灶高票胜出,一定会引发关注,或早或晚罢了。”
    现在还在书院,即便其他掌柜有些不忿,但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暴动。
    等最后一名书生投出了自己的票后,十五个食肆人员依次从大门走出去,亲眼见证自己的得票情况。
    和乐小灶最后以五百六十八票高票当选。
    闻夫子宣布这个结果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和乐小灶当选,稍后书院会派人与小灶详商书院食堂流程。”
    秋儿脸上流露出一抹真情实感的喜悦,旁边几个掌柜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站在书院门口,输也要输的有风度,纷纷上前对着秋儿和许栀和拱手:“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许栀和望了一眼悬挂在府门上的匾额,谦虚道:“好运罢了。”
    几个掌柜:“……”
    闻夫子看着眼前“友善团结”的画面,心中很是喜悦,正准备慷慨陈词一番,忽然看见一群穿着豆红色衣裳的衙役小步跑了过来。
    为首的衙役和许栀和见过几面,他是府尹的近身衙役之一。
    “府尹大人派我来询问结果可曾出来,”衙役目光如常地从许栀和身上移开,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一些,“看样子,已经出来了。”
    闻夫子即刻道:“是啊,结果正好出来,和乐小灶当选。”
    衙役说:“那真可是来得巧。”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半个身位,露出后面的麒麟石像。
    闻夫子略怔,询问:“这是?”
    “府尹说此事是他突发奇想,原系他身,今日衙门事忙,不得亲自过来,只好叫我等将这两尊麒麟石像带过来,转赠给今日得胜的食肆。”衙役说。
    闻夫子颔首了然,招呼和乐小灶的人过来,“食肆前摆放麒麟石像图招财进宝,寓意美好,你们过来收下。”
    衙役笑说:“这麒麟石像重的很,兄弟几个跑一趟路的功夫,不费事。”
    闻夫子道:“还是府尹大人做事细心。”
    许栀和看着面前的麒麟石像,忽然感觉身旁的窃窃私语都听不见了,原先那些还有些不服气的食肆掌柜脑海中忽然一片清明——此事由府尹和判监事亲自牵头,众人睽睽下得出结论,他们若是趁日后去找和乐小灶的不痛快,岂非在打府衙和书院的脸面。
    罢了罢了,不过八百人的生意。
    围观的众人和落选的掌柜们纷纷散去,秋儿和小升留在书院商议食堂细则,许栀和与良吉带着衙役回去。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许娘子中选,”没了人围在身旁,衙役的姿态放松了一些,“现在看到预期成真,心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又觉得理所应当。”
    许栀和说:“今日来参选的食肆众多,我心中也十分不安。好在我们食肆个个机敏聪慧,厨娘烧得一手好菜,瘦猴与小升也心有成算,秋儿自不必说,是大伙合力,才得了今日的结果。”
    衙役说:“许娘子谦虚了。”
    麒麟石像摆上后,衙役笑眯眯地看着和乐小灶,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眯眼打量着加上摆件如恍然一新的食肆,像是随口问一般说:“这儿原先是不是本来就有摆件?”
    良吉应了一声:“是啊,原先这儿摆了两尊石狮子,后来被原先的掌柜贪墨换做银钱,还找了府尹处决。”
    衙役被他这么一提醒,想起来确有这么一件事,他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不过现在许娘子可放心了,这两尊麒麟石像是衙门赠送,定然不会有人胆敢窃去私卖。”
    许栀和笑着颔首:“我明白。今日喜事,衙役大哥、还有众位,可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衙役看了一眼闻声赶过来的食客,笑着说:“留就不留了,衙门还有事儿,等日后寻了空,定要和兄弟们一道过来吃上一顿。”
    “随时恭候,”许栀和承诺,“秋儿回来我就与她说,日后几位衙役大哥过来,要替我好生宴请诸位一番。”
    其实这件事最应该宴请的应当是应天府尹,但府尹是大忙人,许栀和想了想,对衙役补充说:“还请衙役大哥转为向府尹大人道谢,说是和乐小灶随时欢迎。”
    府尹大人清冷卓绝,不一定能看得上和乐小灶,不过他看不看得上是他的事,和乐小灶摆出自己的态度还是很有必要的。
    衙役说:“许娘子放心,我定为转达谢意……对了,听许娘子说起日后,是准备离开应天府了吗?”
    “就这几日吧。”许栀和抬眸一笑,“对面的铺子主梁落成,开业不过下月左右,现在食堂也已经拿下,我没什么可担忧了。”
    “那还真是可惜,入秋之后,应天府的古刹两道会有鹿出没,那时候层林尽染,说不定还能看见山中白鹤。”衙役略微叹息了一声,不过旋即又带上了笑容,“不过人生何处不胜景。到时候我未必能相送,在此遥祝许娘子一路顺风。”
    许栀和笑着道谢,看着豆红色着装的衙役列阵离开。
    虽然和这位衙役仅有几面之缘,但许栀和却感受到了另一种友谊——不常见,不刻意,只在遇见的时候笑言几句,也不会期待再次相逢,因为衙役有衙役要走的路,她也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总而言之,今日所得,远远超乎许栀和的期待。
    日暮时分,秋儿和小升从书院回来,笑意满盈。
    许栀和正在分发红包,见到他们归来,将红纸包裹着的红包递过去。
    秋儿讶异了一瞬:“我也有?”
    “自然,”许栀和又递给小升一个,“你们可都是今日的大功臣。”
    秋儿笑眯眯地说:“多谢姑娘。”余光瞥到觉得受之有愧的小升,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姑娘既然给了,你安心收下便是,权当讨个好彩头。”
    小升在秋儿的鼓励下收下了红包。
    许栀和确认每个人都发了之后,额外多给了小升和瘦猴两个,“里面装了布料的银钱和奖金,你们收下吧。”
    瘦猴被许栀和的慷慨大方惊了惊,越发觉得自己当真时来运转,遇到了秋儿掌柜、东家娘子。
    喜气洋洋地分完红包后,几人重新投入工作之中,日暮时分,正是晚客最多的时候,他们可得打起精神。
    今日比试,和乐小灶算是在应天府出了名,还没有到时辰,铺面中已经坐满了人。
    许栀和看见了几张脸熟的面孔。
    和担菜工搭话的那几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分明写了:你不是说不来的吗?怎的骗人?
    还有,脸上好疼。
    有一人冷笑了一声:“说是怕自掉身价,还不是都忍不住肚子里的馋虫?”
    “你说的高洁,不也过来了?咱们现在是大哥不笑二哥,谁也别笑谁。”有人不服气道。
    冷笑的那个人保持着面容上的高傲,“哼!谁说我是想吃菜?我只是听闻府尹送了东西,来观瞻一番,以及此地学子众多,体验一番向学风气……”
    他自说自话期间,其他几人纷纷错开目光,忙活起了自己的事。
    小槐耐心地等着这位看起来有些高傲的食客说完,然后将菜牌递过去,“点不点菜?”
    移开目光的人有一人好心地提醒:“今日小灶饭菜格外抢手,炒三丝已经快要售罄,大家都在这里,你还端着个什么劲?”
    和这般直挺挺地就过来的食客不一样,他可是事先做足了功课的,炒三丝是小灶新上的菜品,一经推出,人气便居高不下,深受来往学子的喜欢。
    “点菜点菜,”故作高傲的食客再也坐不住,立刻一把抢过菜牌,“这个,还有这个……除了这两个,都给我上一份。我不差钱!”
    许栀和被那人的手忙脚乱逗笑了,秋儿也跟着看了一眼,悄悄和许栀和说:“姑娘,小灶的价钱固定,他装什么豪横呢?”
    “不知道,”许栀和说,“可能他不知道?”
    许栀和话音刚落,说“不差钱”的那人立刻被人起哄笑着,他面皮已经开始发红,却依旧不动如山。
    看起来是一位不吃到嘴绝不罢休的性格,许栀和抬眸看了一眼今日的客人总数,对秋儿说:“先给外面排队等候的人送上一碗凉茶。店里多加一碗酱菜。”
    酱菜是小灶自己腌的,除了买缸子费了点银钱,折合下来一缸才十几文成本,吃起来清脆爽口。秋儿自然不会吝啬这笔小钱,立刻着人去办。
    端上去后,立刻有食客笑着与秋儿搭话:“秋儿掌柜,今日又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不等秋儿回答,便有知情者说:“当然是书院食堂中选一事啦,秋儿掌柜大气,怪不得生意能做的红火。”
    外面排队的人接过甘草薄荷凉茶,坐在树荫下咕噜咕噜喝着,仿佛一身的暑气都随着甘草茶水一道消解,他们问:“秋儿掌柜,那接手了书院食堂,这边还开吗?”
    秋儿说:“当然开!我们东家说了,这边才是大本营,以后不仅这边开,对面铺子也被盘下用作新铺面,到时候还请诸位多多捧场!”
    外面排队的人脑筋转得极快,他们瞧了一眼快要落成的二楼铺子,耿直道:“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排队等饭了?”
    话音一落,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许栀和伸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弯了弯唇角。
    晚间落锁的时候,依旧是小槐和厨娘们先离开,瘦猴正拉着小升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但小升的视线时不时落在秋儿的身上,心不在焉。
    瘦猴:“我正在和你说话呢!真没意思!”
    小升见瘦猴偏过头,低声说:“抱歉,我不该分神。”
    他为人老实,说话自带诚恳,瘦猴纠结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他:“你今日是怎么了?自从东家姐姐将银钱给你,你就一直是这样苦大仇深的表情。”
    瘦猴在他身边转了一圈,“你在想什么呢?”
    小升避开了瘦猴打量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
    瘦猴见他心事重重,还准备说些什么,但不等他开口,小升自顾自走到了一旁,不再说话。
    瘦猴自讨了个没趣,也没生气,他转头去找良吉,一口一个“良吉大哥”叫得亲热。
    良吉眼皮子一跳,如果是夫子见到学生这般好学,大抵会很欣慰,但是他天生不是做夫子的料:“我学问不深,只略识得几个字……”
    “怎么会!”瘦猴说,“良吉大哥识字,就已经比大部分人厉害多了,你再教我几个字吧?”
    瘦猴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今日在书院记下来的几个人照葫芦画瓢用树枝写下来,也不拘泥于笔顺。等问完怎么读之后,还会问释义——良吉磕磕绊绊解释不出来,他当初就是这么学的,没人告诉他为什么“院”是这样写的啊!
    一路上各人有各人的事情,许栀和这般看着,脚步越发轻松。
    已经过了八月,再过一段时日,气温就会一日日降下来,到时候羊毛手衣、围脖的生意又能重新开张。光是想着,许栀和仿佛就看见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在朝她招手。
    秋儿一路上叽叽喳喳和她说着书院食堂和小灶本家的安排,许栀和时不时“嗯嗯”几声,给足了情绪价值。
    等秋儿说完,许栀和说:“和乐小灶有你看顾,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主意劳逸结合,天凉后记得多加衣。”
    秋儿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娘放心,我都知道的!除了我自己,还有小槐、翠雁他们,我也会代为提醒。”
    许栀和眸中碎星浮动,伸手勾起她一抹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认真道:“秋儿越来越有掌柜的样子了呀。”
    秋儿的脸颊忽然泛红,似乎有些羞赧,片刻后问许栀和:“姑娘,你是不是准备离开啦?”
    许栀和回眸看着她,她的眼神干净,语气真挚。
    “……嗯。”许栀和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一下,“快了。”
    秋儿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看许栀和的身影,其实姑娘已经在应天府住了二十多天,和她来的时候说的月余对上了。
    可是她心中还是很不舍得,姑娘来到应天府,仿佛昨日的事情。
    她有点想哭,但又害怕姑娘为此烦心,因此只有略显轻松的语气问:“那姑娘会过完中秋再走吗?”
    秋儿眼神当中的期待太过明显,许栀和微微迟疑,看向了越发圆润的月亮。
    未至望日,玉盘边缘尚裹着蝉翼般的翳影。东隅如吴刚新斫的桂枝截面,凛凛迸着冷芒;西侧却似被广寒宫露水浸软的鲛绡,朦朦晕出蜜渍琥珀的光泽。
    此时尚且一线才得圆满,但月轮已经蓄足人间三万六千场的圆梦。
    “今日初九,到十五还有六天……”许栀和低声喃喃,终究不忍心辜负秋儿的期待,“好吧。”
    秋儿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听到了肯定的回答,短暂的无措之后,陷入了蜜糖包裹般的喜悦中。
    许栀和微微摇头哂笑,目光落在月盘的翳影上,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句话——
    “倘若姑娘在此时抬头望月,你我所观,皆一轮明月。纵千万里,亦觉咫尺。”
    他说东方星辰若影若现,天枢星明亮灿烂,可惜她不会观星,只能在脑海中猜测着星辰方位。
    许栀和的心中淌过一湾泉水,秋儿还沉浸在中秋降临的喜悦中,拉着方梨兴高采烈地商议着中秋将至,该如何布置小灶,又如何布置家中。
    ……
    中秋当日,小灶内外焕然一新,每一个来小灶的食客,都被送上了一个小小的月团,以图吉利。
    明礼也过来了,许栀和特意多包了十多个月团,“这些都是蜂蜜制作,比起砂糖的甜腻更加清甜,制作软糯,不是寻常硬口,闻夫子和你的诸位讲书、教习可分几块尝一尝。还有你的舅舅们,这件事多亏了他们帮忙,这些日子我忙于新铺子的装饰,一直没能亲自当面道谢,还请明礼代为转达。”
    明礼咬着口中的月团,见许栀和给他包了十多个,正准备笑,听到后文,脸上的笑容忽然僵硬在了原地。
    什么嘛,原来是要他带给闻夫子、讲书、教习和二舅舅三舅舅啊!
    他鼓了鼓腮帮子,将那一枚小小的月团吃完,毫不客气地伸出掌心,“这么多人?可要我跑好几趟了,不给点辛苦费怎么行?”
    他顿了顿,接着哼了一声说:“也不要别的,那桂花馅儿的月团再给两个,啊不,三个,我就帮东家姐姐跑这一趟。”
    许栀和被他逗笑了,将另外一沓视线准备好的月团拿下来,“原来明礼只要三个,亏我事先准备了八个月团,如今看来是不需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装模做样地拆开。
    明礼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许栀和已经事先单独准备好了他的那一份,脸上立时扬起了笑容,“别别别,东家姐姐,我说快了!我要!我怎么会不要呢?”
    许栀和也只是做做样子,见他说话,立刻将拆油纸的手停下,笑意盈盈。
    明礼如愿以偿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八个月团,捏起一个塞入嘴巴中后,他问:“我的是不是最多的?”
    许栀和颔首:“自然是。”
    “这就好!”明礼心满意足,“东家姐姐你放心吧,我定然一一送达。”
    许栀和端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月团略甜,清苦的茶水解腻刚刚好,明礼喝了几口茶水,忽然听到许栀和说:“我这几日就要离开啦。”
    明礼吃月团的动作一顿,他眨了眨眼睛,半响才反应过来许栀和刚刚说了什么。
    东家姐姐说,要离开应天府了?
    手中的月团忽然就不香了,明礼到底年纪还小,眼眶登时有些泛红。
    许栀和可没哄过比自己还高的小孩,一见他有要哭的动静,立刻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他,“哎!秋儿和小槐她们都说你年纪小,最好不要告诉你直接离开,免得你悄悄哭鼻子。可是我觉得不妥当,分别这样郑重的事情,还是要当面和你讲清楚比较好……我可是和她们打过包票,说你绝对不会哭的。”
    明礼喉咙中的哽咽忽然顿住了,卡住喉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涨得人心口发涩,他带了一丝鼻音说:“我,我才没有没有哭。”
    许栀和偏头去看他的脸色,“真的吗?我看看。”
    明礼侧过头不给她看,“真没有!”
    许栀和说:“甚好甚好。对了明礼,你还记得我等你到了汴京,我要介绍一人与你认识吗?”
    明礼在自己的脑海中翻翻捡捡,想起了初见时候的那一段记忆,他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得。
    东家姐姐曾经说过,在汴京城她有一位友人,略长他几岁,兴趣脾性与他相投,说不定两人能聊得来。
    许栀和说这句话的神态还历历在目,宛如昨日,可今日就要了要分别的时候,明礼思及此,眼眶更红了一些。
    “不许哭鼻子。”许栀和伸手在自己鼻尖上点了点,“又不是见不到了。闻夫子和你家人都在这里,明礼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为了防止明礼的情绪更加失控,许栀和只在心底补充了一句:也不是什么都不用担心。
    比如好好读书。
    明礼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快到巷口转角的时候,忽然又跑了回来,大声说:“东家姐姐冬日见!”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颤抖不已,然后明礼拔腿就跑,耳边风声呼呼,赶在眼泪掉落之前不见了踪影。
    许栀和被他的情绪牵动,也微微有些惆怅。
    即便知道在未来的不见还能相遇,但此刻的分别都是切切实实所经历的,会思念也会牵挂。
    尤其是车马慢的古时,有时候一场分别,或许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杳无音讯,或者最后一眼。
    许栀和更加珍惜和身边友人相处的时光,她认认真真与众人吃了一碗团圆饭,吃完后,几人围在不大的小院中赏着皎洁的月光。
    照耀了大地数千万载光阴的月光不曾变化,就连带着神话传说也被一遍遍复述。几人围城一个圈儿,聚精会神听着许栀和“加工”版的嫦娥奔月和玉兔捣药。
    小升和翠雁听得认真极了,他们的目光落在月亮上,仿佛那上面真的有神仙居住,过着一种他们不清楚的生活。
    最后等几人起了困意,许栀和与秋儿、瘦猴合力,将他们搬到各自的房中。
    等忙完,许栀和的离别愁绪被累意覆盖,连带着秋儿,一脸失去了梦想的瘫在竹椅上。
    两人同一个姿势瘫着,谁也没有开口先说话,在心中慢慢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
    秋儿看着许栀和一脸“好累不想动弹”,伸手挠了挠许栀和的腰,“之前方梨姐姐说姑娘打算在家中锻炼身体,姑爷将毽子做出来后,却蒙了尘?”
    许栀和的脸色微红,但仗着夜深,她并不担心自己的脸色被秋儿看出来。
    其实今日月光明亮,许栀和的神情在银辉下一清二楚。
    许栀和说:“哎呀!因为后来一直忙着画作之事。实在没什么时间。”
    锻炼的时间挤一挤自然是有的,但是许栀和更愿意将其用在睡梦之中。
    秋儿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弯了弯眼眸:“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让你是姑娘呢。”
    许栀和被她落在的自己腰上的手挠得发痒,笑说:“好呀秋儿,和方梨相处的久了,竟也学坏,敢戏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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