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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章 江南春(五)

    ◎渐行渐远无书◎
    “我当然会记得你。”
    春神的灵气彻底消失在面前,那颗铃铛又恢复往日黯淡,只是死物,没有活人的气息。
    游扶桑闭上双眼,脑海里飞速回忆庚盈的此生,最终落点,不是死前的悲怆或初遇的同病相怜,只是灯火庸州城里,那一个笨拙地包裹着花籽儿,字迹歪歪扭扭不修边幅的荷包。
    我当然会记得你。
    游扶桑在心里又说一遍。
    尔后将铃铛收进袖中,站起了身,向蓬莱长老阁外走去。
    意料之中地看见阁外一抹翠绿色身影。青鸾向她欠了欠身,潦草一礼,脱口该问庚盈,可心里又知不会是愿想中的答案,于是缄默。
    游扶桑于是道:“她会很好。只是再入轮回,不会记得我们了。”
    青鸾哑了哑声,苍白的面上划过一丝不忍,却道:“那很好。”
    不记得我们,不记得前尘浮屠脏污事,干干净净入轮回,那很好。
    游扶桑笑:“是啊。”
    言罢,她似乎也不想再寒暄,提起步子又向外走了。
    青鸾却喊住她:“尊主!我是来向您辞别的。”
    游扶桑讶然:“……辞别?”
    青鸾颔首:“原在徐州风青山,我功法反噬,几乎走火入魔,是尊主将我带回蓬莱,修身养性,远离邪道之功;尊主对我之恩,不只在浮屠城中。我知尊主浮屠城内有庚盈,浮屠城外有宴门主,青鸾只是泛泛无名卒,可尊主之恩,青鸾永世不忘。”她递出一支青色羽毛,恭敬道,“此物有护身之效,必要时刻可挡尊主一灾。”
    游扶桑却问:“挡我一灾,对你的代价是什么呢?”
    “……”青鸾张了张嘴,似很哑然,再抿唇道,“并无什么代价。”
    游扶桑心想,看来代价挺重。
    她不愿收,手仍垂在袖子里,疑问道:“为什么要离开蓬莱呢?”
    青鸾一怔,低下了头:“蓬莱静养为修身,如今我已经自有一套功法了,不再受邪功反噬之苦,自该离去了。”
    “此后向又何处去呢?”
    “还没有答案。”
    “只是想离开蓬莱?”
    青鸾不语。游扶桑知晓这是默认,于是问:“蓬莱不好吗?”
    青鸾道:“蓬莱很好。世外桃源,不受世俗之扰,更无纷乱之虞。蓬莱很好。”
    游扶桑:“那……”
    青鸾轻声再道:“只是,这是她的蓬莱。若有一人要走,那固然是我。”
    游扶桑愕然:“她?庄玄?”
    青鸾却如此纠正:“确切说,是黑蛟。”青鸾到此便止住话题,显是不想再提了,她去意已决,向游扶桑长作一揖,青丝垂到了胸前,似柳条的影子在窗棂间缓缓移动,一低头,一片叶子便在初春的晚风里飘然坠下了。
    青鸾道:“别后不知君远近。尊主,勿念。”
    话音落下,又深鞠几许,青鸾起身,长袍微微摆动,如同刀锋滑过水面,轻盈且利落。
    青鸾离去了。
    一阵风从阁外吹来。
    于是,一只青色的羽毛,悄悄躺进了游扶桑的袖中。
    *
    远处山黛草色昏,一簇青影融入天际。
    蓬莱湖面亭中三人,二人对坐对弈,是周蕴与椿木,第三人独立,一身玄衣,缄默不语,眉骨一道细长的疤,深入鬓发,似青瓷的裂痕,又似盘桓在清冬的梅枝。
    对弈中的老者目光停留在棋局中,手下拿着黑子思索不定,看似很是苦恼,开口却是全然不相关的事情,“黑蛟,小青鸟离开了啊。”
    站立的玄衣者并不回身,不去看那青影,只说道:“她未曾向我提过。”
    老者笑:“不是你让她离开的吗?”
    玄衣道:“并不知晓其中缘由。”
    老者终于慢悠悠拨下一子,问道:“庄玄。不喜欢便不要耽误,你是这么想吗?”
    玄衣摇头:“并无此事。玄在百年前身殒,幸得王母娘娘垂惜,重铸肉身,彼时娘娘提过,不可再提前尘往事,玄不可不恪守诺言。从今往后,玄只作娘娘的刀与刃,而没有多余想法。”
    老者,也便是椿木,闻言哈哈一笑:“好,好。西王母听了会很欣慰的。”
    玄衣便不再言语了。
    她如她眉骨上的梅枝一般,总是沉默。
    棋局定了一半,黑白分明,点子如星,周蕴所持黑子势如铁骑压境,隐隐显现出胜势,可她心里却冷汗直流,因为清楚黑子每一步紧逼之势,皆由白棋暗中牵引,收网如春蚕吐丝,丝丝不乱。
    她是被椿木引导作出这些棋步的。这是一盘指导棋。
    当最后一子落下,果不其然,白棋突然回击,鲸吞蚀骨般将黑棋大片阵地吞没。
    再次输得很难看,周蕴没有悔恼,只是无奈,她将黑子从棋盘上一颗颗捻起,划走,垒入棋篓,拿捏与摩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周蕴故作惋惜:“大椿长老,再给我八千年的修为,我也下不过您呀。”
    黑子在棋篓里积成的小山渐高,整个棋盘却空荡得叫人心寒。
    椿木只道:“可惜,可惜。”
    周蕴收完最后一颗黑子,抬眼看了椿木一眼。椿木的眼神干净得像棋盘上的白。
    周蕴犹豫道:“游扶桑还未来找您问上重天与不周山的事儿吗?”
    椿木摇了摇头:“她不会来找我问的。”
    周蕴笑:“这怎么说?我以为她与您早是无话不谈的关系。”
    椿木又摇头:“并非这个原因。”
    言罢,不再往下说了。她似乎累了,将棋盘上的白子一一收回,站起身,走出湖心亭。走在湖面小径,小径边缘的铜灯一盏盏亮起来。椿木的身影渐入春夜。
    “那是什么意思?”只有椿木走了,周蕴才开口问,“我还以为长老约我亭中对弈,就是为了等那游扶桑的。现下长老走了,还说游扶桑本就不会来,这是什么意思?”
    庄玄道:“显然,椿木长老知道游扶桑不会问上重天的事情。”
    “为什么?”
    庄玄道:“也许扶桑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周蕴追问:“上重天的答案?是什么?”
    “是……”庄玄本想说的,却止住了,最终以问答问,反问了周蕴一个问题,“你觉得明目张胆的恶人,与恶人口中假慈悲真虚伪的渡世者,哪一个更令人害怕呢?”
    周蕴道:“你是说岳枵和岳枵的那一任比丘尼老师吗?自然岳枵更可怕。比丘尼再如何虚伪伪善,做出的事情是向善的。岳枵再如何随性真实,造就的杀孽是几辈子也无法偿还的。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圣人。”
    庄玄道:“论善恶,自是如此。可对于我,我却更害怕后者呢。”
    周蕴没有回话,似在思索。
    潮湿的气息不声不响地爬上衣角、袖口,最终盘桓在呼吸里。
    庄玄将湖心亭里的棋子都收理完毕,留棋盘干干净净摆在桌上。黑白棋篓置于案下,庄玄手心拂过篓尖,施下阻隔潮气的术法。铜灯还未熄,湿意仍笼罩,她们便沿着光亮,一同走出了潮气与夜色融合弥漫的,初春的气息。
    等她们走下小径,低低垂挂着的铜灯,青透的铜壁与昏黄的光,终于疲倦地熄灭了。
    湖水静静伏在黑暗里。
    庄玄便站在此间,站在这些未化开的寒意里,轻声道:“无声的上位者眼里,性格迥异的各人却也如同棋子一般,除了装进棋篓,便是落在棋盘,要么黑,要么白,再也没有别的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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