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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章 江南春(四)

    ◎一定要记得我!◎
    回蓬莱折腾了一个时辰,借江南春小憩一个时辰,游扶桑再回过神来,居然戌时已然过半。
    最让游扶桑讶异的,莫过于周蕴所言非虚。她们小憩醒来,椿木竟真的出关了。
    早春的晚风里,椿木长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一副老态龙钟模样,身后五六个小妖叽叽喳喳跟着,游扶桑看着她,莫名就笑了。
    笑容算不上友善,但也不至于阴险,岂料椿木看一眼鞋履打滑,身向后仰,众小妖惊呼去扶,只见椿木袖里甩出一物。
    一个铃铛!
    游扶桑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去接,眼睁睁看着铃铛摔在地上,碎得稀巴烂。
    铃铛碎了,椿木也站稳脚跟,对着游扶桑十分开心地笑道:“哈哈,叫你吓唬我,害得庚盈被摔碎了吧。”
    庚盈?游扶桑不敢置信:“什么?你……”
    几步上前,欲检查铃铛,却发现早已化作青烟。
    游扶桑有些发慌,一抬头看椿木仍然在笑,才反应过来是戏耍。
    椿木丢回那个真的铃铛,“哈哈,逗你的。”
    “……”
    老顽童。
    游扶桑接回铃铛,沉着冷静呼出一口气,走近椿木,毕恭毕敬俯首作揖,再抬头,提起拳头,一拳打在老人腹中。
    尔后开口,与椿木原先语气如出一辙:“哈哈,打错了。”
    众小妖大惊失色,大声疾呼,欲将游扶桑扒皮。
    游扶桑倒成了没事人,如释重负地注视着铃铛。铃铛稍作了修复,裂纹处蕴藏一抹春神的灵气,隐隐在波动。
    见她盯着铃铛出神,椿木道:“看来你已经琢磨出来了,一些事儿还是你与她直截了当去对话,才比较稳妥。此处虽开阔,但人多眼杂,不自在也不方便,你不妨随我去长老阁,慢慢与之叙旧。”
    游扶桑盯椿木半晌,终点了头,道声“好”。
    *
    长老阁参天白桦木,游扶桑没有多做停留。她以椿木长老之意狐假虎威,屏退阁内所有小妖,再将铃铛放至桌案,席地坐下。
    坐下的刹那,铃铛有所感应,叮当一声。
    声响后,铃铛裂缝处的灵气都如古木开春般疯狂地生长了起来,短短一刹,结成花卉,平地生秋兰。
    灵气幻化成一颗枝头果实的样貌,沉甸甸坠着,向下点坠似人在颔首。
    游扶桑能感觉到,这就是庚盈。
    似是好好睡了一觉,仍闭着眼睛,伸个大大的懒腰,发出舒服的喟叹。
    庚盈显然是看不见游扶桑的,伸完懒腰后窸窸窣窣地动了动,装腔作势道:“是谁呀?是谁召唤我呀?”庚盈清了嗓子,“咳咳,愚蠢的凡人啊,既然你唤醒了我,伟大的天神决定赋予你一个愿望——”
    游扶桑打断:“咳。”
    “——尊主?”
    “嗯,是我,”游扶桑道,“游扶桑。”
    懒洋洋的声音一下活泼起来,“尊主!真的是尊主啊——”庚盈的惊喜溢于言表,“就知道尊主会来看庚盈的!!”
    游扶桑沉默几许,问:“你等了很久吗?”
    “也没有啦!”庚盈笑嘻嘻回应,“只是不与尊主见面,便会觉得很漫长;庚盈要把经历的事情一件一件告诉尊主~”
    “我去那个地府呢,走的就是咱们盂兰节常去那道桥,我被鬼差推着在桥上走的时候,还侥幸觉得每逢盂兰鬼门大开的时候会有人来找我玩儿呢,结果我被鬼差一带,直接进地府啦!!
    “到了地府,鬼差和我说,我真是非常非常罪业深重啊!我杀了太多太多太多太多人了啊!!于是阎罗判官往地上丢了个小签子,庚盈,畜生道!!!我哭啊闹啊不依,我说我不要当虫子不要当猪不要当鸭也不要当乌龟,呜呜,我不要入畜生道……
    “我哭啊哭,鬼差夸我,说是曾有孟姜女哭断长城,今有庚盈哭毁奈何桥。其实我是装的,我没那么爱哭!但我真不想变成虫子。
    “我哭得太狠,入畜生道的事情就真的搁置了,往后听说,其实是有人替我誊抄经文,才缓了我的责罚。
    “于是有一天,鬼差来与我说,我可以不变成虫子了。只是如果变成人,就会忘记过去了……
    “庚盈宁愿当一只虫子。”
    她顿了顿,“宁愿变成一只虫子,也想记得尊主,记得浮屠城……更多一点。尔后鬼差道,那还是从畜生道走起,不过有经文相送,会变成好一点、嗯、体面一点的畜生罢。不过呢,当草木虫鱼走过了六世,第七世不管怎么样都会变成人;不管怎么样,都会忘记一切了……”
    游扶桑忽问:“你眼下是第几世?”
    庚盈道:“嘻嘻,先不告诉您!”
    再道:“我以前想:变成虫子,岂不是被人一脚踩死了吗!入了畜生道后,我想:被人踩死,就可以去到下一个轮回了。先做了虫子,运气倒好,没被人一脚踩死,没被鸟雀吧唧吃掉,没掉进水里淹死,寿终正寝了,不过虫子命短啦,没活多少时日。二十天?四十天?也就这样岁数了。第二世做了一朵透骨花,被一家富贵人家的小姐养着,可惜小姐体弱,命也不好,先是染了伤寒,后来家里长辈有了赌瘾,把什么都赔光啦!树倒、树倒猢、猢那什么,猴子散!我这朵娇花也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无人浇水,活活旱死!死!唉!”
    “第三世是一条鱼,也许是锦鲤吧,住在好大的寺庙里,总有人对着我许愿呢,今日要家财万贯,明日要功名利禄,我呸!一穷二白的人都在做什么癫梦呢,我都在水里嘲笑那些人。结果有一次,我用鱼尾放了个泡泡,水池前的大官忽然觉得很不吉利,说我在嘲笑——虽然我确实有偷偷笑啦——然后找人把池中水抽干,我又死了!呸呸呸,要是再让我遇见那个狗东西,我一定——哼!
    “第四世是一只鸟儿,没什么好说的,晴天就站屋檐上,落雨就躲树荫里,叽叽喳喳,和我的鸟朋友讲路过每一个人坏话,反正她们听不懂!
    “尊主,第五世的我可威风啦!是一只大猫呢,额头上有一个‘王’的那种!我真是太强壮了,又迅猛如雷,哇,近些的几个山头没人,哦不,没兽不知晓我的名声!路过的樵夫,我咬!路过的迎亲队,我也咬!路过的商队,我更咬!路过的修士……结果……哈哈,你知道的。死掉了嘛。
    “再后来,就成了一棵树。这是最漫长的一世,我慢慢长,慢慢变高,慢慢变得铺天盖地,慢得都快睡着了。只是奇怪,周围的野兽怎么都这么奇形怪状,不像我从前见过的,反而像我曾经在浮屠城,有人去过不周山,说是遇见很多妖兽……啊!我于是想,原来我在不周山上呀!渐渐地,我才知道,我是在不周山上当一棵无花果树。
    “再然后,尊主,你猜怎么了?我看见你,姜禧,宴如是,还有一些不认识或者不记得名字的家伙,你们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可惜我是树,不能跑,不能追,只能眼巴巴看着你们走过去。当树真的太累了,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都在睡觉。再醒过来,不周山的业火不知什么时候燃烧在整个山头,我看到了您……看到您一直沉睡……我很着急……
    “着急地叫醒你后,我又睡过去了。哈哈。别怪我嘛,我们树是这样的。
    “但我也看到了姜禧。姜禧拿着那把桃花扇叨叨叨说了什么东西,然后舌头断掉了,满嘴是血,天啊,尊主,你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游扶桑道:“我不知。”
    “唉,可惜,看起来好痛呢。”庚盈道,“不周山的业火实在是太猛了,我这棵无花果树也被烧坏了,再醒过来,又是那两个讨人厌的家伙,鬼差!她们说,六世以毕,你可投胎成人了。鉴有人为你誊抄经书,约可投个好胎。她们还说,我会有喜爱我的娘亲……尊主,庚盈要有娘亲啦!”
    游扶桑道:“这真的很好。”
    游扶桑心里却细细想着,原来,这已经是第六世了。
    庚盈道:“这几十年,庚盈做过虫子,做过花草,做过参天大树。也做过水里的游鱼,山里的大猫,枝头的鸟儿,不与人言,自由自在。其实,还挺怀念的呢。但是,尊主,你知道吗?我……
    “我最想做的,还是尊主身边的小乌鸦,浮屠城的庚盈。”
    似乎已经在说离别的话了,庚盈的声音逐渐染上哭腔,“尊主,之前匆忙,都没来得及抱抱您,没想到再见,还是没办法拥抱。”
    游扶桑下意识站起来,手伸出前,恍然发觉这无花果的幻影在不知何时已经十分单薄,淡得能透过晚风了。
    “庚盈!”
    “我在呀!我也不想走,可是没办法……”庚盈又哭又笑的,要是能看见,还不知有多滑稽。她在用力出声,可是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变轻了,仿似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庚盈两只手放在唇边,用力呐喊,“庚盈走了,您一定要好好记得庚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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