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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章 玲珑弈(一)

    ◎颈下犹花带雪◎
    桃花落尽了,姜禧瞪大双眼,呼吸不可抑制地一颤。
    她伸手去握那缕魂魄,却轻飘飘什么都没有握着。
    十四明月宫阵法溃败,姜禧诱敌之计功亏一篑,雪上加霜是常思危神形散开在眼前,火上浇油是岳枵笑盈盈站在原处,操纵了空行母的魔气,轻笑说:“空行母,我也收下了,多谢。”
    心绪波动太大,姜禧疏忽了对空行母的牵制,同等的魔气萦绕周边,居然都被岳枵吸收了去。
    又或许说,相比于姜禧的鬼道,空行母更受浮屠令的影响。
    空行母抽身,明月宫阵法溃败。
    周遭浓雾俱散。
    御道一干人马浩浩荡荡赶到时,岳枵已不见踪影,常桓立在原处,满面茫然,张了张嘴,周围无人可询问,她去望姜禧,得对方一记充血的眼刀子。
    “想问什么?又问你妹妹?”姜禧没好气。
    常桓仿似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不知自己一掌酿成大祸,害死了一个人。她点点头。
    姜禧走近,不耐烦地撞开她:“你妹妹你妹妹你妹妹,你和你的妹妹一起下地狱吧!”
    言罢,她在众目睽睽下闪身,了无踪影。
    姜禧在离开御道前做了两件事情。
    一是捎走常思危的桃花扇,二是抢了常思危的魂魄长明灯。离开御道时,姜禧怀里一把桃花扇,一只丹青笔,一盏长明灯,再没别的东西了。
    *
    蓬莱空山新雨后。长老阁内,椿木与游扶桑站在小小方榻边,老人对着榻上沉睡的女孩不住地叹气。
    她简单表述了自己对庚盈苏醒一事的担忧,归根结底,话题还是落到“庚盈为岳枵驱使后杀过千余人”这件事上。
    椿木道:“原本宴少主为庚盈苦抄经书,已抵消大多罪业,可惜……”她叹,“如今这几千人的杀业,可不再是抄抄经书能化解的了。”
    抄经书?
    宴如是为庚盈抄经书?
    游扶桑虽心有犹疑,但按下未表,她只急切回道:“那也是被岳枵操纵,迫不得已,这杀业不该她去承担!”
    椿木道:“可杀业又确是她造的。”
    “那又如何?此非她本意。椿木,缘何这世上总是无心作恶者承担大部分罪业,草菅人命杀伐无数者,如岳枵,反而逍遥自在?这实在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公平呢。蜉蝣朝生暮死,玄武长命百岁。麻雀无法高飞,雌鹰却可盘旋天际,久久翱翔……扶桑,这世上哪有公平呢。”
    游扶桑缄默。
    椿木再道:“倘若有,那就是一条铁律于人人都一样:大多数事情只要去努力,便都可解。如庚盈之事。如你所言,庚盈杀业并非存心所为,那你只需证明她诚心向善,便可最大免除其再入畜生道的命运。”
    “该怎么做?”
    椿木轻声道:“她在沉睡,做不了善事,那你便修身养性,替她行善。譬如往后,不再无故杀伐,不再嗔痴妄语,不再谄曲口业,不再悭贪傲慢。做得到吗?”
    游扶桑似是想讽笑,却又无力勾起唇角,她细细回味椿木的话,并不言语,眸中显现金色,但很快又黯去。
    许久之后,她承诺说:“做得到。”
    游扶桑当然做得到了,自她在蓬莱复生,杀心少而轻,远比从前平和,除去插科打诨,话也很少说——但此时多事之秋,她早就没了插科打诨的兴致。身上有仇,心里有悔,如何有逗趣儿的心情?
    椿木轻飘飘又道:“对了,除去这些,你还要戒骄戒躁,戒淫戒邪,不可再与未结契之人行欢好之事,做得到吗?”
    未结契之人……欢好之事……?
    游扶桑沉默的面庞上出现一丝裂痕。
    椿木在暗指她与宴如是吗?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是的吧?
    ——便是此刻,游扶桑忽而料定这老椿木是在开玩笑了。
    为庚盈积德,行善是必须的,却没那么严谨,椿木不会去监督她。椿木只是希望她向善。至于为什么要那样说,不过是椿木觉得不能白白帮忙,总要提些要求。
    游扶桑于是道:“你提的事情,我都会做到。那唤醒庚盈的事情便拜托您了。您先前说,宴如是为庚盈誊抄经书洗刷罪业约用了六十年,我相信椿木长老神通广大,一定只需十年便可令尘埃落定。到时,庚盈也会很感谢你,这对你也是善事一桩。”
    言罢不等椿木回应,游扶桑爽朗道:“多谢!”尔后退出长老阁。
    留椿木与沉睡的庚盈干瞪眼。
    不就是赶鸭子上架,谁不会?
    心里是这样畅快的,可走出长老阁朱门后,游扶桑仍在纠结,椿木是否会切实帮她,她是否还有别的路子可以努力。
    很乱,思绪像杂草一般丛生,难以厘清,难以清理。
    她该唤醒庚盈,又要去捉岳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听起来不算太难,做起来不知猴年马月。捉岳枵也只是私心,毕竟她欺骗她太久,又害得庚盈再犯杀业。若说别的缘由……
    游扶桑一下子便想到宴如是。
    倘若仙首大人去捉拿岳枵,大概会是为了天下苍生吧,岳枵其人,在这世间多存在一日,这世间便多一分不安宁。
    游扶桑敌对岳枵只为私欲,宴如是便要斟酌更多。说来,也不知成渐月叛变之事,宴如是又是怎样处理的;宴门第四城长老人间蒸发,宴门门主又是如何向门内门外的修士解释的呢?……
    想别人的烦恼事总比想自己烦心事要来得轻松的。
    思绪淡淡流淌,散开,游扶桑闭上眼睛再睁开,身前蓬莱的余晖似初冬的湖水一样倾泻下来,是轻灰的蓝。
    落日余晖,轻轻蓝色。
    这样轻盈的蓝色里,有两人从山腰的山道缓缓走来,一人斗笠,标致的医仙模样,另一人衣衫如这余晖一般轻蓝,长发束起发髻,像月宫玉兔两只仙髻,纤裳高髻,首翘鬓朵,颈下犹花带雪,是仙是美人。
    自宴如是回归宴门,成为门主、成为仙首,便少见这般灵巧发髻,而是长发低束起,显得庄重。不过百年前她作为宴门少主,倒是常有类似造型,甚至,偶尔两辫垂肩,似玉兔两只耳朵,很是伶俐。彼时宴清绝替她梳妆打扮,必也用了十二分的心力,翘着腿坐在铜镜前、母亲身旁的宴门小少主,也确是一只无忧的小兔子。
    今时不如往日,可宴如是眼底那份伶俐的无忧总没有变,以至于今日不过换了装束,游扶桑看着她,居然很恍惚。
    游扶桑于是移开眼,不看了。
    她当着二人的面,提步走开了。
    大抵只有盲人路过仙宫才会这般不识好歹,不解风情,纯做个木头。但宴如是分明捕捉到那一瞬恍惚,勇气如野火后春草,猝然壮大起来,她几步跟上,把人拦下来,走动时发髻微颤,带起小小微风。是错觉吗?游扶桑想,她走来时,我仿似真的闻见了广寒宫清桂的气息……
    仙桂香生玉,消得唤卿卿。
    错觉一瞬,宴如是已凑上前来,清桂的气息在身前一荡,瞬间皆涌入游扶桑鼻腔。
    “师姐,自我们从地宫归来,皆陷入许多焦头烂额之事,你为庚盈、黑蛟之事去见了椿木,我亦去青城山见了二位掌门,也算得到一些消息。我与师姐就此联络,互通有无,可好?”
    好正当的理由,游扶桑嗅见仙家官腔。她还在犹疑,宴如是已不由分说拉近她,屏退周蕴。
    周蕴了然离开了。
    静谧山道只余她二人,风轻轻吹过,捎带夜的凉意。
    身前美人美不胜收,游扶桑却出言嘲讽:“仙首日理万机,今日却工于打扮,殷殷勤勤来蓬莱,倘若前来协商的不是头等大事,我大概会不买账。”
    “自然都是头等大事,有关鬼市,有关岳枵,有关空行母。”宴如是轻挽起她手臂,“不过,我却先想问……”
    手腕轻轻贴近她胸膛,隔着衣衫,摩挲着挑弄。
    “几日未饮血了,师姐不觉得渴吗?”
    清幽青桂猝然变得霸道,煞芙蓉的气息冲撞出来。“煞芙蓉”那一字“煞”,是凶神也是恶魂。
    ——不觉得渴吗?
    渴。当然会渴。尤其此刻肌肤相亲,游扶桑的喉里似吞进半片沙漠,渴得要上了火。游扶桑只是刻意不去想,不去惦记。如此心心念念芙蓉血,看似主动,分明是受制于宴如是,这让游扶桑很不愉快。
    她冷眼看宴如是殷勤:“仙首这般举动,倒像是眼巴巴将自己送过来了。”
    刻意强调是宴如是主动,是为了掩盖心里的芥蒂。仿似这般强调一下,心里便能好受许多,顺理成章承情。但这也非根除,而是将芥蒂自欺欺人地向下压,而在向下压的一刻又自虐似的去预想它某日破土重来,会以何等摧枯拉朽之势。
    同时也在好奇,究竟如何尖酸刻薄才能把人推远。倘若人被推远了,那才是将芥蒂连根拔起,野火烧尽。
    游扶桑太清楚宴如是此刻接近是因为从前愧疚。
    便好奇她究竟愧疚到何种地步,能忍耐如何恶劣的搓磨。
    宴如是听了她的话,神色若余晖敛光,变成灰蓝,如同落日静谧地沉默着。
    “去屋里。”游扶桑停顿一息,又道,“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在山道上实在很丢脸。”
    宴如是一愣,很快又笑:“好。”
    肌肤相亲之事,在哪里都好,宴如是不计较细节。入夜的竹屋十分清透,衣裳还携着晚风的温良。绫罗退去后,身体回归最本真的模样,直那一刻,她们恍然明了,芥蒂是没办法根除的,它只会沿着血脉冲破皮肉,来到另一人的唇间。由鲜血浸润时,它逐渐壮大,游走全身,渐渐波动,又成了身下一场急雨。
    入冬的雨冷而黏稠,游扶桑伸手去接,雨滴湿答答地滑落,沿着指腹凋零。宴如是趴在她肩头,轻闭眼,深深地喟叹。
    骤雨初歇,游扶桑亦饮血尽。
    二人在竹榻静静坐着,互望的眼却没有余温与情意,仿似这不该是情人间的事情,而是两个陌生人,误入歧途了,醉死梦生地欢好。
    游扶桑恍然想到椿木那句“戒骄戒躁,戒淫戒邪,不可再与未结契之人行欢好之事”,她觉得心虚,同时又觉得好笑,她们明明是结过契的。
    虽然是魔修血契,虽然……已经被游扶桑抹去了。但她们确是结过契的。
    那便不算违背椿木誓约。
    游扶桑被自己的无赖逻辑逗笑,笑时下手轻柔不少,匆忙落下的雨被温柔安抚,似从前温泉一梦。宴如是隐约愣住,坐起身来,用那双灵动的眼追着游扶桑看,双手局促地环着她肩膀,“师姐……?”
    急雨后的嗓音还不稳,很轻,语气拖长了,尾音却稍稍翘起。
    发顶轻扫过游扶桑脖颈时,让人想起讨娇的猫儿,用绒毛轻蹭面颊,留下淡淡的痒。
    游扶桑没有应声。
    “师姐……”猫儿轻轻道,“如是有一件东西,想给师姐。”
    她抬起手。先前刺破的血又开始流淌了,在静谧的夜风中凝成血线,不断生长,鲜红的血线织成一朵洁白的花,花瓣阔大,花沿流光溢彩,质感如同丝绸,柔软而细腻。
    是一朵煞芙蓉。
    一朵还蜷缩着花瓣,并未全然绽放的煞芙蓉。
    芙蓉花在夜色里致意地颔首,芙蓉清香缠上游扶桑的鼻尖,款款散开,留下韵味。
    “这朵煞芙蓉,求师姐收下。”
    从前作为山鬼,宴如是折芳馨兮遗所思,赠来一朵煞芙蓉,游扶桑多看几眼,却没有收。
    如今山鬼故技重施,手心凝结一朵煞芙蓉,再次,期盼地求她收下。
    倘若游扶桑再不收下,不敢想那双清丽灵动的眼,该落得如何黯淡低寞。
    游扶桑却不懂她的执着:“这朵煞芙蓉,收了能如何,不收又如何?”
    “……不如何,”宴如是垂下眼,眼底露出落寞的端倪,“只是想将这朵煞芙蓉赠与师姐。这世上只能有一朵鼎盛的煞芙蓉,而那一朵现下生长在我体内;至于眼前这一朵,它还未彻底盛开,倘若以灵气催动它生长,彻底盛开的那一刻,前一片煞芙蓉就会凋零。”
    游扶桑长眉缓缓一挑:“凋零?”
    宴如是低眼道:“也便是说……我的灵力会因此枯竭。”
    枯竭后,便是死亡。
    “我该在觉察煞芙蓉有新发之时就把它摧毁,它太危险了,摧毁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但很恍然地,我留下了它,我想把它放到师姐的手上,”宴如是在榻上坐直身子,轻裹衣衫,“能催动煞芙蓉生长的,只有前一朵煞芙蓉灌溉出来的灵气,”她认真看着游扶桑,一字一顿道,“师姐,这世上只有我和你,可以催动它,杀死我。”
    这是山鬼表达爱意的方式吗?游扶桑恍惚想,赠花还不够,还要把命交到她手上……
    小心翼翼地,做着最决绝的事情。
    宴如是将手心的芙蓉很轻地放到游扶桑掌心,又拢住她手背,“师姐,这是我的命门,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师姐,我的命握在你手里。”
    一直如此。
    游扶桑半推半就地看着芙蓉花融入自己体内,反问:“你不怕我过河拆桥,耗尽你的灵力以后把你杀死,从此坐享其成?”
    毕竟每次都要向宴如是去讨芙蓉血,这实在太被动,不如过河拆桥、将一切占为己有来得方便。
    邪修向来这样自私自利。
    游扶桑也自知不是好人。
    宴如是闻言,文静地坐在榻间,乖巧而温顺,闭上眼,轻哼一声,似欲的余韵,又似轻笑:“只要师姐愿意。”
    既送出了,便不计较被如何对待,她是她选定的人。
    游扶桑问:“那你先前说的,要与我商量的有关鬼市,岳枵,空行母的大事呢?”
    宴如是这才正襟危坐,娓娓而道:“青城山的人与我说,岳枵在修鬼道,驱策鬼市,先前在浮屠城,她试图以鬼贵妃的亡魂开启鬼门关,但你我插足,她失败了。后来她试图以庚盈开启,但现下,庚盈被我们救回来了。青城山一方猜测,岳枵的下一个目标是空行母。足够强大,鬼气森森,又是万鬼之母。是以青城山一方很是担心,希望我可以前去剿灭空行母。”
    游扶桑喃喃道:“若是直接讨,姜禧一定不乐意。”又问,“倘若鬼门关大开,会如何?”
    宴如是道:“恶鬼大开杀戒还是其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仙家自有对策;最怕是小鬼夺魂,附身到百姓身上,使她们杀心泛滥,残杀所爱之人,残杀无辜之人。如同被岳枵操纵的庚盈那般,力大无比,不感痛觉,浴血杀生,生食人肉——直至力竭死亡。”
    游扶桑道:“可是庚盈被我们唤回来了。这么说小鬼附身,应当也很容易唤回吧。”
    “是唤回来么?”宴如是轻轻问,“她不过是被所亲所信之人唤了一声名字,陷入沉睡。如今她还躺在椿木的长老阁,被灵力高强之人悉心照顾,却依旧不知醒日几何。寻常百姓家可搭不上椿木或周蕴这样的高阶修士……等待她们的只有长眠,或是死亡。倘若鬼门大开,小鬼攒动,届时人间一定沦为炼狱,可怖至极。”
    “那你们是如何思考应对的?”
    “我是想,去寻找巫山上神遗落下的那颗乱红垂泪。”
    传说之中,上重天女娲莲花座下三大至宝:战神凤凰翎,巫山乱红垂泪,东海煞芙蓉,各是天穹、草木、海洋的象征,分别所属战神后裔,巫山神女,九曲龙宫。
    宴如是认真道:“传说煞芙蓉涤荡魔气,拥有煞芙蓉的龙女是杀魔的煞神,煞芙蓉下,世间无魔。至于乱红垂泪,则是千万年前人间鬼界混沌时,巫山神女用以区别人鬼的宝物,有洗涤人心,护佑世间的作用。所谓垂泪,便是神女之泪,是神女可怜世人苦难而落下的眼泪。万年前,便是神女丢失了乱红垂泪,才被贬谪至凡间,如今神女不知所终,乱红垂泪更是杳无音讯。但我总想试一试,找到它,如此,之后对付岳枵也更有底气。”
    游扶桑沉思几许,便道:“岳枵比你多活千年,自然也知道乱红垂泪的传说,倘若她要作恶,必会先找到乱红垂泪,率先摧毁之。”
    “嗯,”宴如是也认可这个说法,“是以我们要先她一步找到。”
    “你要去哪儿找?”
    “不周山。”宴如是轻眯双眼,重复一遍,“不周山,最靠近上重天的地方。”
    *
    九州向西,连煞山庄。
    没有了蒲月国那些鬼魂,偌大山庄枯木横生,寂静如一座竖满墓碑的乱葬岗,怨气不散,阴风阵阵。
    山庄中只姜禧一人,以及一支笔,一把扇子,一盏长明灯。
    诡异的符阵画满了整间屋子,姜禧舒出一口气,坐在她那把秦淮太师椅上,还是那样吊儿郎当样,念了几声符咒,丹青笔悬空地写出经文,许久之后,四野依旧无声,姜禧的语气渐渐染上急躁,“常思危,你最好给我快点醒来,不然我会让整个御道陪葬。”
    又道:“……算了,你本就不喜欢御道,我这样说岂不是正合了你的意。”
    “那日你被常桓一掌拍死,御道上下所有人都作了见证,岳枵轻飘飘离开了,常桓还在到处问东问西,不知发生了何事,待贴身侍卫与她说清楚原委,她只是问,常槐去了哪里,如何搭救,丝毫不顾你的死活。”
    “那一天我在御道上下逛了逛。”
    “我说啊,思危书生,你活得好失败,你死后居然无人为你立碑,烧香烧纸。当然,我也不觉得是你的错,在御道那种地方呆久了,人都会变成鬼,鬼祭奠鬼……真是好笑。”
    “不过现在,御道真真岌岌可危了,已有小门小派上书宴门,望她们前去讨伐御道——御道掌门勾结魔修,入魔逃走,御道圣手击杀御道书生……哈哈哈,御道被魔气浸灌一事真是铁板钉钉了。这样一个门派倘若不从正道大派里被除名,或是摧陷廓清,从头到脚换一轮人手,怕是不能服众的。”
    似是假设常思危在前,会有所应答似的,姜禧自顾自道:“嗯,我当然知晓常槐已死,逃走的那个是披着常槐皮囊的岳枵,但众修士不知道啊。‘掌门被魔修生吃吞噬,扒皮替代’有比‘掌门勾结魔修,入魔逃走’听起来更好一点吗?”
    “御道有难,各处落井下石,我也就顺坡添油加醋,把她们往黑了描,又在各个茶楼书馆骗了点纸钱。都烧给你了,举手之劳,不要多感动。”
    姜禧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山庄的风一直静谧无声。
    说到后来,姜禧都似有些累了。
    “常思危。”她道,“你给点儿反应啊……”
    “……”
    “常思危。”
    “常思危!”
    “缺了一缕魂魄的庚盈都能召出声来,常思危,你魂魄尚全,本命法器尚在,缘何不出声?!”姜禧说着,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尤为愤懑,但拖出哭腔,姜禧瞪着双目,眼眶气红,“常思危,你在与我摆什么架子?!”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阴风拂过,朱木桌案前静置的丹青笔,稍稍动了下。
    姜禧眼睛登时一亮,立即摊开桃花扇,递到丹青笔下。
    本命法器与魂魄联结最深,常思危的魂魄若被召来此处,应当是可以驱使这支丹青笔在扇子上写下文字的。
    桃花扇上桃花早已落尽了,乱红退尽,扇面一片沙白,成了干枯的白宣纸。
    那支细瘦的丹青笔颤颤巍巍悬空,在上面行出一行隽秀小字,如书生生前。
    “姜禧。”她先写。
    停顿了许久,才又写着:“即便招魂,又如何呢,只是与我多说几句话。”
    姜禧极快地擦去眼眶清泪,“我会让你活回来。”
    常思危沉默许久,似是不赞同,慢慢写到:“姜禧,人死不能复生。”
    “怎么会?”姜禧嗤笑,“假如人死不能复生,那游扶桑是怎么回来的?庄玄怎么回来的?庚盈怎么回来的?人死不能复生都是诓那些凡俗人的,你我修道,不过身死,魂魄尚在,灵力不息,缘何不能复生?”
    常思危却又沉默了。
    静静室内,烛火跳动,似她的呼吸,不疾不徐,没有生机。
    姜禧反问:“你不想活?”
    常思危未答。
    姜禧便恨恨道:“常思危,就算是以魂魄的形式,或是一只青面獠牙的鬼——你也是我养的鬼,都要跟在我的身边!明白吗?”
    烛火静静跳动,桌案上,丹青笔沙沙写到:“你要做什么?”
    “乱红垂泪,”姜禧下定决心,“我去为你找乱红垂泪。”
    乱红垂泪是巫山神女的“神格”,传闻只要得到了它,不论多么穷凶极恶之徒,都能一步飞升,登上上重天。
    至于什么重塑血肉,绝不在话下。
    丹青笔动了动,常思危一鼓作气写下许多言语:“姜禧,那太遥远了。便是因为丢失了乱红垂泪,巫山上神才被贬谪。如今几乎万年过去,世间无人将它找到,你又如何能……”
    姜禧暴躁地仰了仰头,抓乱头发。
    常思危说得是对的,此行太难,难于登天。
    但很快,姜禧又有了新的方向——
    乱红垂泪远在天边,煞芙蓉却近在眼前。姜禧于是道:“乱红垂泪抢不到,那就去夺煞芙蓉。都是上重天至宝,煞芙蓉也能让你复生。”
    “可是……”常思危写到,“这世上只能有一朵煞芙蓉。”
    “我知道。那就杀了她,复生你。”姜禧理所当然,“那是游扶桑的好师妹,又不是我的。”
    她与宴如是单打独斗斗不过,但出些阴招损招还是容易的。斗不过岳枵,是因为不如岳枵阴毒,而宴如是可太清清白白了,白纸似的,用过最出格的手段也是先礼后兵,估计看一眼兵法上“兵不厌诈”四个字都要皱眉头。
    这正合姜禧之意。
    姜禧起身,正对着空无一人的黑夜,烛火跳动在她眼眸。她夺过丹青笔,在扇面龙飞凤舞地写下:常思危,煞芙蓉不死不灭,我去把它抢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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