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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章 空行母(十)

    ◎桃花簌簌凋零,随风落尽◎
    当天际最后一束光亮被敛下,岳枵停止了进食。她擦干净嘴角鲜血,稍理了理鬓发,眸底的餍足渐渐被倦怠所替。多疑敏感的常槐是个好食物,但岳枵犹见沧海,除却巫山不是云,总觉着自己能吃到更好的,于是总不满意。
    鲜血浓稠,皮肉过脆,口感干涩……
    岳枵想吃的珍馐,比常槐更加纯净一些,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害人的小心思,吃来更细嫩,皮肉有汁水,魂魄更干净。也比常槐更加复杂一些,常槐自傲而自卑,对这世间只有滔天的怨恨;但岳枵想吃的那个人,对这世间仍然存有一丝侥幸的善意,于是呢,吃来渐有层次,第一口平静,尔后入味,似甘草,很清甜,却又有肉食的芬芳,但绝不腻,后调余韵,更使人喟叹。
    ……罢了。
    岳枵了无情绪地心道,事到如今,危急关头,能找到这样一份尚能下咽、勉强果腹的食物已是不易,没必要再挑剔。
    岳枵于是站起身,捡起常槐的外袍披在身上,尔后手心生出火焰,烧毁其余服饰与尸体断臂残肢。穿堂的风吹过她,消散些许血腥气息。
    但浑身丝丝魔气久久不散。
    御道之内,还并非全是废物,有一人敏锐觉察魔气波动,正在匆匆前来的途中。
    是常桓。
    岳枵擦净血色,转身的刹那,用那张彻底变幻成常槐模样的面庞正对上常桓。
    常桓只身前来,不带一兵一卒。
    这让岳枵十分惊奇。
    魔气波动的大事,难道不值得带一些神兵天将?还是说常桓先到了,还有大部人马跟在后头?
    岳枵向常桓身后探了探。
    奇也怪哉,常桓当真是一个人来的。
    不仅如此,她还刻意隐瞒了魔气波动,仿佛比岳枵更不想让旁人发现此处异常——
    不过,待岳枵渐渐感受着来自常槐的回忆后,她明白过来:常槐并非第一次接触鬼道邪道,御道十四明月宫内鬼气魔气瘴气弥漫,都不是稀奇事儿。常常,常槐在此处醉生梦死,常桓杵在屋外看守,堂堂御道圣手,在妹妹这里成了一个放风放哨的小卒。
    有意思。
    岳枵于是抬眸,正对上常桓双眼,嘴角噙起一个不那么友善的笑来。岳枵抬手,丝丝魔气便萦绕她,斟酌了常槐语气,开口问道:“姐姐,如何?”
    常桓自然而然认为她在询问,自己终于能驱动魔气,如此大进步,姐姐,你觉得如何?
    她觉得如何?
    功夫不负有心人。自甘堕落。求仁得仁。
    常桓靠近,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退缩,最后握成一个拳头。“常槐,你不要再碰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了。”常桓不知第几次这般劝诫道。
    “呵。”
    “常槐”危险地眯起眼睛,背过身去,淡淡回道:“姐姐,在你心里,我不也是不入流的东西么。”
    “……”常桓猝然一愣,握紧的手赶忙又松懈了,她靠近一步,秀气的眉毛上簇满不忍,“妹妹,我不是那个意……”
    “滚。”常槐道,“滚出去。”
    岳枵站在窗边,眺望窗外已深的夜色,她听见净尘喧嚣,身后是常桓退出屋子,门扉一开一合。
    很快,屋中只剩岳枵一人。
    这对姊妹,原来是这样相处的,岳枵心想。
    常桓到达掌门居所时,岳枵才堪堪接触了常槐的记忆,匆匆读过一遍,融合得并不好,但好歹有惊无险,把这位御道最强战力请出去了。
    岳枵不仅松一口气。
    要真单枪匹马兵戈相向,她未必是常桓的对手。
    ——岳枵不知道的是。
    常桓前一步走出房门,后一脚,她与不远处常思危遥遥对望,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锁掌门居所!!
    这是常思危第一次在这位御道“上司”眼中见到慌张。
    常桓虽身是少年模样,乌发规整相束,但到底久经沙场,惯常不骄不躁,遇事波澜不惊。此刻的她似是克制不住气息,方出了门扉,先前跌撞一下,却又不敢让屋内人见到破绽,强撑着一股气,刻意从容地离开居所。
    等到了常思危身前,她才彻底破开了伪装,满面冷汗不禁地淌落下来了,她腿软,几乎要下跪,方寸大乱地拽住常思危衣袖,口齿不清地说道:“那不是常槐,那不是常槐!书生,你救救她——”
    倘若仅仅容貌相似,脾性全然不同,倒还没什么可怖,可是容貌如出一辙、神态惟妙惟肖、就连语音语调亦七分相似——这才是最可怖的!
    屋中那人便是这般存在!
    便不说那神态体态,常桓清晰可见,那人衣袍之后半边绳结,就是今早常桓亲手束上的,那绳结复杂,旁人极难模仿——
    那人究竟对常槐做了什么?
    真正的常槐在哪里?
    常桓一概不知。只知那人绝不是常槐。
    常桓不敢贸然出手,怕再找不到常槐,怕再不能与她相见。
    她只能求助令她未雨绸缪的常思危,一刻钟前,御道掌门居所才溢出魔气,常思危便提点:常槐也许出了事情。也许还是那个皮相,里内却被旁人替代了。
    常桓于是急促问:“书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常槐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莫非在修炼……什么禁术?”
    常思危被问得愣住。她也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传话的!
    常桓发怒:“常思危,你说话啊!”
    眼见常桓那带着力道的一掌要击打在常思危身上,一团漆黑的魔气陡然出现,一只惨白的手从常思危身后伸出,抵御了掌力。姜禧跳出魔气,似一只鬼一样紧紧附身在常思危背后,“你想救常槐?可她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常桓瞪圆眼睛:“你——姜禧!?”
    姜禧优哉游哉:“是我。”
    常桓气急攻心:“是你干的?!”
    “不是我。”
    姜禧否认得很快。姜禧是一个不惮于承认作恶的人(料定旁人也无法拿她怎样),她说不是她做的,那便不是她做的。这一点常桓并不怀疑。
    但说到底,此事与邪道脱不了干系,姜禧匆匆赶来御道通风报信,谁知道她有没有偷偷掺一脚?又有谁能保证,姜禧没有与岳枵沆瀣一气,贼喊捉贼?
    总归,常桓对姜禧这个邪道全无好感便是了。
    尤其事关常槐性命。
    关心则乱,常桓不信姜禧,却又不得不信,左右权衡良久,她尽可能平缓呼吸,试探地去问姜禧:“该如何营救呢?”
    “营救谁?”
    “明知故问!”常桓对她吊儿郎当的态度气极反笑。
    姜禧于是道:“哦,你说常槐掌门啊。”她在常思危身后渐渐退了几步,以一种更吊儿郎当的语气笑道,“我先前说了,她死了,死得透透的。岳枵只有将一人完全活剥生吃,才能继承她的记忆与身形,如你所见,岳枵已经全然幻化作常槐,可见常槐已经被啃食殆尽,死到不能再死了——”
    常桓发怒的前一刻,姜禧又轻飘飘收回了这句话,“不过嘛,修道之人,死而复生也不是难事。”
    岳枵为修饕餮功法,所食之人如过江之鲫,其中最例外者,便是庄玄与黑蛟。缘何岳枵吃尽了庄玄,庄玄却没有死?是椿木保住她元神,给了她新的躯壳,这是庄玄死而复生的解法,也可以算作是常槐的活路。
    姜禧将事情简单概括,没有说全,目的便是让常桓听得一半,一知半解,知晓大致方向却又不明白具体如何去做——最后,为姜禧所用。
    常桓果然是个唯妹妹是从的蠢货,姜禧才递出橄榄枝,给出合作意图,常桓一溜烟儿便握上来了。邪道之事当是邪道者最清楚,常桓病急乱投医,投了姜禧这个医。
    姜禧这个医者,庸医不至于,坏心眼却不少,她从未想过认真帮助谁,只想着消灭岳枵。
    于是骗常桓:“杀死岳枵,你的妹妹就能回来了。从前便是浮屠青鸾在地宫外杀死陆琼音的身体,庄玄的灵魂才得以解脱,才有复生的可能。”
    姜禧这样诓骗,常桓全信了。
    “拖得越久,岳枵融合越完备,就越难对付,”姜禧道,“对付她的时候,切忌打草惊蛇。”
    许久无话的常思危“啊”了一下,犹疑道:“可是,一盏茶前我们封锁掌门居所,岳枵迟早会觉察异处。想必,想必已是打草惊蛇了……”
    姜禧一愣,随即道:“那便速战速决吧!”
    姜禧向来说得做得比风还快。
    她话音落下,御道十四明月宫风起,夜色里山峦呼啸,如鬼蜮狂风大作。姜禧打头阵,常思危召起明月宫阵法紧随其后,常桓还在犹豫,是攻是防还是退出观望,但十四明月宫阵法的主动权已被姜禧夺走。
    自姜禧吸收空行母魔气,太期待这样一次全力出击,不顾一切地前进,攻击,输出,直至魔气耗尽,酣畅淋漓。
    她抬起手,耀眼的金色符文从掌心升起,顿如一颗幼芽高窜,电光石火,生作参天大树!
    顷刻间,空行母魔气攀着金色符文不断高升,同时调动十四宫阵法,魔气有阵法加持,在空中聚拢如巨大海啸,直直击向御道掌门居所!!!
    御道内清净铃躁动,铃音不绝于耳。
    魔气滔天,纷纷有修士出动。
    姜禧速战速决。
    魔气构建的海啸很快冲破掌门居所的屋瓦,刹时只见一人独立其中。居所尽毁,散为齑粉,那人无所遁形,抬起脸时用的是常槐面庞,可姜禧与她遥遥对视,窥见的,赫然便是岳枵的神采!!!
    姜禧心里正叫好,只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岳枵在此,岳枵在前,她姜禧只管去打便是了!
    御道之内两道魔气相撞,姜禧如一道流星瞬间刺穿岳枵设下的屏障,只差咫尺,她便可以刺穿岳枵的胸膛!!
    姜禧已经快抑制不住唇角的笑。
    岂料。
    岳枵运起的魔气并非针对姜禧。她抬指,将魔气尽数灌注进自己手腕肌肤,那一抹并蒂莲形状的血契魔纹之上!
    姜禧大意,忘记了常槐身上曾有血契魔纹,忘记了这魔纹与常桓勾连,也忘记了——常槐的血契功法,极大可能是在宁古塔中,由岳枵教予的。
    姜禧说动常桓可是费了许多心思,连哄带骗,煞费苦心,到最后也没将常桓说得多坚定。
    岳枵则是全然相反。
    岳枵运用血契差遣常桓,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一时间,只听訇然一声巨响,御道十四明月宫阵法俱毁,姜禧反应不及,一招乾午掌隔着飓风呼啸而来!
    姜禧其人,会攻不会守,前腹迎敌,后背竟不设防。
    而御道圣手做人含糊,修炼却从不马虎,御道上下再昏聩却无人敢向其公然挑衅,不过是因为这招乾午掌。一面乾坤,一面子午,料断生死,料断阴阳——
    这样一掌凭空劈来,姜禧绝招架不住!
    惊慌之际,却有人硬生生替她挡下了。
    耳边是桃花扇张开的声音,温柔如梦,敲开一片扇底风,持扇之人微微摇晃身子,站稳时,面上衣上鲜血淋漓,似灼灼的桃花。身负致命重伤却还在笑,除了常思危,姜禧再找不到这么傻的人了。
    常思危向她明晃晃地一笑,身子再支撑不住,倾倒下去。
    乾午掌下神形俱散,生生挨那一下,饶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桃花扇坠落地上。
    不过短短一刹那。
    簌簌地,扇上桃花随风而去,一刹,皆落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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