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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章

    泪水模糊了视线, 顾姝臣只觉得手背微微一沉,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她怔忡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湿痕。垂眸, 那映入眼帘的字迹, 熟悉得让她心尖猛然一缩。
    信封上, 墨迹淋漓, 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姝儿亲启”。
    太子的字!
    一股电流瞬间窜遍全身,顾姝臣如遭雷击,霍然抬首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皇帝依旧神情淡漠,玉管狼毫提在指间, 对她此刻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视若无睹。
    “皇、皇上……”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震得她头晕目眩。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挤出的声音, 也细弱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帝王一个眼神都吝啬再给, 只是沉声道:“朕乏了。”
    话音刚落, 顾姝臣便听到珠链清响, 一道紫色衣摆飞快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娘娘, 奴才送您回去。”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姝臣脑中依旧是一片混沌, 任由梁莳扶自己起身。
    她还没从方才那番惊吓里缓过神来, 手脚发软, 梁莳也是知晓这一点,耐着性子一直把她引出宫室, 交到等候良久的采薇手里, 才行礼离开。
    外头天光正好,暖融融的阳光泼洒下来,驱散了些许骨子里的寒意。顾姝臣发麻僵冷的四肢终于找回一丝知觉。
    察觉到周遭那些若有似无、带着探究的目光, 她轻轻拍了拍采薇的手背,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走。”
    主仆二人疾步穿过宫苑门墙,采薇忧心忡忡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圈,见她神色尚稳,才压低嗓音急问:“小姐,如何?”
    顾姝臣示意她看向自己的袖子,丝缎繁复花纹下,露出了信封一角。
    采薇瞳孔骤缩:“这是?”
    顾姝臣指腹轻轻推了推信封,把它藏回袖子里:“是陛下给的。”
    采薇刹那间就明白其间关窍,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却是瞬时噤了声,只随着顾姝臣的脚步,快步往碧棠春水去。
    顾姝臣此刻垂眸敛神,一副安然娴雅的模样,其实心里早就是十万火急,恨不得直接飞回碧棠春水里。
    再往前拐过一个亭子,就到了院门。顾姝臣看到那熟悉的朱门,只觉得心跳又加快几分,连呼吸都不自觉加重。
    就在她要走上石阶,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婉转声音。
    “侧妃娘娘?”
    顾姝臣呼吸一滞。
    趁着她愣神片刻,一抹窈窕的身影转到面前,盈盈蹲礼。
    顾姝臣勉强牵动唇角,挤出一个虚浮的笑意,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拢得更紧:“苏娘子安好?”
    眼前的女子,笑容温婉得体,除了面色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周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丝破绽。
    “娘子这是从哪来的?怎么这般行色匆匆?”
    “娘子如今身子好全了?”顾姝臣努力平稳了心绪,看向面前的苏氏,有意忽略她话语中的打探,“我还想着得空去探望娘子,如今见娘子好了,我也放心了。”
    苏氏眸光微闪,在顾姝臣身上流连片刻,最后落到她微微褶皱的袖子上。
    “劳娘娘挂心,妾已无碍。”须臾之间,苏氏便收回目光,唇边笑意依旧柔和,“既然娘娘有事在身,妾便不打扰了。”
    说罢,她柔柔转身,杏色的裙裾翻涌间,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窈窕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径深处。
    顾姝臣松一口气,也顾不得琢磨她话里的意思,疾步进了碧棠春水。
    门吱呀打开,竹青叽叽喳喳抱怨的话语立刻传来,顾姝臣此刻却充耳不闻。
    指尖捻着的信纸,那薄薄的信纸,此刻竟似有千钧之重。纤纤素指抑制不住地轻颤着。周遭,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丫头们的低语,杯盏的轻碰……无数细微的声响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搅得她心烦意乱,心中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些荒谬的念头。
    她从前怎么没发觉,太子殿下堂堂威武储君,字怎么写得这般清秀,简直比她一个女儿家还要秀丽些……等她找到沈将时,非要好好质问他不可。
    见顾姝臣对着信纸半晌不动,眼神飘忽,采薇忍不住轻声唤道:“娘娘,信上如何?”
    顾姝臣从神游里回过神来,蓦然发现,自己已经把信从头到屋读了四五遍,可除了开头“平安”二字,竟是半点没读到心上。
    经采薇提醒,她慌忙凝神,目光急切地向下扫去。
    沈将时的信不长,比起往昔教导她时的事无巨细,此刻的言辞,简直简洁得近乎吝啬。
    “太子说……”顾姝臣喉咙发紧,一点酸涩从眼眶里涌出来,“一切安好,馥州再话。”
    刹那间,碧棠春水几日里阴郁的氛围被这八个字一扫而空,采薇和竹青惊喜地对视一眼。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采薇飞快地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湿润,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奴婢这就去收拾打点,馥州……咱们很快就能到馥州了!”
    顾姝臣依旧支颐坐着,紧紧捏着手里的信纸,一点薄汗在纸上晕开,氤出微不可闻的墨香来。
    她头脑有些发胀,脸上同婢女们一般挂着灿烂的笑意,心绪却不由自主沉下去,拿起桌案上有些泛凉的茶水,一点一点艰难咽下去。
    方才皇上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顾姝臣指尖揉着酸疼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回忆起起面见皇帝时的形态。自己虽是慌乱了点,一举一动却也是合乎礼节的。
    南巡这一路,她谨小慎微,安分守己,鲜少在御前露面。可皇帝既然手握太子的消息,为何……偏偏要等到此刻才给她?
    …………
    梁莳站在书案后,示意一旁的小内侍拿走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
    帝王沉吟不语,手边墨迹未干,眉眼间神色晦暗,看不到一点起伏。
    小内侍伸手去探那莲形白瓷杯,刚要落在托盘上,只听耳畔“啪嗒”一声。
    他手一抖,险些泼出茶水。
    梁莳眉头骤然紧锁,厉目扫向那抖如筛糠的小内侍:“没眼色的东西!滚出去!”
    小内侍面无人色,慌忙应着“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梁莳脸上堆起讪笑,对着帝王深躬下去:“奴才御下无方,定当严惩。”
    皇帝的目光淡淡掠过梁莳的头顶,未置一词,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是他这几日心绪沉郁,连带着身边侍候的人都如履薄冰。不过是搁笔时再寻常不过的轻响,竟也能将那没用的东西吓破胆。
    意识到这点,帝王心中却无半分波澜。高踞御座,本就是孤家寡人。若喜怒轻易被人窥破,心思任人揣度,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故而,他任由梁莳在一旁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
    “让你办的事,如何了?”帝王的声音打破沉寂,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侧妃娘娘已安然返回,奴才派人留心着,里头……似乎并无什么异动。”
    梁莳垂着眼帘,恭谨回禀。
    帝王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近于无的波澜:“没有……遣人去向皇后通传?”
    梁莳呼吸骤然一紧。
    果然……陛下已然察觉皇后娘娘的手伸得过长了么?
    他飞快地摇头,斩钉截铁:“回陛下,确然没有。”
    半晌,帝王唇边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倒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如重锤敲在梁莳心上。他辨不出帝王此刻喜怒,只能陪着万分小心地附和:“侧妃娘娘对殿下,确是一片真心赤诚。”
    “真心赤诚?”皇帝略略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梁莳身上。
    梁莳感受到帝王的目光,心头一紧,腰背弓得愈发低,视线只敢盯着帝王龙袍上那一片冰冷的金线龙纹。
    “能得你这一句赞许,倒是难得。”良久,帝王才收回那审视的目光,语气辨不出褒贬。
    他一向厌烦此类后宫琐事,尽数交予皇后打理。至于太子及诸皇子府邸内帷,若连这点微末小事都处置不清,那便是不堪大任,更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至于这位顾氏……皇上手指捻动着笔管,看向她方才跪下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那纤细的身影极力掩饰着颤抖。
    真心吗?帝王抿唇哂笑。
    “着人继续盯着。”梁莳良久不见帝王有动作,正在斟酌言辞准备出言提醒,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应是。
    “是。”梁莳应声,走了出去。
    珠链清响渐落,很快化作空旷殿宇里一点细碎的涟漪。阳光落在珠玉上,恍若跳动的金屑。
    笔尖墨迹渐干,帝王缓缓搁下笔,凌冽的目光冷意褪去几分。
    比起宫中那些循规蹈矩、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妃嫔,这顾氏,确是少了几分刻板的规矩。
    但若真能存着一份赤诚之心……他倒也不介意,顺手抬举她一二。
    至于此番对皇后的敲打……帝王眸光幽深,掠过一丝寒芒,暂且,点到为止。
    …………
    到了第二日,顾姝臣一大早便收到消息,说皇后“大好”了,叫院里娘子们准备往馥州去。
    饶是昨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顾姝臣心头还是欣喜得厉害,跟着采薇她们一起打点行礼,心里却恨不得即刻飞到馥州去。
    采薇看出了顾姝臣的心思,掩唇一笑,放下手里的披风,看着顾姝臣:“奴婢如今才知道,什么叫望眼欲穿了。”
    顾姝臣抬眸,撞见采薇那促狭挤眼的模样,哪能不知这丫头在揶揄自己。出了东宫,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竟敢拿她打趣!顾姝臣作势抬手要打,采薇忙笑着举起披风遮挡,连声讨饶。
    主仆二人正闹着,就见魏有得从外面进来,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带着笑颜,对着顾姝臣行礼:“娘娘大喜!方才中宫遣人来传话,说特旨让您先行一步前往馥州,不必随侍圣驾与凤辇之后!”
    顾姝臣闻言眼睛一亮,惊喜地看向魏有得:“真的?”
    魏有得脸上堆着笑:“奴才听得真真的,叫娘娘明日就能启程呢。”
    顾姝臣眨眨眼睛,低头略一思忖:“既然这样,那我们快些准备。”
    抱着首饰匣子的竹青却有些担忧,小声提醒:“娘娘,咱们这般先行……会不会太过惹眼?”
    顾姝臣支着下巴,抚过额前几缕不安分的碎发,狡黠地看一眼竹青:“管他惹不惹眼呢,我是不想在枼州待下去了。”
    还是快些到馥州去,免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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