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第51章

    后几日, 从禅院的管家口中得知所谓的餐宴确实是一个国际性的咒术界的晚宴。
    当我向舅舅询问我们家是否会派人参加时,他却给出了“不是有你在吗?”的答复。
    得了,原来这也是任务的一环吗。
    很快到了对应的日子, 地点是在京都郊外的某座宅邸,依旧是日式建筑, 因为聚满了来自各国的咒术家族代表, 变成了颇具国际化的场面。
    所谓餐宴其实用晚宴形容更为贴切, 虽然包括了用餐环节,但宾客几乎没有认真在吃饭的,户外开阔的草坪上一只训练有素的管弦乐队演奏着悠扬的古典乐, 西装打扮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来回穿梭, 红酒瓶和高脚杯稳妥地立于托盘之上, 眼疾手快地给有需求的客人及时添置酒水。
    与普通的上流晚宴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绝大多数都是咒术师。
    “真无聊。”我评价道。
    “不需要你做什么,搭话不想理都行, 只要别给我惹事。”禅院直哉在旁边开口说。
    那晚与他发生口角后, 这家伙对我态度发生了些许转变,好像想通了似的, 推翻那些让我远离六眼或者其他男人的言论, 甚至主动提出带我出去逛逛,摆出一副宽容且大度的姿态, 或者说用怜悯和恩赐形容更为准确。
    我当然没理会这蠢货, 结果又因为被我拒绝,大声斥责我不识好歹, 气的跳脚。
    总之, 相处模式一朝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我拦下一位路过的侍者。
    “小姐,请有什么需要吗?”
    用下巴示意他给我倒一杯红酒, 他愣了愣,尴尬赔笑说:“抱歉,我们没办法给未成年提供酒精饮料。”
    “我成年了。”眨了眨眼对他说,“因为长了一张稚嫩的脸就要被区别对待吗?服务态度也太差了吧?!”
    “呃……”侍者眼里出现明显动摇。
    “她没成年。”直哉在旁差插话,“不准给她倒酒。”
    “嘁,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事?”我不满地瞥向他。
    “有点自知之明吧,万一喝醉了丢的可是禅院的脸。”他说。
    轻哼一声,没去理他。
    ——张口闭口禅院的,万一你们家出现了继承家传术式的后辈,你禅院直哉的地位也就完蛋了。
    最近从下人那听到了有关同为御三家的加茂的八卦,说是侧室的孩子继承了家传术式,于是被接回来当嫡子在养,听起来是不光彩的秘辛,实际上也已经在御三家之间传遍了,而只要那家伙将来不是太废物,家主之位十有八九非他莫属。
    ——不得不说,御三家对他们的家传术式有着莫名其妙的执着。
    思绪间,直哉的叔父禅院扇与一位正装打扮的肥胖中年男性走了过来,两人身后还跟着位年纪看似与我相仿胖男生。
    “认识一下,立川先生和他的长子立川夏彦。”禅院扇介绍说,“直哉是见过的,这位是东方秋,直哉的未婚妻。”
    “唷,直哉,”中年男人看笑我,面带笑意,“没想到秋也在啊,真是好久不见。”他脸上的肉挤出一个敦厚的笑容。
    啊?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一脸迷惑,自认为见过的人不多,理论上多少都会有些印象,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和这家伙什么时候有过交集了。
    “不记得了吗?也难怪啊,那时你才十来岁吧,”似乎看穿我的为难,他主动解释道,“我东京的那栋别墅是秋给看的呢,时间过得真快啊,没想到一眨眼长这么大了。”
    “噢,”我突然明悟,“你是那个大叔……吗?”
    怎么看都不像,印象中十岁确实有同舅舅一起去过东京,给一个人傻钱多的家伙看过房子,是非常短暂的只有2日的旅程。
    不过我记得屋子的主人应该是个身材消瘦,勉强算得上英俊的男人才对……面前这个……好像五官与记忆里的重合了……岁月还真是把杀猪刀啊……
    “哈哈,这些年顾着享受去了,一不小心身材就走了样。”瞧我质疑的眼神,他坦率道,“听说东方家和禅院联姻了,可真好啊……最近置办了几套新宅子,有空去我那玩玩顺便再看看格局吧……老实说,这么多年来,除了你看过的那套别墅,其他房子怎么都住不习惯。”
    “可以啊,不过现在稍微涨价了。”我眨了眨眼睛,不客气说。
    “钱是小事。”他大笑道。
    说起这个立川,其实好像有点来头——光是作为非术师能出席这种全是咒术界人士的场所就能看出来了。
    而实际上,立川他父辈,听说是咒术总监会的长老之一。
    日本的咒术界构成很有意思,御三家虽说有名望,但掌控咒术界话语权的是一群非术师组成的总监会,这个总监会与御三家存在着难以言明的抗衡感,可惜御三家本身就不团结,因此权利的天平开始向总监会倾斜。
    而多年来长老团的势力早就根深蒂固了,以至于外人想要加入总监会几乎不可能,一代代传下来,这些手捧权利的家伙又真把自己当成了古代的封建制度的王公贵族,不把除他们以外,甚至包括咒术师的人放在眼里,一边通过打压咒术师巩固高不可攀的地位,一边遇到来自咒灵或者诅咒师的威胁时又只能指望咒术师伸出援手。总的来说,总监会是棵表面屹立不倒,暗地早就腐朽不堪摇摇欲坠的大树。
    曾经外公偶尔与他们有过来往,每次回来都会不屑一顾地念叨,说他们自私又自大,把咒术师从人类群体分割出来,不考虑咒术师的立场,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思绪间,两名成年人展开了成年人之间的话题——谈生意。
    立川的儿子,立川夏彦也和直哉打起招呼,那胖子少年有意无意地将视线落在我身上,丑陋的脸上投来的目光令我生出说不上的恶心感,直哉似乎也注意到了,也不经意地看向我。
    “你去哪?”
    准备脚底抹油时,被直哉叫住了。
    “厕所。”如果他还碎碎念,我就问他是不是要一起。
    “哦,别乱跑。”
    这家伙很罕见地没有嘴碎上两句。
    离席前望了眼人群集聚最多的方向,准确来说是长辈领着自家年轻女儿所簇拥的位置,五条悟应该在那里吧,之前还说什么找机会一起溜,结果他自己根本出不来。
    哎,对男人就不能抱有期待啊。
    正看着出神,走到外廊的拐角处,迎面与一个陌生人撞上了。
    对方体格很结实,碰撞之下我退了一步。
    “啊,抱歉抱歉,是我没注意。”对方先一步表示起歉意来。
    循声抬头,是个穿着日式传统服饰的中年男性,五官给人一种极具威严的感觉,偏偏脸上挂的是和蔼的笑容,显得有几分不协调。
    “哦呀,这不是东方家的小姐吗?”他继续笑着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相遇啊。”
    “你认识我?”一开始并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某个家族的长辈罢了,但当目光注意到他额间的缝合线后,一下就被吸引了,有种怪异的感觉——事实上让我协调的,应该是这道缝合线吧。
    “御三家里怎么会有人不认识东方秋呢?”他说着自我介绍起来,“加茂秀信,加茂家的长老。”
    “请多指教。”用惯用的打招呼方式和他说道。
    “幸会。”没想到他说出一句中文,又叹了叹气,“可惜我们家嫡系没有适龄的男子啊,否则加茂或许也能有机会。”
    “额头上的疤痕是做过脑部手术吗?”我问。
    他表情一滞,可能没想到我会直截了当地询问别人的脸上缺陷,略有尴尬说:“是啊。”
    “会这么明显吗?反转术式也不能让它愈合?”
    “特地去治疗麻烦了,日本能治愈他人的反转术师本就不多,而身为男子也并不是很在意脸上的伤疤。”他解释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就是看起来很奇怪。”我说。
    “可能比较少见吧。”他干笑两声。
    “没别的事就先走了哦。”
    他点点头:“后会有期。”
    告别那个奇怪的男人,重新在屋内转悠。
    事实上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这座宅邸明显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不会存放一些值得我去探索的东西。
    于是去洗漱间冲了把脸后,从正殿的后门出去,打算个偏僻又安静庭院角落,打发无趣的应酬时间。
    隔着一方正殿,后边是人造山水景的庭院,浅水池塘内养了不少颜色绮丽的锦鲤,皎洁的月色下鱼鳞时而闪耀着光彩,像一条条随时会化身成人的妖物。
    “东方秋?”身后忽然传来不确信的呼唤。
    这一声听起来非比寻常,因为那人用的是华国语。
    疑惑地转过头,望见一名身段单薄且修长的少年走了过来。
    “我说怎么那么眼熟,真的是你!”他一脸欣喜,然而这份欣喜中却散发着不那么友好的笑意。
    我记得这个家伙,曾经是同班同学,叫什么倒是给忘了,只知道他在我手上吃过不少苦头。
    我没说话,只见他自顾自开口。
    “原来传言是真的,停学后你被当做交易筹码送到国外联姻!是禅院家对吗……哈哈,听说他们家是那种女人地位低下,男人可以肆无忌惮娶侧室的传统封建家族,真不可思议……原来你也有今天!?”他说着畅快地大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在这里日子不好过吧?”
    听完他一阵叨叨,我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是谁来着?”
    他一下怔住,反应过来瞬间恼怒了:“你!”
    面红耳赤地咋舌,抬手指着我,眼看就要暴怒,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又冷静下来,“是谁让你停学的,不记得了吗?”
    “噢,原来是被丢到臭水沟里的杂鱼啊,那里水好喝吗?”我微笑说,“断了的手脚似乎恢复的也不错,现在好了伤疤忘了疼?”
    意识到我在戏耍他,神情一下阴鸷,但又因畏惧而不敢爆发:“有本事你在这里动手啊?外边还有那么多宾客,呵,你也不敢吧!”
    “当然不会动手,我是很有原则的人,毕竟你现在没做什么让我恼火的事情……嗯,也可以理解为我最近心情不错,懒得计较。”
    话虽如此,那原则的标准线其实也是随心情波动的。
    “哈!这是什么笑话!你的原则就是无缘无故的霸凌吗!”
    “霸凌?”我若有所思地回想着,觉得自己并没有毫无缘由地欺负他们。
    “呵,现在想起来手脚还会隐隐作痛。”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平白无故受这种痛苦。”
    “别一副责任全在我的表情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你们先伤害我的吗?”
    “你胡言乱语什么?”他极其荒谬地望向我。
    “没错啊,明明是你们言语重伤在先的啊,真要说霸凌的也是你们,我只不过是防卫过当而已。”我辩解道。“因为防卫过当,我停学了。”
    “在这里呆久了,脑子不正常了吗!?还是说你折断我们手脚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他被我倒打一耙的态度惹怒了,差点吼起来,“不过看你现在是这样一副凄凉的下场,我也释怀了。”
    这家伙显然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不过能记得才是见鬼了,他们并不知道我能听见那些暗地的诟骂,而这么多年已经养成了茶余饭后必说我坏话的习惯,就像习惯空气一样,把一切当做理所应当。
    “秋,在这里啊,让人好找啊。”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是五条悟。
    回首望去,隔着锦鲤池,他先闪了过来,应该是嫌麻烦直接用了术式。
    “喔?还有其他人在啊,认识的?”他望着站在不远处、我曾经的同校生问。
    “是吧。”我随口说道,“一只说错话遭到惩罚后,哭丧着质问为什么要那样对他的小可怜。”
    “这样啊。”五条悟若有所思地附和一句。
    从五条悟出现开始那家伙表情就变了,极度难看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我拍了拍五条悟肩膀:“我们关系不错的吧,悟?”
    “啊,是没错吧,突然讲这个做什么?”
    “溜出来太早了,离席前还想吃点水果,帮我拿一盘过来?”
    “才不要啊,这种事让服务生去做不就好了,老子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他一脸不满,“回去说不准又要被堵住。”
    知道会被拒绝,我搭上他肩膀,垫着脚尖凑过去。
    看起来是要对自己说悄悄话的模样,五条悟稍稍俯低了身。
    “帮我拿盘水果,给你承包下半年份的作业。”
    五条悟直起身,扬了扬眉,墨镜下能瞧见蓝色的眼眸正注视着我,嘴角泛着笑,痛快答应下来:“居然来这一套……好吧,在这等着吧,别再乱跑了哦。”
    说完又一下闪没了影。
    我望向前面伫立发愣的家伙,笑着说:“如你所见,确实过得很凄惨啊,连贴身下人都没有,只能使唤六眼了。”
    “为,为什么?”他喃喃道,一下子豁然,“我明白了!他们都被你骗了!就跟你一开始和我们相处一样!”
    “随便你怎么想,我要是你,就不会留在这继续找羞辱,赶紧回去吧,和那些杂鱼们抱团取暖或许内心还会得到一丝慰藉。”
    只能哑口无言地怒视我,或许这种长时间无言的对峙唤醒了他内心的畏惧,最终还是选择遵从本能,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
    五条悟回来时,我正蹲坐在池塘边的石块上。
    “那家伙已经走了吗?”
    “是啊。”我捧着脸,望着月亮说。
    “看样子是被气走的吧。”他在我旁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把手里的盘子递给我,“还吃吗,是不是又不要吃了?”
    “谁说的,这可是我用下半年的苦力换来的欸!”我夺了过来,把削成片的西瓜放入嘴里。
    “噢?所以只是为了使唤一下我,就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听起来是亏本买卖啊,因为很有成就感?”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也可能是我太明显了?
    诧异地看过去,他眼里满满自信地回望着我的目光。
    “确实是很有成就感的事。”都被点破了,干脆大方承认吧。
    “欸?为什么?”他忽然来了兴致。“别人也就算了,但那家伙应该是秋老家的认识的人吧?”
    “因为是六眼啊。”
    “喔,懂了,意思是我在那边也很有名咯?”
    “你怎么这么自恋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侧了侧身体,摆出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是不是嘛?”像是撒娇一样地胡搅蛮缠起来,“不回答的话下次开出再好的价码也不会配合了哦。”
    “是的是的,这下满意了吧?”无可奈何地敷衍道,随即想起什么,我转身,“所以下次也会配合是吗?”
    “把老子当成炫耀的资本,真能干啊,看在是朋友的份上勉强纵容一下吧,但可别得意忘形啊。”
    “会注意分寸的。”
    他满意点头,自顾自地从我盘子里拿走一片西瓜,我惊异道:“你干什么拿我的瓜?”
    “是我端过来的啊。”他在尖角上咬了一口说。
    “那也是给我的。”
    “喔,那还给你吧。”
    “不要了!”我嫌弃说。
    他露出计划通般的笑脸。
    “说起来,秋的家也和这边一样吗?”
    不知道他指的哪方面,我随口说:
    “我们家人口不多,下人也很少,所以没有用那么大的宅邸,几口人全部住在一栋别墅里,但太偏远了,比高专与银座的距离还要遥远。”
    “外出一趟岂不是很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一周只能出去玩一次欸,而且每次外出都有管家和下属跟着,总之,几乎就差装个定位系统在我身上了。”我抱怨起来。
    “那和我一样啊。”他说。
    “哪里一样了?”
    “限制外出时间,以及被管束着啊。”
    “一点也不一样。”我摇摇头。
    他们担心你出事才这么做,是被宠爱着的啊,我家却是因为怕我乱来。
    时至今日,不得不承认,我对六眼的偏见就是嫉妒吧,不论是生来的光环,还是被家族里的人宠着,都令人眼红。
    尤其是在他家呆过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哦?”他尾音拖得很长,眼神变得耐人寻味,但没就此执着地询问下去。“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和我有差距太正常啦,不用太沮丧了。”
    又是这么欠扁的发言啊。
    “不会安慰可以不用安慰,一会连西瓜也不会分你了。”
    他嘻嘻笑了两声。
    在晚风中沉默了会,忽而说道:“说起来。华国那么大,应该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吧?”
    “当然啊,但我只有在任务时才会去别的城市,结束了也给过我时间玩,”我说着瞥向他,“难道想去吗?”
    “想去的啊,正好可以一起欸,反正秋也都没玩过……然后把杰和硝子也叫上,到时候会招待我们吗?”
    “我们家应该会很欢迎的吧。”从没想象过把朋友带回家这种事情,我不确信说。
    但以外公那种商人的眼光来看,六眼就是个香饽饽,送上门来宰,他知道了会开心死吧。
    “既然如此那就要做一份旅行计划了啊!”他兴奋地宣布道。
    “旅行还需要计划?”
    “先从学华国语开始?”
    “完全没必要啊。”
    “对了,麻将也可以学,漫画里看着挺有趣的啊。”
    “这跟旅行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中华料理,要把想吃的提前记好。”
    “到底有在听我讲话吗?”
    ……
    一起坐在小池边,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下,聊着非常不着边际的话,中间那段惹人不快的小插曲被遗忘在脑后。
    直到宴会尾声,五条的家仆在这里寻到他,我也跟着返回席间,找到禅院的人。
    各自散场。
    短暂的假期就此进入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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