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百草霜 艳遇

    但宁玛还未问出口, 周亓谚已经坐下开始解雪板,接着又去归还两人的雪具。一时之间,宁玛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口。
    “我们直接房内叫餐可以吗?”周亓谚问她, 宁玛也只能点头,把一切安排都交给周亓谚。
    酒店建在山上, 能够俯瞰整个滑雪场,宁玛站在明亮温暖的酒店大堂,突然由冷变暖鼻尖一凛, 生理性地泛酸。
    前台接过两人的证件, 抬头看着温润的东方面孔,微笑着祝福:“Happy Chinese New Year”顺便不失礼貌地推销, 问周亓谚要不要升级豪华景观套房。
    周亓谚递银行卡的手一顿, 虽然电话里和史蒂夫讲得硬气,但如果真的解约,他后续的商业价值大概也会断崖下降。
    几百年来, 所谓的艺术早就和金钱或者圈层绑定在一起了。尤其是他这种,设备材料玩得就是一个费钱。
    于是周亓谚拒绝了前台的女士, 说:“标准大床房就可以了, 谢谢。”
    他们讲得语速轻快,又是英文, 宁玛不太能听清,她就觉得周亓谚看起来挺沉重的。
    回到房间, 点好餐, 周亓谚说他想先去泡澡。宁玛坐在沙发上,看外面的夜景,可惜这里是郊区,灯光并不璀璨。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皱着眉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周亓谚的展览相关新闻。
    “青年数字艺术家Quinn Choo新展遇冷”
    “解构末路——算法东方主义是否陷入自我悖论……基于以太坊的技术架构来搭建东方元宇宙,实质仍然是一种文化他者的叙事,暴露出数字艺术领域的创造性贫困,使其想要展现的批判性,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爱情究竟是艺术家的缪斯还是毒药?……七年前,他的作品一鸣惊人,曾被评为数字艺术里的小毕加索,但最近他的新展让人大感失望。在开展前的采访中,Quinn Choo曾坦言,爱情带给他新的灵感与创作冲动。但他似乎并没有像毕加索一样,能顺利从“蓝色时期”过渡到“玫瑰时期”。”
    宁玛边看边翻译,看得很吃力,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甚至忽略了卫生间的动静,直到周亓谚突然在她耳边幽幽出声:“你看到了?”
    吓得宁玛的手机都差点甩飞,她赶紧把屏幕按熄灭。
    周亓谚见她已经知晓,反而彻底把情绪放开,披着浴袍拧开一支水,仰头的时候却像在喝酒一样。头发上的水珠和唇角的水珠一起往下流,划过他被淋浴烫红的脖子。
    宁玛看着他颓丧,心里也不好受:“要不你干脆喝点酒吧。”
    周亓谚有些诧异,含着水挑眉,不解宁玛的意思。
    “我想和你聊聊。”宁玛深呼吸,严肃地说。
    “那就聊,为什么要喝酒?”周亓谚在沙发椅上坐下。
    “因为我想,也许这样,才能让你对我真正敞开心扉吧。”宁玛直视周亓谚,他们两个终于一般高。
    “什么意思?”周亓谚把水放下,微微蹙起眉头,“你觉得我对你有所隐瞒吗?”
    他提了一下嘴角,自嘲:“宁玛,我说过,让我自己静静就好了。”
    “你总是这样!”顿了几秒钟,宁玛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显得有点气急败坏,眼睛都红了一圈,“你总说你的情绪和我没关系,让我别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绅士很礼貌,但其实我觉得一点也不!”
    说实话,周亓谚第一刻的反应是讶异。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宁玛平常虽然温温吞吞的,但惹急了照样像兔子一样暴走咬人,比如当初在画室勒令她洗手的时候。
    门铃响起,打破房间里的僵持,侍者推着餐车进来给他们布餐。
    “先吃饭吧。”周亓谚打破平静,替宁玛拉开座椅,“吃饱了才有力气和我吵架。”
    本来宁玛都已经拿好了叉子,听到这句话,气又不打一处来,直接撂下,眼泪下一秒就要出来了:“我是想和你吵架吗周亓谚。”
    男人沉默,拿走她面前的餐盘,低头帮她将牛肉小块分解,然后递还给她。
    沉默了很久,周亓谚终于开口:“不是我不想和你说,只是很多事情,说了又能改变什么?何必再多让一个人不开心。”
    “我确实无能为力,但是我至少可以陪你啊。”宁玛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如果连喜怒哀乐都不一起经历,那和最普通的朋友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吗?”周亓谚没有看她,垂眸轻声一笑,些微冷淡。
    宁玛愣住了,对啊,她可以吗。过年的假期一结束,他们又要继续分开,隔着汪洋和日夜。
    她咀嚼着周亓谚替她切好的牛肉,大小正好,熟度也正好,但宁玛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能机械地吞咽。
    周亓谚没有再看她,只是端坐着,低头慢慢吃饭,房间里只剩餐具碰撞的声音。
    “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在认真考虑你的提议。”宁玛吸了一口气,“我想的是,我至少需要再了解一下你,你的生活,你这边的环境,才能决定要不要跟你走。”
    周亓谚也停下了刀叉,但依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眸看着冷冽的刀尖反射出的寒光,像是猜到了宁玛话后藏着的“但是”。
    “但是,”宁玛平静开口,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心里痛得像钝刀割肉,“我现在决定好了,我不想和你走,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周亓谚突然抬头,终于再次看向宁玛,他像无事发生那样笑着,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头上,落拓也变得落寞。
    “明天想去哪儿玩,去划船吗?但现在是冬天,那去瓦尔登湖吧?”周亓谚一边说,一边给宁玛盛了一碗奶油蘑菇汤。
    宁玛垂眸,视线正好落在他的断指伤痕上。风在窗外凛冽呼啸,周亓谚的声音却轻得像羽绒飘落:“宁玛,别说出那句话,至少不要在新年第一天。”
    宁玛鼻子一下子变得很酸,于是她说出了另外的话:“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我们一起回敦煌。”她像鼓起勇气提要求的小孩子一样,期待的眼神中甚至有泪光。
    回答她的是沉默。
    这选项是周亓谚之前从未考虑过的。
    一片寂静中,周亓谚的手机响起清脆的提示音,他瞥了一眼,是Eve发来的消息:“Aurora的概念海报,有些元素可能要更改,后天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我后天得开个会。”周亓谚抬头说。
    这就是成年人的拒绝了吧,他们谁也不愿为了对方远走,既然如此,宁玛喝下那碗蘑菇汤,汤白而浓稠,没有散热,烫得她舌头和上颚麻木不仁。
    她就在那样的麻木不仁中开口:“那我明天回国吧。”
    “……好,我送你。”
    客气像湖面上的冰层,脆弱地蔓延,他们小心翼翼地呼吸,连架也吵不出来。
    关灯后,两人各睡一端。
    周亓谚问:“冷吗?”
    暖气很足,宁玛瓮声:“不冷。”
    “如果我说冷的话,可以抱你吗?”
    宁玛没来由地回忆起,某年寒假,大雪封山,她经常蹲在门槛旁喂一只流浪在冷措寺周围的小狗。
    后来,堪布圆寂,冷措寺也倒塌,她背著书包回去看最后一眼。在废墟之后,一只脏白色的小狗吠着跑出来,宁玛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以前喂过的那只。
    它一瘸一拐,可能也在这场灾害中伤到了。它绕着宁玛的脚转了几圈,在宁玛想蹲下来摸摸它的时候,它又转身跑开。
    过了一会儿,它嘴里叼着一只幼犬朝宁玛跑来,身后还跟着蹒跚的好几只。它们小小的,眼珠湿漉漉圆溜溜,只有人的指甲盖那么大。
    它把自己最乖的一只幼崽,朝宁玛拱去,低声呜咽,似乎在恳求宁玛收留。
    宁玛把小狗捧在手里,温温热热的,似乎还能摸到它的心跳。
    “对不起,我不能养你们。”宁玛把它还给狗妈妈,“我要离开了。”
    她听见自己冷静又坚决的声音,泥石流滚下的山石,似乎在压坍塌冷措寺的同时,把她的心也埋了起来。
    也许从她被遗弃在雪山寺庙旁的时候,就注定了她的人生只能孤独地一往无前。
    堪布没有强迫她修行,但却教会了她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当成一场朝圣,不论路途几何,终将圆满解脱。
    宁玛闭着眼,躲进周亓谚怀里,环抱住他:“现在不冷了吧?”
    “嗯。”
    他有着和那只小狗一样的温热和心跳。
    但是对不起,我要离开了。宁玛在心里如是说。
    -
    第二天是阴天,风雪已停,周亓谚载着宁玛去机场。
    一路无言,只有音乐暂缓着冰冷的空隙。
    “时间紧迫,来不及带你买伴手礼。”周亓谚把行李箱转交给宁玛,“等下次……”
    “周亓谚。”宁玛打断他的自说自话,“就送到这吧。”
    他停驻脚步,和宁玛隔着几步的距离。周围充斥着行李滚轮的声音,行人匆匆,他们曾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开始,也终将在此分别。
    “所以我们,算是分手了吗?”周亓谚把手揣在口袋里,隐藏指骨的青白。
    宁玛笑了笑:“半年而已,我们就把这当做一次艳遇吧。”
    她说完之后,转身朝前走去,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留。
    宁玛没敢回头,排队、放行李、递证件,一气呵成。她在夹在高大的外国人之间,他们的香水味复杂又浓郁。
    其中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柠檬调,宁玛终于忍不住“唰”地回头期待视线里那抹熟悉,但远处再也没有周亓谚的身影。
    “女士,您已经升舱,可以走另一边的快捷通道哦。”有人将她唤回来。
    “什么?”宁玛抓紧行李箱的提手,紧张询问,慢慢才理解航司人员的话。
    并不是什么免费升舱大礼包砸到了她头上,这当然是周亓谚送她的,最后一个礼物。
    宁玛被带去贵宾休息室,服务者轻声细语,端上果盘点心,询问要什么饮品,温度是否舒适。
    忽然,她看见这位黑头发的华人女士愣愣坐在那儿,眼睛里滚下一片泪。
    服务员吓了一跳,为自己的考核而担忧,于是赶紧过去安慰贵宾。
    “女士,一切都会过去的,您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她给宁玛递上纸巾,又蹲在她膝盖边安慰。
    “对啊,回家。可是……他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家。”宁玛把自己的脸捂在纸巾里。
    在周亓谚送她的最后一片空间里,宁玛痛痛快快大哭着,她好像忘记了学习过的所有,能开解心情的佛家偈语,眼泪不停地滚落,纸巾一张叠一张,像是在心里为这场“艳遇”垒出一座玛尼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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