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星灰 春节

    宁玛回敦煌后, 低气压了好几天。她觉得有点生气,连带着也不怎么理身在美国的周亓谚。
    周亓谚只好去找左思元,问他怎么回事。
    左思元说:“拒签了心情不好吧。”
    “为什么会拒?”周亓谚反问。
    “我哪知道啊, 这玩意儿不是问两句话就过了吗。”左思元挠头。
    周亓谚挂了电话,生平第一次开始搜索签证攻略, 他这才知道他和左思元有多何不食肉糜。看到一些帖子的内容,周亓谚也觉得过于夸张,这不行那不行, 这也要注意, 那也要注意,堪比满清阖宫觐见。
    周亓谚气极反笑, 他后知后觉的明白, 他的物质条件,当初已经替他摈除了很多来自种族的歧视与不堪。
    关闭网页,恰逢艺术馆第三次来追问他, 个展时间究竟定在几月几日。周亓谚转了转笔,打字回复:“1月29, 中国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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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收入尾声, 打工人的狂欢从元旦前就开始。至于一月到农历新年之间的日子,都在一种今夕何夕的混乱中度过, 掰着指头等过年。
    小梦趴在茶咖的柜台上刷手机,她送给宁玛一杯热可可:“你今年也在院里过年吗?”
    即使在阳光下, 冬天的风依然刮得脸生疼, 宁玛捧起茶杯,让蒸汽上涌,温暖滋润着自己。
    她回答小梦,笑眯眯:“我今年过年有安排啦。”
    小梦一顿,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喜道:“啊,你不会是跟你男朋友去见家长吧!”
    宁玛有些拘谨地笑着摇摇头,并没有用语言详细回答。
    她去波士顿的事,只有院长娘娘和院里的审批部门了解,其他人只知道宁玛今年不在院里过年——少了一个春节帮忙顶班的小可爱。
    而关于宁玛的签证,最终还是周亓谚以知名艺术家的身份,给她送来一封自己的艺术展邀请信,才让宁玛得以通过。
    年二十九,宁玛没有等到敦煌的雪,她拖着行李登上飞机,二十几个小时后,却看见了迎着风雪来接她的周亓谚。
    两人见面的第一件事,是紧紧拥抱一分钟。
    “累不累?”周亓谚问她。
    宁玛摇头,她戴着的毛帽子支棱在周亓谚脸侧,让人痒痒的。
    “身体倒不累,就是路上太紧张了,尤其是转机的时候。”宁玛说。
    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到处充斥着她不熟悉的语言文字。
    但宁玛觉得很兴奋,可能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出来,这让人有一种被推着成长的感觉。
    宁玛穿的是藏族的黑色短外套,斜方襟,袖口和领口都有被挤压出来的淡棕色毛毛。两根辫子自然垂下,牛仔裤和短靴把她的腿衬得笔直。
    周亓谚觉得,宁玛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如果之前的宁玛是草原上遍地的野花,那现在的她似乎更像一株胡杨,锚定了方向便往天空窜去。
    她变得自信了。
    “我们现在去哪?”宁玛问。
    周亓谚一手牵着她,一手拉行李箱,行走间黑色大衣上的雪花慢慢融化。但是转眼,两人一起闯进雪地里。
    周亓谚带她上车,才短短几十分钟,车身上就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像刚拿出来的冰棍上,那层朦胧的冷灰。
    “我们先顺路去超市买东西,再回去休息。”周亓谚启动油门,一边说着。
    宁玛则把自己毛茸茸的帽子摘下来,顺手理了理头发:“好不习惯啊,坐你开的车。”
    周亓谚笑笑:“之前我们是甲乙方,现在我们是情侣,小周竭诚为女朋友服务。”
    宁玛坐在周亓谚车上,真皮的手感细腻,她回忆起周亓谚坐在这和她视频的样子。
    宁玛不由举起手,戳了戳椅背,又戳了戳周亓谚的脸。
    “怎么了?”周亓谚笑。
    宁玛愣愣的:“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街景从车窗外略过,屋顶和树梢的积雪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宁玛赶紧捏住自己的手,她怎么什么都想摸,好像有点兴奋过头了。
    周亓谚瞥了她一眼,看出她的雀跃,噙着笑问:“我是不是该问你有什么安排?”
    宁玛赧然,嘿嘿两声:“我想去哈佛艺术馆。”
    周亓谚点头:“等我的个展开幕式结束后就带你去。”
    他知道宁玛为什么想去,因为哈佛那边有当年从莫高窟掠夺来的壁画和塑像。
    “那后天就要开展了?”宁玛喃喃。
    周亓谚笑:“是明天。”
    “不是有时差吗?”宁玛愣住,没明白。
    “不按世界日历算,按中国农历算,国内迎新倒计时的时候,正好是这边的上午十一点。”
    宁玛立刻急了:“那我们现在还去超市干嘛?你不再去看看布展?”
    “总归……”周亓谚将车倒入线内,熄了火看向宁玛,“要吃年夜饭吧?”
    宁玛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波士顿的下午四点,雪花在阴沉沉的天空中飞舞,像灰鸭绒一样。
    此刻对面的商超散发出温暖的灯光,很像宁玛上次和周亓谚视频时看见的感觉。
    宁玛的心立刻就软了,牵着周亓谚的手一起去逛超市。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只有街灯和雪地的反光。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时,狂风大作,不仅袋子发出尖锐爆鸣,宁玛也是。
    “啊啊啊怎么比敦煌的风还大!”
    风直接迎面吹,把宁玛的两条辫子吹得向后飞起来,看起来就像古代的朝天帕头,傻傻的。
    宁玛手忙脚乱地把辫子抓回来,周亓谚眉开眼笑地看着。他边笑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走过去,把她的辫子一起系进围巾里。
    细腻的羊绒几乎包裹住宁玛小半张脸,呼吸间全是柠檬冰沙的味道。宁玛定定地看着周亓谚,眼眸里有光,亮闪闪的。
    周亓谚和她对视,良久叹了口气:“我饿了。”
    “那赶紧回去做饭。”宁玛立刻转身往停车场走,却被周亓谚圈住腰寸步不前。男人把刚刚自己亲手裹好的围巾扯下去,直至露出宁玛整张脸,然后捏着她的下颌抬起,低头吻了上去。
    宁玛被吻得嘴唇麻麻,周亓谚终于放开她,懒散地笑,冷热交替的白气从他唇边散出:“饭是要做的,爱也要。”
    异国他乡的周亓谚,好像更放荡了,怎么办……宁玛捂着耳朵跑。
    周亓谚看着宁玛的背影笑,心甘情愿背起所有东西。因为她能来看他,他真的真的,很开心。
    房子里早已开好地暖,周亓谚动手烹饪,主菜是清蒸波龙和牛排,又炖了白萝卜羊汤落胃,还有醒好的红酒和琳琅满目的蔬果。
    总之,宁玛那晚吃得很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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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两人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
    周亓谚卧室里有一台支架电视,正对着床尾。周亓谚搂着宁玛,气氛慵懒而缱绻,他说:“要看电视吗?”
    宁玛迷迷糊糊:“大早上看什么电视?”
    “春晚的直播。”
    “啊……”宁玛这才反应过来,此刻国内还是晚上,正在放春晚。只能怪周亓谚身体力行地让她毫无时差感。
    “可你不用去准备开展吗?”宁玛问。
    “嗯,但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周亓谚半坐着,在宁玛颈后摩挲。
    “我肯定要和你一起去啊!再说了,我也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宁玛也撑坐起来,“我十八岁以前过的都是藏历新年。”
    于是两个人一起起床洗漱,临出门前,宁玛刚想把自己的藏袍披上时,她突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周亓谚问。
    宁玛有点为难,她穿着藏袍来波士顿,是因为这衣服够暖和,而且适用于室内室外冷暖交替。但……如果穿民族服饰去艺术展,可能会被迫成为显眼包。
    “你有没有外套能借我穿?”宁玛问。
    周亓谚让她去衣柜自己找,最终宁玛挑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派克,穿在周亓谚身上是短款的长度,穿在宁玛身上正好盖住大腿,和她的短靴搭配毫无违和。
    “好暖和好轻。”宁玛裹紧外套赞叹。
    “那你把它带走。”周亓谚挑眉。
    “真的吗?”宁玛的眼睛又在闪光了。
    “又不是让你把我带走,有什么好犹豫。”周亓谚笑。
    周亓谚的个展在波士顿的当代艺术中心,停车的时候周亓谚叮嘱她:“待会儿我会很忙,可能照顾不上你。”
    “没关系。”宁玛咽咽口水,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在心里碎碎念:顾不上我才好……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小透明观众。
    周亓谚牵着她的手从电梯直上,从艺术中心的侧门进。这时候还没正式开展,普通观众还在赶来的路上。
    但艺术从来都是和圈层联系在一起的,即使宁玛和周亓谚手牵着手走来,却依然不会有人的目光停留在宁玛身上。
    “Quinn!”一个穿紫色西装的男人,伸开胳膊朝周亓谚走来。
    直到周亓谚回应他,宁玛才反应过来,原来Quinn就是周亓谚。没想到都这么熟了,她才第一次知道周亓谚的英文名是什么。
    好像周亓谚有两半,宁玛只认识中文所代表的那一部分,而对英文的那部分则一无所知。
    宁玛犹豫,要不要跟上周亓谚的步伐,可旁边的工作人员,恰巧走上前来对她说话。
    工作人员用英文重复了三遍,宁玛才结合她的手势明白了意思,她是在问宁玛要不要把外套寄存。
    宁玛尴尬地抬手回了个“OK”。
    已经走远的周亓谚回头看她,宁玛悄悄给了他一个不用管自己的手势。
    但周亓谚犹豫了两秒,还是拔腿朝她跑来。他微微弯腰,认真地看着宁玛的眼睛,争分夺秒留下一句嘱咐:
    “别怕,想去哪去哪,有任何事,不管我在做什么,都直接过来找我。”
    场馆内充盈的暖气终于钻入宁玛的身体,她的心,也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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