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焦茶 极光

    冷灰色的路特斯开出车库, 清晨八点的阳光明亮干净。
    周亓谚沿着查尔斯河开往剑桥的方向,水面浮着几艘划艇,在波光粼粼中晃荡。越驶向肯德尔广场, 建筑也越密集起来。远处MIT的圆顶像半个剥了壳的鸡蛋,浮在半空。
    路特斯在拥堵中低速行进, 早班通勤的自行车队从桥上俯冲下来,他们戴的头盔上有接连不断的反光闪过车窗。
    周亓谚默默把墨镜戴上,常年在黑暗里用电子屏幕, 他对强闪光很敏感。
    路特斯终于转入主街, 闲适的景色被城市川流包裹,大厦群的玻璃幕墙下, 随处可见穿格子衫的程序员背着双肩包, 手拿着咖啡一路小跑赶绿灯。
    而周亓谚从地下车库直达高层的“Aurora”,这家名为极光的游戏公司,是某集团新铺设的项目。资金雄厚, 但负责人都是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没什么经验。
    “Quinn?你是第一个到的。”一个短发女孩端着咖啡杯从水吧走出来, 看到周亓谚, 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她的栗色头发微翘, 穿着宽大的T恤和瑜伽中裤,白人特有的骨骼让她看起来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Eve, 早。”周亓谚点头致意。
    Eve是核心负责人, 主要做架构和技术。
    她安排周亓谚先去会议室稍等:“我先去吃个早餐。”
    Eve给他递了一支水,丝毫没有boss的架子,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挠得更乱了:“今天开会的人很多,大阵仗, 我得保持能量。”
    周亓谚示意她去忙。
    这个项目原本是Eve在学校里,和几个好友一起开发的。可惜资本一介入,创作者的话语权必然受到限制。
    比如周亓谚这次和Aurora的合作,就是集团指定的。周亓谚自己也清楚,是因为前段时间他做的一系列NFT,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潮,集团觉得他有商业价值。
    周亓谚坐在会议室,百无聊赖地翻科技杂志。四面通透的落地窗外,光线越来越强。
    终于,室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会议室的门被应声推开,男女肤色发色各异的人涌入。
    周亓谚抬头,人群里竟然有个熟面孔,他的前女友薛恬宛。
    Eve也走进来,让大家坐下:“今天这个会很重要,视效音效、剧情策划和市场运营的部门都在,大家可以把这当作圆桌派,一起确定Aurora的风格。”
    Eve说完,十几号人自主落座。美术部的负责人叫亚瑟,四十出头的年纪,白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签合同的时候周亓谚有和他打过照面。
    亚瑟和周亓谚一样,是由集团指派过来参与Aurora,听说先前在一家国际视效公司供职,项目成果斐然。
    他直接坐在周亓谚旁边,西服袖扣闪着精致的光泽,双手交叉,倨傲地搭在自己腿上。
    薛恬宛则从进门开始,就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周亓谚,此刻更是直接就在他对面坐下,撑下巴看他。
    “好久不见,周亓谚。”薛恬宛直接开口说中文,朝他笑。
    其他人都好奇地看过来,周亓谚只能点头。
    “好了各位,开始吧。”Eve说。
    会议的发言从剧情策划讲述大背景开始,薛恬宛所在的音效外包团队,和亚瑟带领的美术组是重中之重。
    Aurora的意思是极光,一场全球性“极光灾变”,让地球磁场紊乱,导致70%地表被辐射极光覆盖,幸存者在能源漩涡和变异生物中挣扎求生。但极光既是致命辐射源,也是唯一能驱动净化装置的能源。玩家将探索“极光悖论”,在生与死中创造新的文明纪元。
    “极光会是概念海报的重点。”周亓谚靠在椅背上,“和市面上已有的沙丘、荒原的废土感不同,色彩会因为极光而更加绚丽,但又区别于赛博朋克的霓虹。VR版的海报对比平面来说,也更能感受到被奇异光波笼罩的氛围。”
    周亓谚把自己昨晚倒时差画的草稿拿出来,在会议室大屏幕放映。
    一键切换夜晚模式,会议室的落地窗变成全黑,只有斑斓的流明直射眼底。
    虽然说是草稿,但周亓谚用色很大胆,光带的氤氲有一种水墨用笔的感觉。
    冲击感太强,被迫暂停呼吸的人也有很多。
    “我喜欢这个。”Eve率先开口,“现实里的极光更多的是梦幻空灵感,但Quinn这个看起来……怎么说,很庄严很压迫。”
    “我反对,这个配色过于东方。”亚瑟转了转食指上的戒圈。
    周亓谚收起手里的放映器,冷笑:“怎么,Aurora的背景和定位不是全球性吗。”
    “但Aurora是美国出品。”亚瑟直接对视周亓谚。
    市场部的人也插嘴:“玩家定位确实以这边为主流,尤其是Aurora以VR为卖点,愿意为设备付费的才是我们要把握的重点人群。”
    场面一度冷下来。
    其实Eve个人是更欣赏周亓谚的风格,但出钱的才是真boss,市场部、亚瑟、周亓谚都是集团指派来的。
    现在是这三方要分个高下。
    Eve挠了挠头,耿直地想要拉同盟:“但音效组的Wynter Xve好像和Quinn早就认识,如果他们一起配合,也许会更默契?”
    薛恬宛突然被提,她耸耸肩:“我都可以,事实上,我可能对西方乐器和曲风会更熟悉。”
    会议在僵持和硝烟中艰难展开,都是搞创意的,一个比一个懂得怎么阴阳怪气。
    倒也可以理解亚瑟这么针尖对麦芒,周亓谚的概念海报是对整个风格的奠基,也就是说之后的细节,都不能脱离他定下的范围。
    但周亓谚画完海报就走,剩下的工作都在亚瑟手里,他当然想把创作风格拉回自己的舒适圈。
    就这样拉扯了一整天,终于在晚上八点结束会议。周亓谚险胜,毕竟虽然甲方都是同一个,但亚瑟是打工,周亓谚是合作,他的个人知名度放在这,所以话语权到底更高。
    大家疲倦地说“拜”,成鸟兽散。
    等在电梯前,薛恬宛小声用母语和周亓谚对话:“你回国一趟,画风好像变了。”
    “嗯。”周亓谚心不在焉,掏出手机。他只想看看宁玛有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那个女孩,没跟你一起过来?”
    “没。”
    薛恬宛短促一声笑:“这么惜字如金,干嘛,你在守男德啊?”
    周亓谚看了她一眼,没搭腔。
    但薛恬宛也不觉得尴尬,她一直是这种性格。所以当初她和周亓谚在雅思教室认识,她一眼就看上了周亓谚,主打一个死缠烂打。
    十七八岁的年纪,时间久了,同学朋友纷纷起哄,周亓谚最后还是点头了。
    后来两人一起申请上麻州的学校,逛街看电影约会一条龙后,薛恬宛琢磨着反正已经成年了,家长也天高皇帝远。
    在异国他乡,薛恬宛看着眼前的男朋友,泛起不太纯洁的想法。于是她再一次主动,垫脚想要亲他一口。
    但周亓谚立刻下意识地后仰,差点让薛恬宛摔个趔趄。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薛恬宛气急败坏。
    “……没有。”
    薛恬宛破防,两人宣告和平分手。
    后来,“生理性喜欢”一词诞生之后,薛恬宛终于懂了,周亓谚当时对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把挎包换了只手拎,走近一步,以蚊哼的声音阴阳怪气问周亓谚:“所以你对现任是生理性喜欢了?”
    周亓谚低头看薛恬宛,挑眉不语。
    薛恬宛碎碎念:“她看起来那么朴素,你俩能聊得来?”
    是了,当初半推半就能同意,也是因为周亓谚和薛恬宛还算能聊得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两人家世相当,又都是学艺术的。
    电梯终于到了,十几人挪步进去,周亓谚和薛恬宛站在角落。
    中国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九点,宁玛并没有给他发消息。周亓谚有点失落,但又觉得这不该上纲上线,于是那股淡漠的生人勿近的气质上浮,更加不想理会薛恬宛。
    即将退出微信的时候,余光一扫,周亓谚突然发现宁玛的ID好像变了。
    之前是“快乐小马”,现在是“快乐小马.dll”。
    Dll,动态链接库,能开展资源共享。
    他的工作是艺术生成,宁玛的工作则是复原传承保护,一个exe,一个dll。从格式到内涵都对仗的情侣名,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绝。
    周亓谚会心一笑,唇角扬起,薄薄扯开间隙,露出净白的牙齿,一股久违的少年气。
    呵,他和宁玛可不要太聊得来。
    薛恬宛看呆了两秒,仿佛重回了自己的十八岁。她开口问:“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周亓谚按灭手机屏幕,恢复冷静:“我要回家睡觉。”
    “那你捎我一段吧,我没开车。”薛恬宛说。
    周亓谚提眼一瞥,捕捉到旁边的拉丁裔男人一直在看薛恬宛,那人也是音效组的。
    于是周亓谚突然换了英语:“Wynter,捎你一程的人多得可以排队,我想有人更乐意为你效劳。”
    说完他头也不回,潇洒地走向昏暗的车库,路特斯发出启动的光线,像春日草原上精神抖擞的猛兽。
    -
    宁玛和周亓谚之间,隔着十三小时的时差,宁玛唯一能与之重合的时候,只有每天上午和晚上。
    早上七点宁玛出门准备上班,周亓谚那边正好华灯初上,于是她吃早餐,他吃晚餐。
    等到宁玛晚上下班,回到宿舍洗漱完毕时,大洋彼岸的周亓谚正在朦胧苏醒。
    九月一到,暑假结束,莫高窟的人流断层下降。气温也随着人潮一起散去,白天还有些躁意,但晚上已经跌至个位数的温度。
    晚上十点,宁玛从画室走出来。月亮还是一如既往地悬挂在沙丘上,大得出奇。
    但今天似乎特别安静,连风声也没有。突然,路边荒草堆里传来一阵窸窣。
    宁玛“唰”地转过头去,什么也没看到,可能是猫吧?
    说到猫……前几天她负责去拉画材,于是开着院里的车出去,那天风沙有点大,能见度很低。
    正开着车,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窜到车轮底下,宁玛来不及刹车,眼角余光里,她感觉那好像是只小黑猫。
    宁玛赶紧找地方靠边停车,跑回去看,但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淡淡的血迹,基本快被沙子盖住了。
    宁玛只能回去,但一整天郁郁寡欢,良心难安。她原本想和周亓谚说这件事的,可打开手机一看,他那边是半夜。
    王赭那会儿正收拾东西,准备开学,听宁玛说完之后,她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小马,你确定你撞的,真是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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