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佛青 柴达木

    “还在西北?”手机那头传来声音, 听起来是很温雅的中年女性。
    “嗯。”周亓谚插兜,走到窗户下打电话,但他并未避开宁玛。
    “你回去的话要在北京转机吧?”亓女士顿了顿, 不等儿子回答,迳直继续开口, “抽空和妈妈吃顿饭,妈妈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话要说清楚,是你的朋友, 还是给我介绍朋友?”周亓谚懒懒散散地搭腔, 又变回了宁玛刚认识他的样子。
    那边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给你介绍朋友。”
    “男的女的?”
    亓女士顿了顿:“……女生。”
    “婉拒。”周亓谚这干脆利落的语气, 可一点也不委婉。
    “你——”亓女士刚开口, 像是提了一口要长篇大论的气。
    但是瞬间被周亓谚打断,他似笑非笑:“妈,我女朋友在旁边听着呢。”
    那边一顿, 然后换了一口更激昂的气。但还没吐出来,就又被亲儿子掐断:“挂了, 我着急约会。”
    周亓谚把手机收回裤兜, 像归剑入鞘那样。
    “你……”宁玛正在乱码组织语言中。
    在宁玛的人生阅历里,父母和孩子的关系, 大概有这几种。
    一是无条件宠溺,比如她念初中的时候, 班上那几个混世魔王和他们的爸妈。
    二是全方位监管, 比如她认识的,一些老师的小孩儿。
    三是介于两者之间,比如研究院大多工作人员的家庭,时而怒火咆哮, 时而母慈子孝。
    但像周亓谚这种,插科打诨,四两拨千斤的模式,宁玛没看过。
    不像家长,倒像朋友。
    周亓谚一脸轻松,朝宁玛招手:“走吧,行李留这儿,吃完东西再回来。”
    宁玛被周亓谚推出门,她恍恍惚惚开口问:“你对阿姨,向来这么随便吗?”
    “那倒也不是。”周亓谚按电梯,“小时候哪敢这样挂电话。”
    哦对,她刚刚回忆的,都是和小孩相处的家庭状态。没有家庭的宁玛,在这件事情上,反应有点慢半拍。
    宁玛努力捕捉着,脑海里留存的词汇,问周亓谚:“所以你这属于翅膀硬了?”
    周亓谚失笑:“你说的对。”
    电梯打开,两人穿过空寂的酒店大堂,周亓谚带着宁玛上车。
    由于昨晚怕打包的菜冷掉,车子被周亓谚停在了最近的露天车位上。此时被太阳晒了大半个上午,车内到处都是滚烫的。
    周亓谚把空调打开到最大,过了一会儿两人才坐上去。
    刚刚站在车边,不知道是光线还是热浪的影响,宁玛觉得头又开始晕。
    周亓谚适时递给宁玛一瓶水,它已经被车内的环境烘得温热,喝几口下肚很舒服。
    瓶盖在落入宁玛手心之前,也已经被贴心地拧开。
    宁玛看向踩动油门的周亓谚,心中一动,问他:“你一个人在国外住了多久啊?”
    “六年。”
    “那你生病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嗯。”
    “我也是。”宁玛捧着那瓶水,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把人比作鸟,大部分人都是山雀,成群结队的活着。也有些人是金丝雀,翅膀永远硬不起来。还有……燕子,迁徙过后,隔一段时间就想着归巢。”
    周亓谚问:“所以你是什么鸟?”
    宁玛歪头想了一下:“企鹅吧。”
    “为什么?”周亓谚饶有兴致。
    “虽然是鸟类,但是不会飞,所以经常被忘记属于鸟类。”
    周亓谚点点头:“那我是猫头鹰。”
    “为什么?”宁玛也问。
    “因为昼伏夜出。”
    两人都因为这无厘头的对话,而笑了起来。
    等宁玛和周亓谚吃完糌粑回到酒店,前台帮忙找的司机已经就位。
    格尔木是有名的兵城,据说这司机也是退伍再就业,姓张。他现在开货车,正好这几天在家没事,就接了这个单子。
    按时间算,他送宁玛和周亓谚到敦煌之后,正好能坐车队其他兄弟的车,返回格尔木,免得自己空跑一趟。
    张哥看起来很憨厚,和周亓谚确认完细节后,就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箱,帮着放进后备厢里。
    而周亓谚和宁玛把前排东西收拾了一下,坐到后面去。
    车上突然多了个陌生人,宁玛有点无所适从。
    “要不要再睡会儿?”周亓谚问。
    “目前还不困。”
    但张哥是个爽朗的,乐呵问他俩:“开车挺累的吧?”
    “嗯。”宁玛吃过东西,精力稍微恢复,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张哥哈哈两声:“别看西北的路开阔,其实很不好开,送货的大车多。你们是从哪边开到格尔木来的?”
    “敦煌,然后往张掖西宁一路开过来。”
    “这半圈路还算好开的。”张哥点点头,“接下来就难了,那个U型公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事。还有柴达木,几个小时的路都是无人区。”
    “张哥你是本地人吗?”宁玛突然问。
    “因为听你讲话,和西北这边有点不一样。”宁玛笑着解释了一下。
    “我是南方人!我老婆是格尔木的!”张哥说起来,语气里还带点自豪。
    张哥感慨:“但老婆在哪,家就在哪嘛。我们当年可没有你们这么幸福,那时候我还没退伍,交通也不发达,我跟我老婆一直是聚少离多,一晃也十几年了。”
    “真好。”宁玛流露衷心的祝福,她感冒之后,嗓子不舒服,也没有再说话。
    热场完毕,车内重新陷入寂静。司机是司机,客户是客户。
    格尔木的街景,越来越远。
    车子向着茫茫戈壁,一去不返。车窗外是没有生机的死寂,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衣料的摩擦声。
    安静到张哥以为,自己依然在运货,而不是载人。
    他下意识想掏口袋,吸根烟提神。但手刚摸到火机,张哥突然想起,出发之前,那个帅哥特意叮嘱过他,别抽烟。
    张哥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两位,那姑娘已经睡着了,头靠在男友肩膀上。
    帅哥一如既往的高冷,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他时不时低头,看看女朋友睡得好不好,只有这时候,眼里才会流露出情绪。
    张哥不由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恋爱,似乎也是这么甜蜜。
    周亓谚有被注视的感觉,一抬眼,和张哥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
    张哥尴尬一笑:“帅哥你的手机还有信号啊?”
    周亓谚弯唇,礼貌回答:“下载好的。”
    迷迷糊糊睡着的宁玛,迷迷糊糊又醒了:“到了?”
    “还早。”周亓谚温言回复。
    宁玛揉揉眼睛,往车窗外看去,依然是一成不变的雅丹地貌。
    风蚀过后的岩层,像被拉成奇形怪状的驼峰。冷酷孤独,让宁玛想到那晚看的科幻片。
    宁玛靠近周亓谚,往他身上蹭了蹭:“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小时。”
    “柴达木真大。”宁玛感叹。
    她睡前醒后,看到的风景都没有差别。
    但紧接着,路边就略过一抹异色。宁玛睁大眼睛看,问车里两人:“刚刚那个是车?”
    “嗯。”周亓谚对她,是句句有回应。
    张哥补充回答:“是在这条路上出车祸,报废的车。隔一段就有一辆。”
    在无人区的戈壁里,开一条看似没有尽头的路,真的很容易犯困。
    宁玛回忆了一下,刚刚她就是这样,看着看着窗外,然后无意识睡过去。
    还好不是她在开车,宁玛一阵后怕,困意也烟消云散。
    张哥说:“前面就是U型公路,但是听说最近不允许停车了。”
    “没事,我们不下车。”宁玛说。
    其实U型公路就是因为周边地形,建造得上下坡度蜿蜒,如果用长焦镜头拍,才会有那种接近陡峭的感觉。
    再结合两边的雅丹地貌,立刻就有一种西部废土风,拍照的确很出片。
    “要我说,这地方本来就不应该下车拍照。”张哥皱眉,“我们开货车的经常来回这条路,车流量大得很。而且这里上坡下坡,大车刹车要时间,一个来不及就容易撞上去。”
    张哥拍了一下方向盘,感慨万分。
    话说着,远处就看到路边突现栅栏,油漆簇新。所有车辆开始不约而同放慢速度,交警穿着萤光绿的制服在周边巡视。
    “这么严格吗?”宁玛咋舌。
    张哥说着从司机群里听来的始末,说:“最近旅游旺季,这里出了好几起车祸了,死伤接近两位数。”
    “不是拐过去靠边停车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车是停边上了,但是人就这样站在路中间拍照,有的还坐在躺在地上!”张哥摇头。
    宁玛和张哥一起摇头。
    周亓谚抬手,抵住宁玛的脑袋,声音倦懒:“别摇了,小心头晕。”
    U型公路上下几个坡,很快驶过,张哥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带着宁玛和周亓谚顺利抵达东台吉乃尔湖。
    这个湖准确来说并不是景区,但架不住它好看。
    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久而久之,这里甚至规划出了野地停车场,和砂石铺出来的简易游客通道。
    停车位密密麻麻排布,张哥说:“你们先下车玩去,我自己慢慢找车位。”
    两人解开安全带下车,这边的砂石和一路过来的雅丹不同,是白色的。
    在日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像有十个太阳一起那么亮。
    宁玛和周亓谚跟着人群往前走,远眺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游客,排布在岸边。
    明明看起来走两步就到湖边了,但抬头一丈量,毫无进展。
    宁玛走得有点累,停下来喘气,毕竟她昨晚还在高烧。
    周亓谚朝她伸出掌心,示意她把手搭上来借力。
    宁玛从善如流,男人的小臂平直稳定,散发着令人安心的体温。
    正经不过两秒,宁玛忽然嘿嘿一笑:“你觉不觉得,你这有点像……那什么……”
    “什么?”周亓谚挑眉。
    “小谚子。”
    “小谚子?”周亓谚嗓音里有清爽的笑意,像含了一口气泡水。
    宁玛以为他会生气,但他只说:“我至少得是谚总管吧?”
    宁玛松了一口气:“好好好,你是权倾朝野的谚总管。”
    “那你呢?”
    “我?”宁玛开始畅想,有点激动,“我要当那种把老皇帝骗得团团转的宠妃妖后!”
    “然后和谚总管暗度陈仓?”周亓谚眼尾勾人,“宁玛,没看出来,你玩得挺花啊。”
    宁玛一秒闭嘴,后知后觉涨红脸害羞起来,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我就说着玩玩……小时候在冷措寺,经常看到草原上别的牧民家的孩子,玩各种各样的过家家。”
    可能人都会偶尔有戏瘾吧。
    顺着她的话,周亓谚也想起小时候,老北京的胡同里,男孩儿拽着柳条自以为是侠客,女孩儿轻拢窗纱蹦蹦跳跳的场景。
    他却一般不加入,搬个小凳坐院里,装模作样地看书。偶尔抬眼,压抑自己心里的渴望,还要冷嘲热讽一声别人幼稚。
    “你会加入那些牧民的孩子吗?”周亓谚问宁玛。
    宁玛摇头:“我小时候不能随便出寺,我是从九岁上小学之后,才慢慢有机会出去玩的。”
    周亓谚侧头注视宁玛,仿佛透过时光看见同样年幼的她和自己。他是不愿,但她是不能。
    “你看我干嘛?”宁玛被周亓谚看得发晕。
    “想回到过去,把你偷出来,让你玩个痛快。”周亓谚勾着淡淡的笑,嘴里却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宁玛立刻反驳:“那不行,堪布会……”
    “我替你在佛前忏悔,你就快快乐乐的。”他摸了摸宁玛的长发,语气随性而无畏。
    宁玛呆住,她从小到大听过繁多无私的许愿,但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为她而许。
    湖面像清凉的蓝绿色薄荷糖,也像华贵的欧珀晶石,反射着粼粼波光。
    据说这个由于矿场而形成的梦幻湖泊,正以每天十几厘米的速度沉降,不知何时,就将消亡在这个世界。
    但此刻的阳光,和周亓谚的眼神,已经凝结成一枚琥珀,坠入宁玛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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