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曲江池畔。
    凤还恩此时方骑着通体乌黑的雄健骏马,出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目光在青夜军中搜寻,却不见洛明瑢和沈娘子的影子,难道洛明瑢知道他的打算,已经逃遁,连沈娘子也一同带走了?
    冬凭跟在他身边,问道:“军容,这叛乱就这么平了?”
    这几日他一直在城里吃喝玩乐,就算郑王将整个瑜南城围堵住,他也没有半点感觉,结果今天提心吊胆跟着凤还恩出城,还没看到人呢,这叛臣贼子嘎嘣一下就死了,真是猝不及防。
    凤还恩道:“平了。”
    冬凭怪异地挤出抬头纹,所以出发之前陛下那大敌当前的架势是做什么,这镇压叛乱到底有什么难的?
    “哼!原来是一帮乌合之众,哪里需得咱们两个亲自驾临瑜南啊,我得赶紧跟陛下禀告喜事!”
    冬凭当即决定抢这个彩头,在陛下面前讨个喜气。
    凤还恩道:“鹤监已将佳讯送至,少卿不必多虑,如今陛下的诏书恐怕已经在送往河东的路上了。
    冬凭不信,这边刚赢,陛下远在雍都,又没有顺风耳,怎么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一定是这凤军容担心他抢功。
    真是小气……
    不过——“什么诏书?”他问。
    “任命涂牧的八个儿子和河北道节度使分掌河东军的诏书。”
    陛下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神策军以利剑之势插河东军,为骏马开辟一条通往共工亭的路。
    没等冬凭问明白,凤还恩已在亭边下马,步于高台之上,手中一面明黄布帛,正是前一日八百里加急送到手上的诏书。
    这是他和李成晞早就做好的准备,若洛明瑢不能阻止郑王,那一场战事在所难免,借毒雾掩盖,亦能不落河东军下风,若洛明瑢得手,杀了郑王,这诏令就要立刻念出来,以作分裂人心之用。
    “今贼王涂牧殒命,圣上感念此皆为一人之过,与涂氏其余人等无关,今将河东二军分权涂牧诸子,长子涂伏掌北部军,次子涂储掌南部军,三子涂吉掌东军……西南指挥使提为行军司马,中军指挥使为副使……”
    短短一段话,凤还恩把两军平分成了九份,分给涂牧的八个儿子和隔壁的河北道节度使,原本各部指挥使更是有升有降。
    写诏书之前,郑王掌下那些指挥使那些是心腹,那些较疏远,他们各自有什么打算,鹤监早已查探清楚,现在一贬一降,就是为了分化这些人,让他们彼此嫉妒怀疑防备打压,人心一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诏书念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出阳谋,可除了服从又能怎么样。
    郑王儿子多也有些好处,即便郑王属意长子将来继承他的所有,其余儿子怎么会甘心,早蠢蠢欲动,现在天降肥肉落在嘴里,没有人是孔融,怎么可能会再松口呢。
    今日之后,河东军注定反不起来了。
    冬凭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在众将跪地高呼“吾皇万岁”的时候,他“哦——”了长长一声。
    “原来如此啊……”冬凭赶紧拱手,“恭喜军容,为陛下解此心腹大患。”
    凤还恩知道此战必胜,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一如既往淡定。
    瑜南的事算是解决了,今日他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只是将一切事情收了个尾。
    此时头顶风云变色,雷云汇聚,大风席卷起落叶残旗,入夏的暴雨下了起来,在场人人湿透,没有幸免,博落回的烟雾也随之一散。
    雨势越下越大,把地上的血迹冲刷开,神策军已经将共公亭里的尸首收拾干净。
    其中,郑王的尸首独独被摆在圆台之上。
    凤还恩负手,眼看着一片缓过劲儿来的河东军,心中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扬手让使臣带着西南部的河东军先行离去。
    神策军和青夜军虽人数不及河东军,不过郑王一死,各部指挥使有想主事反抗着,得看看左右愿不愿意一起上。
    如今一封诏书,大家已是各自为营,连回河东都得分批回,往后辅佐的主子不同,如何能一条心?
    西南部指挥使已经上马,跟着河北道的使臣离去。
    凤还恩盯着面色各异的指挥使,心中开始挂心别处的事。
    很快,钟离恭收到鹤使的消息,快步跑到凤还恩身边同他耳语。
    凤还恩只是震惊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下来。
    竟然死了,不用他费心下手,也不用他挑拨离间,沈娘子和十七殿下,就永不再和好的可能了。
    就算十七殿下已经丢了性命,沈娘子也不会念他,只会恨他。
    这结果,很好。
    只是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可怜了那孩子。
    正想着,面前的人群分开,远处,一身泥泞的迟青英肩扛着一个身躯高大的人,手臂里则揽了一个孩子,慢慢朝亭子走来。
    他将两具尸首放在圆台之上,好久,才艰难说出一句:“主子和小郎君,都出事了……”
    青夜军一片悲痛,齐齐跪地。
    其余众人看着,不知该说什么,连分不清轻重的冬凭,看到那小小一具没有反应的躯体,也叹了一口气。
    凤还恩垂目看着宛如血人的洛明瑢。
    雨水打在他脸上,洗出一张苍白失色的脸,血水在身下洇开了一大圈水红,凤还恩目视了那具毫无生机的尸首许久,还有他旁边,那个可怜的孩子。
    稚儿承受着雨水敲打,一动不动,见证着战事的残酷。
    两个人一个脖子上有掐痕,一个是佛珠的留下的点状勒痕,和戊鹤使回来时禀报的一样。
    迟青英亦负伤,跪在洛明瑢身前,久久不愿起身。
    诸多使者在此见证,凤还恩实在不好在这位为国捐躯的忠臣身上再补一刀,心中不免可惜。
    “殿下事圣人之诚,天地可鉴,憾天不假年,国失肱骨,朝野同悲。公之逝也,山河失色,日月含凄……”
    凤还恩念起悼文,众人垂首聆听,最后,他道:“那就——恭送殿下了。”
    “恭送殿下——”众使臣纷纷跪拜。
    迟青英擦掉眼泪,带着自家主子和小郎君回到了青夜军中。
    凤还恩喊住他:“你要带着他们往哪儿去?”
    “领青夜军扶灵回京,面见陛下。”
    凤还恩便没什么借口再留人,只能任他离去了。
    他不觉得这是李寔跟他演的一出戏,实无这个必要。
    —
    瑜南往雍都的官道上,神策军成了唯一的行路者。
    戊鹤使在洛明瑢迟青英与那白须开战时,直接将沈幼漓带走了。
    迟青英带着洛明瑢和洛成聿的尸首,也无暇找她下落。
    临上马车,凤还恩问了一句:“谢邈没抓到吗?”
    钟离恭摇头,“属下带人去抓时,人已经跑了。”
    “罢了。”
    他掀开衣摆登上马车,虽有准备,但一瞧见沈幼漓形容,心中像被针扎般难受。
    此时,沈幼漓发丝蓬乱,满身泥水,眼睛红肿无神,手里紧紧抱着女儿,呆滞着,神魂仿佛早已不在此间。
    马车启程,带着他们往雍都去。
    “我的孩子,真的没了吗?”
    凤还恩沉默着,不再应答,这一句她已经重复过太多次,问过之后又忘了,他每答一次,都是帮她再回忆一次丧子之痛,是以不愿再答。
    凤还恩怕她抱着孩子太累,也曾试图将釉儿抱过来,沈幼漓却死死抱住女儿,不让任何人抢走。
    那张憔悴的脸上砸落的泪珠触目惊心,接过孩子,好像比剜她的心更厉害。
    马车中响起女子的尖叫,一阵兵荒马乱,凤还恩将她们母女紧紧抱住。
    “沈娘子,你还有女儿,万不要伤心太过……”
    沈幼漓闭紧了眼睛,却控制不住眼泪滚出来。
    为什么她还要活着,她还有什么资格活着……
    怀中釉儿的情况也不好,在听到弟弟身死的消息,咬着嘴唇哭得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自己的弟弟没了,可却不知道是怎么没的,只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了。
    自打有记忆起,弟弟从未缺席过她的每一天,怎么才分开不到十天,她就再也找不到弟弟了,釉儿怎么能不难过。
    弟弟真的很笨,但釉儿也是真的……离不开他。
    釉儿年纪太小,一个劲儿地哭,哭得太久,最后撑不住累得睡了过去。
    沈幼漓低声问:“我当时为什么不把他要回来?”
    凤还恩未答,她又说:“我得去要回我的孩子。”
    对,那是她的孩子。
    带着这个念头,她径直出去,马车还是行进,观她这态势是要生生跳下去。
    凤还恩拉住她:“丕儿已被青夜军带走,怕是要被陛下归葬乾陵,与晏太妃在一处,对了,十七殿下也会同葬在那儿。”
    扶着门框的人定住。
    “沈娘子……”
    “我知道,我去把他要回来,能将他……安置在哪儿呢。”
    洛家,哪处孤零零的荒郊野外?还是带着他到处跑?
    天下之大,偏偏沈幼漓连一个安身之所,带在身边,也只是打扰他安息。
    她对不起丕儿,她不配做他的阿娘……
    战争的阴云消散,眼前夜色静谧,却好像伸出了一只巨手,攥住她的肺腑,缓缓收紧,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磨碎。
    人生从未有如此大的无力感,沈幼漓就地靠坐在车壁,疲倦地将脸埋住,眼眶空空,泪已经干了。
    从头到尾,对于洛明瑢的死讯,她都没有什么反应。
    若说有,也是恨他,不让她去抱住她的孩子,她拢起的手臂空空荡荡,填满了遗憾。
    憾恨太深,才让她对自己责怪更深。
    若非釉儿还在旁侧,为了消解这份窒息的难受,她既要跃下马车,让车轮碾断脖子,才不会再痛苦。
    凤还恩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脑,轻声说:“暂且莫想这事,来日你彻底安定下来,为你盗皇陵也好,我无论如何都会将他带回你身边。”
    说罢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神策军护送着马车一路行至黑夜,在驿馆歇脚。
    凤还恩将母女二人安置在行馆一楼,为防马匹吵嚷,马匹都拉到了墙外去。
    吹熄了烛火,他就安守在屋中,暂得一时安静。
    沈幼漓这一路过得浑浑噩噩,云里雾里,连沐身都是凤还恩寻了侍女将她按在浴桶中。
    她做事也变得有些一惊一乍,余光不时会忽然跑过孩子的身影,令沈幼漓忽地站起来,转头去寻孩子,却什么都寻不到,而后怔忪半日。
    就连唤釉儿,也总会习惯带上“丕儿”的名字。
    想冬日往炭盆里浇上一瓢冷水,“滋啦”一声,变成焦黑,湿漉漉的炭骸,刺骨的寒冷再次侵入肺腑。
    因她这异常,一路多亏了有凤还恩在,才让沈幼漓不至于因太过伤神,疏忽了对釉儿照顾。
    他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帮她一起安慰釉儿,平日总带着女儿出去散心,让沈幼漓能有独自安静待着的时间。
    某一天,沈幼漓开始改变。
    在女儿又一次懂事,睁着低垂的眼睛跟凤还恩走开的时候,她开始悔恨自己的情绪影响了釉儿,强迫自己必须振作起来。
    女儿还那么小,她该早日忘记伤心事,好好长大,而不是被阿娘的悲痛一遍遍提醒弟弟已经不在的事实。
    丧子之痛永远没有办法忘却,沈幼漓却不能长久颓废下去,她还有一个孩子,那些伤心绝不能再显露于人前。
    自己早日走出来,才能让女儿好好过日子。
    —
    快到雍都时,一个很坏的消息传到了凤还恩耳朵里。
    “主子,事情坏了。”
    “说来。”
    “十七殿下还活着……不,现在不能叫十七殿下,而是国师大人。”
    李寔还活着。
    另一个更坏的消息是他被皇帝封为国师,住进了大明宫东南角的摘星楼中。
    因李寔在曲池畔的一番自陈和舍身,皇帝的正统已不容置疑,李成晞甚至有意纵容各方将李寔的功绩传遍天下,赞赏其为矢忠不二,是比干一样的人物。
    这一切要归功于离瑜南最近的镇海节度使。
    这节度使派去瑜南的使臣不仅将洛明瑢的武器丢到他手上,之后更是一路护送着伤重昏迷的洛明瑢进京,当然不是青夜军不够安全,而是刻意一路宣扬李寔在端午宴中大难不死,此刻已经生龙活虎。
    实则李寔仍旧伤重,至今没有醒过来。
    而若这“生龙活虎”的大功臣抵达在雍都就突然暴毙,那阴谋传闻必定大行其道,于陛下清誉大大有损。
    如此心机之下,皇帝不得不派尽雍都名医尽心救治李寔。
    甚至,凤还恩还听说,有人密奏皇帝,是他凤还恩背弃盟约,并未伸出援手,神策军一个未动,就是有意害死十七殿下,占据首功,折损陛下清名。
    如今,皇帝的心腹大患已经不是谣传的“储君”李寔,也不是手握两军的郑王涂牧,而是他凤还恩。
    为此,陛下不但将自己的堂兄封为国师,更严防凤还恩对李寔下手。
    很显然,陛下打算和这刚归朝的堂兄联手,以备来日清扫他这个雍朝奸宦了。
    凤还恩不得不佩服,看来李寔当初来找他合作时,就已经算到了今日,不但找了他,还联络了忠于陛下的节度使。
    殿下把一切都算到了,连死了都能筹谋到一切,凤还恩还能怎么样呢。
    “怎么能就这么……阴魂不散呢。”他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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