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沈幼漓抱着女儿坐在马车之中,凤还恩离去一阵,很快也坐了上来,马车才出发。
    “困了?”
    凤还恩看着她眼睫慢慢在往下沉。
    沈幼漓点点头,经历一场生死,任谁都会觉得疲倦。
    “那就睡一会儿吧。”
    “嗯。”
    沈幼漓闭上眼睛,和女儿靠在一起。
    这个姿势注定不大舒服,若是洛明瑢在此,她大可将女儿给他抱着,就是她本人也能靠在洛明瑢身上歇一会儿,可惜身侧的人不是。
    马车在山道之中颠簸,睡着睡着,沈幼漓不自觉偏移了位置,滚过一块石头,她差点往前扑去。
    “小心。”凤还恩出手拉住了她。
    沈幼漓低头看手臂上握着的那只手,不见一丝松开的迹象。
    “多谢军容。”
    她仰头,瞧见凤还恩脸上笑纹亦隐隐浮现。
    若雍都的人见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凤军容这副笑面,怕是要毛骨悚然,怀疑军容被换了一个芯子。
    “江少卿可知我找了你多久?”他的声音传到耳边,带着明显笑意,
    沈幼漓不知道。
    面对凤还恩那么外露的高兴,她实在无法感同身受,甚至,心底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
    从验尸那日,她就觉得凤还恩奇怪,就算他们从前相识,凤还恩的反应还是激动了些。
    “是陛下命凤军容找我的吗?”她小心地问。
    有了多年前李成晞那前车之鉴,沈幼漓不得不如此猜测,不过她也不想自作多情。
    凤还恩笑意淡下,松开抱她的手:“就不能是我得逢故友,喜不自胜?”
    故友吗?
    沈幼漓不敢将他视之为故友,她从不与任何人深交。
    凤还恩将滑落的斗篷提起盖住她和釉儿,沈幼漓道了一声多谢。
    她斟酌了一会儿,问道:“军容……打算如何处置我?”
    “你觉得呢?”
    沈幼漓觉得他的态度有点暧昧,但一想他的身份,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大胆开口:“我想求军容……网开一面,放了我,那一万两银子,我会赔还朝廷……”
    沈幼漓说完都觉得自己天真,谁料凤还恩竟点点头:“此事……可慢慢商榷。”
    他竟然没有拒绝,沈幼漓更加惊奇,这家伙对自己好得有些太不寻常……难道是因为洛明瑢?
    凤还恩只问:“当初在县衙,你为何不肯与我相认?”
    相认……
    沈幼漓觉得没必要,她以阿兄的名义科举入仕,女儿身份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能混过去最好,若似先前那般避无可避,只能尽力装傻,还提什么相认。
    凤还恩也清楚,在她心中,只将自己划在点头之交的行列,而非挚友。
    从前,他跟在祁王身后,也只是借祁王的眼睛在看她,听从祁王的吩咐去大理寺寻她,二人交谈浅淡,许多事许多话她一定都记不清了。
    更早的记忆,沈幼漓已经忘了,但凤还恩记得,他全家的灭门之案,是她在大理寺办的第一个案子……
    那厢沈幼漓已经找了一个借口:“臣畏罪跳河,能苟全一条性命已是上天恩德,哪里敢见旧故,更不愿让凤军容为难。”
    “原来如此。”凤还恩点点头。
    然后就没有人再接话,只听得车轮碾压山路的声音。
    沈幼漓不再睡觉,而且低头抠着斗篷上的暗纹,犹豫了好久,才同他开口:“军容,我有一事相求,还望您能答应。”
    “江少卿请说。”
    “我还活着的事,望你万莫告诉陛下,还是说,您就是奉了陛下的命来抓我的?”
    说到李成晞,沈幼漓面色便不好,直到如今她都不想再看见他!
    她知道凤还恩是李成晞心腹,可她不得不求,并非畏罪怕死,而是李成晞若知晓,怕是要找她麻烦,到他手里,自己就……她着实不喜李成晞。
    凤还恩原本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但他还是想知道缘由:“为何?当年陛下最护着你,甚至不惜冒险救你,这些年更从未忘了你,若知你还活着,陛下一定很高兴,他不会治你的罪,还会护着你的。”
    沈幼漓硬着头皮说:“女扮男装到底是欺君之罪,当年贪污也不是假的,若得陛下袒护,岂不是坏了人主威严,我无心再忆旧事,也不想见故人,但万春县的债,我一定会还。”
    她知道人没了就没了,她怎么也不可能还得起,唯余弥补。
    凤还恩根本不在乎万春县的百姓,但他乐意答应沈幼漓:“为报沈娘子旧日恩德,还恩不会将你的事告诉陛下,就当江更雨这个人,彻底死了吧。”
    他巴不得一个人,将沈幼漓好好藏起来。
    “不过,咱们有很长很长的旧要叙。”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沈幼漓不知道自己与凤还恩到底有什么旧要叙。
    她对凤还恩最深的记忆,就是从前他不怎么说话,只跟在他的主子祁王后头。
    当时听说先帝很器重他,常对他委以重任,那些事危险,易招嫉恨,但凤还恩似乎从不害怕报复,他活得像祁王的影子。
    江更雨自问没有那样的胆色,每每听闻凤鹤卿又办了一件大事,也只是遥遥举杯敬他,他默然回以一盏罢了。
    与祁王党的结交不过巧合。
    那时她还叫江更雨,尚是一名寺正,每日不过潜心当值,做好分内之事,正巧查办的两个小案子,无意为祁王洗刷了清白,二人方有了往来。
    彼时她还不是少卿,祁王却看得起她,常邀她宴饮。
    江更雨却不想与祁王来往太多,执刑狱者不应结朋党,更不该落人口实。
    祁王却说:“小人以利交,君子因心而契,你我只喝酒论道,不谈国事,若为他们言语裹挟就避之如虎狼,来日再言贤弟偷吃了他家的煎饼,江贤弟难道还要剖腹自证不成,未免迂腐太过。”
    李成晞这话说得倒不错。
    江更雨爱美酒,却不敢多喝,怕喝到不省人事,被人窥见女儿身,不能喝酒就吃菜,恰好她俸禄月月没剩,在大理寺衙门有“饕餮”的美誉。
    李成晞还奇怪:“贤弟吃那么多,身上也不见长肉,奇也怪哉。”
    说完了还要掐她的脸。
    江更雨躲开,摇头道:“每每宴饮总是美酒有人喝,珍馐无人尝,未免可惜了,我这是雨露均沾。”
    实则是她总吃不饱,只要抓住免费吃喝的机会,就不舍得浪费了。
    得见旧人,这些旧事也慢慢被她想起来了。
    “旧日恩德?”
    沈幼漓不知道自己对他何时有恩。
    “我们曾一同在乱葬岗待了几夜,只是江少卿早忘了我。”
    时至今日,凤还恩终于跟她提起。
    “乱葬岗一夜……”沈幼漓喃喃念着,记忆实在模糊。
    凤还恩俯身靠近,与她四目相对:“风家满门被杀,是你办的第一个案子。”
    他努力唤醒她的记忆:“还是悄悄办的。”
    第一个案子……沈幼漓默念着,终于想起来了,那个风家!
    风?
    凤!
    她惊讶道:“原来是你!”
    凤还恩欣然点头:“是我。”
    沈幼漓左右看他:“原来你长得这个模样!”
    他眼底温柔,声音也轻得很:“多亏沈娘子相救,我才有给家人报仇的机会。”
    那时候凤还恩还不是个阉人,也不叫凤还恩,他叫风兼善,在国子监读书,也是李成晞的门客,深受李成晞信任。
    乐亨三年的科举,他本要下场,借此入仕成为祁王来日的助力。
    然彼时权宦构陷,滥杀无度,风家被捏造勾结外敌的大罪,满门被杀,风兼善也是其中一个。
    他们全家的尸首被扔到乱葬岗里。
    可惜杀人者偏了他心脏半寸,风兼善并未死透,他还留有一口气在。
    风兼善醒来时,已经有半截身子埋在尸体之中,是母亲和妹妹的尸首压着他的四肢,加之身受重伤,他根本无法爬出来,就算活着,在这乱葬岗中无人搭救,死是早晚的事,
    稍一侧头,就是父亲了无生机死灰的脸,像一截枯木。
    今早,他负手在庭前背诵《老子》,妹妹低头剥了一碗枇杷,阿娘在补衣裳……
    一眼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这种事,为什么会落在他们家身上呢?
    风兼感觉不到一丝悲伤或愤怒,他在慢慢等死,等着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消失、断绝,好去与家人团聚。
    乱葬岗的风宛如鬼哭一般,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就在这时,他远远看到一盏灯笼,飘飘摇摇,由远及近。
    他以为那是地府引渡他的鬼差来了。
    可等靠近,才发现确实是一个人,在乱葬岗搜寻着什么。
    一息之间,风兼善骤然涌出了求生的意志,不管是谁,救救他!就算是来杀他的人,给他一刀也比现在好。
    他动了动手臂,扫响落叶。
    突然听到动静,人影吓了一跳,灯笼掉在了地上。
    来人寻觅着声音的来源,喃喃自语:“蛇、还是老鼠?总不能是鬼魂吧,打扰打扰,小人办完事就走,各路神仙保佑。”
    不是杀手。
    风兼善看着那个朝四方拜下的身影,也不像能救他的人……
    见又没什么动静了,那黑影喃喃自语:“看来真是老鼠啊。”
    黑影又提起灯笼,在乱葬岗搜寻起来。
    “风家人到底长什么样呢?今日死的,该是新鲜的……找到了!”
    风兼善被家人的尸首挡在下面,他看不到来人的脸,只看到有人将压在他身上母亲的尸首拖走。
    “咳咳……”
    压迫减轻,他咳了两声。
    “呀!还活着!”黑影吓得松了手坐在地上,灯笼也翻倒到一边。
    风兼善静静等着她再上前。
    黑影却说:“你是风家幸存的人吧,灯笼不在这儿,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你赶快走吧。”
    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走。
    黑影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他刚刚咳那两声已如风中残烛,再没人救就要死了。
    在不知道要僵持多久的时候,黑影迟疑地问:“你介意让我看到脸吗?”
    风兼善眼珠子动了动,真奇怪,什么人会这么问呢?
    她伸出手摸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风兼善的错觉,在摸到他还有体温时,黑影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么胆小的人,怎么会来乱葬岗呢。
    “你识字吗,要是不想让我见着你的脸,就写给我看。”
    黑影不想知道活下来的是谁,看来是怕惹祸上身。
    那他为何来这乱葬岗?
    风兼善感觉到手被碰了碰他,他思索了一会儿,在黑影手上写了个“否”字,他确实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记得他是谁。
    黑影收回手,将灯笼吹灭,才摸索着来将风兼善扒拉出来。
    来人的力气着实不大,挪开腿上的妹妹就很费力气,到拖他的时候,像是使出了通身的力气,风兼善后背贴着一片平坦的胸膛,方知来人确实是男子,听声音非男非女,着实让人的困惑。
    黑影将他安放好,在他手腕上搭上一只手,沉吟半晌,道:“算你运气好,我家祖上是行医的,正好有些药随身带着。”
    风兼善扯了扯嘴唇,若抛开被灭门一事,风兼善确实运气好,被人发现还活着,来人恰好又擅长医术,救了他一命。
    来人摩挲着洒了些药粉,又扯下一块布条将他流血的伤口缠住,随身带着一些丸药全喂进他嘴里。
    “没水,你自己嚼一嚼吧,明日我托人上山给你送点水和吃食,就扔在这里头,你能捡到的吧?”
    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日,果然有人往乱葬岗抛了一个布裹,风兼善紧紧盯着,直到天黑,他才爬过去捡起,解开包裹,把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下。
    晚上,那个黑影又来了,风兼善找布将脸蒙住,远远躲在树后面。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风兼善还是没有力气问出这句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人影。
    灯笼仍然照不到风兼善,却能让他看到来人的脸。
    干净柔和的侧脸,风雪俱寂,让人恍惚以为是女子,一双眼睛像琉璃含露,引人探看。
    风兼善见过此人。
    江更雨,还是今科最年轻的进士。
    打马游街时,李成晞就注意到了他,还感叹了一句:“今年的探花郎挑错了人,若让此人多读两年再下考场,咱们也能看到他遍访园林,折花作诗了。”
    风兼善也好奇,不知他会被分到何处去任知县,来日会否在朝中再见。
    后来他得知,这位江进士被划到了大理寺,不过只做了一个文书录事,都快到流外官的地界了。
    这位小进士连个靠山都没有,注定不得大用。
    祁王却对他很感兴趣,琼林宴上还与他喝了两杯酒。
    再见面,就是今夜。
    怪不得晚上才出现,白日里他大概要在大理寺当值。
    “我可以检查他们的尸首吗?”他问。
    风兼善丢了一块石头,江更雨领会了他的意思。
    风家人的尸首已经陈列好,风兼善看着她将仵作箱子摆开,给风家人验尸。
    他知道江家祖上是御医,没想到江更雨还精通仵作之术,祁王确实眼光毒辣。
    天色昏暗,江更雨进程极慢,他似乎还未谙熟此道,一边查验,一边在手记上写写画画,不时沉吟半晌。
    风兼善想说真凶就是夏珲,人人都知道,何必还要验尸。
    然而他还说不了话。
    江更雨累了一夜,就这么靠在石头上睡了过去,和一地尸体睡在一处。
    风兼善慢慢爬过来,注视着他一夜未眠的青白的脸颊,还有眼下淡淡的青色,这个小文书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伸手,将睡着的人拍醒。
    江更雨骤然见到个蒙面人,吓得往后仰,而后,他又大喊一声:“糟糕,我……衙门要点卯了!”说着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站起来。
    风兼善拉住他:“明日,你再来。”他喉咙沙哑,费尽力气地说出这句话,他有很多话要问他。
    江更雨愣了一下,点点头。
    第三夜,江更雨带来了铁锹,将他家人安葬,风兼善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你为何来此?”风兼善终于能说一点话。
    “查案啊。”
    江更雨答得理所应当。
    “查什么案,替谁查?”
    一个文书录事,若非有人吩咐,怎么可能自作主张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查案。
    江更雨却道:“大理寺办案,自然是为陛下查,人人都知道风家灭门案有蹊跷,你不就是风家人,知道点什么吗?”
    他左看右看,压低声音:“人人都说是夏珲所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风兼善并不知道,连勾结外敌的罪也是家人,连逃跑都来不及,人就杀进来了,他盼有人能帮风家申冤,又忍不住开口:“你知道是权宦夏珲所为,你难道不怕死吗?”
    “怕死啊,所以我才偷偷半夜上来,祖宗你可别说了,我真的怕死,你多说一个字我就跑下山去了。”江更雨也是壮着胆子上来的。
    “你一个人怎么跟权倾朝野的夏珲斗,是祁王派你来?”
    说来直到现在他都不曾见过祁王的人露面,王爷大概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有用处了吧。
    江更雨摇头:“我不认识什么祁王,但你怎么知我斗不过夏——不是,谁说我要斗了,我只是知道有这么一桩案子交到了大理寺去,夏珲其人朝野忌惮,卷宗马上被束之高阁,无人敢去深究真相,我看到了,就想试试,看能不能将真相留住,以待来日……若是不成,就当没发生过呗。”
    原来这雍朝还有好官,风兼善扯了扯唇角:“留住真相也不过尘封,有什么用?”
    “他夏珲权势熏天不假,不过盛极必衰的道理历来如此,陛下早晚要收拾他,届时你们风家的冤情便可申诉,这世上只有一时的赢家,比到最后,就看谁活得长而已。”
    “比到最后,就看谁活得长而已……”风兼善低声重复这句。
    “不错,就说当初七国争雄,苏秦合纵六国以抗强秦,就是张仪也难撼动,偏偏他死在张仪前面,让张仪有机会瓦解六国联盟,再说张仪,本可以助秦提早攻下六国,然秦惠王死,武王立,他不得信任,再不得重用,又能奈何?
    往后则有吕氏、霍氏、武氏,哪个个不是权盛一时,然而吕后霍光武皇一死,其族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史书上从无屹立不倒之辈,夏珲进无可进,等着他的就是一个死字,所以……你好好活着吧,不用跟夏珲硬碰,活下来,你就能看到他倒下的那天。”
    江更雨一席话引得风兼善沉默许久。
    他原本是想潜入夏宅手刃夏珲,就算机会渺茫,死了,也算与家人团聚。
    “好。”他听从了她的话,不再任仇恨驱使,做无谓的牺牲。
    “往后,我就不再上来了,“江更雨道,“我胆子小,怕惹麻烦,你以后在街上看到我,请务必假装不认识我啊。”
    “好……”
    他目送那抹身影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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