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沈幼漓并未闭上眼睛。
    她被冲力撞回马车里,尽力撑扒着两侧,想借车壁减缓自己与崖下石头相撞,车厢最好耐撞一点,在崖壁多滚几下,她才能尽力博取一线生机。
    然而马车下坠的势头却突然被止住。
    只有沈幼漓则仍旧在下坠。
    她赶紧在掉出去之前死死扒住门框边缘,踩在马臀上,长出了一口气。
    抬头往上前,似乎是有人、还是什么东西挂住了马车,可她实在看不到上面的情况。
    现在不是探究真相的时候,一匹马、一个车驾,还有一个她,就算有人拉着,也绝坚持不了太久,她当机立断,割掉拴马的车辕。
    看着马匹掉落深渊,几息之后听到闷响,沈幼漓不去管,又努力从前室爬到车尾,再把车架割掉,脚下马车瞬间掉下去,在山壁上翻滚散架,碎片到处都是。
    她自己拉住绳子,想要借机攀上去。
    山崖之上,洛明瑢沉默着,力气用到急处,脖子微微颤抖,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掌已经被粗粝的绳索磨破,碎肉顺着绳索被扯出来,顶住绳索的肩头衣料被磨烂,绳子深深勒进了肩膀血肉之中,脚下砸落一滴血,继而是两滴、三滴,混着满脸汗水砸进,心口一有凝滞之感,而后脊背猛然塌下,吐出一口瘀血。
    可就算如此,他仍不忘用力再将绳索往上拉,将腿凿在地上,绝后退一步。
    感觉到身上的重量是一层层减轻,洛明瑢舒缓了些眉头,沈娘子没有掉下去。
    她在减轻他的负担。
    紧随其后,凤还恩也来了。
    他们二人在见过郑王之后,在寺院后边杂物房中会面,说话时就听到了沈幼漓的声音。
    鹤使适时出现禀告:“沈氏上了一驾马车,那马车正朝山崖狂奔。”
    洛明瑢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甚至,他听到狂奔向山崖的马车,还记得拿上一圈粗麻绳。
    凤还恩尽管也很快,但走出外边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洛明瑢听着马车声追去,很快看到了在坡下跑的马车,和举刀刺马的沈幼漓,马停下了,马车未停下,将人撞进车里,带下了山崖。
    洛明瑢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追上了马车,将绳子丢出去穿过两个车轮。
    他转身蹲下,承受着猛然向下拉扯的力道,膝盖深深抵在地上,几乎插进了泥里,强大的坠力逼他又呕出一摊血。
    拉住马车之后,他只能祈祷沈娘子待在马车里,不要掉下去,祈祷车轮能撑住,千万不要坏掉。
    凤还恩来时,看到的就是洛明瑢死死拉住绳索的样子。
    见截下来了,他也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洛明瑢的本事暗暗心惊。
    这几乎不是人能办到的事了。
    漠然扫过那摊血,他定了定神,朝崖边而去,越过洛明瑢时不经意道:“县主这招还挺聪明,知道制造意外,不过你如今的样子,可别让人看见。”
    郑王离后山远,听不到呼喊,但一定会有人去禀告,只怕很快也要过来了。
    洛明瑢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拉住绳子。
    凤还恩但笑不语。
    他的脸出现在崖边,“沈娘子,你没事吧?”
    这场景恍若多年前重现,她怔怔地看着伸手抓住自己衣领的凤还恩。
    “凤、凤军容?”
    沈幼漓只能看到他,看来是他救了自己。
    凤还恩身边似乎还有人,他对着那人在说话:“那县主那边还须处置,马上郑王的人就要来了,这正是发难的好机会。”
    沈幼漓猜测他大概又是在吩咐哪位鹤使。
    和身后人说完话,他才看向沈幼漓。
    沈幼漓默然,有什么话能不能把她拉上去再说,这样不费劲儿吗?
    凤还恩似乎也想到了七年前去,隔了会儿才道:“沈娘子,好巧。”
    洛明瑢听到了沈幼漓的声音,随着身上一轻,他放下心来,显然,人已经被凤还恩抓在手上。
    可他眼下还有事要做,不能留在这里。
    在沈幼漓被拉上来之前,洛明瑢从肩肉里撕出绳索,摇晃着往前走。
    登上崖顶的沈幼漓并未看到洛明瑢,只看见一截带血的绳索,还有一摊血,她看着那一摊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方才是哪位……”
    凤还恩慢悠悠说道:“幸好赶上了,沈娘子,你运气当真是不错。”
    沈幼漓还想问是哪位鹤使搭救,但凤还恩显然不想说,便只能当鹤监的人不能泄露身份,只能同凤还恩道谢:“多谢凤军容搭救之恩。”
    可凤还恩却突然变脸,伸手又将沈幼漓推了下去,实则还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失重感让她紧紧抓住凤还恩的手,“你——”
    他笑得阴恻恻地:“谁说我要救你?”
    沈幼漓知道他不想杀自己,只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凤还恩只问她:“请问沈娘子,我现在在救谁?”
    沈幼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用意,她知道凤还恩想听的是什么,可她不愿意开口。
    “你当知道,洛家的沈娘子不值得我救。”
    见她还不愿意承认另一个身份,凤还恩眼底没有一丝情绪,语调平直没有一丝起伏,“你的孩子还在等着你。”
    沈幼漓瞬间清醒过来,她反手将凤还恩的手紧紧抓住,“江更雨,我是江更雨!”
    七年前她想死,现在她不能死,她得活着。
    话刚说完,她看到凤还恩眼中光芒乍现,被捉住的手上传来更大的力道,往上一收,终于将她自悬崖边拉了回来。
    还未等她站定,凤还恩突然抱住了她,沈幼漓嗅到了他身上苏合香的味道,试探地推了他一下。
    “江更雨,你还活着。”
    他心中最期盼的事成了真的,凤还恩怎么可能不高兴。
    “军容,您暂且先放手,我还得去找我女儿。”
    凤还恩笑意稍敛,这才松了手。
    沈幼漓还记挂着釉儿,一切都得为此让位,她循着路朝前走,很快找到了丢下她的那片草丛,釉儿还躺在草丛之中。
    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沈幼漓吓得扑上去。
    她给探查女儿的呼吸,没什么异常,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又把了把脉,没有什么大碍,大概只是被摔晕了。
    沈幼漓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江少卿,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处吧。”
    沈幼漓看向凤还恩,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刚出虎穴,又如狼窝,之后逃走是不是更难了……
    “少卿?”
    她回神,凤还恩好像不是在让她选要不要跟他走。
    “劳烦……劳烦军容带路。”
    凤还恩将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身上,想伸手接过釉儿,沈幼漓却紧紧抱在怀中。
    他也不勉强,让鹤使牵来了自己的马车,扶着沈幼漓的手臂将母子二人送上去。
    沈幼漓一直抱着女儿,视线却始终落在凤还恩身上。
    他看起来并不打算拿她当一个逃犯对待,那此人到底在图谋什么?拿她威胁洛明瑢背叛郑王?
    “沈娘子先稍候,我还要去与郑王道别。”顿了一下,他补充道:“四周都是鹤使,莫想着逃跑一事。”
    —
    另一头,县主浑然不知道沈幼漓已躲过一劫。
    她一心往下山跑,不要被人看见,心里还遗憾没能好好教训沈氏一顿,让她死得那么干脆。
    不过心头之患终于除了,也算一件值得开怀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怀疑到她身上,她只需悄悄回河东去,别被人发现就好了。
    马车摔碎在山崖底,不过下山比上山轻松得多,瑞昭县主愿意驱动贵足,亲自走下去。
    可惜洛明瑢今日还俗,她不能出现。
    正想着,一支箭矢刺破她面颊,她惊叫一声,转头看去,不知箭矢是何处来的。
    “谁?”
    洛明瑢并未露面,再次张弓搭箭,瞄准了瑞昭县主的脑袋。
    被一个护卫撞开接住。
    县主惊惶不安地躲在护卫之中,看着身边的护卫一个一个中箭而死,竟无一根箭矢浪费。
    这一回遇刺,身边不再有洛明瑢救她,怎么办,怎么办……
    此时她距离山脚已经不远,四周又守着鹤使,她的声音想传不到郑王耳朵里去,就算放弃躲藏去跟郑王求救也没有机会。
    冲下山的瑞昭县主只剩一个护卫,洛明瑢不紧不慢,又将箭矢搭上箭弦,寒光似兽齿獠牙。
    这一箭,洛明瑢射穿了她的肩膀。
    再下一箭,洞穿了她的左腿。
    惨叫需要力气,瑞昭县主连叫都叫不出来,扑倒在地上,连牙都摔掉了三颗,身上、脸上的伤口钻心地痛,她……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可就是这样,仍然不知道要杀她的人到底在何处,究竟是谁。
    瑞昭县主吓得满脸泪水,想往父亲所在的山上跑,然而此刻刺杀她的人又占据了地势之利,想也知道一定堵住了她求援的路,往上跑死得更快。
    山上黑影一晃,她看到了那一身黑衣的鹤使。
    是军容想杀了她!
    这把刀终于是朝自己来了,县主怕得仅剩的牙齿在打战,她想不顾一切去找她爹。
    可是现在不能上山,凤还恩的人一定在拦着,只等她自投罗网!
    瑞昭县主为了活命,只能拉扯着唯一的护卫:“快!快背上我走!”
    护卫赶紧背上她跑下去。
    县主现在只能竭尽全力往山下跑,只要躲回瑜南城中,再伺机联络上父王,她就得救了。
    到时候,父王罚她什么她都认!
    洛明瑢还在计算。
    伤瞧着有点轻,他又补了一箭,命中瑞昭县主的后背。
    “快……快走!”瑞昭县主只剩下逃命,连痛都不敢呼,头都不敢回。
    这钻心的痛楚教她又记起那日舍命护她的妙觉禅师来,如今能保护她的人都在禅月寺里,对她所受的苦楚毫不知情,瑞昭县主只想活着,好有机会告诉他们。
    洛明瑢放下手中弓箭,神色不虞,多年未曾张弓,又受了伤,手中准头到底不佳。
    站在坡上望着负伤的鱼儿游远,他并未追上去。
    这些伤应该够重了,寻常医者治不好,瑞昭县主要想活命,就得努努力找到郑王的随行医师出面。
    洛明瑢叹了一口气。
    不是不想杀了这县主,可此人眼下还有用,终归有一日,他是要亲手为自己妻儿报仇的。
    迟青英出现在了身后,洛明瑢道:“派人盯住她,谢医师一旦去救,知会我。”
    “是。”
    此事事关主子性命,他绝不能出错。
    在郑王赶来时,洛明瑢已经倒在草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唯唇色泛紫,身上伤势严重。
    谢医师把起脉,看向郑王,小心说道:“是毒发了。”
    郑王皱眉:“怎么回事?殿下,难道有刺客?”
    洛明瑢虚弱地睁开眼睛:“不是刺客,我的妻儿……方才——”
    他指着悬崖的方向,未说完一句,又呕出一口血,谢医师赶忙取出解药,此紧要关头,十七殿下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洛明瑢扫了一眼解药的瓶子和药丸的颜色,记在了心上。
    “那边悬崖……她被马车带着冲下去了……”
    洛明瑢又咳了一声,面容悲戚,眼眶血红,一滴眼泪沁在眼睫,将落未落,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伤心。
    郑王部将来报,悬崖边还有洛明瑢留下的血迹,崖底隐隐可见碎裂的马车和血迹,那高度掉下去,是绝活不成了。
    郑王看出此事不同寻常,好好的人怎么会冲到悬崖下去,还得再查清楚,不过眼下还是先道了一句:“殿下,还请节哀。”
    凤还恩恰在此时施施然出现,瞧见洛明瑢倒在地上,说道:“殿下轻节哀,崖下尸骨很快就会收殓起来,殿下妻儿在天之灵,定不愿殿下伤心至此。”
    “儿?”洛明瑢猛地转头看向凤还恩,眼眸猩红。
    “是啊,马车中还有一女娃,看来是马车中绑着殿下的女儿,才诱令夫人爬上了马车,跌落了山崖。”
    “所以此事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为了,乍看,那马车好像是史家的。”凤还恩笑吟吟地看向郑王。
    这狐狸在憋什么屁?郑王沉下虎目。
    “史家,洛明香。”洛明瑢缓缓念出几个字。
    “若臣猜得不岔,看起来是史家的洛娘子将多殿下的女儿绑来,再骗令夫人乘上马车,将马赶落山崖,不过——”
    所有人都在凤还恩后面的话,郑王心中升起不妙之感。
    这时忽有兵将来禀报郑王:“王爷,两日前在道中,县主突然遇意外,与大队走失,部分兵马也尽数走失!”
    凤还恩扬起眉毛,道:“那边县主失踪,这边洛家娘子也出事,真是赶巧了。”
    冬凭抓住机会,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把人当傻子耍吗?肯定你那个情毒入脑的女儿,把人家妻儿害死了。”
    县主自作聪明当别人都不知道,奈何前后发生这两件事,很难不让人怀疑。
    郑王愣了一下,随即恼怒:“这个不肖女!若真敢干出这样的事来,我一定要打死她!但凤军容这样红口白牙,挑拨离间,难道不会是你故设此局?”
    凤还恩道:“在下只知道,史家的夫人被县主宣至行馆待了三日未出,县主出城之后,才有一辆马车偷偷摸摸回了史家,看起来像是县主偷天换日,强留了下来。
    此事要证明是不是县主所为也不难,查一下县主是被何人袭击,或更快些,全城搜捕,看看县主是不是藏在瑜南城中,那些县主私兵是不是悄悄潜回来了……”
    洛明瑢推开谢医师,踉跄站起来,看向郑王的眼神锐利如刀:“真是县主所为?”
    “殿下想知道真相,不如交给鹤监查清楚,这件小事不须一日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郑王不能给凤还恩挑拨离间的机会,当即拱手道:“此事真相尚未可知,一切不过他一面之词,殿下放心,若真是本王女儿所为,本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自己会查清楚,不须你们来查,若果真如此,我只要县主死,她若不死,我与郑王府鱼死网破。”洛明瑢盯着郑王,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在说假话。
    见洛明瑢一脸决绝,誓要玉石俱焚的模样,任是金戈铁马的郑王也不好针锋相对,眼前的十七殿下,恍然让人忆起当年在雍都觐见的陛下。
    这些凤子龙孙,还真是一条路子的。
    为了大计着想,郑王只能退一步:“若真是不肖女所为,本王会亲提女儿来与殿下赔罪。”
    他打定主意,要算真是瑞昭做的,先拖延一阵,暂且不要让二人相见,等李寔这一阵怒气过去再说。
    “挑拨离间”成功的凤还恩莞尔笑道:“既然礼观完了,殿下也用不上在下,在下还有公务,就先走一步,各位且留步。”
    说罢转身就走了。
    “殿下……”郑王转头,洛明瑢已经扶着迟青英往前走。
    “我要去崖底收殓尸骨,王爷,还请保重……”
    郑王看着洛明瑢离去的背影,问身旁的谢医师:“方才是给他解毒了?”
    谢医师拱手:“王爷放心,药量尚不足以根除。”
    “好,就是洛家的人都死绝了,他也得牢牢握在本王手里。”
    —
    山道上,洛明瑢远远望着凤还恩的马车下山,风吹动窗帘,隐约能看到一点她的下巴。
    原本他还有一点时间,可今日突发这遭,他不得不送走了沈娘子。
    幼漓……
    今晚原该是洞房花烛……终究是不成。
    错过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再也不能有了。
    罢了……洛明瑢转身不再多想,若今朝计成,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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