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一定要……抱着说吗。……

    喻橙来到贺清辞办公室门口,才被行政秘书告知,贺总刚刚离开,临时的行
    程,去上海出差。
    一口气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喻橙安静片刻,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渐渐卸了下来。
    她有点沮丧。
    也很迷茫。
    之前不管多么辛苦,总有那么一个目标摆在前方,等着她去追逐,去靠近,去超越。
    而现在,喻橙忽然觉得,她有点失去了方向。
    这种突如其来的无措感在临下班前被再度放大。
    所有人都收到一则从人力资源部发出的通知,公司几年形同虚设的末位淘汰今年将严格执行。按照各部门人数强制分布,等比例计算,他们市场二部必须淘汰掉两个人。
    手机屏幕亮起,是梁觅发来的消息。
    【看到考评邮件了?】
    【聊聊?】
    喻橙:【好】
    两人约在了一家粥店,梁觅上周刚刚递交了竞聘材料,她打算放弃掉自己多年熟悉的行政工作,转岗到销售。
    可临下班前,梁觅收到总裁办主任发来的消息,说她既然已经打算转岗,不如就认领了末位淘汰的名额,造福大家。
    “我草他大爷!”
    周围有人看过来,梁觅忿忿,又凶巴巴地瞪回去,但还是很有公德心地压低了声音,“橙子,你说这个狗东西是不是欺人太甚?末位淘汰,我看第一个淘汰的就应该是他!”
    “陈总好歹也是京云元老级的人物了吧,到任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把他给换掉。”
    喻橙搅着碗里的粥,她知道梁觅不需要安慰,只要一个能听她吐槽和倾诉的对象。
    “那你接下来预备怎么办呢。”
    “我才不认他那个劳什子的末位名额,姐妹儿就算要去销售,也要凭自己的实力,光明正大地去。狗屁末位淘汰,真被淘汰了,我还在公司怎么混?”
    “你想好了?销售这行,可不好做。”
    “我知道呀。”梁觅点点头,“但赚得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喻橙弯起笑,“有道理。”
    梁觅又瞥一眼喻橙,“橙子,你有心事哇?”
    喻橙有些出神,也确实在认真理清脑子里乱糟糟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她收到一条贺清辞发来的消息,说他要在上海待将近一周,让她帮忙照顾甜筒。
    彼时喻橙没心情,也不想找他理论,只回了个“好的”。
    “觅觅,你听说了吗?公司是不是……想要裁掉我们整个服务机器人板块?”
    梁觅微讶。
    “你听谁说的?”
    看梁觅这个反应,喻橙就知道,这个传言八成是真的。
    “部门有同事应该是接到了裁员的通知,还没人……”喻橙笑笑,尽量装得不在意,“来找我说。”
    “橙子,这个事情我不是太清楚,只是有一次听到陈总和李总在讲。说贺总……”梁觅压低声音,“说贺总来京科,就是为了进行业务重整和人员精简的。”
    业务重整。
    人员精简。
    难怪。
    喻橙垂着眼,“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梁觅回忆,“额……一个多月前?反正就是陈总和贺总刚刚到任不久,我有点记不清了。”
    原来,那么早,他就有了这个想法。
    不对,是他原本就带着这个想法,来到了京云科技。
    从前喻橙不理解,贺清辞这样的身份,为什么会愿意委身在京科这么一个弹丸之地。
    她还笑着问过他,是不是带了什么隐藏任务。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原来不是没有,是避而不答。
    梁觅察觉出喻橙心情更加低落,出声安慰,“橙子,以你的能力,就算这块业务被裁掉了,公司还有其他岗位可以竞争,你不用杞人忧天。”
    喻橙点点头,扯出个笑,“我知道。”
    她不是杞人忧天。
    她就是忽然有点难过,说不上来为什么。
    喻橙点开手机,给余阿姨发了条信息:【阿姨,我临时有点事,辛苦您这两天照顾一下甜筒】
    *
    喻橙在第二天的晚上接到了贺清辞打来的电话。
    他声音有些疲惫,嗓子也发哑,“阿姨说你这两天没过去,是不舒服?”
    “没。”喻橙正在浏览网上的招聘信息,她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习惯防患于未然。
    可紧临年末,招聘信息寥寥,给出的岗位工资也难以满足她的需求。
    “那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喻橙。”贺清辞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虞,“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有。”
    “贺总,时间不早了,我想休息。”
    贺清辞微顿,却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结束这通电话,“好,早点休息。”
    这两天,末位淘汰的通知如一道阴云,笼罩在公司每个人的头上,整个二部也人心惶惶,连摸鱼群里都安静了许多。
    大家如今手头上没有很急的工作,也忽然像是提不起劲去工作。
    “你说什么?”办公区蓦地响起张老师的声音,“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到,好。”
    张老师挂断电话,眼中尽是慌乱,他快步走到喻橙的工位边,“小喻,小慧在家晕倒了,我现在要去医院一趟。”
    “好。”喻橙立马站起来,“吴迪,你送张老师过去。”
    吴迪已经拎上车钥匙起身。
    小慧是张老师的独女,三年前被诊断出尿毒症,每周都要进行两次透析。张老师的妻子多年前就是患癌去世,这些年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盼到女儿考上大学,却又偏偏遭逢这样的噩运。
    喻橙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收到了张老师发来的消息,说小慧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这会儿人还在重症监护室。
    傍晚的京北车水马龙,从京云科技到医院的路上会经过整个京北最繁华的路段,高楼栉比,光鲜亮丽,人影憧憧。
    有人出生即罗马,衣食无忧,一切唾手可得。
    有人疲于奔命,努力生活,却连最起码得家人康健都求不来。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喻橙到的时候,张老师正坐在休息区吃一个馒头。小慧这几年的医药费不菲,他已经习惯了日常节衣缩食。
    喻橙从包里摸出一盒牛奶,“光吃这个怎么行,等会儿您回去休息,我今晚在这边守着。”
    “这可不行。”
    喻橙将牛奶塞到张老师手里,“您回去好好休息,别和我客气。我当初来京云,什么也不懂,差点遭了他们的道,是您提醒了我。”
    “说这些。你比小慧大不了几岁,在我眼里,就跟孩子一样。我能帮就帮,左右不过是提个醒。”
    但喻橙知道,如果当初没有张老师的提醒,今天被京云扫地出门甚至坐上被告席的,就是她。
    一老一小在休息区聊天,末了,喻橙说,“您是小慧唯一的希望,你好好地,她才能好好的。”
    年迈的老人蓦地哑了声,眼中噙着泪花。
    喻橙还是将张老师劝回了家,ICU不能陪护,喻橙只能和其他人一起挤在家属等候区。
    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病人家属,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背,皲裂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手中的保温杯;年轻的男人双肘撑着膝盖,抬头时双眼通红;还有一对夫妇依偎在一起,女人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洇湿,男人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肩膀也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就是喻橙不喜欢医院的原因,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感知到莫大的痛苦和悲伤,一种指根在灵魂里的无助。
    喉咙发涩,她觉得有些窒息,慌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贺清辞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喻橙吸吸鼻子,接起电话,“贺总。”
    瓮声瓮气的两个字。
    贺清辞一下子就听出了异样,“哭了?”
    “没。”
    “喻橙。”贺清辞的声音冷了一度,音色依旧发哑,“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都不说,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喻橙忽然就有种气血上涌的冲动,可心口依然发闷,激得指尖都不觉颤抖起来。
    “你要我说什么?公司的公告不是已经写得清楚明白了吗?末位淘汰,二部有两个名额。”
    其中一个大约就是张老师了。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这个事情很不重要对吗?对于你高高在上的贺总来说,一个小员工下个月是不是还能领得到工资,根本是件不值一提的事对吗?”
    “喻橙,你理性一点。这是公司的人事制度,目的在于优化团队结构与效率,它或许有不近人情的地方。但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拖累几百个人的饭碗。”
    瞧,多么冷冰冰的发言。
    “也对,我差点忘了,贺总您一向奉行能者居之的理念,不行就换人,不是吗?”
    “喻橙,别带着情绪说话。”
    “我又不是机器人,我凭什么不能带着情绪?你厉害,你了不起,你情绪稳定,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来京科的原因。你一早就打算裁掉这个板块,还看着我为了一场品宣活动焦头烂额、不眠不休、殚精竭虑……”
    喻橙微哽,胸口堵得难受,“贺清辞,这样很有趣是不是?很能满足你……”
    “你是这样觉得的?”贺清辞倏然打断了喻橙的话,微哑的声音低落下去。
    喻橙默然,目光失焦地看着急诊区来来往往的匆忙人影,在白炽灯光的映照下,变成一道道不真实的幻影。
    “我怎么认为的重要吗?”她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能改变什么吗?”
    喻橙吸吸鼻子,缓了缓激动的情绪,“贺清辞,我有点累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不吵架,你现在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我……”
    “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老婆——”
    天空飘起零星雪花,耳边传来男人苦苦哀求的声音,悲戚又无助,听筒里,贺清辞的声音也微微一滞,“你在医院?”
    “张老师的女儿病了,我过来看看。”
    “行,我知道了。”话停一息,贺清辞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我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我们……结束合约吧。”
    重叠在一起的两道声音,眼睫上落了雪花,喻橙轻轻眨了眨,雪花融化出潮湿,她红着眼睛挂断电话。
    手机再度震动,依然是贺清辞的来电。喻橙不想接,又一次挂断,直接将贺清辞的名字添加进了黑名单。
    不远处,男人还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医生的白大褂上染着刺目的鲜血,口罩遮了半张脸,神情漠然,但急救的动作却快速精准。
    纵有仁心,但也见多了生死。
    喻橙忽然想起外婆,弥留的日子,外婆就是在医院度过的。她说,早早呀,人只有来到这个地方,才会发现,平日里孜孜以求的,奔命索取的,原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有一个好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在生离死别面前,金钱、权力、欲望、怨憎会、爱别离……好像什么都变得渺小。
    今晚,她被这样汹涌的情绪反复冲击着,等渐渐冷静下来,整个京北城已经被薄雪覆盖。
    她恍然在想,贺清辞是不是病了?
    家属等候区着实不是什么可以休息的地方,喻橙靠坐在椅子里浅眠,几次被路过的脚步声惊醒。
    凌晨五点,睡意全无,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裹紧身上的大衣,打算出去找点吃的。
    一夜过后,积雪变得厚重,树木虬结的枝桠间堆满蓬松的雪团,医院门前的柏油路也被覆成白茫茫的一片。
    雪势渐小,路灯在雪幕里洇开毛茸茸的光晕,喻橙停下脚步,看到了伫立在灯影下的人。
    周遭阒寂,他安静地站在那里,黑色大衣的肩头沾染细碎雪粒,搭一条深灰的围巾。
    路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仿佛是覆雪城市里一尊沉默孤孑的雕塑。
    似是察觉到注视的目光,贺清辞转头望过来,天际线泛起青灰色的微光,喻橙看到了他眼底深浓的疲惫。
    雪粒子钻进脖子里,喻橙缩了缩肩,发尾被风雪卷起。
    积雪被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走上前,“你怎么……”
    贺清辞却抬手取下颈间的围巾,沾染着他体温的羊绒面料触上喻橙的后颈,隔绝了往脖颈里钻的冷风。
    柔软、温暖,带着熟悉的洁净的属于面前这个人的气息。
    贺清辞将围巾绕了两圈,确定足够保暖,才在喻橙大衣的前襟处绕了一个结。他抬眼,薄薄的镜片下后,眸色深静。
    喻橙看到了他眼底布着的红血丝。
    睫毛上凝结的霜花随着眨眼微微抖动,“不是在出差么?”
    话问出来,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贺清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答案再明显不过。
    “再不回来,我的乙方都要跑路了,我还哪有心思谈项目。”
    “……”
    “毕竟是静心布局了六年才达成的合作,不能刚开个头就黄了,这个投入产出比太低。”
    “贺清辞——”
    “咳咳咳——”
    看他疲惫的样子,喻橙说不出难听的话,“生病了就好好休息,这么冷的天,难道不知道自己加衣服吗?”
    “没生病,只是有点咳嗽。”
    贺清辞的手还握着喻橙的肩膀,身形微微打晃,喻橙下意识抬手,却不知是谁将谁抱了个满怀。
    贺清辞虚虚将人揽住,下巴蹭在喻橙的发顶,熟悉的栀子香沾染上霜雪的气息,却令他安心。
    “车坐得太久,有点累。”
    喻橙微微挣扎,贺清辞却没松手。
    “头有点晕,你让我靠一下。”
    喻橙不得不将人托住,以免他真的因为劳累而晕倒。
    细雪簌簌飘落,在两人间揉碎,贺清辞开口,温沉的音色像指尖轻捻的雪绒。
    “我来京云科技确实有我的私人目的,业务重组和人员精简只是其一,但我从来没想过裁掉服务机器人板块。你知道的,我履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谈kv-3和华悦的合作,我如果想要裁掉这个板块,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去盘活它?这是第一。”
    “第二,你不能仅凭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几句话就揣测我的用意,我从来没有把你的努力和付出当成笑话,恰恰相反,能有你这样的——”贺清辞顿了顿,斟酌用词,“能有你这样的伙伴并肩作战,我引以为傲。”
    “第三,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有情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都需要一个宣泄的对象,谢谢你能坦白告知我原因,没让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去乱猜。”
    “第四……”
    “你要在这里发表演讲吗?”喻橙没忍住,还是打断了贺清辞的话,路边的清洁阿姨已经朝他们这边看了三次了。
    说话就说话。
    一定要……抱着说吗。
    “最后一条。”贺清辞克制着自己想要收紧的手臂,“气消了吗?”
    “不知道。”
    “行,那让我再靠一会儿。有力气了,我再继续和你解释。”
    “……”喻橙眼底却氤氲起点点笑意,“我很贵的。”
    “我知道。”
    很轻的三个字,像唯恐惊了这满城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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