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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6章 是非曲直,皆在人心

    话至此处,已全然明了。
    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只有顾云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而庄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叩击着每个人的心弦。
    林慕禾舌尖一痛,才发现自己竟然快要比顾云篱还要紧张,尝到些许血腥味,她回过神来,面对眼下这种情况,无法上前,又不忍见此,咬着嘴唇,只能如此旁观。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王涣唇瓣一碰,眸光中多了些不可置信。
    “臣所言,就是臣的意思。”顾云篱跪得膝盖发痛,没有听见准确的回应,却仍未起身。
    不远处的白崇山双眼瞪得极大,愕然看着跪地不起的顾云篱,脑中快速回溯着从与她初遇到如今的一切。
    难怪当时他便觉得顾云篱眼熟,想来想去,竟全然没想起她竟是与云纵长得相似!
    场内寂静了许久,不知过去多久,王涣终于回过神来。
    “罪臣之女!安敢如此!”他怒而拂袖,不再看跪地的顾云篱,而是转向御阶,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口吻,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铁律。
    “殿下!此女所言,耸人听闻!然,其身份已昭然若揭!”他刻意加重了“此女”二字,带着对性别的轻视。
    “她乃罪臣云纵之女!云纵当年谋害皇嗣,铁案如山,证据确凿,方被处以极刑,累及满门!此乃国法昭彰!其身为逆犯遗孤,本应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已是朝廷法外开恩!如今竟敢堂而皇之立于朝堂,妄议国法旧案,更妄称其父冤屈?!此乃大不敬!大逆不道!”
    “王大人所言极是!罪臣之女,有何资格在此置喙!”
    “朝廷法度森严,岂容逆犯之后质疑!”
    李繁漪蹙着眉,仍旧没有开口,像是给足了这群人说话的时间与机会。
    “殿下,王大人虽言辞稍厉,然其理不谬。云纵一案,乃先帝钦定。此女身为罪臣遗孤,本就不该……更遑论入太医署为官?此乃有违祖制,淆乱朝纲!臣以为,当先追究其隐匿身份、欺瞒朝廷之罪,再论其他!”
    攻讦如洪水般汹涌,兜头倾倒而来,丝毫没有给予顾云篱一丝怜悯,甚至直接堵截了她继续说话的机会,林慕禾怒上心头,拳头攥紧,起身便要替她说话。
    可刚一站起身,那跪在当中的人似乎便已察觉她的意图,猝然开口,截挡住她开口的机会。
    顾云篱并未如他们所料般崩溃、哭诉或愤怒。她依旧保持着跪姿,背脊挺直如松柏,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
    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以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透出的洞彻人心的冷冽与清明。
    “诸位大人,”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涣等人,那眼神不带敌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与审视。
    “指责顾某身份,言及‘资格’、‘祖制’、‘法度’……条理分明,铿锵有力。”
    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如针:“然,顾某斗胆,敢问诸位大人两个问题。”
    “其一,”她的目光落在王涣脸上,清冷如霜,“诸位言顾某乃‘罪臣之女’,故无资格言说。那么请问,顾某入太医署以来,所行医事,所救性命,可曾有一分虚假?西南平叛,伤兵营中,顾某与同僚日夜不休,救治将士无数,其中可包括在座诸位的子侄亲兵?先帝病危,顾某竭尽所学,力保其安康,此举,是否也算‘淆乱朝纲’?这些事情,是否因顾某血脉出身,便可尽数抹杀,视为无物?”
    “诸位言旧案铁案如山,乃先帝钦定,故不容置疑。顾某请问,当年三司会审卷宗何在?人证物证可曾公示天下?所谓‘铁证’,是否经得起如今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重臣的共同推敲?若此案当真毫无疑点,经得起天日昭昭,诸位大人……又在惧怕什么?惧怕我仅凭一腔悲愤,便能推翻先帝钦定的‘铁案’?若此案根基稳固,重查一遍,岂非更能彰显国法公正,令天下归心?”
    她张口,滔滔不绝,直将这些迂腐大臣堵得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王涣嗫嚅着嘴唇,指着她梗住了半天,也没能再蹦出来一句话。
    “都歇一歇吧,”适时地,李繁漪接上话,抵着脑袋看了眼下面的几人,“此事,就依照顾大人所想去办吧。”
    “殿下!怎能如此莽撞便定下!”
    王涣显然并不想就此放手,转身又盯着顾云篱叱问:“你说你全家蒙冤,可有证据!三司日理万机,若为你莫须有之疑,浪费人力……”
    “若没有凭据,臣自不敢贸然如此。”
    “哦?那证据何在,呈上来——”
    “王大人!”座上,李繁漪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开口,“寻证之事乃有司之责,你胡乱过问,越职言事,莫因头脑发热乱了规矩!”
    王涣话音骤然一止。
    他热血尽数一褪,面色骤然有些发白,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急忙躬身请罪。
    “此事,也是我一早与淮仪应下顾大人的,本无需多议!只是经此波折,才拿出来说说,诸位一下子来阻拦,倒出乎我的意料……”她言下意有所指,众人皆无意识地出了身冷汗,“此案,如若诸位大人不放心,不如这样?”
    “我与淮仪兼任此案主审,亲审评断,诸位可有异议?”
    台下鸦雀无声,做到了这份上,谁也不难看出长公主实打实地在这里袒护顾云篱,何必再与她作对呢?
    “今天议事就到此吧,好好的庆功宴,本宫也不想毁了诸位大人兴致……”见没人再说话,李繁漪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她说罢,没人再敢多嘴,但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往常了。
    林胥只是个开头,众人都明白,他失去的仅会是这个龙门镇官之职吗?各人心中都有答案,揣着心事,这场庆功宴终于在月至中天时结束了。
    “你吓死我了死孩子!”见顾云篱完好地回来,常焕依长松了一口气,“怎么做事前也不吱声!”
    林慕禾眼眶也红红的,精致的衣角都快要被她攥出痕迹来了:“我当你下了什么决心,原来如此……”
    “总归没事,也有结果了这样便是最好的!”随枝赶忙在后面打圆场,“快走吧,咱们回去再开个小灶?这菜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没几口就没了……”
    清霜也机灵地补上:“就是就是,回去咱们吃锅子去,热乎乎的,我正好也没吃饱!”
    林慕禾也没了脾气,好歹顾云篱并未因此出什么事,这就够了。
    她上前攥紧顾云篱的手,一行人顺着人流,便朝垂拱殿外走去。
    没走出去多久,却听身后追上来一阵有些纷乱的脚步声,顾云篱侧了侧眸,余光里,看见林宣礼正扒拉着人流,朝这边走来。
    “顾云篱!二娘!”他出声叫住,眼底的惊疑错愕还未褪去,气喘吁吁停住,一双眼死死盯着顾云篱,半晌,终于喘过气来。
    “林提点不去追右相,莫不是还有什么话与我说?”
    抿唇,林宣礼眼底有些阴沉,看着顾云篱坦然的模样,忽地笑了笑:“我若是早些想到,是不是便不会发生这些事?”
    他所指是什么事情,顾云篱了然,闻言,她一笑:“我所求不过真相,林提点的苦难,与我又有什么干系?这么说,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了。”
    “所以你才故意接近二娘!不惜捞不到一丝好处都要为她医治眼疾!”脑中的一切都厘通,他只记得自己从未停止过对顾云篱的怀疑,如今得知真相,还是冷不防地恼怒起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从一开始便不怀好意。”
    顾云篱不置可否,眸色也冷淡了下来:“大人说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二娘,事到如今,你还要与她走在一起吗?”
    原来是挑拨离间了,顾云篱扬了扬眉,没有再说话。
    林慕禾也不想听他继续胡扯,拉着顾云篱便走。
    “你不惜背弃主家,也宁愿跟一个从头到尾算计你的人在一起吗!”
    “是非曲直,皆在人心,大人明明知道我为何自请出族谱,与林家断绝干系,为何还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弄旁人清白?”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却并非为自己争辩,“她是什么样,我最清楚,纵有欺瞒,我也愿意。大人不必多言了,夜深,我等要归家了。”
    话音未落,林宣礼呆滞原地,冷不防胳膊便被人狠狠一撞,他后退了一步,很快站住,低头一看,清霜正满脸不屑地从他身边走过,又用鼻子出气,狠狠哼了一声。
    同样的,后面的人都没给他几分好脸色。
    家中的变故,他并非无感,也不是冷血,本以为和睦平和的家到头来变成如今这样,原先的意气也被消磨了不少。再者,他自然也看得出太子与李繁漪的意思,右相被秋后算账亦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来的太快,且看这些人的架势,似乎并未有想让他反身的意思。
    往后,他该如何?在忠君与全家两个选项之中,他又要怎么抉择?
    人潮褪去,垂拱殿再次恢复往日的冷寂,宫人忙活着将灯具撤下,黑暗再次笼罩,仿佛不多时前的热闹从未出现过一般。
    国中无君,最高的圣令便是这两位皇室子的命令,叛乱平息后,一些风言风语也不胫而走,大豊自先祖传下的律令,上一任国君故去九九日之内,储君即位,新朝更迭。
    当年李准宫变便是发生在这九九日之中,至今,太子没有即位的想法,而长公主李繁漪的势头也在逐渐盖过李淮仪,这大豊的江山,最终到底会归于谁,仍未可知。但朝野之中,已经微妙地向长公主一方倒戈了,自平叛后枢密院重编,顺理成章把控在长公主手中的兵力亦有不少,凭借着战功,就连百姓也清一色向这边倒戈。
    她下令亲自督办旧案,一时间,三司之内没人敢再怠慢,卷宗很快便被收拾出来,早先负责此案的杜含直接将医案中的疑点罗列出来,上呈给御史台。
    医案之中细描述了云纵对桑盼孕期、中毒后滑胎一切的记载,足够详细,也无不指向一个事实。十余年前,滑胎案事发,乃彼时的姜修媛与云纵合谋,给桑盼下毒,而医案中记载的个中细节,却又确实与姜修媛所下的毒有些出入。
    “终究只是罪臣一纸之言,”白崇山抵着脑袋细细看过,“除此之外,再无旁证?你说罪后滑胎缘由牵系西南巫蛊之术,那蛊术从何而来?又是谁布下的?”
    杜含一噎,她自然知道,有关旧案的细节,顾云篱早已事无巨细地与她陈说,只是如今将右相的事情提出来,又是否被旁人看作有落井下石的嫌疑,这些都不可控,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白崇山蹙了蹙眉:“有什么话说便是,事到如今,这些事情莫非还要藏着掖着。”
    “白大人乃是忠直之臣,秉公办事,从不枉法徇私。”她抿唇,“有些话,我不敢与其他同僚言说。”
    话至此处,白崇山也品出来她话中的无奈,因此,抿了抿唇,他坐直了身子,问:“此事,还与朝中官员有关?”
    杜含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白崇山明白了她的意思,继续问:“朝中官员,位系二府及三司?”
    杜含再次点头。
    范围缩小,白崇山的神情也凝重了许多,涉及二府三司,那便不得不严肃对待,大豊吏治一概严明,台谏监察百官,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被弹劾,就连他自己都不能免此一难。
    如若出了这样的事情,勾结江湖势力,还是帮着商王谋反的西巫一同谋害皇嗣,不管罪后是否定罪,这都是极其严重的罪行。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他敛眉,“不必害怕。”
    “臣怕的不是这些,只是不便言说,”经历那些事情,杜含也学聪明了,不再直来直去,说话也带了些迂回。“放眼朝野之中,谁最有可能,最便捷与江湖势力打交道,大人只需略微思考片刻,应该就有答案了。”
    说是隐晦,但杜含的话也快等同于直接将林胥的名字告诉白崇山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在此刻明白过来。
    禁不住地,他轻轻嘶了一口气。
    “没有无证人证,仅凭你的判断,又怎能断定?”
    杜含眸子转了转,片刻,开口道:“当年与西巫有勾连者,其党羽、旧部,未必尽绝。或有人因时移世易,流落江湖,甚或改头换面,潜藏市井。若能寻得一二知情者——无论是当年负责传递的‘线’,还是知晓内情的西巫旧人——撬开其口,或能找到那人证。近来徐敬檀义女带领西巫明宗归朝,大人何不顺着这里去查?”
    “此事艰难险阻,下官深知。然大人既问,下官不敢不言。真相尘封已久,若要重见天日,非大人这般刚正不阿、位高权重者亲自督办、深挖细掘,恐难有转机。线索虽微,方向或明,还请大人……明断。”
    言尽于此,杜含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说到这里,只要白崇山有意,顺着去查,便能查到了。
    白崇山又是什么人,混迹官场这么些年,他不难看出杜含刻意的引导。
    但事关林胥,他便会心甘情愿地顺着这条道,看个究竟。
    *
    如杜含所说,找到这个不知被藏匿在何处的人证并不难,暗中与归朝等待述职与职位分配的徐敬檀义女见面,顺着这条线捋下去,才发现这一路都格外顺畅,一环扣住一环,就像是有人刻意给他摆好了路,他只需按着提前排布好的,走下去便可。
    密道悠长,秋日里更冷,有些潮湿的石壁似乎都在泛着寒意,前方带路的人轻声提醒:“密道湿滑,大人小心。”
    “这人莫非穷凶极恶,竟要关押至此?”白崇山问。
    那人笑了笑,没有答话,片刻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幽暗的甬道内,似乎终于要亮堂起来了。
    “我送大人到此处,您要见的人就在前方。”
    嘴唇上方的胡子抖了抖,白崇山心中疑窦丛生,但寻访关键人证的急切压过了疑虑。他瞥了眼那迅速隐入身后黑暗甬道的带路人,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铁锈的冰冷空气,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嘎——哐!”
    铁门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门后豁然开朗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门后并非囚室,而是一间相对宽敞的石厅。数盏明亮的火把插在壁挂铜环上,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密道里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潮湿。
    石厅中央,一个浑身狼狈的人正被捆着链条被几道身影围住。
    而这数道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青衫素净,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冷沉静,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着白崇山错愕僵硬的脸——正是顾云篱。
    至此,白崇山总算明白了。
    “大人,云篱恭候多时。”为首的顾云篱推手,“让您来此,实属无奈,若非经大人之手,我一人之言,恐不可信。”
    白崇山脸上的暂时的惊愕也缓缓褪去,看着余下的人,都是些面熟的面孔。
    从几人身边走过,几人也都微微侧身,为他让开路来。
    身上没几块好皮的人仰头,神志不清,口中却还在哀求:“给我一口吧,就一口、就一口……”
    一股淡淡的臭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白崇山没忍住后退了几步。
    “顾大人,这里还需要你的解释。”
    顾云篱眸色沉了沉,自丹田聚气一口气,汇聚之后,轻轻吐息。
    ……
    当日,本应休沐的白崇山重新回到御史台,他径直冲入自己的值房,不顾同僚们惊诧探究的目光,“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马上就下值,怎么还上赶着来当值?众人面面相觑,却隐约觉得,有事儿要发生了。
    值房内,他将石厅所见所闻,顾云篱提供的证据链,勾结邪医、获取蛊毒、构陷桑后、嫁祸云纵——条分缕析,清晰无比地写于奏章之上。
    写罢,他掷笔于案,墨点飞溅。顾不得官袍上沾染的墨迹与地窖带出的潮气,他拿起奏章,未等墨迹全干,便火漆封缄。
    “备马,去中书。”他收好一切,吩咐道。
    提审林胥,自需要这桩案子最高督审的首肯,众人望着白崇山离去,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这才传开来。
    未有多时,一则听着有些荒谬的消息自东京城中散开。
    御史大夫白崇山持长公主谕旨、领着大理寺、刑部直闯右仆射林胥府邸,提审林胥的事情如同平地惊雷,在东京官场轰然炸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六部九寺、各司衙门。初闻此讯者,无不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因龙门停职一事还没完,就又有其余事情而提审,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提审?
    对大豊官员来说,一次提审,长久积累下的清名不说毁于一旦,也坍塌得差不多了,若非没有足够有力的证据,中书官员,根本不会这样简单便被押走。
    “白崇山昨日休沐,突然折返御史台,奋笔疾书,旋即叩阙请旨……看来是拿到了铁证!”
    “铁证?何等铁证能一夜之间扳倒一位宰执?莫非……与昨日垂拱殿上那顾姓女子所言旧案有关?”
    “嘘……慎言!此事透着天大的干系!怕是要……变天了!”
    话音一落,“喀拉”一声,架阁库的大门被人推开,里面的声音顿时一止。
    身着官服的杜含迈步入内,扫视四周,目光锁定了几个正端着碗吃面的文书胥吏。
    “你们几个,立刻起身收拾。”
    这几人慌忙搁下碗,嘴里的面条还没吃完,便擦着手起身:“大人,这、这是要做什么去?”
    杜含环胸,耐心地解释:“御史台携长公主令,搜查右相家宅,再多带几个人,即刻随我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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