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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5章 难怪天下逐鹿,皆为此物

    与顾云篱对视了一眼,显然,她也有此疑惑。
    “你果真没看清是谁?”思索罢,顾云篱又问清霜。
    “没有……只依稀瞧见,应该是个男人,另外一个是男是女我就不知道了。”她乖乖答,因为犯错在先,也没干卖乖,可怜巴巴地看着顾云篱,“姐姐,我们不会要赔很多钱吧?”
    “……”顾云篱沉默了片刻,吸了口气宽慰她,“未必,夜半私自交谈,不像是好事,明日暂且先别声张,若有人提起,再向他们赔礼也不迟。”
    清霜一凛,忙不迭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野外之地,隐隐已经传来了些许鸟雀古怪的叫声,灯芯烛火摇晃,到该歇息的时辰了,几人没再继续多说,最后叮嘱了几句,各自都睡下。
    斗转星移,这一夜格外寂静,一点额外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众人睡得很沉,直至第二日天明,才开始了新一天的事宜。
    然而越是安静,顾云篱越觉得不对。昨夜误射了人,今日,或是昨日晚上就应当有些动静才是,然而直至现在,也没有听到一丝一毫关于昨夜那场乌龙的音讯。
    果然是碰上了什么人的隐私之事,临走前,顾云篱再次叮嘱了清霜一番,这才与蓝从喻换了班。以防万一,她又将那日林慕禾给自己的袖箭戴在了腕上,有衣袖遮挡,没有人发现。
    经历昨晚一夜的沉思,皇帝不知有了悟出了什么人生真谛,想通了一般,今日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再出现难受的症状,顾云篱为他把了一脉,确实还没什么问题,她讶然,旁边的许温之笑呵呵地请她到一旁休息。
    “今日祭旗,官家还要穿戴,顾大人先休息休息吧。”他说着,留了个小黄门看顾,便扭身回了官舍。
    顾云篱只能在外候着,时刻等候着里面的人传召。
    一众内侍与女使捧着衣物走了进去,来往忙碌,期间,李繁漪还进来了一躺,向李准汇报祭旗仪的准备情况,她今日穿着正式隆重,一身深青色绣有翟鸟纹样的宽袖翟衣,头发高高束起,不留一丝多余的鬓发,盘得精致。
    一众有位阶的女官各自身穿圆领襕衫,戴一年景冠子,规矩地侍立一旁,就连清霜也被装束得格外正经,规规矩矩地穿着窄衫,平日里盘做两个低垂丸髻的头发也束起成双环髻,她此时还有些心虚,一边不适地调整着衣裳,一边站在官舍外等待着李繁漪出来。
    未几,晨鼓响起,时辰将至。
    天光大亮,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顾云篱一身青色的官服,早早便在御台下方候着了。
    整个马场作为了祭旗的场地,四方各插着九尺玄色旌旗,旗杆也绑五色丝绦,风不是很大,却也足够将旌旗吹得鼓动作响。
    遥遥一望场上,百官身着官服,三色交映,齐刷刷地占成一排,官眷穿着隆重,场中没有人多嘴说话,乍一眼望去还颇有一阵气势。围猎本也是鼓舞军心的事情,一众人振奋了精神,也在理解之中。
    而官员与官眷之后,便是此番等待在祭旗后进贡御品的皇商们,虽看不清,但顾云篱也能确定,林慕禾便在那之后的某一个队列之中。
    四下禁军各自严阵以待,手持兵甲,但愿今晨那些不好的预感都是自己的错觉,她默默在心中道。
    御台下方的一片空地中摆着一方黄土方坛,此时还有一群太常寺官员与内侍忙活,就连李磐也要负伤上场,站在了皇子队列之中。
    身前忽然飘来一阵异香,顾云篱错神,身旁缓缓走过一人。
    是桑盼。
    她一身翟衣,头戴凤冠,面白唇红,点缀珍珠,行步端庄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将自己当作了不存在的事物。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平静地有些过头了,顾云篱收回心思,站得都有些腿酸时,吉时终于到了。
    笙鼓齐响,太常寺典乐手持符节,在御台上说着仪式词。
    无非是些顺天意、承君恩的话,顾云篱听得耳朵起茧子,没有仔细听,心里乱糟糟地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紧接着,由皇帝与皇后带领皇室子用青铜爵斟黍酒,洒于旗下敬天地。
    三献之礼,仪式繁琐复杂,引人昏昏欲睡,又要献祭太牢,又要唱词,足足快有一个时辰之久。
    远远看着李准有些颤颤巍巍还需要许温之在一旁扶着的身子,顾云篱隐隐有些担忧他能不能撑过这一个时辰,也有些感叹,这些人总是想上赶着给自己找点不痛快。
    终于,祭旗仪式完成,众臣跪拜,在一声声山呼中,顾云篱抬起头,刚好看见了禁军换值,她皱了皱眉,一个时辰里换了四次值,往日也是这样的频率吗?
    左右二相作为文臣之首,站在群臣首位,顾云篱站在御台旁侧,刚好能瞥见那边的人,随着李准的一声“平身”,众臣谢恩,支着地面缓缓起了身。
    而视线所至,左相却不知为何趔趄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了捂右腿。
    他面色有些不正常,引来一旁林胥惯性的调侃:“只跪这么一会儿,桑大人就撑不住了?”
    左相额角青筋跳跃,笑眯眯地回答他:“我年事已高,比不得右仆射身体康健了。”
    “……”
    顾云篱心里一颤,几乎很快便联想到了昨日被清霜一支暗箭所伤的那人——莫不是左相?可她也不能确定,再者说,他夜半出去又是所为何事?
    容不得他多想,祭旗仪式结束,李准重新回到御台上,她便要立刻赶过去为他诊脉,给他服下药。
    除了心脉有些过快,过度劳累之外,李准的身子罕见地没有什么其他差错。
    没有皇帝的命令,下面的群臣没有人敢提前离开,而李准坐在软榻上,喘息着调息。
    一阵阒寂,桑盼垂着眸,手心里还有一串佛珠,在她五指之间静静受着盘拨。
    李淮颂也端坐着,目视前方。
    余下的李繁漪与李磐也沉默着,都在等待着李准发话。
    几颗药丸下肚,总算将他这口气喘顺了。
    顾云篱适时地想要退下,可御台旁不知何时站了四五个禁军,将下去的路堵住,她刚想开口请他们让一让,另一边的李准却在此时开口了。
    “许久没有这样……诸臣与我共聚一地的场景了。”他声音不大,但全场没有额外的声音,是而,却也格外清晰。
    御台上的众人与群臣微微有了些反应,而李准继续说道:“自今春,太子北征鞑靼失踪,朕一病不起,耽搁朝政,又出了西南乱事,是我之过错,国之不幸,民之哀。”
    照这个架势,倒像是他要出一道罪己诏了,众人连忙山呼怎敢。
    “有诸君为我撑下这李家半壁江山,实乃朕的幸事。”
    李繁漪动了动眸子,一只手缓缓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她双睫颤了颤,向一旁看了看。
    意识到李准将要说什么时,顾云篱心中忽然一动,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可一日无储,数月过去,不见有东宫的消息,朕总在想,是不是真的该放弃这些了?”他长叹了一声,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桑盼的异常。
    她的眼皮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手中拨弄佛珠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又是一阵不知谁带起头的宽慰声,顾云篱想走下去,可那几个禁军侍卫却堵得严严实实,令她无处可去,不祥的预感宛如阴凉的露水滴落在脖颈处,令她一颤,只得转过身来,四下看着这御台上的异常。
    不知何时,禁军竟然将大半个御台围住了,这样的场合,警备严格一点本是无可厚非的,可怪就怪在,他们为何堵住去路,不让自己离开?
    李准的声音还在继续:“磐哥儿,你来。”默了片刻,他和声叫来了李磐。
    李淮颂的面色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难看,双拳紧握,攥得咯吱作响,他想扭头去看桑盼,却因为有人挡着,只能看见凤冠的一角。
    李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跪倒在他脚底,声音有些颤抖:“皇叔……”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一早便知道将自己不远从真定府叫来的缘由,一时间,一颗心砰砰作响,快要将周边的声音掩盖掉了。
    “二皇子是我与皇后的第二个孩子,因有前鉴,这些年来,对他总疏于教导,骄纵任性诸多。”当着众人的面,李准竟然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直言起自己对李淮颂的不满,像是拿捏定了他不敢做什么,他甚至都没有去看身边那个本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
    “一国之君,骄慢者不可,目无百姓者不可、易被左右者,亦不可。”
    声音如撞钟余波,一层层激荡在李淮颂的心口,他双眸颤颤,知晓自己不如李淮仪得李准宠爱,却从不知,在他眼中,自己竟然是个这样的存在,这样一无是处。
    他听见自己胸口里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台下群臣都是人精,话说到了这份上,自然明白李准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二皇子监国时,几乎要对储位志在必得,如今李准却不愿立他,仅仅只因是他品性的缘由吗?宗室子李磐还不如李淮颂,昨日马场的表现,任谁都对这位世子有些微词。这之后的缘由,无非是愈加势大的桑家,招来了李准的警惕,左右二相之争已久,时至今日,总算要有个说法了吗?
    “宗室子李磐,出于真定府,性情温良,虽德才欠缺,但却终是能培养而来的。”
    李磐快要忍不住笑容,跪在李准脚边,小心翼翼抬眸,却猛然一寒。
    他对上了一旁桑盼森寒的目光,一瞬间,几乎快要以为她要将自己拆了吃了。
    “今日当着众臣的面,朕、朕硬撑着这口气,将这悬而未决的事情说个清楚!”李准重重咳嗽了两声,听得人心惊。
    顾云篱忽然有些猜想,今日李准身体无碍,莫不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册立……李磐为储君,待朕西去,封二皇子为骊山王,长公主李繁漪……代为辅政!”
    语罢,众臣哗然。
    放着现有的皇子不立,反立一个宗室子为储君,哪有这样的道理?反对的声音大有人在,豊朝自建朝来,言官文臣之力便不可小觑,甚至可撼动立储立后之事,一时间,声音大响,吵得人脑袋嗡嗡作响。
    李准忽然一阵失力,跌坐在身后软榻之中,许温之与顾云篱赶忙上前,却被他摆手挥开,撑着一口气道:“叫人取笔墨印玺来!”
    “皇天后土在上,陛下果真想好了?”忽而,久未出声的桑盼在一旁开口。
    今日敷得粉,抹得唇,令她侧眸看人时,忽地让人幻视一只吃人心肺的鬼魅。
    顾云篱心忽然急速跳动起来,许温之因方才李准那一拂,趔趄地还未站稳,此时正被她扶着,忽而,眼前景致变慢。
    身着直裰的内侍忙不迭将早已备好的东西呈上,跪在了李准身前。
    那象征帝王权力的玉玺摆在漆黑的托盘上,日光照射下,泛着一阵阵光,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来。
    李繁漪握住椅臂,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世间不向往权力的人能有几何?不光是她,李磐也好、李淮颂也罢,就连桑盼,一时间都盯着那东西不动弹,仿佛呼吸都要停止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魅力太大,难怪天下逐鹿,皆为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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