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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5章 “这把火,你来烧。”

    然而今天晨起便妖风大作,注定了今日不会太平,刚处理两件江左流民的事情,便是吏部着手开始今年考课一事。
    官员任免、擢拔、贬谪,很大一部分便在每年考课中,政绩不合格、被查出贪墨枉法的,皆要贬谪或是面临更严重的刑罚,大理寺这几日没日没夜地翻阅卷宗,为得便是不被吏部寻出什么错处来。
    但杜含终究刚上任,这把火怎么烧,还是烧不到自己身上,正当她以为今日大概就这么过去时,一群红衣官服之中,走出来一个脸熟的面孔,举着笏板,一脸刚正不阿地上前,朝李繁漪叉手。
    “白御史,”李繁漪挑挑眉,“何事要奏?”
    “老臣要奏的事情,早已写于劄子上,递上中书了!”白崇山声音中气十足,在殿内回响。
    “白御史,既然已递上中书,何必再费一番口舌?”
    座上的李繁漪也装作一副不明的模样,问:“那御史这是……”
    “臣只想问,劄子递上去已逾半月,为何还不见批复?!是殿下懒政,还是另有缘由?!”
    “本宫居于政事堂不过几日的功夫,这事儿还能怪在我头上?上呈中书的折子,我每日都批复完,还要请示官家,未有遗漏,的确也不见御史所说的劄文。”
    白崇山愣了愣,一理官袍,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老臣便再奏一次!”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到底要做甚,只有站在另一侧的左相,眼皮子突突跳了两下。
    “今春,郑鸿楷暴毙亡于家中,此为第一异事;而后宫中内侍叶敏出逃,自此下落不明,此为第二异事;内侍太监孙福全,府中自杀,此为第三异事!此后,大理寺中、太医院中、甚至内闱,都有不少人或因意外、或因渎职而死。”
    有人在此时插嘴:“白御史所言,意外、渎职、不都是正常的事情?又何必为此参一本呢?”
    “王大人,容我说完才是啊。”白崇山回他,又继续道,“错,便错在这些人,都指向一件事——”
    李繁漪眸色隐秘地亮了亮,手指搭在椅臂上,问:“何事?”
    “十余年前,太医弑皇子一案!”
    话音一落,桑厝便觉眼皮跳动停止了——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他话毕,身后的人像是提前排练预演好了似的,纷纷举着笏板上前。
    “姜修媛毒害贵妃一案,也有诸多疑点!”
    “眼下正是要紧时候,扯出这些事情,是还想让朝局不安吗?!”
    “白御史,这其中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正值考课,为何说不得?莫不是当年承办此案的心中有鬼?”
    两种声音吵得不可开交,也把杜含那点瞌睡吵没了。
    片刻后,便听李繁漪怒喝了一声:“肃静!”
    吵闹声登时减弱,众臣谁也不服谁的模样,一时间憋了口气,瞪视着。
    杜含轻轻吸了口气,看了眼自己的笏板。
    “白御史,你说这些,可是要作甚?”
    “臣无他意,只求……重开卷宗,倒查此案!”他沉声说着,丝毫未被身后的声音影响。
    “一件陈年旧事,涉事者已死,枯骨都成灰炬,为此而惊动官家、圣人,当真值得?”
    “曹大人此言差矣!”话音未落,杜含朝右一跨步,上前来,“为官者,护佑官家天下,百姓安康才是本分,曹大人这话说得,倒像是求公义理正才是错事了一般,不觉枉学古今圣贤之书?”
    “杜含,你不过一个小小五品,刚上任的毛丫头,怎敢——”
    “都闭上嘴!”李繁漪忍无可忍,喝了一声。
    “殿下。”静了片刻,缄默了有一阵的桑厝终于上前。
    杜含暗自挑眉,又退了回去。
    “此案终究涉及皇室颜面,是否要查,还是要请示官家的意思。”
    “自然,”李繁漪笑了笑,“白御史,您起来吧,一把老骨头,跪坏了我可赔不起。”
    白崇山起了身,默默理了理衣褶:“老臣要参,就是此事。”
    左相暗暗瞥了一眼白崇山,又看看座上的李繁漪,脑中飞快思索着什么。
    然而出神的刹那,他忽然发觉,李繁漪转过了头,似乎与自己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心中权衡的天平,在此刻微微倾斜起来。
    旧案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实则全看官家的意思。他如今有意打压皇后,包括她背后的桑氏一族,这事兴许也能帮他进一步削弱桑家人的力量,但,也有将皇室颜面弃置于不顾的意思,一桩案子,牵扯了那么多人死去,甚至十多年后,仍有余威,若当年错判,旁人、官员百姓又该如何看待?
    如今看来,皇后与二皇子怎么看都是一步下不下去的废棋,
    是而对李准来说,这桩旧案是一件再好不过的法子,但其中利害,又更难说清哪个更重要。案头上,劄子雪花一样堆叠,一下朝,杜含便同中书众臣留下,共商此事。
    原本期待的早日下值也成了泡影,两眼一抬,红日正当头,她肚子饿得咕咕作响,而黑心老板李繁漪也终于舍得放人,一句“今日就这样,诸卿散了吧”,漫长的这半日终于结束了。
    “杜含留下。”李繁漪张口,叫住了正欲开溜的人。
    两人踱步出去,走在空寂无人的宫道上。
    “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
    李繁漪笑笑:“你不累吗?我听蓝从喻说,你近来忙得一日睡不了三个时辰,她还要我给你减减负。”
    杜含一板一眼地答:“累是应该的,我刚入朝,根基不稳,不做些政绩出来,恐怕更难服众。”
    “哼哼,”李繁漪抵着脑袋笑看她,“跟我就不必说场面话了。”
    杜含眸子动了动,片刻后,再次开口:“那殿下,月俸什么时候能涨?如今本官于翰林院,差遣于大理寺,做两份事,拿一份月俸,有点吃不消了。”
    “好说好说,”李繁漪笑眯眯给她画饼,“帮我办件事,别说涨月俸,再给你办间宅子也不在话下。”
    可惜杜含不吃这套,面无表情地仰头:“殿下直言吧,不必这么说。”
    “……”正值午时回家吃饭的时候,李繁漪背着手,带着她走出去,在树荫底下停驻。
    “你如今任职大理寺正,管着卷宗的事情。”
    “正是,殿下也不必卖关子了,想要我做什么?”
    李繁漪有些无奈,看了她一眼:“官家如今仍旧举棋不定,缺一把火。”
    “这把火,你来烧。”
    杜含双瞳颤了颤,怎么也没料到,李繁漪所说的这把火,是真的要来一把切切实实的火。
    当日,一点火星先起,而后,火苗跃动,紧接着火势蔓延,在架阁库库房后的柴堆开始,无情卷舐起来。
    杜含似是被一声惊叫惊醒,随后便听见外面传来的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呼喊与救火声。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救火!!”
    “水!水呢,还不快拿水来!”
    “水来了水来了,快让开!”
    撸起官袍,杜含冲进救火的队伍里,扛起水桶便往火焰上浇,一时间,架阁库外乱成了一锅粥,浓烟弥漫,人群来回窜动,有逃命的,有死命把库里卷宗往外抬的,救火的,没一会儿,全城都知道大理寺走了水。
    满脸烟灰地看着火势减小,杜含忍不住有点心虚,这把火放得好像有点大了,险些没收住。
    “前几日才下得雨,怎么今日起火了?!”
    “定是有人纵火!这关头纵火,究竟是要如何?”
    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杜含甩了甩沾满灰的袖子,匆忙朝那怒发冲冠的大理寺少卿行了一礼:“大人,若无别的事,我先走了。”
    见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大理寺少卿也没有再多留:“快回吧,谁料出了这种事情啊……杜大人回去也好好休整休整!”
    到第二日,这事儿已然发酵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一把火,总算触及了朝中清正之臣的底线,也让李准陡然清醒过来。
    昨日刚提了重开大理寺卷宗,到后晌就失火,到底为了遮掩什么,简直快要把答案贴在人脸上了。
    但这手段未必太拙劣,更是有些泼脏水的嫌疑,群情激动地要把房顶掀了的有,而想冷静下来思考的也有,眼看原本斯斯文文的一群臣子快要在殿上开始互殴了,气得几个老臣颤颤巍巍地喊了几声“有辱斯文”,最终被更大的争吵声掩盖下去。
    原本病榻上还在斟酌的李准听闻此事,垂死病中惊坐起,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顾云篱满头大汗地扎针,这才悬崖勒马,没闹出大乱子来。
    闹到这个地步,再不决断,就真要出事儿了。
    许温之端着笔墨与印玺,一声大气不敢喘。
    扎了满头银针的李准疲惫地靠在软枕上,颤颤巍巍地拾起印玺,看着内侍提前为他撰写好的开卷文书。
    顾云篱候在寝殿外,心中也知晓,寝殿之内究竟在做何事。
    一颗心脏鼓动,她面上平静,但胸腔内的心脏的搏动声不止。这件事,终于要有个结果了,旧案重开,便有重审,桑氏如今成倾颓之势,这真相宛如一颗莲子,就这般一层一层剥开,才可见其中。
    片刻后,顾云篱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而后,许温之走出来,手中托盘里的折本也已合上。
    “交予中书核查审阅。”他将东西交予内侍,轻轻松出一口气来。
    紧接着,他转过身对顾云篱道:“顾大人,撤了针就可离开了,官家累了,想多休息一阵子。”
    “明白,有劳中贵人。”
    许温之目送着她离开,复又折返回去。
    “官家,帘子给您拉上,好好歇一歇吧。”
    李准呼吸粗重,被侍奉着躺下,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如今怎样了?”
    “前几日,身子不适传蓝太医过去了,头风疼得厉害呢。”许温之如实回答。
    “也罢,”思索了一阵子,李准叹息了一声,“让二哥儿去看看她吧,否则,倒显得我无情了。”
    “官家仁厚,”许温之笑了笑,“您的苦心,想必二皇子一定能明白。”
    “明白吗?”李准掀了掀眼皮,“这怕是未必。”
    *
    李磐的事情就这么被林慕禾在心里揭过,左右是个不相干的人,她倒也不必为这种人而多花心思,是而便专心投身于香坊铺子里的生意。
    每日拨弄算珠,对账盈亏,坊里的几个合伙娘子虽一开始不太看好她,但时日久了,逐渐对她有所改观,她的法子很好,卖出去的香品也比寻常多了好多,铺子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但铺面不大,有时候又无法承担太多的来往客人,早先便商量着,把隔壁快做不下去的小面馆也盘租了下来。
    那老板也是爽快人,付了钱便跟着坊里人一道开始清理搬运东西,拓开铺面。
    隔壁一直忙碌,直到今日,总算是完工落成了。
    两间铺子相隔的墙壁打通,货品搬过去,又重新布置了一番,栖风堂店面又大了一圈,连牌匾都重新打了一只,竣工这日,拴着大红绸,几个工人用大红绸吊着,呼喝着号子,将牌匾高高吊起。
    前来围观的人不少,许多小孩子围在下面看热闹,几个卖香娘子站在铺子外呼喝,给玩闹的孩子们手腕上也抹一点,玩得更欢快,更引来不少人围观。
    鞭炮声噼里啪啦,庆祝新铺面开张的锣响敲响,随枝今日打扮得精致,手里拿着扇子,正从铺子屏风后催促着:“哎呀好看的,别扭捏!你如今可也是掌柜娘子,拿出些气度来!”
    清霜也在好奇,凑上前想看,又被随枝扒拉到一边应付:“你出门看着,保持点神秘感!待会儿在让你看!”
    后者撇撇嘴:“搞了什么,怎么这么神秘!”
    她跑出屋子,正好看见下了值的顾云篱正走进铺子里。
    这回有理由先进去了,清霜嘻嘻一笑,扑上去便推着顾云篱往内室走。
    “你这是作甚?”顾云篱一惊,猝不及防被一推,趔趔趄趄走进屋内。
    “随枝姐姐不知道要跟林姐姐搞什么惊喜,这会儿还在卖关子,姐姐,你也进去看看?”
    顾云篱点点头,看了眼手心里的绒花,是只轻巧的玉兰,刚一迈进内屋,就听里面传来随枝的惊呼:“好看好看!”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屏风后,缓缓走出来个打扮精致的女娘,束着同心髻,戴了许多平素里不会穿戴的钗环发饰,穿了身橘红的珍珠滚边褙子与一年景百迭裙,脸上点着珍珠面靥,抬起眉眼来,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是不同于平常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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