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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3章 “我们家掌柜娘子不胜酒力”

    “……”张殿直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哂了哂,唤了一句,“明御正。”
    “看来殿直不想解释了。”明桃眸色冷冽,笑倏地一收,“押下去,送去内省,听候发落!”
    闭了闭眼,巨大的无力感奔涌着向张明谣袭来,这一刻,她没有畏惧不久之后内省会给她什么样的处置刑罚,反倒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自己不在坤宁殿,娘娘怎么办?
    “娘娘睡着了,都小声些!”
    桑盼睁开眼,寝殿内昏暗,烛火聊胜于无。
    “明谣呢?”雨势减弱,昏睡着的桑盼终于苏醒了,而一醒来,没有熟悉的人,她想也没想,脱口问出。
    “殿直方才离开……娘娘,醒了可要吃点醒神的东西?”
    清醒了几分,桑盼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问:“去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多些了。”
    “怎么还未回来?”
    “兴许雨天,脚程慢了些,娘娘莫急,再等等呢?”
    而这一等,到天色晦暗,宫门早已落锁,也不见音讯。
    桑盼心脏一瞬间沉了下去,风雨如旧,她萎坐在胡榻上,控制不住自己地咬起了手指。
    *
    大雨过后,东京城内碧空如洗,澄澈得不像话。
    一大清早,蓝从喻刚在太医署内轻点了几个药材,便有宫人前来传唤。
    禁足在坤宁宫的皇后突发头疾,急召太医去看顾。
    屁股还没捂热乎的蓝从喻就只得赶紧提着药箱匆匆赶去,此时此刻,便不由得羡慕起了每日只用当值两个时辰的顾云篱。自己虽然升官加禄,但干的活也比平常多了。
    一番诊治下来,桑盼抵着脑袋沉默不语,只是睁着有些红的双眼看着自己。
    “娘娘阴虚阳衰,心脉搏动太快,”她收起药箱,“近来可吃了什么提神的东西?”
    “未曾,”桑盼揉着眉心,“蓝太医,你只管告诉我,严不严重?”
    “不是些病理上的问题,但长此以往,对娘娘自是损伤极大……”
    “你可听见了!”不等她说完话,桑盼便仰起头,怒瞪了一眼跟在蓝从喻身后的内侍,“去告诉官家,我身子不适,让他念在我与二哥儿母子之情上,让他来看看我吧!”
    内侍抖了抖身子:“娘娘,您这要求也……”
    “蓝太医都说损伤极大,你们还不当回事?”她身旁的小宫人见状,总算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呵了一声。
    内侍面色纷繁精彩,犹豫思考了许久,终究还是拱拱手:“卑下会告知许押班的,娘娘静待吧。”
    见此情形,蓝从喻识趣地退出去,留了几副安神药,便匆匆提箱子离开。
    这一挨,过了未时,总算下值,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马车,第一眼便瞧见了端坐的杜含。
    “阿含……”身子骨陡然一软,她就要拥上去。
    怎料杜含一伸手,抵着她的肩膀往后推了推,脑袋向一旁点了点。
    疲累到没空看别处的蓝从喻这才瞥见缩在角落里的人。
    灰扑扑的一身,头发干枯,脸上也胡子拉碴,乍一眼瞧,十分陌生。
    “蓝娘子……许久不见。”
    话音一出,蓝从喻脑子里方才酝酿起来的那点旖旎消失不见,清醒了过来。
    “萧……你不在武馆待着,跑出来作甚?”
    这人挠挠头:“我实在坐不住了,近来听到些风声,总觉得自己的机会也到了。”
    他话没说完,蓝从喻便感觉青天落下一架虎头铡,自己的脑袋就在边上搁着,而萧介亭就是拉着虎头铡机关的那个人,只要他手一松,一铡下来,自己就得人首分离。
    “你听到了什么风声?祖宗,你不知道最近风声紧成啥了,那两位争储的事情闹成这样,你再出来掺和一脚,那不得反了天?”
    萧介亭眉心颤了颤,面有难色:“我知道,但我自己等得起,我师尊未必能等得起,今天来,就是跟你告个别,知会一声,我要做什么,绝不会牵扯到你们二位半点。”
    “且住,且住,”蓝从喻头疼地摆手,只觉比当值更让人心累的事情出现了,“你要做什么?”
    提及这个,萧介亭眸色一亮:“我听闻,官家要在月末月初举行田猎。”
    “来京如此之久,我一直苦于没有法子面圣,陈述实情,便想……不如趁着田猎时,告到官家御前。”
    杜含倒是冷静,替他分析:“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混进田猎中?庶民告御状,是不论何故都要挨二十大板的,更何况,你又是在榜通缉之人。”
    “只要能洗清我师尊冤屈,管他几板子!”
    “我不日调任大理寺,或许可以为你打探打探……”
    看着萧介亭,蓝从喻一肚子话想说出来,譬如劝他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再议,新皇若即位,总要大赦天下,大赦之后,狱中的人便能出来,届时一切尘埃落定,再论其他,不更稳妥?
    但看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模样,就知他这一个月来为了蛰伏刺探情报耗成了什么模样。
    他或许不需要什么清白,但他身后的刀术,却急需洗清这不白之冤,百年大派,以仁义忠孝为本,在北地做了百余年戍国者,怎能忍得了现如今这一盆叛国而通外敌的脏水?
    藏在喉头的话止住,蓝从喻看向杜含,也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妥协。
    “我等只能送你至此,”她轻叹一声,“朝局流离,我也不过求自保之辈,没能帮上你什么,实在惭愧。”
    “蓝娘子说这话……已经够够的了。”萧介亭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半刻钟后,马车驶离,路过曹门里,萧介亭熟练地滚下车,来不及让马车两人说一句道别的话,便快速消失在错综的巷子里。
    杜含调任大理寺的第二日,林慕娴一案终于以纪显允不做追究,赎了二百两银子告一段落。
    释放这日,只有宋如楠亲自到典狱门口接她。
    在狱中的林慕娴也早已听闻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众人皆以为她的疯症只是一时的,可待她出来时,才看清情况。
    重伤仍旧还在养病的纪显允没能过来,支使了一个器重的小厮前来。
    一见到从狱中出来的林慕娴,这小厮本来酝酿好了的一席话也堵在喉间,不知该不该说,或者说,眼前之人的状态,能不能听明白自己的话都是个问题。
    她消瘦了许多,两颊都凹陷进去,双眼无神,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衣后,更显得身形空空荡荡,竟然有些骨瘦嶙峋之感。
    看见宋如楠时,她也仍旧面无表情,无神的模样,等宋如楠忍不住哽咽,想上前搂住她时,她却忽然触电般一掌扬开来人的手掌,惊惧地后退,却被身后的典狱司吏堵住去路。
    “离我远点!远点!”她低喝着,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的生身母亲,而是要取她性命的恶鬼。
    面对这样的情况,众人无奈,将她驾上车更是难如登天,疯魔得快要没了人样,最后无奈,还是有人上前在她后颈下了一记手刀,将她劈晕,才顺利将她架上马车。
    宋如楠紧跟着便也要上车,却被纪显允派来的小厮一把揪住衣衫:“太太、太太留步,我是我们纪郎君的书童,有些话还要和您说!”
    上车的动作一滞,宋如楠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停下,让手下的女使们先送林慕娴回府。
    “纪郎君不追究,我已万分感激了,还想着登门道歉,怎得还劳他派人亲自接娴儿回家?”
    “郎君惦念娘子,知道娘子那日出手,决不是故意之举,郎君托我来,还说……愿放下前嫌,与娘子再结善缘……”
    宋如楠眼眸颤了颤,一点光落了进去,很快便被眸中的黑暗吞噬:“娴儿如今已被除族谱,不是林家女,你家郎君不知?”
    “自是知道的!郎君对娴娘子,也是一片深情啊……”
    眸色沉了沉,宋如楠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家郎君的心意,我知晓,回去吧,一切等日后再议。”
    小厮欲言又止,还想揪住她说什么,却见宋如楠已没了继续说下去的耐心,扭身便登上了马车。
    如今的状况恐怕也只允许谈到这个地步,小厮抿抿嘴,知道多说无益,转身便离开。
    典狱门口再次恢复了冷清,而停在拐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被车夫催动,扭转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清霜扒在车窗床沿上,最后瞥了一眼林府马车离开的方向,喃喃:“倒像是真疯了……见谁咬谁。”
    “或许也未必,”林慕禾手心里摩挲着银钗,垂眸低低说着,“疯癫之症,也是能演出来的,人们大多不会,也不屑于苛责一个神志疯癫的人。”
    “这么会演?我看着可真了!”清霜嘟囔着,“那她也太有心机了……”
    “人心,便是如此,”顾云篱答,撩开车帘看了眼马车之外,“她在牢狱中走了一遭,想来明白很多事。于右相来说,手足血亲也不过是仕途上的砖瓦。”
    时至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为时太晚了。
    马车驶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热闹的酒肆。
    车夫停下,林慕禾在前,率先下了车。
    踏入酒肆前,林慕禾停住脚步,轻轻呼了口气。
    “掌柜娘子,”里面的小厮似乎看出来人身份,上前迎接,“您要的位子给您定下了,一楼东边角上,人也到了。”
    顾云篱与清霜很快便进入了角色,乖巧扮演起了掌柜娘子手边的“喽啰”。
    “小二,”清霜熟练地把人掰到自己身边,“给我家掌柜娘子来一壶‘藕花深’,上点下酒小菜来!”
    “是是,马上给您打酒去,几位有需要,尽管呼喝我便是!”
    他说着,目光移到没说过话的顾云篱身上,后者察觉,斜睨了他一眼。
    林慕禾也摆出掌柜娘子的气势,颔首过,便领着人朝东角走去。
    几张隔断屏风后的漆木桌上,坐着一个衣衫破旧,局促不安的老汉。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地方,一边坐着,还一边上下打量这间酒肆。
    听见脚步声,他警觉地抬头,看着林慕禾三人一行。
    “邓翁?”为首的女子试探着说。
    “正、正是我!”
    顾云篱上前将椅子拉开,让林慕禾坐下,信手从袖中摸出来一张纸来,推到邓翁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林慕禾点了点桌上的纸,“你既是铺子里的老人,多年不受重视,至今仍是这点月钱,想必心里也不平吧?”
    “小娘子这话说得……都是混口饭吃,肯给月钱,有个活命的生计就不错了。”
    清霜一边听着,一边注意着送酒的小二动向,听见这邓翁的话,蹙了蹙眉,看着他苍老的面容,一时间又把话忍了下去。
    “现在有个让你不用每月盼着发月银的活计,你做不做?”
    小二端上酒水,顾云篱随手倒了两杯,尽职尽责地给两人都推去一杯。
    “姑苏的‘藕花深’,我请老翁喝。”
    邓翁觑着她,手里捏着酒杯,啜饮而尽:“小娘子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就是个破踩香的,没什么本事……”
    饮罢,他眸色亮了亮,瞥了一眼那壶酒,显然还想再喝,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铺子里背地里做什么营生,老翁应当很清楚吧?”
    “啊?”邓翁一愣,面色骤然转变,开始结巴着胡说起来,“您说什么呢……我们铺子一直都——”
    “我给老翁五十两银子,以做定金,”林慕禾比出五指,“这条暗线如何运作、如何售卖,我都要知道。”
    邓翁呆立在原地,愕然看着她。每月近一百文的月钱,家中花销过,就剩零星几个子,五十两对他来说,近乎是一笔天文数字。
    “小娘子,铺子里的事情,我哪里那么清楚……”
    “老翁若是顺利帮我将事情办成了,再给您五十两,另给您寻个好差事,你家中妻子的顽疾,也可以帮你顺道治了。”
    上下加起来一百两,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百两的银子,更遑论他?而妻子终年难以下床的顽疾,确实也是他心口的一根刺。
    语罢,林慕禾见形式不错,又道:“我这随从,没什么别的本事,但却有一身好医术,师出阆泽,若你应下,诊金,不收你一个子。”
    顾云篱愣了愣,俨然身前的人已经很快地代入了角色,一句“随从”说得极为自然。
    待林慕禾语罢,顾云篱还亮了亮自己借来的那“阆泽信物”,以增可信度。
    阆泽的名号,在这群百姓之中可谓如雷贯耳,接近草野的门派,往往被平民所亲近。
    于是,只是犹豫了一秒,邓翁口中的说辞便陡然转换,一把夺过顾云篱手里的酒壶,给自己斟满:“我一把年纪,还望小娘子不要欺我!这杯,我先干了!”
    语罢,一饮而尽。
    林慕禾看着,生出了要不要跟他一样将杯中酒饮尽,以示真诚的想法,怎料手刚刚碰上杯子,椅子之后的人便俯身压了下来,修长的手指覆盖住她蠢蠢欲动的手指,略轻的声音轻轻擦过耳廓,惹来一阵痒意:“不要喝酒。”
    语罢,顾云篱直起身子,从林慕禾手里取出那杯酒,放在唇边也一饮而尽:“我们家掌柜娘子不胜酒力,我代喝了,老伯爽快,那一切也都好办。”
    “我定然知无不言、知无不言!”他憨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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