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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1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时至今日,心中层层障翳被一阵清风拂开,拨云见月,一直淤堵的心口终于在此时疏通,先前与她相处时,种种难以描述、难以言喻的情感在此时都得到了解释。
    她似乎喜欢身前的人,不像是清霜那样,见人和善可爱便心生喜欢的那种喜欢。
    就像是那日从矾楼出来,路遇杜含和蓝从喻时的那种心境。
    郁闷时,我看见你,就觉得欢喜,就觉得所有阴郁不悦都烟消云散了;看见你,哪怕从来不苟言笑,也想冲你轻笑。
    指尖一烫,心火燎旺,霎时间引燃山林,熊熊大火烧得轰轰烈烈,直把全身都烧红了。
    她视自己为至交好友,甚至将故人所赠转赠给自己,而自己呢?
    可这些从不是能够控制的,或许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一些奇妙的种子便被埋下,这数月朝夕之间的相处,逐渐滋养,直至如今,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她脆弱又顽强的生命力,就好似山野之中的木荷,耐火,抗火,难以燃尽,就连烈火也摧毁不了她。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千万种所遇之事,都叫我日渐对你心生爱慕,怜你不易,爱你之贫弱却亦刚强。
    人世间太多悲愤交加的苦痛,苦海无边,顾云篱不知在这经年的仇恨中行走了多久,才终于瞧见这一处彼岸。
    缓缓地,她睁开眼,手掌抵上她后背轻薄的衣料,用力将她抱紧。
    “抱歉、抱歉。”她开口,才猛然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厉害,“我……今后一定不会再让你担忧了。”
    她突然的抱紧,也让林慕禾一瞬间有些无措,抱住她的手一下子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顾云篱细微的情绪变化,她似乎也感知到了,只是她不知道,对面的人究竟经历了怎样一番心境变化。
    烛火葳蕤,照得林慕禾的眉目模糊,影影绰绰,即使离得这么近,顾云篱还是觉得看不清晰。
    她鬼使神差地松开怀抱,藏匿于林慕禾后背的手自她身后的腰窝向上,一路蜿蜒流连,引得怀中的人身子禁不住刺激地轻轻颤抖。
    顺着脊骨向上,她柔顺的墨发之间,白纱的衣角落入顾云篱掌心,她没有眨眼,轻轻一扯,眼前人覆眼的白纱顿时宽开,失去束缚,一圈一圈从林慕禾的山根处松懈下来,顺着她鼻梁,滑落到唇瓣。
    显然,她并不知道顾云篱要做什么,但她没有反抗,没有疑问,只是静静收紧着自己的呼吸,三浅一深,维持着不让自己露出太过失态的模样。
    身前的人再一稍稍用力,那一圈圈的白纱彻底失去控制,一头逶落在林慕禾的肩头,另一头被她攥在指尖。
    这下就能看清了,从她伤痕累累的眼睑,到她细而浓密的睫毛,以及她因白纱落下,而缓缓尝试着颤抖着睁开的眸子。
    那依旧是一滩死水般的灰色,没有焦距,没有光亮,只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即便每日都要解开她的白纱去看这双眼,顾云篱还是心脏刺痛了一番。
    她也想将内心剖白,将真相从头至尾告诉她,让她明白自己的苦楚不易,让她怜惜自己的痛苦,亲手抚过那些伤口,拭去自己的泪,渡自己的苦厄。
    再等等,再等等,等一切尘埃落定,等她能看见了,待自己身上的仇恨消解,她一定会亲口将这些不得已的苦衷告诉她。
    “顾神医?”见她久久没有出声,只是一点点攥紧自己的白纱一头,林慕禾有些茫然,阖上眼,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声。
    “快了,”对面的人却怔怔说着,冰凉的指尖抚过她眼睑上斑驳的伤口,“有了掌门所给的药,你的双眼马上就能看见了。”
    “我知道,”林慕禾回,“我一直相信顾神医,相信你能让我双眼复明。”
    离得太近了,她还圈着自己的腰身,与指尖冰凉相反,她呼吸薄烫,带着淡淡的火燎味与仍有余味的药香混合在一起,已经不复方才的不安,她气息包裹拥上,在这寂静的夜里,莫名的安心。
    “顾神医,”调整了一番呼吸,林慕禾稍稍动了动身子,“再不睡,就要过五更了。”
    环着她的动作顿了顿,顾云篱才察觉,这动作挨得太近了。于是发乎情,止乎礼,她只愣了一下,便轻轻松开了她。
    温热的身体离自己远了几分,她手心里却还捏着那根长长的白纱,低头看了一眼,却听对面的林慕禾极轻地吐息。
    顾云篱眼睫轻颤,烛火摇动,在她眼下的皮肤之上投下疏密的阴影,她眸色浓郁,看着林慕禾抓着另一头的白纱,轻轻扯了过去。
    还有余温的白纱从指缝间穿过,被她捏在手心,再草草地系上,白色纱穿过她的发丝,是这昏暗环境中唯一醒目显眼的存在。
    “你不宜熬夜,快睡吧。”眨了眨眼,顾云篱收起投在她身上的目光,轻声说道,“我扶你回去。”
    语罢,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穿过小厅,走到木床边,为她撩起乳白色的纱帐。
    床头的小香炉的香已燃尽,她从抽屉里又取出安神香,对着微弱的烛火点燃,又插回香台中。
    袅袅香烟起,林慕禾躺回床内,一直注意着身边的动静,以为她点完香就会离开,可这次却没有,她似乎一直在床边的圆凳上坐着。
    还想再保持几分清醒,但有安神香的作用,她翻了个身,便觉困意袭来,强撑着清醒了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帐中人的呼吸声平稳下来,顾云篱这才轻轻起身,吹灭了那仅剩的蜡烛,转身出了主屋。
    月明星稀,院子里仅剩夏蝉在入秋前最后的苟延残喘声,一声声躁动,就仿佛她现在的心情一般。
    也罢,该睡了。她闭了闭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这一夜,顾云篱从头至尾做了一场梦,梦里的自己还是幼年的模样,她梦见自己与林慕禾两小无猜,同居长干,梦见自小陪她长大,没有目盲,没有丧父丧母之痛。
    许是梦里的世界太温馨美好,她这一睡,直直睡到日上三竿。
    苏醒时,还是被屋外一阵通报声吵醒的。
    清霜正在树下擦剑,看见来到的女使,想到顾云篱还在熟睡,正想提醒她小声些,那女使就已经开口了:“太太让我来传话,午后去大相国寺进香,问问二娘子可能去?”
    清霜龇牙咧嘴,无奈垂头,摆手示意她等等,转身跑去了主屋。
    片刻后,林慕禾披了件外衣出来,站在廊下回她:“去回太太,我能去,劳烦她费心备下车马了。”
    那女使应下,福了福身子就要离开。
    顾云篱的房门也被从内打开,女使瞧见她,也行了一礼:“顾娘子万福。”
    她刚刚起身,洗漱了一番,还未佩头饰珠花,点头示意过。
    “先前你不是想去大相国寺祈福?”她走到林慕禾身边,低下头问她,“正好,此次想求什么,一并去了吧。”
    声音太过柔和,清霜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今日顾云篱身上有些不对,但是一时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上下看了他一眼,再看看林慕禾,随后一脸深沉地去找随枝。
    随枝还忙着对账,在房里对着账本劈里啪啦地打算盘,她不耐烦地在账本写写,头也没抬,回:“这有什么怪,顾娘子也开窍了呗。”
    “什么——”清霜倒吸了口凉气,又摇摇头,“莫非……是真的?”
    “你再在我案头嗡嗡,我就要将你扔出去了,”随枝揉揉眉心,“午后还要去相国寺,我早些弄完好不耽误啊!”
    清霜的注意力瞬间又转移了:“算账?随枝姐姐,让我试试呗,我还没试过学算术呢……”说着,摸起架子上空余的一个算盘,拨弄了两下。
    好歹看她有个东西可以摆弄,不用叨扰自己了,索性扔给她一本已经算罢的账本:“那你试试,这两篇全算完了!”
    清霜乐得接过,低头摆弄起来,凭借着幼时在学堂里仅有的那小半年珠算经历,磕磕绊绊算起来。
    好容易安静下来,随枝算得更快,与一旁一个一个拨弄的清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这般算了一中午,吃了饭,女使就来叫几人出发了。
    阖府女眷出行,每个人头顶都戴着白纱帷帽,乘马车一路顺着大街走,两刻钟后,就到了地方。
    今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进香的人更多,大相国寺深受皇室尊崇,修得格外华丽古朴,四处都是买卖佛具或是香灰的贩子,热闹程度,不比瓦子那边逊色。
    林家车架一一停靠在庙前的广场边,林慕禾被顾云篱扶下马车,便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檀香味。
    今日此处热闹非常,人来人往,还有孩童在外面放着风筝,清霜正想看看这闻名世间的寺庙到底有什么名堂,就猝不及防被一个飞奔来得小孩撞得向一边歪倒。
    “诶哟!哪来的小毛孩!”她不待去捉那孩子,手心里便猛地被塞进来什么东西。
    顾云篱上前问:“没事吧?”
    “没事……”她揉了揉胳膊,将那张纸抬起来,看了一眼,竟是密密麻麻的字,“什么玩意儿?”
    顾云篱皱眉,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定睛一看,便看见右边抬头那醒目的一行——讨长公主檄。
    扯了扯嘴角,她顺着那群孩童的来处看去,果然见不远处摆着一张摊子,围了一群青衫儒士举子,正嚷嚷着,义愤填膺不知在说些什么。
    “姐姐,这是什么?”
    抖了抖纸,顾云篱笑了笑:“是举子共创的檄文。”
    林慕禾一怔:“檄文?讨得是谁?”
    “正是长公主殿下。”
    “哈?!”清霜瞪眼,接过那纸看了一眼,许多生僻不认识的,但勉强看懂了第一行字,“维嘉兴二十一年,岁在丙辰,天下士子,愤懑难平,特举义檄,以讨长公主之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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