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解白纱

正文 第61章 这连日来的宁静,不过是暴雨之前最后的平静。

    “你师父年前才往我这里存了五百两的银子,如今花出去没二百两,就不见了音讯。”她没有直接回答顾云篱,顾云篱却从她三言两语中听出些言下之意——顾方闻没了音讯,敕广司少了个往进砸钱的大款,自然比她还着急,早就开始追踪了。
    “只是如今西南形势却不容乐观啊。”赵绥笑了笑,头顶的钗环跟着一颤,侧眸看向顾云篱,“要我帮你打听他的音讯?”
    顾云篱愣了愣,只颔首。
    “顾娘子常来敕广司,自然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
    “……开个价吧,赵令主。”
    *
    餐饭过罢,闻家主母留下林慕娴说话,虽没有赶林慕禾走的意思,可林慕禾却识趣地没有留下,道了声谢,便领着小叶出去了。
    餐厅连接着闻家一片种满花草的池塘,这里面修得精致,又是假山又是小桥,池中还有不少红鲤。
    隔着老远,林慕禾便听见有几个女使跑动的声音,伴随着无奈地呼喊:“二哥儿,二哥儿!”
    循声看去,就见一个男子从小桥上跑来,形容无状,衣服也皱皱巴巴没个样子,跑动起来的姿势,更与孩提小儿一般:“追我!你们都追不上来!”
    “娘子!”见他要跑来,小叶赶紧拉着林慕禾绕路离开。
    “怎么了?”被拉着走了好几步,林慕禾有些摸不着头脑,站定后,才问。
    “那人无状,怕冲撞了娘子。”小叶虽答着话,却没再看林慕禾,反倒是隔着树叶间的缝隙,偷偷观察着那边的情况。
    果然如朱青带回来的消息一样,这闻家真的有一个疯癫痴傻的二儿子。回想起他接下来的话,小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五指发凉,心里一阵阵发寒。
    ——闻家人欲将林慕禾嫁给他们家痴傻儿子,而这事,大娘子早已知晓,没有告知,没有阻拦,算是默认。那二儿子傻就算了,还不定时犯麻风病,这扬州城好人家姑娘哪个见了都避如蛇蝎,恨不得不与他沾上半点。
    从头到尾,没有一点音讯,若非自己觉得不对,恐怕她们主仆二人,上贼船都不可知晓!想到这里,小叶心里又寒又怕。
    冷汗从脖颈后流下,她口中干涩,扶着林慕禾道:“娘子,我有要事要与你说。”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林慕禾愣了愣,联想到她今日一整日的沉闷,忧郁,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猜测,闻言,也只是点点头:“回去说吧。”
    小叶应声,又扶着她离开。
    忍不住仰起头,却看见天边又聚积了大片大片的厚云。雨季未退,不过晴了一日,便又要下雨了。
    她心口忍不住跳动起来,一声一声,宛如闷雷。
    回西苑的路不远,可小叶却觉得没有哪一条走过的路比现在脚下这条还要漫长了。
    她走在林慕禾身前,一只手扶着林慕禾搭过来的手掌,步履飞快,只想尽快将这骇人的消息告诉林慕禾,好想出应对的法子。
    待听见一声声喘息时,小叶才猛然惊觉,冷汗已经流了一背。
    “娘、娘子!”她慌忙停下脚步,回看林慕禾,跟着她跑动,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住这么激烈的运动,此时脸色发白,一口一口喘着粗气,虚汗不知何时也密布在她的额头。
    即使看不到她,林慕禾仍旧能感受到小叶字句间的无措、害怕,她声音颤着,纵使已经努力维持平稳,却仍旧内荏而不知。
    鼻尖再次发酸,小叶眼眶发涨,忍住泪意:“事关娘子安危,我不敢……”
    林慕禾身子一僵,果然,自己的预感并不是空穴来风,此次出行,当真是一场简陋的鸿门宴。
    她用力调整好呼吸,也压低了声音:“慢些走,这样更惹人生疑。”
    小叶噙着泪点头,后知后觉自己的表现确实有些太过于慌张明显,这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再次搀扶住林慕禾。
    隔着衣绸,林慕禾仍能感受到小叶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如今顾云篱不在,身侧连一个可信任的人都没有,这闻宅便犹如巨兽之口,大张着血盆大口,阴谋诡谲的味道弥散开来,那双猩红的双眼似乎也化作这宅子里无处不在的视线一般射到林慕禾身上,引得她打了一个冷战,霎时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总之,如今害怕已经顶不上什么用了,先冷静下来,再想法子才是。
    有了先前诸多的经验,小叶也显得谨慎了许多,关门前,四下张望了一圈,看着并无前来监视偷听的人,这才将门关上,严丝合缝,才敢拉着林慕禾回到寝室帐内说话。
    坐定,林慕禾忍不住又握紧了衣袖里的匕首,她能预料到不是好事,可今日想了许久,却仍旧想不到究竟会如何。
    “娘子,”小叶仰起头,伏趴在她膝头,眼眶里湿意明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闻宅之中,有人意欲对您图谋不轨!”
    只听心口咯噔一声,什么东西被印证之后,脑中的齿轮骤然卡过那一节,倏地转动起来。
    一瞬间,这连日来别样的待遇、府中恶仆骤然转变的嘴脸一下子便有了合理的解释——这不过是在宰杀牲畜前,屠夫做得最后的怜悯。
    此刻,手脚冰凉,可膝下小叶的颤抖更让人无法忽视,林慕禾艰难地咬了咬唇,努力平息。眼下,慌了一个小叶,自己便更不能慌乱,更要保持冷静。
    “你且细说。”片刻,她道。
    小叶道:“那闻家有个麻风的傻儿子,到了婚嫁的年纪成不了婚,于是那日他们拜访旧宅,便起了这样的心思!”她语调有些激动,控制不住声调拔高,又赶紧落下,“可笑是阖府上下,连大娘子都知晓这事儿,却没一个人来告知咱们,还将娘子拉来这人生地不熟,无人照应的地方!”
    她每多说一个字,林慕禾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分。如今的世道,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择一位郎婿度此余生,这是头等的大事,马虎不得,林慕禾早已不再想自己能嫁人,可无奈主母催逼,却没得个好因果。
    如今,就连她日常尊敬的大姐姐,都要拿自己的婚事做起主意来,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妹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嫁给一个身染恶疾的傻子!
    小叶哭道:“可娘子眼疾未愈,这闻宅又稀得听大娘子号令,和龙潭虎穴有什么区别?真若被逼着嫁进来,才真是无法转圜了!”
    她字字泣血,手攥紧了林慕禾的衣裙,攥得皱皱巴巴的。
    一片黑暗里,她只听得见小叶的哭声,心难免下沉了几分,一股无力感顺着脊柱爬上大脑,缠绕着想要将她吞没。
    “小叶,”轻咬舌尖,一阵痛楚将她从慌乱的沼泽里拉了出来,“不要哭,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如何离开,哭……”
    “哭是没用的。”
    小叶的哭声蓦地止住,攥着林慕禾衣角的手缓缓松开,一双湿漉漉的眼颤了颤,旋即,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坚定的光。
    “娘子,”她站起身,用衣袖抹了一把泪,“我去禀报,为娘子买药,出府去找顾神医……”
    “不可,”林慕禾皱起眉,摇了摇头,“贸然出府,惹那群人怀疑,只怕会更快着了他们的道。”况且,此时出去,也未必能找到顾云篱。
    小叶两道弯眉一颤,眼里的光倏然黯下:“那、那如今可如何是好……”她忍不住咬起了指甲,脑子里一片混乱。
    正此时,紧闭的房门却被人骤然敲响。
    “叩叩”两声,惹得屋内两人俱是一个激灵。
    小叶下意识就要去开门,可刚起身,手腕便被林慕禾攥住,她猝然回神,回过头来,见林慕禾朝她摇了摇头。
    半晌,见屋内的人不开门,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好端端的,青天白日来只敲门却不出声,实在可疑。
    小叶怕得脸色发白,可还是掰开了林慕禾攥住自己手腕的手,起身去门口。
    叩门声再次响起,此时,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小叶,你与二、二娘子可、可在内?”
    惊了一下,小叶立刻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朱青。
    “我在!”见是自己人,小叶松了一口气,赶忙去开门。
    门被打开,屋外的人忙不迭挤了进来:“不、不好了!”
    右眼皮一跳,小叶一颗心骤然被揪了起来。
    “怎么了?”林慕禾闻声摸索而来,“小叶,是谁?”
    “娘子,”后者回身又来扶她,“是我认识的那个马厩的小厮。”语罢,又为林慕禾介绍了一遍。
    回想起来马车上小叶的描述,林慕禾提起的心终于回落了几分,又急忙问:“什么‘不好了’?发生什么事了?”
    朱青不敢去看林慕禾,只退在珠帘后,低着脑袋答话:“回、回二娘子……”
    “方才为大娘子备、备马时,无意撞见他们密、密谋,我、我偷听了几句,才知、才知明日、大娘子请期离开,他们便要预备谋、谋算,将二娘子留在扬州!”
    刹那间,林慕禾手指蜷紧,指甲狠狠嵌进肉里。
    小叶近乎崩溃的声音传来:“明日?他们未必会等明日才出手……”
    朱青见她浑身发抖,赶紧道:“不是、不是没有法子!”
    两人俱是一愣。
    “我管着车马,能自由进出府宅,总归能、能带二娘子出去!”朱青急声说道。
    他话音未落,却听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幼月,她站在门外,似乎并不打算进来,只道:“二娘子,大娘子托我来给您传话,今日晚膳,连同闻老爷和几位郎君也要一起,特地让您好好梳洗整饬。”
    话毕,安静了一息。林慕禾指节一痛,才发觉手指不知何时也绞在了一起。
    一瞬间,似乎一切都不用求证,都说得通了。
    这连日来的宁静,不过是暴雨之前最后的平静。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