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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瞬明一刹,她看见她穿着蓝色的衣裳。

    “娘子——!!”小叶惊叫出声,抽出帕子就要给她擦拭。
    顾云篱呼吸发颤,愣是平静下来,抬手扼住她的下颌将她半个身子支了起来,发黑的鲜血止不住地流下,顺着下颌流到了顾云篱手腕上。
    林慕禾剧烈地咳嗽着,血液堵住喉咙,连气都快要喘不出来,耳边的声音仿佛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薄膜,身旁人慌张的声音恍若浸泡在窒息的水中,听得模糊、朦胧。
    从双眼开始,虫子游走般的疼痛向胸口传送着,穿过口鼻处,热血外涌,湮灭了她说话的机会,不光是眼睛,就连心口也仿佛被攥紧了似的呼吸不上地疼,这一刻,身体好像要被撕裂,模糊间,林慕禾绝望地想:这回是要死了吗?
    下颌猛的被人抬起,人中处被使劲按压,她游走的神志这才命悬一线般被唤回,紧接着,手又被人抬起,林慕禾模糊地感受着,抓着自己的人手指出奇地凉,神志混沌之间,她居然也被狠狠冰了一冰。
    “林慕禾!”有人高喊了一声,将她游走的神志唤回了几分。
    是谁?疼痛将大脑侵袭地几乎无法思考,她濒死般地想回忆什么,却总是抓不住,像溺死在湖中的人在垂死挣扎,而此时此刻的湖边,正有人拼命想要拉她上岸。
    脑袋迟钝地思考了两秒,林慕禾有些痴呆地想:啊,是顾云篱。
    她疼得想要流出眼泪,可泪腺不听使唤,大张着口吸了几口气,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本能驱使着,她嘶哑着声音,在血液流淌中张口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正按着穴位想要让她停止流血的顾云篱骤然一愣,俯低了身子探过头去,极力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
    气若游丝,满脸血污的林慕禾艰难地喘息着,意识模糊地重复着词句:“顾……”
    顾云篱眼眶发热,手上动作不敢松懈,问:“你说什么?”
    下一秒,她又听见林慕禾挤出了下一个词:“疼……好疼。”
    “眼睛……”
    她为了今日出行,特意穿了件轻便的绿衣薄衫,很是明透轻快,可如今,却被血污染浸,硬生生将这平静的假象撕裂——几乎有那么一刹那,顾云篱都要以为今后的生活都会入步入竹林时那般安逸闲适。
    可天偏偏不愿遂人愿,岁月静好时,总有闷雷将阴雨带来。
    漆黑的瞳孔颤动着,她不知该看何处,心弦紊乱,这一刻,顾云篱在脑中疯狂搜索着原因:是来时路上颠簸?是近日又积累的炎症?还是什么……
    脖颈处猛地传来一阵窒息感,顾云篱惊了一瞬,紧接着,神思归拢,她身子一抖,受力再次低下了头。目光一停,她呼吸一滞,发现竟是林慕禾使了最后的力,抓住了她前襟的衣料。
    力气不大,却足以将衣料纠扯得发皱,林慕禾声音低哑,小得几乎只有顾云篱才能听得见,这回,她终于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眼睛好疼……疼。”
    恍然,顾云篱深吸了一口气,抚上她抓住自己衣襟的那只手,用力揉进掌心:“别怕。”
    “我会救你的。”
    说罢,又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一般,重复道:“我会救你的。”
    四下的声音尽数回归,她冷静下来,才发现清霜早已折返回去叫人了,小叶还在一个劲地用浸透血液的帕子去擦拭林慕禾脸上的血迹。
    忍住额角狂跳的冲动,她将林慕禾紧攥着衣襟的手掰开,点了穴缓解了外涌不止的鲜血,对小叶道:“将她扶好!”
    小叶愣了一下,随即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铆足了劲终于将林慕禾扶好。
    那圈白纱早已被血染红,甚至微微发黑,顾云篱凝神,抬起手,轻轻将它缠了下来。
    这是她第三次看到林慕禾白纱之下的伤眼,比起先前几次,眼部的伤痕颜色更加浓郁,血液顺着眼角流下,呈现着诡异的红褐色,就和那日滴入碗中的血液一模一样。
    ——蛊虫发作。顾云篱手心不稳,白纱掉落在地,也无暇管它,目光倏地便落在了她伤痕累累的双眼之上。
    褐色的伤口纵横在她眼皮上,诡异的是,原本应当平整的皮肤下,却像是包藏着什么活物,起起伏伏在眼下,诡异地跳动、游走。
    这是一瞬间的事情,还没等顾云篱看清,这点异样便瞬间消失,紧接着,林慕禾开始更加难受的哀呼起来。
    连她脖颈处的血管都在因为极度的痛楚而突起,跟随着心脉跳动,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皮肤之下的跳动节奏已经全然没有了章法,像是有小虫游走一般,时而急速跳动,时而又风停雨歇没有动静,古怪至极。
    顾云篱心下悚然:她体内的蛊虫已经开始乱走了。
    果然是蛊毒,在确定这一件事后,无数个疑问涌上她的脑袋:这蛊虫又是何时被种下的?沉寂已久,为何忽然开始窜动?
    ……
    舌尖一痛,她回过神来,反应过来的瞬间,立刻便点了她的穴。
    疼痛短暂地缓解了几分,林慕禾终于在几乎将要溺毙自己的湖水之中呼吸到了一丝空气,而口中还有残存的血液没有吐干净,抱着自己的人似乎能懂得她的感受一般,捞起她便拍着她的后背,将口中堵塞的淤血吐了出去。
    鼻腔里尽是血腥味,就连呼吸都快要成为负担,林慕禾猛地咳嗽了一声,淤血将顾云篱的外衫染红。紧闭的双眼无比酸涩,火辣辣地疼,而多年来覆眼的习惯几乎快要让她忘记了如何掀动眼睑。
    午后的阳光带了丝凄然的色彩,透过竹叶的间隙,在林慕禾脸上打下疏落的阴影,她睫毛轻颤,耳道溢着快要干涸的血渍,周遭人声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听不真切,可打在脸上的阳光却实打实地能够感受到。
    “顾神医,怎、怎么办?从前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次遇见,小叶也被吓破了胆,看着林慕禾吐出的淤血,脸上的表情惊慌无措。
    “不能待在这里,要带她躺下。”顾云篱凝眉,道。
    小叶闻言,立刻便要抬手将林慕禾扶起背在身上,然而她自己的境况也不比林慕禾好多少,身子骨瘦削,扛一桶水尚且可行,可一个比自己大了一圈的人上来,愣是支着腿抖了三抖都没能背起她。
    忽而身上一轻,小叶愕然抬头,就见顾云篱衣袖飞扬,一声不吭的揽过了林慕禾的手臂,搭在了肩头,她动作迅速,微微弯身,就将林慕禾的腿捞在臂弯,让她整个人靠在了自己后背上。
    扶稳她,顾云篱偏头对小叶道:“快走。”
    语罢,迅速迈开了步子,朝着来时路走去。
    如她所料,林慕禾身子太轻,一半都是骨头的重量,背在身上甚至还有硌骨的感觉,她心情复杂,如一滩幽水,搅不开摸不清,于是便只顾着循着记忆离开竹林。
    背起林慕禾并未耗费多大力气,顾云篱步履迅速,走得极快,迎面便碰上了叫来了人的清霜。
    一众僧人弟子之前,清霜额角带着细汗,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看见顾云篱,连忙刹住了脚步:“姐姐,我叫来人了!”
    见此情形,这群僧人也暂且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光是看见两人身上的血污都个个被吓了一个哆嗦,于是便有两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青皮沙弥上前,想要接过顾云篱身上的林慕禾。
    “施主……”那沙弥上前,心里也急,手伸了一半,指尖却只拂过了顾云篱的衣衫。剩下的“交给我吧”还没说出口,她便背着林慕禾与他擦身而过。
    “呃,顾施主!”他唤了一声。
    “不必了,换人背一来一去颠簸,会让她更难受的,”顾云篱的声音一贯地清冷,头也不回地回应那小沙弥,“我背得动。”
    语罢,在前面的僧人们纷纷为她让开了路,那为首的僧人飞快上前,还没开口,就听顾云篱问:“离此处最近可有禅房?最好干净通风些。”
    反应了几秒,那僧人连着“哦”了几声,步履不停地跟着他走出最开始事发的禅院,半道这才想了起来:“有有有,施主随我来!”
    顾云篱的冷静倒是一下子将众人有些焦灼的情绪浇灭了些许,那僧人咽了咽口水,提了一股气,追赶在顾云篱之前为她带路。
    迈过级级阶梯,顾云篱也忍不住喘了口气,背后的人不省人事,不知是否清醒,她脚下不敢停。而她背后的林慕禾却一直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徘徊,像是仅留有一息探查人世,好在身下的人似乎刻意将她托得很稳,这一路走来,也没有多少颠簸。
    几步之后,终于到了一间通风明亮的禅房,半支起的窗户边有一张木质的小榻,顾云篱目光锁定,正欲将林慕禾放下,却猛地发现,身后的人呼吸微弱了不少,有气进没气处,好像疼得不会了呼吸。
    “林慕禾?”她唤了一声,隔了片刻却没有回应。
    清霜上前帮着她将林慕禾放到小榻上,便看她面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紧闭双目毫无生息地躺着。一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能无助地将目光放在顾云篱身上。
    “备一壶热水,清霜,洗针。”她并未色变,只是沉声吩咐,顺手便将腰间的针包利落地拆下来,扔给了清霜。
    这样的情形两人似乎经历过不少次,清霜准确接过,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去办。
    众人面面相觑,自知站在旁边帮不了什么忙,便退了出去:“顾施主,若有需要唤我们便是!”
    后者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又低下身再次按压起林慕禾的人中处,让她保持清醒:“林慕禾,听我的话。”
    她胸口起伏不太明显,却显得急促,想要呼吸却没有章法,只会不断地吸气,这点空气入不敷出,致使她就快要气绝。
    “调息,”一边摁着人中穴位,顾云篱一边说着,“小腹用力,提气向上送。”
    她不知林慕禾是否能够听清自己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垂下的长发轻轻刮过林慕禾的脸庞,只见林慕禾像是有了意识回应一般,深深呼吸了两下,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看着她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呼吸终于正常了起来,顾云篱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道:总算不会因为气绝而亡了。
    她呼吸平稳下来,可仍旧混沌。
    临近未时末,斜阳入户,洒在林慕禾苍白的脸上,阳光刺在眼上有些不适,像是有蝴蝶在眼睑上稍作停留,扑扇着翅膀催促着她睁开眼。
    怎么睁眼呢?疼痛侵袭之间,林慕禾莫名抽神想道。
    循着记忆,她睫毛颤了颤,久久不用的眼睑肌肉有些迟钝,许久才缓缓反应过来。
    耳边闷闷地传来一道声音:“姐姐,针洗好了!”
    闻言,蓝色的衣袖随着动作拂动,顾云篱直起了身子,转身便去接清霜递来的针包。
    蝴蝶顽皮地在眼睑处振翅,林慕禾极力想要睁眼,也终于有了一丝成效,细碎的光透过眼缝挤进视野之中,眼前骤然瞬明,刹那间,身侧的人转过身,只留下飞扬的墨色发丝与漂蓝色的衣裙,一如春色乍明,这抹颜色充斥在这一个瞬息,叫林慕禾看得不敢移开视线。
    疼痛走失了一秒,她脑袋空空,只剩下一句话在脑海里回荡:她穿着蓝色的衣裳。
    下一瞬,阳光略过日晷的纹刻,这一瞬的时间即刻便溜走,停留在眼睑的蝴蝶不带一丝留恋地飞离,阳光消失,一股钻眼的疼痛再次侵袭上来,刹那间的明亮被吝啬地收走,虫动感又一次爬上眼睑,她痛叫了一声。
    紧接着,世界再次跌入一片黑暗之中。
    仿佛那一刹那的瞬明只是错觉一般。她绝望地伸手,想要抓住方才视野里一角的蓝色。
    在指尖触及到轻薄的衣衫的一刹那,疼痛便彻底侵占了大脑,她浑身脱力,一个哆嗦,疼晕了过去。
    耳边窸窣一声,伴随着林慕禾忍不下去的痛呼声,顾云篱指尖一颤,连忙回过头去查看。
    小叶正打着一盆水进来,见状又有些慌乱:“顾、顾……”
    “晕过去也好,”顾云篱眼睫颤了颤,舒了口气,“至少不用清醒着忍受这种痛苦。”眼下呼吸已经平稳过来,昏迷过去反而成了一种最温和,痛苦最轻的方式。
    目光下移,她瞥见衣角的血污,便将外衫脱了下来,随手挂在一旁。
    “姐姐,林娘子她是怎么了?”清霜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污,忍不住问。
    “蛊虫受影响,渐有苏醒的势头,如今正在体内游走,这才使得她七窍流血。”她一边说着,一边撩起她手腕的衣料,没有丝毫犹豫,起针便扎进穴位中,而后继续转动针柄深入。
    小叶听不太懂,也不敢多问,拧了巾帕在一边为林慕禾擦拭血污。
    “无缘无故地,怎么会突然苏醒?”清霜有些疑惑,又依着顾云篱的吩咐褪下林慕禾的袜裤,“这蛊虫给也有自己的意识吗?噫。”
    闻言,顾云篱微微抬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那禁药,”她凝眸,豁然开朗,“那股香味本就不对劲……不想竟然成了唤醒这蛊虫的引子。”
    她一边施针,一边在脑中理清了思绪:这蛊虫看起来还并未彻底苏醒,先前也不知是怎么沉睡的,若是能找到法子,便能暂且抑制得了林慕禾的痛苦了。
    整整两刻钟,她施针封住了林慕禾周身几个贯连穴道,致使蛊虫无法随意走动,小叶看得发愣,就这么片刻功夫,林慕禾身上便被插满了银针,画面实在有些让人不忍看下去。
    她扁了扁嘴,问:“顾神医,我家娘子会死吗?”
    顾云篱闭了闭眼,抬手拿里衣的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道:“不会的。”
    在找到解症之法前,顾云篱自然不会允许病患暴毙死去的事情发生,更何况,她还答应了林慕禾……
    “我要回一趟医馆,”喘了口气,喝了一口冷茶,顾云篱道,“不知寺内可有马匹?”
    那僧人应和了一声,立刻就叫人去准备。
    “回医馆?”清霜一愣。
    “眼下只是控制蛊虫不再游走,若要平息下来,我还要回去看一眼先前师父留下的医书。”
    “那我和你去!”思及方才的事情,清霜背后发寒,连忙提议。
    顾云篱也有些心有余悸,便点头应下。
    吩咐过小叶后,两人便启程,不过片刻,便听得一阵马鸣声起,山寺外扬起一阵尘土,清霜御马在前,扬鞭跑出几十丈远,顾云篱紧随其后,一夹马腹,催动马匹更快行进。
    来往临云镇,自然是马匹更快,两人一路快马加鞭疾驰而去,林间官道只可看见两人的身影疾驰而过,马蹄声阵阵,激起一阵阵尘土。
    顾云篱一边催马,一边又有些疑惑。竟不知何时,自己对于林慕禾的安危竟然看得这么重了,是出于什么原因呢?同情?怜悯?还是几次事情过后的羁绊之感?
    清风拂过面庞,将顾云篱吹得又清醒了几分,她心中情绪复杂,握着缰绳的手都不由得缓缓收紧了。
    如今再说同情、怜悯,似乎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顾云篱心想,原先遇到身世境况可怜的人时,莫非自己也是这样忧心挂念的吗?她看得太多,不知何时早已将自己置之度外了,从始至终,无论何时何地何人,她都用着旁观的角度去看。
    譬如初见林慕禾时,便是这样的心态。
    他人苦痛,自己终究不能感同身受,这注定了自己对待事物的寡淡与冷漠,是而,外人总说她为人清冷淡薄,早早便是一副老成的样子,当真没什么趣味。
    那日暴雨如注,自己第一眼看到林慕禾、第一次触碰到眼睑伤口时,又是何种心情呢?
    如今回想,似乎又是另一番结果了。
    既不是同情,又不是怜悯,可说羁绊之感也不太贴切,顾云篱忍不住蹙眉,心道:情感之事果然复杂无比。而自己,实在是除却清霜与顾方闻之外,当真没几个交深之人了,像这样相处下来的“病患”,林慕禾还确实是第一个。
    思绪翻飞,耳边响起清霜的呼唤声,这才将顾云篱神游的思绪收回。
    她有些懊恼地皱眉,这无端多出来的心绪,竟然硬生生打断了自己思考如何平息蛊虫这件事。
    再一抬眼,却见清霜急急勒马,扯着缰绳调转马头,朝自己走回来几步:“姐姐,前面有人!”
    顾云篱眯了眯眼,驱马上前,果然便见不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马车正朝两人的方向驶来,为首还有御马官在前开路。
    “这阵势……”清霜咬了咬唇,两道秀眉皱了起来,定睛一看那马车前的旗幡,顿时又扯了扯嘴角。
    顾云篱收回目光,收紧了缰绳,冷声接:“江宁知府。”
    原来是那先前去报官的人带了官府的人来了,这江宁知府倒提前便来了。
    两人对此人并无好感,毕竟先前公堂上那司理公然偏袒,若没有知府会意,定然是不敢那般猖狂的。
    来者两架马车,前后足足二三十号人,气势汹汹,倒确实像是要将那赵玉竹绳之以法。
    顾云篱沉吟了片刻,便又驱马上前,带着清霜与这号人对上。
    那知府倒还认得两人,遥遥便叫人叫停了车马。
    狭路相逢,那自然不能不打招呼就过去了,这地儿还是人家管辖的区域,顾云篱纵使着急,也只能慢下马来,停下步伐。
    车帘被从内缓缓撩起,那知府一身常服,围着襥头,半张脸隐匿在车内阴影之中,瞧见两人,微微眯了眯眼,蓄着胡子的嘴唇抖了抖,轻笑问:“顾娘子,清霜小娘子。两位行色匆匆,是要去向何方?”
    马匹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伴随着细碎的马蹄声在耳边响彻,顾云篱眉心轻轻跳了跳,心中涌起了些许不适感,她及时敛眸,作揖如实答:“见过知府大人,林娘子在山寺中发病,十万火急,我等正欲回临云镇医馆内取医术药典。”
    那知府讶然:“是提点那位亲眷……?”
    “正是。”
    “竟然还有顾娘子看不明白的病……既然如此万不能耽误林娘子看病!”知府微微沉思片刻,又将车帘撩开了一分,“只是近来也不太平,我也刚刚听说了方才的事,近来江宁一带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什么歹人,两位小娘子出行还是危险,我派个人保护两位吧。”
    眸子动了动,顾云篱手心里捏紧了缰绳,瞥了一眼知府,顿首谢道:“……多谢知府大人,情况紧急,我等先行,礼遇不周还望大人海涵!。”
    说话间,知府已调出一人扭转马头欲跟上来,可顾云篱却不待等这人,话音一落,还不等那知府回话,她便一掣缰绳,高喝一声,两腿一夹马腹,下一刻,马屁扬起前蹄便奔出数十丈远,滚滚烟尘荡后,把那护卫呛得迷失方向,紧接着,便听清霜也策马紧随其上!
    马蹄声如擂鼓,他反应了一瞬,这才忙不迭跟了上去。
    扬尘溅起,如黄风过眼,顾云篱回头看那护卫,再次刻意加快了速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知府先前还同陶荆等人暗通款曲沆瀣一气,如今这样献殷勤,左右看着都不正常,清霜看出她的意图,一抖马鞭,身下马匹痛叫嘶鸣,立刻扬蹄追了上去。
    二人不走官道,另辟蹊径,跃入林间,树影婆娑,速度飞快,那奉命护卫的小衙门跟得吃力,只听得见两人驱马声,不见其人,这般跟了没一会儿,便迷在树林之中。
    普陀寺距离临云镇颇有一段距离,前后四十里的路,两人快马加鞭,飞驰了一个时辰,连马都跑得有些气绝,临到城门之前,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奔波。
    久来不骑马,偶然这么一回,顾云篱也有些吃不消,翻身下马,只觉得腰椎和两腿发麻发酸,花了好一阵才站稳。
    镇中有禁奔马的律例,马匹在镇外马厩牵好,两人飞快入镇,回到医馆之内。
    推开门,甚至还有些灰尘,自从上次为林慕禾送药的事情过后,医馆多日不开张,也不知先前来问医的人都如何了。
    没空细想这些,顾云篱折身回到书房,从上了锁的匣子里取出顾方闻留下的那两本西巫医典。
    一定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顾云篱凝神,渐渐平复了呼吸,屈指拂开书页,一目十行地略过一行行文字,寻找着与林慕禾病症有关的内容。
    医典之上的内容总比不过顾方闻手把手传授,纵使顾云篱悟性奇高,可面对这晦涩难懂的西巫医典,她还是犯了难。
    书中记载了数种蛊虫,却找不到一个和林慕禾病症相同的,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就连常焕依都没有法子,更何况这样一本医典呢?
    若林慕禾身上埋藏的是子蛊,那母蛊又在何处?若是母蛊,又为何在没有人为操纵下便能行动?
    一头雾水之间,她恨不得把医典之中的字眼抠出来一个个细看,看看顾方闻是否在这书里做了手脚,或许某个角落里,就有能够给自己灵光一现的内容。
    很可惜,顾方闻并没有这种闲情雅致,比起拐弯抹角地试探弟子的悟性,他本人更喜欢直接倾囊相授,是以,顾云篱翻遍前后,都没能找出来什么暗示。
    蛊虫入体,是以宿主的身体作为皿来维持生存,苗疆人驱蛊往往使用母蛊,即使远隔千里之外,子蛊在宿主体内也会感受到母蛊的驱使。指尖拂过一行行字,顾云篱略感眼睛酸涩,眨了眨眼,继续翻过下一页。
    现今看来,藏在林慕禾体内的蛊虫是子蛊的可能性更大,驱使母蛊所要用的药草方法复杂,又怎会仅仅烧一粒禁药就能歪打正着呢?既然如此,又是谁在林慕禾体内种下蛊虫?又是有何所图?
    她蓦地一愣,一个荒唐的想法油然而生——林慕禾自小长于东京,鲜少能接触外人,既如此,那在她身上下蛊的,莫不是近身之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云篱便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指尖一抖,紧接着,耳边传来吱呀一声,她身形一顿,侧眸看去,是清霜进来了。
    “姐姐,东西都拿好了。”清霜背着药箱,看了眼顾云篱愁眉不展的模样,又问,“还是没有法子吗?”
    医典上的东西暂且看不出什么名堂,顾云篱摇了摇头,合上书,揣进兜里:“走吧,先赶回去,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清霜愣了愣,旋即便反应了过来:“那知府塞过来的护卫……莫不是想监视我们?”
    “暂且还不知其意图,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知府不是什么善茬,还是小心为妙。”说着,顾云篱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又从抽屉里翻找些东西。
    清霜默了默,复又轻轻叹息:“若是师父或是常师叔在,说不定她有法子……这都去了半月有余了,怎么不见一点消息。”
    顾云篱轻笑了一声:“你不是有点怵她吗?怎么还想念起来了?”
    这话刚刚说了一半,她脑中便幽幽浮现出来些什么东西,忽而,灵光一现,顾云篱眸子一顿,继而一亮,还不等清霜回话,便自言自语出声:“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事儿。”
    清霜听不明白她这两句前后跨度极大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怕打扰她思考,只得抠了抠脸颊,呆呆出声:“……啊?”
    “你可还记得师叔曾说,毒草相佐,会攻克毒性。”
    清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是……”
    “毒虫性烈,寻常医治身体的药草于它自然无效。”
    原先恳求常焕依为林慕禾医治时,她也曾点播过自己一句,却不想此时成了打通自己任督二脉的关键。
    “所以……要用毒草?”清霜抿了抿唇,指尖发凉,问到。
    “兵行险招罢了,事已至此,不得已而为之,若是放任蛊虫游走,只会落得比毒草毒死还要凄惨的局面。”说话间,顾云篱已经踏出书房,步伐急切地走出小院。
    清霜后背浮上一层冷汗,又赶紧追了上去。
    已至暮时,夏日天长,这会儿天边也才有落日之势,金轮垂西畔,绯色的天光映照城中,染红了衣摆,两人快步穿过坊内,从主街出城,晚风摇曳,顾云篱却顾不上欣赏这暮色光景,与夕阳背道而驰,只想快点回去。
    快马加鞭,总算赶在天黑前回到了普陀寺,这路上还又遇见了那在树林里迷了路的小衙门,他精力大削,也没了监视两人的能力,有气无力地跟了回来。
    山寺门前,停着几辆马车与一众守在门前的护卫,看这架势,这知府今晚大抵要守在寺里不走了。
    多看了两眼那架马车,顾云篱收回目光,下马便快速向禅院奔去。
    前后快要两个时辰的间隔,林慕禾的状况好不了多少,因封住了周身穴道以阻碍蛊虫游走,她经脉也不通畅,血液流通缓慢,此时,嘴唇都有些微微发青。
    小叶还守在她身边,床边是还未来得及收拾下去的铜盆,带血的巾帕在禅房内幽暗的环境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林慕禾呼吸稀薄,眼睑也呈现着骇人的褐色,那被困住了的蛊虫正想着用九牛二虎之力窜动,眼看林慕禾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小叶极力忍着哭泣的冲动,问顾云篱:“顾神医,找到法子了吗?”
    烛火昏黄,她比顾云篱矮了一个头,只看见她神色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翳之中,露出的嘴角轻轻扯动:“有一法,却凶险。”
    “小叶姑娘,如今林姑娘至亲不在身侧,只能有你来做此决断。”
    瞳孔轻颤了一分,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预兆似的,小叶的眼皮飞速跳了跳,愣是让她呆滞了一瞬。
    “凶险……”她声音抖了抖,“顾神医也没有把握吗?”
    垂了垂眸子,顾云篱轻吐了口气:“我已尽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语气看似如平常无异,却带着让人不易觉察的决然。
    小叶想说什么,却噎在了喉间,继而一滴泪滑过脸颊,她自己也尚无所觉,任由泪水滴落,打湿了衣角。
    清霜还在后面将药箱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见此情形,无奈又着急,于是未加思量便脱口而出:“事到如今,只有这样的法子了,倘若一试还有一线生机,若不试试那就只能等死了!”
    她性子直,话语不加修饰,有些口无遮拦,可话糙理不糙——如今确实是这么个情形,生死一线,哪里容得另寻他法。
    “可我不想让娘子死……”小叶咬了咬唇,嗫嚅道。
    “我也不想让她死,”顾云篱揉了揉眉心,目光又落在床榻上毫无生机的人,沉静如水的眸子因烛火掀起了片刻波澜,“她命不该绝。”
    话音刚落,床上的林慕禾便又疼得嘤咛了一声,这一声极快,众人反应过来时,她便又再次归于寂静,双目紧闭,如枯叶一般躺在床榻上。
    许是这一声的缘故,小叶怔了怔,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顾云篱,下一秒,便掀起衣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神医,求你救她!若娘子……我也不在世上苟活了!”
    心口突突跳了两声,顾云篱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扶起她,偏头示意清霜:“药草都备好了吗?”
    清霜一手带着羊肠手套,一手正拿着杵钵正研磨药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小叶姑娘,这里暂且用不上你了。”顾云篱取出襻膊带上,扭头对站在原地无措的小叶道。
    她似是应对过许多回这样的场景,神情平常,修长的手指拂过针包内的器具,再对到烛火上熏烤,一举一动也没有任何慌张,十分*顺畅。
    小叶呆了呆,忍不住想道:究竟经历了多少生死攸关的事情,才能修得如今这般淡然呢?
    不等她细想,清霜已拾起步子,伸手毫不犹豫地将抽拉的木门合上了。
    “姐姐,现在要做什么?”
    精神紧绷着,顾云篱取出三棱针,道:“你来举着烛火,对准她眼睑,我来为她放血。”
    针尖为纯银打造,是顾云篱行走江湖这些年来最常用的家伙什,细想过往几次,这样命悬一线的场景也并非一次两次,可这回,她却莫名地觉得紧张,指尖都渗出来些许细汗。
    烛火推进,将她的面容熏得葳蕤昏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的皮肤投射出疏落的阴影,顾云篱眸子锁定了一处,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刺向林慕禾的眼睑,紧接着,发黑的血液随着伤口缓缓渗了出来。
    烛火映照在窗纸上,将里面重叠相偎的身影描摹勾勒了出来,小叶来回踱步,不肯站在原地,院中一时间只剩下她的脚步声窸窣。
    外面候着几个沙弥,静等里面的人有需要呼唤。
    夏夜静得出奇,今夜就连原本应当聒噪至极的蝉鸣声也都稀疏,越是寂静,越把人心肝烹煎得难受,心口好像有一股郁气积而不发,小叶想哭却哭不出去,好不难受。
    忽而,刮来一阵清凉的夜风,将禅房檐角的风铃轻轻带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出了错觉。幽幽的木鱼敲击声不知从何处起,随着微风传来,继而,整齐的诵经声在漆黑浓稠的夜中悄然飘来。
    紧接着,这声音更为真切了些。
    木鱼声沉缓而有节奏,一声一声仿佛敲打在人的灵魂之上,僧人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仿佛带有韵律,像抚平人心绪的轻歌。
    寂夜之中,何处四起经声?
    小叶茫然地仰起头,浮躁难押的心头却莫名平缓安静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沙弥也闻声,循着声音来处望进夜中。
    金色的大殿檐角似乎隐藏在黑夜之中,遮月的云被方才的那阵清风吹走,月华洒下,将檐角的神兽照得格外显眼。
    “是往生殿的夜诵。”那沙弥合十双掌,朝声音来处作揖,“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小叶看他。
    “愿林施主百病消灾,顺遂安宁。”语罢,他也合眸,轻声同其他沙弥吟诵起来。
    漏刻的嘀嗒声一滴伴随一滴,神龛前的三柱香燃尽又重新插上,继而再次燃尽,蜡烛托盘下续起厚厚的烛泪,直到烛火微弱,被再次换上新的灯盏。
    “啪嗒”一声,银器入水,淡淡的血丝在水中化开,逐渐归于寂无。
    银针被一一取下,蛊虫再次游走,却碰上了烈毒,一时间处于下风。
    林慕禾的眼上被覆上厚厚的白纱,依旧不省人事。
    顾云篱眨了眨干涩的眼,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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