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是啊,我怎么受了?

    针对这一起失窃案,仲堇就站在地下室门口,展开了对颜菲与苗阿青的审讯。
    你们二人是否进过这地下室?是否见过有人进了这地下室?
    苗阿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
    颜菲比她话多些:“当然没有。况且,我们谁也没有它的钥匙,怎么进去?”
    本来审讯就这么结束了,她又跟上来问了一句:“你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这些事不必牵扯不相干的人进来,仲堇自然回她一个“没有”。
    可既然打开了这个口子,颜菲索性追问下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前几日燕云襄那副架势过来找你,到底为了什么你也不说……”
    “真的没事,莫担心。”
    仲堇走进门厅,看到柜台上积攒的厚厚的一摞纸。
    莽原的牧民们已经大批大批地迁过来了,仲堇不在的这些日子,兽医馆积攒了不少的预约出诊单。
    见颜菲仍有问下去的趋势,仲堇将手放在这一摞纸上,一句话堵了这个口子:
    “照着这些,明天开始出诊。准备一下吧。”
    或许这可以制止颜菲的追问,却制止不了颜菲的疑惑。
    这一日颜菲背着行医包,跟随仲堇出诊,愈发觉得不对劲。
    仅出来不到一个时辰,走诊了四五户,仲医生身上已经添了两处新伤。
    虽说寻常当牧医的,免不了被受惊的牲畜袭击,可仲堇不寻常,她太了解她的“病人”了。每一类牲畜作出每个行为的前兆,她通通了如指掌,总能凭着对病畜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轻松化解在行医时可能受到的伤害。
    所以现在这种情形,兹要是不瞎的都看得出,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什么东西攫取了。
    可究竟被什么攫取了呢?
    自然而然,颜菲想到了她昏迷中唤过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颜菲年纪不大,还未品尝过爱情的滋味,只听说过,爱情使人面目全非。
    那么仲堇现在变成这样,是因为爱情吗?那个女人是她的爱情?
    颜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从八岁那年就一直跟着阿堇。没了娘亲之后,在这个世界上,阿堇就是她最亲的人了,是唯一。她以为,同样没有娘亲的阿堇,也是如此看待她的。她们两人是相依为命的。可是现在,半路里杀出一个叫作殷千寻的女人,似乎正以爱情的名义一点点抢占阿堇的注意力。
    听说爱情的威力是很可怕的。
    颜菲心里有点害怕。
    自小闯江湖,她不习惯示弱,怕了,就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吓跑对方。
    可是如今遇上这种害怕,该怎么做呢?
    “小菲?”仲堇坐在母牛腹下的板凳上,朝她伸出手。
    “哦!”颜菲回神,赶快从包里找出挤奶器,递上去。
    从王姨家的牛棚出来后,两人并排走在路上。
    出太阳了,几天几夜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截土路变得泥泞不堪。颜菲一个不留神踩进了泥堆里,呀了一声,嫌恶地拔出脚,抬着往街口的石墩子上蹭。
    仲堇停下等她,随口道:“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走神。”
    正戳到颜菲的心事上。
    “还好意思说我哦,你也不是吗?”颜菲朝她转过脸,又朝她身上一抬下巴,“看看你这身上还有一处好肉没有?”
    仲堇闻言低头。
    可不,鸦青色的长衫落满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蹄子印,眼色略深的地方是动物牙齿啃咬过留下的口水。那么衣衫底下的皮肤健康状态,可见一斑。
    自嘲地笑了笑,仲堇便不再作声。
    二人刚拐进兽医馆前的那条青石街,忽而一阵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漫过来了。定睛望去,三个衣着鲜亮的女孩牵着马,在狂蛇宫门前嬉笑打闹。
    仲堇第一个念头便知道,殷千寻回来了。
    虽还未想好以什么姿态来面对殷千寻,脚下已无意识加快了速度。
    然而刚走出没几步,后背的衣裳料子就被扯住了。
    “阿堇!”颜菲从后面拽住了她。
    拽住她的这个举动,也是颜菲的无意识。她的那股害怕又来了:她与阿堇之间横亘了一个外来者。现在阿堇走快的这两步,是为了这个外来者。
    “你要去找她吗?……殷千寻?”
    仲堇怔怔地眨了眨眼:“不是,身上脏了,回去沐浴更衣。”
    然而半柱香过后,颜菲路过仲堇的卧房,从她破破烂烂的房门望进去,只见仲堇换上了干净衣衫,正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梳妆打扮,心道:我信你个鬼!
    她提脚就往外面走,不多时,步履匆匆地回来了,怀里抱了钱奶奶家的布偶猫。
    恰好,正赶上仲堇衣袂翩然从门厅里经过,看样子是要往对面去没跑了。
    她箭步冲上去挡了仲堇的去路,将那只猫往仲堇怀里一塞,气喘吁吁道:
    “怀孕了,帮它做个产检!”
    仲堇顿住步子,愣怔地掐住了这只不太老实的猫。
    刚换上的烟墨色衣衫,登时扑腾上了一层灰白的猫毛。
    只好将它放在墙边的诊台上。
    此猫起初不太配合,尾巴躁动着甩来甩去。仲堇手指流利地轻挠它毛茸茸的腮边,轻声细语好似它听得懂一样,不多时它便眯上眼,舒服得呼噜起来。
    是怀孕了,约莫不到一个月。仲堇手指温柔触着它的腹部,数着里头有几只小东西,每只小东西状态如何……
    数到第三只的时候,仲堇走神了。
    她看到殷千寻裹着一件雪青鹤氅,从狂蛇宫宽大气派的门里走*出来。
    “没了?只有两只?”
    颜菲端着记录本,还在从旁记录,仲堇定了定神,重新摸了摸第三只。
    “还有。且等……”
    她余光看到殷千寻朝医馆这边走过来了,不过几步路,给她走得风姿绰约。
    她知道殷千寻也看到她了。
    她无论如何摸不到第三只小东西的心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颜菲仍在一旁催促:“还没摸到吗……”
    殷千寻步子极轻,因此,走到诊台近旁时,颜菲才察觉身后来了人,惊得手里的本子一下扔到了地上。待看清来人是殷千寻,她彻底炸毛。
    “你是鬼吗!走路连个动静也没有!”
    仲堇抬起头,与殷千寻的视线对到了一处。
    殷千寻看起来心情不错,未与颜菲计较,甚至未看她一眼,眼睛只盯住了仲堇,抬起手指轻轻覆上诊台上的毛绒生物。
    指尖与指尖在布偶猫长而柔顺的毛发里相遇了,指尖爬上指尖,轻挠了一下,仲堇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颜菲还未曾注意到布偶猫已成了两人play中的一环,只义正言辞道:“这里是医馆,请你不要打扰仲医生看诊,好吗?”
    “好啊。”殷千寻望着仲医生,莞尔一笑:“去别处,好吗?”
    *
    以为她指的别处是狂蛇宫,然而殷千寻牵着仲堇的衣袖,引她出了兽医馆,便径自左拐,沿着街一路向南去了。
    估摸着走出了身后那双眼睛的视野范围,殷千寻有意无意松开了仲堇的手。
    两个人默默无言,只沿街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本来想着,见了她,有好多的话要讲,可不知何故,没了第三人的在场,两个人的相处气氛诡异地凝固了起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仲堇一时有些无法应对这样沉默的殷千寻。
    平日里脑子转得飞快的神医,此刻暗暗搜肠刮肚,居然只能想出一句:
    “你回来了?”自然是句废话。
    殷千寻竟也没揶揄她,淡淡地回了个“嗯”。
    “这一趟,还顺利么?”仲堇又问。
    “嗯。”殷千寻依然没有要展开聊聊的意思。
    “你那日……”
    殷千寻这次打断了她,不过是笑着:“想不到说什么,就不想了,好不好?陪我走走。”
    冬日的阳光投在身上很暖,投在脸上,也将殷千寻的笑意渲染得很暖,很美,很有诗意。
    极少极少见到她有这样的笑容,仲堇只觉心动不已。
    她回忆着过去的五百多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有哪一次,她们两人如此悄无声息,如此心境平和,并肩走在同一条乡间小路上。
    走到窄一些的路上时,两人不可避免肩擦着肩,柔滑的手背时不时擦过。
    仲堇心里有一点快活,又有一点想笑。怎么还纯爱上了?两个岁数理论上加起来一千多岁的人,怎也遭遇了这种青涩少女的戏码?
    不知这般走了多久,她们路过一个马场,忽闻一阵嘶鸣喧啸,仲堇这才想起了那件不得不说的事。可她似乎又有些不愿打破这一刻难得的祥和。
    犹豫了又犹豫,却没料到殷千寻像懂得识心术那般,竟主动问起了这件事:
    “燕子升怎么样了?”
    仲堇一怔,无奈地笑了笑:“逃之夭夭了。”
    熟悉的嘲讽出现在殷千寻的嘴角。
    “我似乎建议过,让你杀了他。”她转过脸,特意欣赏仲堇吃瘪的模样,“所以是谁救的?”
    “燕云襄。”
    “哦?”殷千寻脸上的兴趣更甚了,“那她可是恨上你了?”
    “是,”她的兴趣让仲堇有些不舒服,尽可能不动声色继续道,“不过,应当不会影响她对你的态度。”
    殷千寻走向马场,侧身倚靠在栅栏上,望着仲堇,玩味道:“关我什么事。”
    仲堇缓步走到她近前,轻声道:“她喜欢你……”
    “喜欢我的多了去了。眼前不就有一个?”
    殷千寻抬起手,手指描摹过仲堇瘦削的脸部线条,“仲堇,你怎么瘦了?”
    此女最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来蛊惑人心。
    四下倏然寂静得不寻常,听得见仲堇咽口水的声音。
    她也困惑起来:是啊,我怎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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