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你昏睡的这两天,断断续续在念一个可怕的名字。

    “阿堇,这事儿你不能怪我。”
    颜菲抻平了巴掌,照着仲堇的脸上,来了一下。
    啪……
    神医肤白如雪的脸颊,多了四根红条条。
    火辣辣的痛感传递进了梦境。仲堇挣扎于梦境与清醒的边缘,渐渐蹙起眉,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一点一点地眨开了。
    “阿堇姐姐?”苗阿青的声音。
    “看,醒了吧。”颜菲的声音。
    两个女孩分站在床边两侧,齐整如一低着头,望着仲堇,眼中带有不同意味的欲言又止。
    刚从蛇毒中恢复意识,仲堇整个人仍昏沉着,迷蒙的眼神像在回忆昏前之事。
    少顷,她干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卡在喉咙中,复又清了清嗓,才沙哑着嗓子道出:
    “千寻呢?”
    话音刚落,颜菲两个眼往天上一飞,陀螺那般迅速转了个身,走了。
    本就破烂不堪的房门,摔得摇摇晃晃。
    留下怔忪的仲堇与床边的苗阿青面面相觑。
    苗阿青小大人地叹口气,把放置水盆的木架拉到近处,手伸进去,稀里哗啦涮起了毛巾。
    仲堇望着她动作,咳了两声,扯得伤口有些痛,没太多力气讲话,只用眼神问道:
    这是怎么了?
    苗阿青收到她的眼神,拧着毛巾,一五一十耐心解答道:
    “阿堇姐姐,你中了蛇毒,腰上也有伤,在床上昏睡了两天。”
    她把温热濡湿的毛巾仔细叠好,敷住了仲堇脸上红红的巴掌印。
    “不过你昏睡的这两天,断断续续在念一个名字……小菲姐姐好像很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再加上,你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所以她就……你就醒了。”
    念一个名字?仲堇弱声道:“殷,千,寻?”
    “嗯……”苗阿青抿着嘴点头,“其实,我也不喜欢听这三个字……你晓得的,我怕她。”
    仲堇一笑,了然地闭上眼。
    怕她,是没看懂她。懂她,就只会……
    忆起了前日昏暗洞穴中的那个拥抱。仲堇身上的力气好似回来了一点,嗓音中恢复了些许中气:
    “你还没回答我,”仲堇浅淡地牵了牵唇角,望向苗青,“她呢?”
    “送你来的那晚她就走了,好像是说,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仲堇眼神黯淡了一瞬,片刻后,若有所思道:“那她走的时候……神色如何?”
    “当时是晚上,我没看清。”苗阿青老老实实道。
    “不过我感觉,她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她说,等她处理完了会来看你,要你好好养伤。而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挺……”苗阿青侧着脑袋,努力思索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感觉。
    仲堇微微挑眉,忍不住接了一句:“还挺温柔的?”
    苗阿青使劲点点头,接着,浑身又抖三抖。她想不到有一天竟可以用“温柔”一词来形容那个女人。
    人类的参差便是,听着这些,想象着殷千寻讲这些话语的神情,仲堇心底似乎有一处凉凉的浅湾,正不可自持泛起一圈圈名为快乐的涟漪,体内的每一根筋络,都舒服得四通八达。
    她甚至感觉,现在就可以下床。
    然而手肘撑在床沿,只稍一用力,肌肤各处的痛楚就让她回归了现实。
    在苗阿青的帮助之下,她勉强坐了起来,寻了个不费劲的姿势倚在床头。
    随后,她视线落在房门上,一怔。
    这才注意到,这红木制的坚硬房门,诡异地只剩了上半截,而下半截龇牙咧嘴,张着血盆大口。
    不必问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仲堇摩挲着指间,想象力自动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前一晚的情形。
    如此厚实的木门踢成这样,脚痛不痛?
    正想着,外面忽而一阵闹哄哄的嘶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走廊响起。
    仲堇一抬眼,砰的一下,房门下半截的血盆大口咆哮起来,绽得更恐怖了。
    只见燕云襄满目涨得通红,手提一把乌青剑,杀气腾腾地朝床边冲过来。
    “啊!”
    苗阿青惊呼一声。
    她哐叽一下碰倒了水盆架子,一个箭步上前,母鸡护小鸡那般伸开双臂,挡在了剑刃之下。
    颜菲也张张皇皇跟了过来,从后面用力扯住了燕云襄的衣裳:“燕云襄你犯什么神经!”
    仲堇也惊讶,可她的惊讶从不写在脸上。
    于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她纹丝不动依旧软绵绵靠在床头。
    更何况,也动不了。再何况,这样的情形,她早预料总有一天会发生。
    “你们两个出去吧,没事的。”
    ……
    劝两个赤胆小女孩远离这间屋,费了仲堇不少的力气。再独自面对燕云襄的时候,她那张脸已经煞白,眼皮眨得极慢,可说是奄奄一息歪在床上,谁若再忍心动她一根指头,那真是造孽了。
    而这病弱的模样,似乎有效遏制了燕云襄的气焰。
    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似的,双手将剑往地上卸力一支,深深地吸一口气,道:
    “仲堇,你应该猜得到,我为什么过来吧?”
    听得出,燕云襄低沉嗓音下面仍压着万丈怒火,稍不留心便会腾窜起,将孱弱的神医整个吞没。
    仲堇缓缓眨眼,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还用说么,自然是知道这些年,神医一直将她父亲囚于深山老林这件事了。
    接下来,燕云襄红着眼,怀着一腔激愤开启了她单口的火力输出:
    “从小到大我视你为长姐!你就是这样待我、待我的家人?……”
    在她的声声痛诉中,仲堇逐渐把事情捋顺了。燕云襄寻到了她那个已经快要烂在深山里的爹——燕子升。她砍断了紧紧束缚住他的镣铐,并将精神恍惚、只剩了半条命可活的他,带回了家。
    而现在,她之所以不杀仲堇,是她要给仲堇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她要她好好医治她的老父亲,无论是躯体上,还是精神上……
    仲堇听得脑仁嗡嗡作响,不得不打断她,道出自己最好奇的那个问题:
    “谁告诉你的?”
    神医这一句倒是清亮,不像垂死之人能有的气口。
    “……”燕云襄稍有错顿,瓮声瓮气道,“奶奶托梦告诉我的。”
    仲堇也一愣,蹙起眉。这倒是她未曾设想的答案。
    若非与燕云襄一道长起来,知道她永远学不来扯谎,定会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
    但这,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
    这边厢,仲堇还在思忖其中的道道,那边,燕云襄继续着她的痛诉,竟讲到了,自青少年缺失父亲的她,过得何等不完整、何其不幸。
    听到这,仲堇不禁冷笑,不得不再次打断她:“云襄,你该庆幸没了父亲……”
    燕云襄愣住了。
    面前这个嘴唇苍白、像发着三十九度高烧的女人,怎会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若我说,你父亲年轻时恶贯满盈,罪该万死……”
    “一派胡言!你不过比我虚长几岁,我父亲年轻时是怎样的人,你又怎会清楚!”
    不信。那怎么办呢?
    只好把那个讲烂了的故事,对着她再讲一遍。
    尽管这故事并非燕云襄能理解得了,或许任何人都理解不了:
    云襄啊,一世一世的轮回太累了,尤其是,当你没有资格去喝奈何桥上的那碗汤,只能带着一世世沉积的苦难记忆,负担累累地活着。所以,仲医生过了这一世,便不打算再继续了。而彻底化为虚无之前,有件事她必须查清楚:找到那个一世又一世总想要了殷千寻的命的那个人,或神。
    至于燕子升么,他不过是这漫漫求索之路的其中一环,却又是重要的一环:前世正是他派人取了殷千寻的性命,那么一切线索,自然要从他这里着手探寻。
    仲堇将此事全貌讲得尽量细腻,包括燕子升年轻时干了何等勾当,造了何孽,以至于血债累累的刺客殷千寻,在杀他的这档子事上,也成了正义使者。甚至,行动失败后,有人为她点蜡祈福。
    ……
    听着仲堇气若游丝的讲述,燕云襄就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她上气不接下气喘了两口,气笑了。
    “你不写话本,反去当那劳什子兽医,可真荒废了!”
    仲堇虚弱一笑,道:“若不信我,大可以去问问你千寻姐姐。”
    提到殷千寻,燕云襄脸上的怒火忽闪了一下,不知又想起什么,转瞬烧得更旺了:
    “问她?你们两人根本是一伙的、穿同一条裤子!”
    呵。这说法倒是新奇。
    仲堇又是一笑,灵魂叩问道:“可你不是喜欢千寻么?喜欢的人,你也不信?”
    燕云襄此刻的脸红,分不清是怒还是羞,抑或又羞又怒。她咬着牙,愤愤提起那柄剑,似是要砍过来。然而,呼啸的剑风匆匆掠过,只斩断了仲堇垂在床沿的几缕发丝,哐当,落在地上。
    燕云襄一屁股瘫在了墙边的椅子里,闭上了眼,像忍着一股巨大的痛苦那般,沉默了好一阵。
    为了那个几乎素未谋面的父亲,砍了这个曾年年岁岁朝夕相处的“长姐”么?
    青春年少的欢声笑语忽然间在她脑子里吵哄哄的。
    她根本下不去这个手。
    仲堇也闭着眼,默不作声,给足她时间去把这“荒唐”的故事消化、吸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她听到燕云襄那原本气促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平缓了下来。最后,像是拿这荒唐故事没办法那般,一筹莫展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声“千寻姐姐”。
    接着,仲堇听到她说:
    “若真像你说的这般,也该当是千寻姐姐来找他的麻烦。冤有头,债有主。可你——”
    “你为什么要去插手这件事?!”
    “我为什么插手?”仲堇闭着眼,一笑,轻声道,“你也说了,我同她是一伙的……”
    “我们不光穿同一条裤子,有时也会穿同一条裙子……”
    这模样,这语气,燕云襄真恨不得上去啐她两口。
    “莫要太得意。”她冷冷地哼一声。
    “先前念在你比我年长,我敬重你,顾及你感受,因而尽量不与千寻姐姐来往太过密切。”
    “但从现在开始,不会了。”
    *
    直到第二日清晨,仲堇仍在回想着燕云襄愤懑离去之前,讲的那句话。
    这是在向她正式宣战么?
    而她,应该有危机感么?
    这命数,果真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么?何故一个个烂摊子叠到一块去了。她不过一介凡人,没有三头六臂,能否容许她把这所有的事情,一桩一桩理开来、井然有序地去处理?
    受伤那晚的衣裳,苗青拿去洗了,连同揣在前襟里的那半株坦腹草。
    注视着静静躺在下水道、秃得不剩两根毛、裹了一层污泥的坦腹草,神医如上感慨道。
    这倒还好,捡起来,洗洗还能吃。
    可是,凝望着空空荡荡的地下室,机关算尽的神医有一点想崩溃了。
    不但拴着的燕子升飞了,原本被她锁在地下室的那黑衣人,竟也凭空蒸发那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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