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本宫还要费心保护你。

    这日一直等到了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对面那位姓殷的宫主一直没来,铁了心的。
    不过,也并未耽误仲医生自两个时辰前,已勤勤恳恳着手准备起了殷宫主需要的那些东西。
    她换上了一件洗得几近褪色的茶白粗布衫,戴一副银丝手套,栖身于地下室,点上一盏烛火,捏着一枚枚细长的尖针在火上静静灼烧。
    仲医生是讲究人。但凡是需要刺入人体的,哪怕这针的主要用途是折磨人,也必定是仔仔细细消过毒的。
    原本制作这小小的麻醉针不过速战速决的一件小事,可是这会儿缠着绷带的胸肋处偶尔袭来的疼痛,仍令她总不时需要放下手头的活计,手肘紧紧撑在桌沿,闭着眼屏气凝息硬捱上一阵。
    这麻醉药水中有一味孖皇成分,嗅久了便容易引发个头晕耳鸣,严重了还可能出现幻觉。
    比如现在,仲堇的眼睛一闭一睁之间,余光看到,一位白衣飘飘好似披麻戴孝的女人,端坐在墙边的一张太师椅里。
    这女人目光幽怨,一眨不眨盯着仲堇。
    好在活得年头久了,胆子大,许多事也就见怪不怪了。
    仲堇没去理会这只阿飘,只趁着这会儿身上不痛,专心致志将烧好的针一枚枚塞入竹筒,旋紧了盖子。
    倏然,她眼前一条白袖拂过,烛火抖动几番,捏在手里的竹筒瞬间消失了。
    亦或说是转移到了坐在一旁的那位白衣女人手里。
    仲堇这才扭过脸,眼眸微眯,观察了这女人一阵,绷起的肩头缓缓落下。
    “我以为你是我的幻觉呢。”仲堇道。
    “呀,那我可真荣幸,竟能出现在你的幻觉里。”
    扶桑秀长白眉之下的眼神在暗处显得幽深静谧,缓缓打量着仲堇因缠绕了几圈纱帛而微微鼓起的胸腹。
    而后,她将藏有小银针的竹筒往桌上轻轻一搁,食指在上面磕了磕,声色些微不悦。
    “亓官,有些话我还是不得不啰唆几句了。”
    “你终归是医,这类害人之物还是少碰为好。千寻倒是不必再杀生害命了,可这孽全算到你身上来了。”
    闻言,仲堇漫不经心一笑:“横竖我不入轮回,还怕什么呢。”
    扶桑两道白眉皱得更紧:“我替你求来长生不死的奖赏,是给你挡劫,并非给你随意挥霍。”
    她指了指仲堇的伤处。
    “看你这身子骨伤得愈来愈频繁……再如此造下去,说不准哪天,就把这长生不死的奖赏给造没了。”
    仲堇仍是淡然:“无事的,只是一点小伤。”
    扶桑反问:“从万丈悬崖坠落叫作‘一点小伤’?”
    仲堇不再解释,只将剩下的一点孖皇用绢帛包起,边包边说:“你这次来,不会只是想数落我这些吧?”
    “……当然不是。”
    扶桑无可奈何地弯了弯一双眉眼,意兴阑珊。
    “我是来给你送好消息的。”
    “我这人还能有好消息?”仲堇笑了笑,“什么好消息?”
    扶桑略微嗔怪地瞥她一眼,道:“前两日,我到冥府出差,眼见的冥府上上下下忙成了一锅乱粥。”
    “因着这轮回系统岔子实在太多,天帝也没法再坐视不管,诏令阎王尽快修补……”
    她顿了顿,“所以我想,你这一世生来固有的那些顽疾,大约就快要离你而去了。”
    她这好消息是说完了,却发觉仲堇的神色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开心。
    神医反而满目阴郁,望着一簇幽幽烛火,沉吟道:“怪不得呢,最近咳疾发作得越来越少了。”
    扶桑一怔,哑然失笑道:“我是不是看错了,你这是不开心么?”
    仲堇回过神,勉强地翘了翘唇角。
    “不,当然开心。”
    “总被人尊称一声神医,可这神医自己却一身病痛,十分地没有说服力。”
    扶桑好奇道:“那你这满目忧郁是?”
    仲堇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忽然想起千寻的毒液之于我,似乎疗愈效果正在消退,不知是不是冥府如今的动静闹的……”
    扶桑抬手捋了捋修长的眉毛,同样陷入思索。
    慢慢地,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若真是这样,又岂止会丧失疗愈效果呢。这一世殷千寻原身是条竹叶青,想必蛇液早晚也会恢复毒性。
    下次再去美人蛇那儿讨咬之前,可要思忖一番了。
    *
    神医这边种种心事还郁结着,人家风澜苑那边已不知不觉又变了个天。
    门前,“残花宫”三个字如同昙花一现,某一日蓦地消失了,换上了更为遒劲不羁的“狂蛇宫”三字。
    仲堇盯着新置的牌匾,恍惚陷入了某种疑惑:
    与殷千寻在莽原崖谷度过的幽蓝一夜,该不会也只是黄粱一梦吧?
    数十只装满麻醉针的小竹筒已经备好了,整整齐齐摆在地下室的柜上,只等殷千寻上门来取。
    然而,这位神医等得自个儿外露的肋骨都愈合回去了,浑身上下几乎化作一颗望妻石了……
    等来的,也不过是狂蛇宫的蛇小妹轮流上门,从玉环,到西施……极尽谄媚讨要她们宫主需要的东西。
    偏偏就是等不到宫主本人。
    于是仲堇也铁了心装傻充愣,任谁过来都只微微一笑:究竟什么东西,我不明白,请你们宫主过来解释。
    这日头,仲堇是掰着手指一天天数着过的。眼见两只手都数完了,已整整十天没见殷千寻的人影了。
    好在最近兽医馆生意有所起色,让这位医生可以分分心,不至于完全沦落成一块失去职业操守的石头。
    那次赛马会过后,莽原的村民便开始陆陆续续搬迁到了丁屿来。
    于是萧瑟秋风中沉寂了许久的仲兽医馆,终于在凛冽的初冬时节迎来了零零星星的鸡鸣狗吠。
    就在仲堇隐隐担心愈来愈热闹的兽医馆是否会吵扰到隔壁宫主的作息,却发现——
    狂蛇宫里的动静更大。
    先前殷千寻提过的关于她这群刺客门徒的武道训练,似乎真的有模有样地操办起来了。
    仲医生坐在医馆前厅为牛羊誊写药方的间隙中,总能听到对面风澜苑的院中传来一片似在打拳的呼喝呐喊之声,亦或是钉钉铎铎的兵刃相交撞击之声。
    并非所有的蛇小妹都是练武的好材料,所以这些噪音大多听来稚嫩笨拙,满满三脚猫的味道。
    可有时,其中倏然夹杂了几下利落干净的飕飕剑声,仲堇行在纸上的笔尖会蓦地顿住,一下子走了神。
    她知道只有殷千寻才挥洒得出这般轻灵飘逸的剑声。
    她甚至想象得到此时殷千寻剑舞的倨傲神态,一扬眉一瞬目,冷傲如冰霜。
    这位刺客素来偏好暗器阴招,多数时候轻剑挂在身上仅作一个造型的作用,可但凡她一时兴起剑刃出鞘,便没人不会被她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却又于无形中直抵命门的剑法骇住。
    日暮时分,医馆寂寥下来,仲堇躺卧前厅门侧一片夕阳的阴影中休憩。
    只要一阖上眼,她眼前皆是前一世穹原的幽静竹林。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那竹叶簌簌作响。
    她轻靴踏叶行至林深处,倏然见一袭染血的红色衣袂翩然,风姿绰约,宛如匿影林中的赤焰仙子。而仙子左手所执软韧的剑刃舞得颤动不止,化作一条竹林中蜿蜒盘旋而上的青蛇。
    “千寻。”
    声落,那柄如三角蛇头的刃尖陡然转了个方向,嗖的一声穿云破空直刺上来,冰凉地抵在她的咽喉……
    半梦半醒之间,仲堇被那剑刺得猛咳了几声。
    而后她隐隐听得耳边传来马匹嘶鸣,以及喧闹的女子轻笑。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神志缓慢清醒后,发觉自己斜卧在医馆前厅的躺椅里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夜。
    而莫名其妙的是,自个儿身上还披了件陌生的织锦镶毛斗篷,触上去丝滑柔软。
    仲堇凝视着这斗篷片刻,迟疑地将它拉至鼻尖。
    什么也没闻到。
    躺椅上度过了冰寒彻骨的一夜,必定受了凉,此刻鼻腔已经丧失了一点嗅觉,手脚也冰凉得不像活人。
    记得医馆外墙好像还堆着几捆木柴,可搬些进来生火取取暖。
    仲堇披上这条镶毛斗篷,拉开医馆的门。
    当右手碰到门栓时,她恍然忆起,昨日傍晚,她根本没来得及关门,便睡了过去。
    似乎是有人帮她关的。
    抬手再一细看,她看到自己右手的虎口处似乎多了两个尖尖的小红点。
    形状熟悉的咬痕……
    殷千寻来过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仲堇下一瞬拉门的动作有些虎,门缝间猛然扑进来的凛冽寒风呛得她一个冷不防。
    她弓身闭眼让自己慢慢适应这阵狂乱的寒流,再睁开眼,看清了身前的景象,心里油然滚过一股温热。
    外头下雪了。
    入冬以来的初雪。
    呼啸的北风裹挟着鹅毛大小的雪花,卷得漫天狂舞,天地间成了白茫茫一团。医馆门前的松梢积了雪,压得微微弯垂。
    不过仲堇心间的温热并非由于这片如画的雪景。
    而是由于融在雪景中如画的人。
    一众风华正茂的姑娘手执缰绳,围聚于风澜苑门前,在纷飞大雪中笑着,叽叽喳喳闹作一团十足快活。
    为首的,竟是这群姑娘中最为沉稳静逸的那一位。
    殷千寻身披白狐里的血染皎玉披风,墨色长发披散着垂至腰间,柔丝如瀑,正俯首立在一匹银鬃黑马身侧整理马鞍。
    因着一旁玉环的附耳提醒,她不经意转过脸,看到了踏着白雪缓缓走过来的仲堇。
    走近了,仲堇凄楚一笑,垂下手。
    手中提了个赭色包裹。
    “见你一面就这么难吗,殷千寻?”
    身旁的玉环拉着众小妹很识趣地撤远了些,为宫主和她的冤家神医留出一点或叙旧或拌嘴的私人空间。
    宫主却似乎并未打算与神医叙旧,兀自翩然上马,睥睨道:“这不是见到了?”
    仲堇仰起脸凝视她许久,直盯得殷千寻秀眉微蹙,才将赭色包裹双手递上。
    “那这些东西,殷宫主不要了?”
    这包裹里,除了十几只装满麻醉银针的竹筒之外,疗治形形色色内外伤的奇效药物也塞得满满当当。
    前些日子仲医生从蛇小妹口中得知殷千寻接下了穹原的几档暴力绑票生意,便开始着手为她准备这些。
    殷千寻兴致缺缺地接过包裹,心慵意懒地往马鞍桩头上一挂,勾唇道:“你这不是给我了?”
    仲堇被噎得哑口无言。
    想让这条傲骨铮铮的美人蛇偶尔服一回软,是她痴心妄想。
    她上前伸手在马鬃上抚了一把,将马鬃上的落雪抚掉了,而后轻慢抬眸望向殷千寻。
    “那你一切小心。”
    殷千寻凝眸望着仲堇隐没于马鬃中时隐时现的手指,沉默少顷,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很快又补充道:“我警告你,这次别再跟来了,否则……”
    她抬手状似不经意地扑了扑肩头的雪,看起来很是骄矜。
    “本宫还要费心保护你。”
    本来还以为这女人又要放什么狠话,却没料到是如此软绵绵的一句,冰天雪地里听得仲堇心里一热。
    哪怕知道这不过是殷千寻的一句无心戏谑之语,可仲堇内心还是忍不住升腾起一丝虚妄的快乐。
    她摇了摇头,粲然一笑道:“这次不会。”
    错觉吗?
    殷千寻眼底似乎有一抹失落流星般转瞬即逝。
    还未厘清这失落的由头,殷千寻倏然一声喝令,其后聚作一团的蛇小妹立刻安静,纷纷纵身上马。
    仅片刻功夫,一行姑娘浩浩汤汤地离去了。
    雪白道路上霎时间浮现出千百朵凌乱青黑的马蹄印记。
    仲堇伫立在原地。
    直到细密的雪花瓣落满肩头,浸湿披风令她身上感到切骨凉意,她才轻轻抖落了披风上的积雪,又拢了拢被雪濡湿的长发,转过身,往医馆走。
    其实她想跟去的。
    仅一街之隔都令她牵肠挂肚,更何况相距千里的穹原呢。
    然而念及这一年寒冬腊月,冰天雪窖之时,正是幻空山的峰崖上,那株坦腹药草终于抽芽的好时节。
    这一刻她等了二十年,是时候走一趟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