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我不懂。

    回到风澜苑已是黄昏时分。
    殷千寻一袭纱衣伫立在门前,不自觉抬眸,眼睛被“残花宫”三个映着夕阳的乌赤大字给狠狠灼痛了一下。
    前些日读完那个故事,好似鬼迷日眼,她朦朦胧胧便开始把自己往云裳的方向去靠拢,总觉如此才舒心。
    她如云裳那般,招引了一帮可陪伴又可使唤的蛇小妹;衣柜里的穿衣风格也渐渐舍弃赤黑色调,不知不觉添了许多淡紫、雪青一类;甚至连这风澜苑的门匾,也改作“残花宫”……这都无所谓,她玩得开心就好。
    然而现在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她反而开始反感。
    尽管从旁人口中知晓了她与云裳前世今生的关系,可她终归没有云裳的记忆。对她来说,云裳仍是个遥远的“另一人”。于是,再来回顾先前所做的这一切,感觉自己仿若活在了“另一人”的阴影之下,十分可笑。
    她殷千寻绝对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
    进门前,她微微偏过头,吩咐随在身后的西施道:“将这匾换掉,改回狂蛇宫。”
    西施啊了一声:“为什么?”
    原本,她也更喜欢狂蛇宫三字,多有气势,听着便令人生畏。
    然而从莽原归来的一路上,她悄悄从旁观察着殷千寻。自打从仙岛回来,便被宫主撺掇着练这个练那个,忙得连宫主的尊容也没看清过。眼下越看,越觉得这位宫主当真人比花娇,只不知有何心事,一直敛着长睫,目光涣散盯着某处,神色清冷寡欢,颇有点黛玉葬花那味儿,由此府邸带个“花”字似乎再合适不过。
    “多嘴。”
    那人比花娇的宫主撩起纱裙迈入门槛,淡淡道:“让你换,换掉就是。”
    话音未落,殷宫主已然拂袖施展轻功,衣袂飘飘,径直飞上了九层高阁,一记掌风震开了客房的门。
    此时,半仙仙风道骨地盘坐在榻上,两只湿漉漉的手搁在榻几,一心一意扒着玉环孝敬来的妃子笑荔枝。
    听到门砰的一声敞开,她惊得心脏一跳,含在口中的果核滋溜一下滑入喉道,噎在半途了。
    殷千寻抱着双臂不疾不徐走上前,悠闲抬起一腿踩在榻沿,手肘担在膝上,冷眼瞧着半仙被一颗荔枝核差点噎得圆寂的模样。
    心道,自己是中了哪门子邪,才会相信这个半吊子仙人?
    半仙握拳捶打胸脯,捶了十几下终于缓过劲来,气喘道:“也不来帮为师一把,就这么看着为师噎死……”
    殷千寻声色漠然道:“噎死了你,这世上就少个倚老卖老的江湖骗士。”
    听了这话,半仙陡然抬起憋红的脸,惶惑地眨眨眼:“千寻,为师何处得罪你了?怎的说这般伤人之语?”
    殷千寻一撩襟摆,倚在榻上,伸手拢过了盛荔枝的土陶小碟,拿起一颗轻轻一捏,多汁的荔枝滚入口中。
    “这就伤到你了?”
    她慵懒地抬起那对卷翘的睫毛,妖声怪气道:“你也没见,你的忘情小药丸把我伤成了什么鬼样……”
    半仙困惑的目光由上至下打量着殷千寻:鬼样?这不还是个妖妖娆娆千娇百媚的美人蛇模样么?
    “此话怎讲?是为师给你的这忘情丹不见起效?”
    殷千寻指尖在桌沿轻磕几下,质问道:“且不论忘情效果,你先说,你这药是何时制成的,是否过期了?”
    闻言半仙眉心紧蹙,掐指算了算。
    “一百年前才新鲜出炉的,不存在过期一说。”
    一百年……
    殷千寻隐忍地阖上眼,捏在指间的荔枝肉几乎掐出水来。
    见她脸色不妙,半仙小声问道:“这忘情丹,是服下有什么不良反应么?不行的话,为师回去改良一版。”
    殷千寻一掌狠狠地拍在桌沿,震得榻几上的土陶小碟嗡嗡响了一阵。
    “我问你,明明是忘情丹,为何服下会变成一条随时随地莫名其妙发情的美人蛇?我冷面刺客颜面何存!”
    半仙抬手将一缕被殷千寻的怒气震乱的雪白发丝重新别回耳后,细细思索一番,道:
    “你服下这药之前,为师已将副作用嘱咐于你了。恐怕你当时吞得过急,将为师的嘱咐当了耳旁风……”
    “……”
    “其实,这副作用是能够避免的,只要你一日一粒,服用三个月,定能安稳度过这段忘情期。除非……”
    半仙一顿,抬了抬眼,瞧见了殷千寻愈发难堪的面色,“除非你操之过急,一次性服用了过多的量。”
    殷千寻切齿道:“废话。我既然向你求药,定是十万火急,还等得及慢条斯理一日一粒?”
    半仙闻言,幽叹了一口气。似乎殷千寻未能了解她的良苦用心。
    “为师是这么想的:需要这忘情药的人,虽说为情所困,大抵也都是用情至深。情字可是人世间独有的一类珍贵东西。之所以将用药时间拖长,本意也是想给凡人留个反悔的余地。”
    “……多此一举。”
    殷千寻对半仙的良苦用心并不领情。
    她之所以要来这忘情丹,不就是因为自个儿定力不足靠不住,却又不想让自己在一次次反复中虚耗生命?
    鲜嫩可口的荔枝含在嘴里,也丝毫不觉得甘甜了,反而像是酸苦的药水在舌尖漫开。
    苦得她眼泪要冒出来了。
    半仙看着殷千寻眸底渐渐升起的雾气,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问道:
    “为师来的时候,见你这宅邸对面开了个兽医馆……是她吧?”
    殷千寻头疼地抚上前额,没有灵魂地点了点头。
    “你与她,现在如何了?”
    提及这个话题,殷千寻整个人像被秋雨打蔫了似的,落落穆穆起来,缓缓向前倾身,伏在了榻几上。
    “原本还好,我对她无恨也无怨,几乎快要淡忘了,仅仅偶然情欲波动起来,才对她有那么点非分之想。”
    半仙一听这话头,便知有转折:“那后来?”
    “这两日,似乎有点子节外生枝。”
    殷千寻侧脸枕在衣袖上,指尖在陶土碟里缓缓拨动着一粒粒荔枝,“我得知了她先前冷落我的缘由。”
    “什么缘由?”
    “九世情劫……”提及此事,殷千寻仍觉得荒诞不经,笑了笑,“她竟然是个上界罚下来历劫的医仙。”
    “医仙?”
    半仙瞪大了眼,捋着耳侧一绺发丝,沉吟了半晌,道:“莫不是那医仙亓官柔?”
    她想,怪不得,当时在弥鹿仙岛,怎么看仲堇也不像是个普通的神医,百年往事竟都知晓得那么清楚。
    “嗯?”殷千寻支起上身,将信将疑地忽闪着眸子,“连你这不问世事的也知道?”
    半仙收拢思绪,抿唇道:“为师也不是生来就不问世事的。”
    “记得二百年前,我母亲那时还在世,每日茶余饭后,坐在天井的葡萄架下,她最爱讲给我的故事,便是上仙亓官柔与凡人云裳的爱恨纠葛……那些日子,想来真令人难忘。”
    说到这里,半仙眸光中闪过一瞬的落寞,然而片刻后,又忽然一滞,怔怔地盯上了殷千寻。
    她忽然想到了初站在风澜苑门口,抬头看到“残花宫”门匾。当时只觉得这三字甚是*眼熟,却没往此处想。
    “……千寻,你不会就是那,残花宫宫主云裳转世吧?”
    殷千寻不说话,流连在指间荔枝的目光又缓缓升起,一双状若桃花风流又风情的眼眸幽幽望过来。
    是了,眼前殷千寻这般桃夭柳媚的样貌,恍惚与她年少听故事时所幻想出来的残花宫主的模样十足吻合。
    半仙往后挪了挪身子。民间故事里的风月俏佳人,摇身一变成了自个儿的学生,一时之间,有些震撼。
    然而震撼过后,便开始懊悔。
    半仙从榻上起身,两手杵在袖中揉搓着踱来踱去。
    “哎哟,这可造孽了不是?”
    她无措道,“我亲手把忘情丹药递于你,助你忘了她……岂不是彻底把这段流传百年的故事给掐断了?”
    殷千寻手心托腮,仿若事不关己地瞧着她,疏懒道:“你未免对自己的丹药太过自信罢?”
    她本人都还没弄清楚,究竟有没有把那姓仲的忘干净呢。
    半仙脚步一顿,眨了眨眼:“对了。”
    她倏然上前,将榻几的荔枝端走,而后从自个儿前襟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往榻几上一摆。
    那卷寻人的地图。
    随后,半仙将那支狼毫笔往殷千寻面前一举,殷千寻怔了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半仙是想看看自己的忘情丹药效走到什么程度了。
    她不露声色地躲开了半仙递过来的笔,手臂搭在靠背上,心慵意懒道:“无聊,我才不写。”
    半仙抿着唇,迟迟疑疑道,“那我写了?”
    这半仙嘴上迟疑,手上的动作却很快。唰唰几下,狼毫笔尖便在地图上方以草书飞出了“仲堇”二字。
    而后,紧张等待着地图的运算结果。
    殷千寻意兴阑珊把玩着手中的荔枝,暗暗控制着眼神,不要去看,懒得去看。
    直到半仙发出了一声微妙的叹息,殷千寻的目光,仍是好奇且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看清结果的瞬间,她本靠在榻上柔若无骨的身子,红色鲤鱼般一跃而起,手心不可思议地按在了地图上。
    半仙心情复杂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暗自忏悔起来。
    地图上布满了荧光色的星星点点。每亮起一点,代表有一个人对神医的渴望超越了一切。
    然而其中,风澜苑黯淡无光,足以说明,眼前这位风澜苑的主人,的确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倾情于神医了。
    半仙心情复杂的点在于,修炼几十年的忘情丹药确实起效了,可似乎干了件棒打苦命鸳鸯的孽事。
    然而殷千寻此时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指尖缓慢描摹着地图上的每一处星火,越描,秀眉蹙得越紧,心底纷乱复杂的情绪缓缓涌动。
    ……怎么有这么多人渴望那个病秧子?
    平平无奇的病秧子神医怎么是个万人迷!
    她看到,地图上大多数星星亮在莽原。
    好吧。
    想来,仲堇在莽原当了那么多年的好好兽医小姐,俘获了不少莽村村民的芳心,也不算什么奇事。
    另有一部分亮在潭溪。
    好吧。
    上一世神医仲堇妙手回春救活了不少人,这一世仍有人对她念念不忘,痴情至深,也不算太过稀奇。
    可是,就连地图边境上,云雾缭绕的某一处山峰,似乎也朦朦胧胧地亮起了一颗星星。
    这就说不过去了。
    殷千寻指尖描到了这里,惑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嗯?”半仙闻言转身,然而还未来得及看清,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半仙骤然一挥手臂,瞬间将榻几的地图收拢至衣袖中。
    *
    玉环趴在门外,柔声道:“宫主,有位大婶儿求见。”
    “什么大婶?我和你们宫主前世可是同龄人呢。”
    沈秋荃的声音在一旁,听着像是嘟起了嘴。
    沈秋荃素来善于打听各类消息,殷千寻很清楚。
    因此前些日子,从穹原回来后,她便托沈秋荃把穹原那边的富商大贾家底扒了个底朝天,借此,将穹原暴发户们各家的仇恨链条条缕缕分析个透彻。
    殷千寻猜测,穹原那么个物欲横流的地方,人心膨胀,铁定暗藏着数不清的逾越道德与伦理的冲突纷争。
    常言道,哪里人性扭曲、道德沦丧、需要流血,哪里便是她著名刺客美人蛇大展拳脚的聚宝盆。
    沈秋荃此次来,果然不负所托,怀中抱了三指厚的一沓册子。
    纸册上面,是沈秋荃连夜密密麻麻记载的穹原众多暴发户们的发迹史,其中不免涉及某些家族之间的商战,有些甚至长达百年还未停歇。于是大大小小的私人家庭聚会上,便不免透露过许多“想将对家的骨灰给扬了”这类言论。
    都被沈秋荃无所不用其极地搜罗了过来。
    “穹原果然是个好地方。”
    “我有预感,穹原定是我东山再起的风水宝地。”
    殷千寻的桃花眸很久没有这般亮过了,刹那间燃起一千瓦的亮度,仿佛要先把谁烧了来助助兴。
    半仙在一旁侧耳倾听,皱眉凝视,眉心耸得能挂好几件衣裳。
    她从殷千寻饿虎扑食般的眼神看明白了,这条美人蛇,如今最渴望的不是爱情是金钱,没跑了。
    “千寻。”
    她摩挲着手指犹豫几番,身为人师,最终还是不得不开口提醒。
    “莫忘了,你们是蛇修炼而来的,不可杀生……”
    殷千寻懒懒地堵上了要被这句话磨出茧子的耳朵。
    山人自有妙计,她哪里还用得着杀生?
    只要有了神医源源不断供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折磨人的玩意,杀人已经成了太没技术含量的事情。
    只是眼下,她似乎不太想见那个神医。
    她要好好地保持住这股对金钱的渴望,将她全部的心思局限于发家致富,不要被旁的什么扰乱了心智。
    忘了的,就让她过去了。
    她朝一侧拂了拂衣袖,将杵在门边的玉环召唤过来。
    “你去对面走一趟,跟那个兽医要些……”
    “要些东西来。”
    不知为何,麻醉小银针这词,她在这些人面前有点说不出口。这玩意听着怪怪的,万一被当成奇怪的趣味用品……
    “什么东西?”玉环不解。
    “你只管这么说,她会懂的。”
    *
    一炷香后,玉环站在兽医馆院中,一字一句依葫芦画瓢。
    “我们宫主说,你会懂的。”
    仲堇忽闪了几下眼睫,抬眸往风澜苑的九层高阁遥遥望去。
    此时,一个鬼魅般的窈窕身影倏然消失在窗边。
    仲堇收拢目光落回玉环脸上,嫣然一笑:“我不懂。”
    “让你们宫主自己过来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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