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1994年,城市还在睡,屋……

    春夏秋冬,是哪一种季节,对于谢安琪而言都不怎么重要,她似乎对此并不在意,风总是吹动屋塔房铁皮屋顶,这天也一样,只是不同的是谢安琪正在翻新买的小说最后几页。
    郑禹胜靠在床沿,看着她一页页翻得缓慢。他没问她在看什么,只是轻轻扬了下下巴,问:“今天要出门吗?”
    她合上本子,笑了一下,“要不我们去拍照?”
    “照什么?”
    “那种……情侣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根红了一圈,眼睛却闪着光。
    郑禹胜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说这种事。
    “好啊。”他点头,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我知道有一家,离这儿不远,店铺很老,但老板人不错。”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的风不大,阳光也没有过于耀眼,一切都适合留下影像。照相馆藏在市场后巷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横幅,翻译一下就是幸福情侣专属纪念照,一张定格一生。
    橱窗里摆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情侣样张,卷发、蓝白制服、笑容都泛着旧。门一推开,一股老式香粉和塑料布混合的味道迎面而来,柜台后的老板娘戴着大红花发卡,正翻旧账本。
    “哎呀,禹胜啊,你几年没来了,带女朋友来啦?”老板娘笑得热情,一眼就认出了他。
    谢安琪微怔,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嗯。我们想拍一组。”他把她往前推了推,“看你这儿还有没有当年那种风格背景布。”
    “有的有的!还有那种小西装跟娃娃领小裙子的套装,要不要试试?你们两个穿得一定很好看。”
    她有些犹豫,但在郑禹胜我也穿小西装的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
    更衣间有点暗,布帘拉得不严,外头能隐约看见他换装的背影。谢安琪穿上白底红边的小裙子,照了照镜子,总觉得自己像是学校文艺节的主持人。拉开布帘走出来,郑禹胜已经换好一身灰格小西装,站在昏黄灯光下,看起来意外地……文质彬彬。
    他看到她时也愣了一下,随后嘴角缓缓扬起:“你这样挺好看的。”
    “你……也行吧。”她小声说。
    他们站在花藤背景布前,老板娘拿着老式相机调整角度,一边喊:“靠近点、再靠近点!小姑娘可以拉着男朋友的袖子!”
    谢安琪犹豫地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西装袖口,动作僵硬。郑禹胜低头看着她,忽然轻轻牵住了她的手,往怀里拉了一步。老板娘咔嚓按下快门的瞬间,谢安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们表情再自然点!再来一张!”
    在老板娘的催促下,他们连拍了三四组,谢安琪最初的拘谨慢慢融化,开始会对着镜头笑出声音,郑禹胜也学着摆了一两个很夸张的偶像站姿。
    两人一起看照片样张时,一张并不完美的合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刚笑完,肩膀还微抖,他正低头看她,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这个好。”她指着那张。
    “是有点歪。”郑禹胜皱着眉看了下,“但……确实像我们。”
    老板娘也凑过来,“这张是你们之后最会喜欢的。越真实,越留得住。”
    谢安琪轻轻抿唇,点头。
    他们选了这张洗出来。等到照片从冲洗房送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阳光下接过那张温热的相纸,看着上面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影像,忽然有点想哭。
    “我好像,见过这张。”她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郑禹胜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把被风吹起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从照相馆出来时,太阳正落在市场的铁皮屋檐上,斜斜的光打在小巷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郑禹胜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市场外走。
    “那张照片,想放哪?”他忽然问。
    “放在屋塔房的相框里吧。”她笑了笑,“我想每天都看到。”
    他没说话,只是点头。
    巷子口,一只橘猫从摊贩脚边钻出来,懒洋洋地走到他们脚边绕了一圈,谢安琪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背,橘猫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卷成半个圆弧。
    “你看,它好像很熟我们。”她说。
    “也许是上次你偷偷喂它吃我的面包。”他语气轻缓。
    谢安琪笑了,站起来的时候,一脚踩到铺路的水渍边缘,险些滑了一下,郑禹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低头,额头抵了下她的额头。
    “你走路还是这么不看地面。”他说。
    “我是在看你。”她小声反驳。
    “你别一直看。”他低声说,“我怕你一眨眼就不见了。”
    这会阳光已经倾斜,河水边的人影稀疏,偶尔有骑单车的孩子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擦过他们衣角。谢安琪拉着郑禹胜的手,低头看两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重叠,像一对几乎贴在一起的剪纸人。
    “我们影子这么近了。”她忽然说。
    郑禹胜低头看了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收了收手,指节与她的掌心紧紧贴住。
    “那你以后……要是变红了,有很多人喜欢你了,还会记得这种时候吗?”
    她问得像玩笑,却又像认真地想知道答案。
    郑禹胜没有立刻回应。他停下脚步,站在河边那座低矮的栏杆前,望着远处暮色中晃动的河面,像在认真思
    考。
    “会。”他说,语气温和却笃定。
    “记得什么?”
    “记得你带我去拍的那张照片。记得我们两个人,在这条没有人注意的河边走过。记得你一边走路一边看我,不看脚下。”
    谢安琪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小小的合照,拿在手里,对着落日的光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啊,我想藏好它。”她说。
    “藏哪?”
    “藏在那个木箱底下,等我们以后吵架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你现在多傻。”
    “谁傻啊?”他笑了,“明明是你说要靠我靠这么近。”
    “你明明就喜欢。”
    “是啊。”他点头,“我喜欢。”
    那句我喜欢说得很轻,但谢安琪还是听得心跳慢了一拍,他们走进巷口那家熟悉的小便当铺时,天色已经开始泛蓝,街灯一个个点亮。
    老店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着喊:“情侣照拍完啦?”
    谢安琪轻轻点头,脸红红的,接过热便当时小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端着饭盒坐在门口的矮桌旁吃,桌面已经有些斑驳,但被老板娘擦得干干净净,她吃得慢,几次偷偷看他。
    “你干嘛老盯着我吃饭?”
    “因为你吃饭很认真。”
    “我吃饭一直很认真。”
    “对,所以很好看。”
    她咬住筷子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笑得肩膀轻轻发颤,那顿便当吃得很慢,也很静。两人没有再说别的,但整条街的晚风仿佛都默默流动在他们之间,不紧不慢地缠绕。
    晚上回到屋塔房后,两人把那张照片摆在窗边的架子上,屋外风吹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夕阳最后一线从窗口斜照进来,打在那张照片上,泛起一点金光。
    谢安琪坐在床边,拿出一个愿望本,在新一页写上:“和他拍了第一张合照,背景有点俗,笑得不完美。但我觉得,我们很像一对正在认真生活的普通情侣。”
    郑禹胜从她背后看见这行字,没出声,只是走过去,从她手中抽出那支笔,在下方写了四个字:“我们就是。”
    她看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眼神一点点被水光填满,这个本子是她买的,她想要在这里写下每一次遇见的故事,或许未来的时候,自己再看见这个就不会在患得患失。
    这一天,他们拍了一张看起来不够完美的照片,却在阳光落下时,留住了最完整的影子,回家的路上,两人没有选择捷径,而是顺着河岸慢慢走了一大段。直到到了家里,他们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屋塔房的小床上,靠在一起,让那张照片在昏黄灯光下慢慢显色,谢安琪睡前又把那张照片看了一遍。
    她把它夹进本子里,放在枕边。
    “万一哪天醒来你不在了,我还可以看见你在照片里。”她说。
    郑禹胜已经躺下,闭着眼,但听到她这句话时睫毛微动。
    “你别总说这种话。”他声音哑哑的,“好像你总是要走。”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把本子收好。
    “你也说了,你记得我就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那你也得答应我,如果以后我们走散了,再见面的时候你要先叫我。”
    “嗯。”她在被窝里点头,声音小得像从被子缝隙里飘出来的梦。
    照片静静躺在本子里,月光落在它的角边,像一层薄薄的光膜,悄悄在纸面上沉淀成一种记忆的质感。
    ……
    最近,谢安琪能感受到时间在她身上的某种松动,仿佛每一晚入睡、每一次晨醒,脚下的地面都在轻轻移动。她得找点什么稳定住自己。比如规律的校园生活,比如重新听一遍熟悉的课程。
    因此她没有告诉郑禹胜,临时决定去学校旁听的决定。
    那天早晨,她起得比郑禹胜早。
    他睡得很熟,眉头却依旧皱着,嘴角抿成一条温和却固执的线。谢安琪俯身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只是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没有吵醒他。
    她带着本子和饭团走出屋塔房时,天边刚刚泛白。公交车里有很多学生,都是她这个年纪的人,穿着清爽的春季校服或者宽大的卫衣,说话声音又轻又快。
    谢安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戴耳机,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像一部无声的旧片段。
    她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写下自己的名字,谢安琪,几个字立刻就被雾气模糊,变得虚虚的,像是一个记不太清的梦里人名。
    教室很安静,她选的是一门文化理论的选修课,老师看起来年纪不大,眼镜后面是锐利的目光和慢条斯理的口音。
    谢安琪坐在靠窗的第二排,阳光照得她有点发困,她随手拿笔,在本子上写下课程标题,然后开始在边缘画了一棵树,枝干不多,像是还没长全的春树。旁边的女学生似乎注意到她,悄悄把笔借了过去,两人交换了一个微笑。
    那女孩在课间凑过来说:“你不是这里的学生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嗯,我是临时过来旁听的。”谢安琪说。
    女孩自我介绍说叫裴真善,是校广播社的,说到一半才忽然想起:“啊,我记得你……你是不是和那个最近在拍戏的郑禹胜认识?”
    谢安琪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里有几分八卦的味道。
    “他怎么了?”
    “最近广播社有个学姐说在片场采访过他,说他人很冷,但下戏以后突然笑起来很好看,还主动给工作人员倒水什么的,然后她拍了照片,我看到了,跟你很像,主要是你穿的衣服也跟她一样。”
    谢安琪没说话,只是把笔帽扣好,微笑着摇摇头。
    她知道郑禹胜是什么样的人,但听别人提起时,她还是忍不住悄悄高兴。仿佛他不是被世界关注,而是被她以外的另一群人看见。
    午休时,她坐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吃便当。
    那便当是随便买的,米饭团外皮有点焦,配的鸡蛋太咸,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味记忆。阳光打在她膝盖上,她眯着眼,轻轻摇头,把脑袋靠到身后石柱上。耳边是风声,是路人谈话的碎片,是广播室在试播的录音:“本周校园电影节将在大学路某剧场举办……”
    她忽然睁眼,转头看向播音室楼顶飘扬的旗帜。
    “大学路……”她低声重复。
    如果她没记错,那是后来,她在未来某一天偶然点开一部老电影资料时看到的文字注脚:“1994年,郑禹胜首次参与独立短片拍摄,拍摄地点位于大学路某小剧场。”
    她从未确认那一部短片里是否真有他的身影,只记得那一秒有种奇异的晃动感,仿佛她曾亲手递给过他一瓶水,或按下过摄影机的快门。现在时间尚未到达那里,郑禹胜还只是那个每天下戏后回屋塔房陪她吃晚饭的男孩。
    但她已经开始害怕。她开始害怕,这一切是不是注定将向某一个时间节点崩塌。
    下课后,她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校门外靠着围栏站着的人影。郑禹胜穿着深灰衬衫,袖口卷起,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他像刚拍完一场定装照,还没完全退出角色。谢安琪有点不敢走近,怕自己的存在破坏了什么。
    可他先看见她,眯了下眼,抬手朝她招招手。
    谢安琪走近,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他说得自然,“顺便看看你穿校服是什么样子。”
    “我没穿校服。”
    “是吗?但你看起来很像我上学时最喜欢的那种女生。”
    她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太会说话了。”
    “是真的。”他说,“我上学时最喜欢那种坐窗边、爱画画、不太说话、吃饭慢的人。”
    “你记得真细。”
    “你本来就一直在我记忆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阳光下盯着他看,仿佛想把他这一刻的模样记得再牢一些。他讲今天片场有人抢盒饭,还讲他看到一个小男孩跟着剧组跑了半天,就
    是为了等他签个名。
    “签了吗?”
    “签了,在他的小手心上。他笑了一整天。”
    “你越来越像明星了。”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她顿了顿,“只是感觉你会越来越远。”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神认真的不像在说笑:“我不可能离你太远。”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又不见了。”
    她低下头,脚趾在地砖上画圈。
    “你要是再不见,我就去找。”他说,“不管你在哪一条线。”
    谢安琪忽然就没忍住,抬头抱住了他,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靠着她的额头,轻轻地、很久都没动,那一刻,她觉得脚下的世界终于暂时安定下来了一点。
    ……
    后面几天,郑禹胜的拍摄进度紧张,谢安琪就都去图书馆打发时间,她逐渐发现图书馆外的天光越来越暖了。谢安琪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从玻璃斜斜照进来,把地板照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她靠在椅背上,突然有点疲惫,却又不想离开。
    书桌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的男生,正在低头写论文。他偶尔抬头看她,似乎有点困惑她一直坐在那儿却没翻页。她察觉到了,但没有避让,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发呆。
    图书馆的广播响起,提醒即将闭馆。
    谢安琪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时,那男生忽然轻声问:“你是艺术系的学生吗?”
    “不是。”她摇头。
    “你气质很像。”他说。
    她没再接话,只是背起包走出图书馆大门,步伐轻快了些。
    夜风迎面吹来,她站在教学楼外的树荫下发了会儿呆。许多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人骑车、有人拉着朋友、有人在讨论社团排练的时间。这是她离开过、也将再次离开的时间。她像个中途返回的旅客,坐在了旧车站的长椅上,却无法决定下一班车该开往哪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这周星期四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早。
    她没回屋塔房,而是一个人去了附近的百货商场。那里新开了一家文具铺,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挑了一本硬皮记事本,还有一盒带着花香味的信纸。她想着以后说不定可以写点什么,给未来的郑禹胜,或者更遥远的、另一个时间里的自己。
    结账时,她被收银员叫住:“小姐,你掉了这个。”
    她低头一看,是那张他们在照相馆拍的情侣照,她前两天剪成卡片装在包里。那张照片边角已经有点磨毛,但画面上的两人靠得很近,笑得有点傻,却也温柔。
    她收好照片,走出百货商场时接到一条短信。
    【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是郑禹胜。
    她回了一句:【你做什么?】
    几秒后对方回:【鸡蛋卷和紫菜汤,不复杂,但你得回来试毒。】
    她笑了一下,回:【你等我。】
    回屋塔房的公交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她看到窗外路过的那些人群,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追公交,有人靠着栏杆听随身听。
    谢安琪突然想起自己十几岁那年,也曾幻想过一次穿越。
    那时候她看一部电视剧,男主是时空旅人,每次都在人群中寻找那一个“总是比他先走一步的女生”。
    她那时候对穿越的理解不过是回到过去阻止遗憾。
    可现在她站在回到过去的时间线里,却发现更多的,是想将一切慢下来,而不是改写。她走进屋塔房时,郑禹胜正穿着围裙蹲在厨房地垫上,专心地煎最后一卷鸡蛋。他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再等两分钟,我想把这个卷得漂亮点。”
    “你卷什么都好看。”谢安琪走进来,放下书包,走到他身边蹲下。
    “嘴真甜。”他说着,却还是笑了一下,专注地翻过那块黄澄澄的蛋皮。
    桌上已经摆好一人一碗紫菜汤,还有一碟切好的苹果。两人坐下吃饭的时候,窗外天色刚刚暗下,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谢安琪低头喝汤,突然问:“你以前想象的生活,是这样的吗?”
    他夹了一块蛋卷,思考了一下:“以前我想得很远,电影奖、红毯、镜头。”
    “现在呢?”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现在我每天都在想,晚上做什么饭你会喜欢。”
    她低下头,笑了,眼角有点发红。夜里他们一起坐在床边看旧电影。电视屏幕上闪着光影,片中的主角在下雨的街头奔跑,背景音乐是某首她听过无数次的老歌。
    谢安琪靠着郑禹胜,脑袋贴在他肩膀上。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了真正的演员,你还会记得现在吗?”
    “我每天都在记。”他说,“但我怕未来的我不敢提。”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早就走了。”
    “你怕我不记得你?”
    “我怕……你记得的不是我现在的样子。”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说:“我只会记得你为我煎蛋卷的样子。”
    他转头看她,两人视线交错的那一秒,没有人说话。谢安琪慢慢闭上眼,把脸贴近他肩窝。
    世界忽然很安静,连窗外的风都像屏住了呼吸。那天晚上,天还没黑,雨就下了起来。开始只是毛毛雨,谢安琪在厨房洗碗,听见外面有稀疏水声拍打铁皮屋顶,以为只是风大。但没过五分钟,雨就密密落下,打得窗户啪啪响。
    郑禹胜站在阳台,把晾着的衣服一件件往屋里收。白色T恤还没干透,手指一碰,冷冷湿湿的。他一边叠衣服,一边回头看谢安琪。
    她正蹲在柜子前翻东西,肩膀上搭着擦手巾,头发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气味。
    “下雨了。”他提醒。
    “嗯,听到了。”
    “今天不是说你想写信吗?”
    她站起来,拎着刚找出来的一叠旧信纸,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片灰白雨雾。
    “写什么?我们已经一起做了很多事了。”
    “就写现在的感觉。”
    “哪种感觉?想留下来,但又知道不能久留的感觉吗?”
    她语气没有起伏,却听得郑禹胜皱起了眉。
    他把衣服放在桌上,走过去:“你又在想这些了。”
    “我没有。”她摇头,“我只是……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封老师写给未来的信,忽然就想,大家都能自然地谈未来,为什么我不行?”
    “你当然可以。”他盯着她的侧脸说,“你只是,”
    “我什么?”
    “你只是……总是准备离开。”
    谢安琪看向他,眼神像一片刚淋湿的玻璃,清晰又模糊。
    “我不是在准备离开,”她低声说,“我是随时都可能被迫离开。”
    话说出口后,两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屋里只有风扇的转动声,和窗外密密麻麻砸落的雨点。郑禹胜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地板。
    “你知不知道,我前两天被剧组副导演约谈?”
    谢安琪没有应声。
    “他说看了我在测试拍摄里的那几场戏,说可能有更大的片子想让我去试镜。”
    她转头看他:“是吗?你答应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答应。”他顿了顿,“因为我在等你回应。”
    “回应什么?”
    “回应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谢安琪眼神闪了一下,“你不是一直都说我们已经……已经是在一起了?”
    “你也知道,那不是我要的在一起。”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你什么都不说,我连你会来几次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记得更多……”
    “因为我不知道你记得的是哪一个我。”
    这句话让他安静了几
    秒。
    “你怕我不是真的记得你,是吗?”
    “我怕……你只记得另一个时间线的我。”她轻声说。
    雨下得更大了,窗沿渗进来一缕水气。她拉了拉窗帘,回到桌边坐下,把那张空白信纸展开,又立刻揉成一团。
    “写不了。”她说。
    郑禹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抓着那团纸的指节泛白。
    “你可以不写给未来。”他说,“你可以写给现在。”
    谢安琪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最怕未来的我不记得你吗?”
    “我没有。”
    “有。”他很轻,但笃定地说,“你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郑禹胜的眼睛黑得很深,像盛着暴风雨前的水池。
    “我怕的是……哪一天你不再像现在这么温柔了。”
    郑禹胜笑了一下,很浅的那种。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怕我变了,那我可不可以怕,你根本就没把我当作真正的现在?”
    “什么意思?”
    “谢安琪,你在我身边,却永远像是站在时间之外看我。”
    这句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破她的回避,她起身去厨房倒水,借着低头的动作,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是不珍惜。”她轻声说,“我只是……不知道我能留多久。”
    “你永远都不知道。”他说,“但你至少要试着留下来。”
    “我不敢。”
    “你怕我会忘记你?还是怕自己根本没留在我的人生里?”
    水杯被她攥得很紧,手指微微发颤,郑禹胜没有回头,只是靠着流理台,望着那只瓷杯沿着缝隙滴下的一滴水。
    “如果你以后还记得我,”
    “我会记得。”
    “如果你真的记得,”她终于说出口,“你要想办法告诉我。”
    “我会。”他说,“从今天起,我每天都写一句给未来的你。”
    “写在哪里?”
    “写在那本我不会给别人看的剧本封面里。”
    她咬了咬唇,鼻子酸得厉害。
    “那我也写。”她说,“写在愿望本的最后一页上。”
    屋塔房的灯光在风中微微摇晃,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到床边,坐下。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泥土气味的雨味和一点不易察觉的青草香,他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
    “谢安琪。”
    “嗯。”
    “我不是不害怕。”他轻声说,“但我宁愿现在就相信你是我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肩膀上。
    那晚,他们没有再争执,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坐着,等雨一点点停下,听着城市的呼吸,在黑夜的缝隙中慢慢彼此靠近。仿佛一切都还没有来得及说清,却已经在沉默中找到答案,屋塔房的小屋里陷入一种几乎不动的沉默。
    郑禹胜脱了外衣,坐在书桌前,翻着那本从剧组带回的剧本。他没真的在看,只是手指不停地翻页,像在掩饰心里那点不肯落地的焦躁。
    谢安琪坐在窗边,抱着膝盖,背影靠着窗框,脸埋在臂弯里。她没哭,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街道灯光下晃动的雨珠。
    窗台上那盆薄荷长出了新芽,叶片轻轻贴着玻璃,被雨雾模糊了一片。
    她忽然轻声开口:“我没有真的想逃避你。”谢安琪似乎感受到了郑禹胜心里的恐惧一般,很认真的,回答着他的好奇。
    郑禹胜抬头,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那你想逃避什么?”
    “时间。”她顿了顿,“有时候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活在同一条线上,或者……我们能不能在某一条线里重合到最后。”
    “你还在怀疑?”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就算我们不是完全同步的,我们不是也已经一起过了很多事?”
    “我知道。”她点头,“但我有时候会怕。怕你越走越远,我却还停在原地。”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蹲下来,头靠在她膝上。
    “我也是。”他说,“我也怕你走在前面,走到我再也追不上你。”
    谢安琪从窗边起身,走向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郑禹胜在后头跟着,靠着门框看她喝水。
    “你明天还回学校吗?”
    她点头。
    “想我接你吗?”
    “你不用拍戏?”
    “拍,但可以提前安排好时间。”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一点迟疑,又像是在做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试探:“你不用那么……迁就我。”
    “我不是迁就。”他说,“我是在调整生活,把你放进我的时间里。”
    谢安琪心头一颤,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别这样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还不起。”
    “我又不是在借给你什么。”他笑,“我是在和你一起生活啊。”
    她低下头,杯子里漂着几颗未完全融化的糖渣。
    “我们……是不是太像老夫老妻了?”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像想哭。
    雨停了。郑禹胜看了看时间,说:“还早,要不要出去走走?”
    谢安琪想了想,点点头:“好。”
    他们穿上外套,撑着伞下楼,路上潮湿,雨水积在水泥地的缝隙里,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音。
    “你知道吗,”她说,“以前我在未来某个城市,也这么和一个人下雨天走过街角。”
    “谁?”
    “你。”
    郑禹胜侧过头,看着她。
    “那你记得,那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记得那个总是把伞往我这边倾的人。”
    “现在也是我。”
    “对啊。”她轻声说,“这才是我最害怕的地方。”
    他皱眉:“什么意思?”
    “我怕太像了,像到分不清那是过去的你,还是现在的你,还是未来你在模仿那个你。”
    “那我该怎么做?我该变得不像你记得的我?”
    她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今天的你,是不是会选择我,即使我不记得你了。”
    “会。”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一秒犹豫。
    “谢谢你。”她看他,“就算我有一天忘了,我希望你还是像现在这样回答。”
    其实什么样的回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会不会一直一直记着对方,谢安琪非常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她在这个时候,更多的还是抓住当下的生活,应该是需要这样度过这样奇妙的时光吧,谢安琪心里这样想着,人走到便利店前,根本没注意街道两旁已经开始有零星的行人出现。
    便利店的灯光暖黄色,透过玻璃门照在湿润的人行道上。谢安琪看见熟悉的猫蜷在墙角,不远处的夜宵摊也已经开始支起塑料棚。
    她回头看郑禹胜:“你饿吗?”
    “你想吃点什么?”
    “鱼糕汤和炸紫菜卷。”她笑了,“我每次心烦的时候就想吃。”
    “你烦我?”
    “也不是烦你……只是太在乎了,就有点……负担。”
    “那以后别烦。”他说,“我帮你吃掉一半。”
    她点点头,眼睛里亮起一点浅浅的笑光。
    “你以前在屋塔房刚搬来的时候,”他说,“我也偷偷烦过你。”
    “哦?说来
    听听。”
    “你早上洗脸太慢,晚上写字声音太小,吃饭像小猫一样安静……”
    “那你还喜欢我?”
    “就是因为你像我以前梦到的那个人。”
    谢安琪靠在桌边,看着他点餐的背影,心里忽然安静下来。她不是不知道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只是……她有时候太怕这份认真只是幻觉。夜里回到屋塔房,两人洗漱完后,一起坐在床边听雨后的风。想到什么,谢安琪忍不住问:“你还会写那本剧本封面上的小句子吗?”
    “从今晚开始。”他说,“你呢?”
    “我会写在本子最后一页。”
    “那我们可以写到最后,再一起读。”
    谢安琪靠过去,小声说:“也许到那天,我就可以留在这一条线了。”
    郑禹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她的肩膀,屋外的雨停了,屋内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
    至于未来要怎么样,他们谁也没有问出口,甚至如果这一夜之后,她又不见了,该怎么办这样的问题也安静的藏在自己的心里。也许,他们只是都愿意相信,下一次醒来,眼前的人还会在那里。
    ……
    鱼饼摊搭在广藏市场尽头的巷子里,心心念念想要吃鱼饼的谢安琪拉着郑禹胜就去了,这天下雨,塑料棚被雨水洗得透亮,橘黄色的灯泡晃晃悠悠地垂在两人头顶。摊主是位戴毛线帽的老奶奶,手速极快,把一串串鱼糕放进锅里,一边搅拌锅边的萝卜汤,一边说着不知是对谁的感慨。
    “今晚的风不像雨刚停。”谢安琪坐在塑料椅上,双手捧着纸杯,杯壁还在冒白气。“你小时候也来过这儿吗?”她问郑禹胜。
    “嗯。”他夹起一块鱼糕,“那时候我妈偶尔夜班结束会带我来,喝一小杯烧酒。她总说,一口热汤能赶走整天的冷气。”
    “现在还赶得走吗?”
    “赶得走你心里的不安吗?”
    她抿了口汤,轻轻叹了口气:“至少今天,不太能。”
    郑禹胜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她需要一些空间,就像这摊位间流转的蒸汽,不该被任何情绪压垮。两人吃完鱼饼后,又点了一份炸紫菜卷。
    摊主换了锅油,火升起来的时候,灯泡晃了一晃,投下长长的影子,把两人的身影拉得极远。
    谢安琪低头看着桌上几张被风吹动的纸巾,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电视剧里,男女主在摊位上写下愿望纸,贴在摊位柱子上,说要未来实现。
    她指了指柱子一角,说:“你看,以前的人写很多纸条贴上去呢。”
    郑禹胜顺着看了一眼,那些旧纸片已经泛黄,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考上大学、身体健康、和某某永远在一起这样的愿望。
    他问:“你要不要写一个?”
    “你陪我写。”她从口袋掏出一张小便签。
    两人弯着腰,头靠得很近,挤在一个小纸片前,她写了第一句:“如果未来还能再见,”
    他接着写:“我希望你能认出我。”
    她看着他写下的字,怔了一下,然后低头写下一句:“我一定记得你笑起来眼角的纹路。”
    写完,她轻轻吹了口气,把便签贴在最上方的横梁下方。风吹过,纸条轻轻晃动。月光穿透灯罩边缘的一丝缝隙,斜斜打在他们靠近的手指上。吃完夜宵,两人没有立刻回屋塔房,而是绕了一段路,途中经过一个老天桥。
    夜里没什么人,天桥上只有几只走累了的野猫,趴在桥柱旁晒灯光。
    “你第一次来这桥的时候,还记得是为什么吗?”她问。
    “陪我一个朋友来参加补习班。”他说,“那天我不想回家,在桥上坐了一夜。”
    “是你妈夜班那段时间吗?”
    “嗯。”他点点头,“那个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不是为我准备的。”
    “现在呢?”
    他看了她一眼:“现在世界还是不确定,但你在。”
    谢安琪没说话,只是站在桥上,看着地面上被霓虹灯切碎的影子。她忽然觉得有些脚软,靠到他肩上。
    “你知道吗?”她说,“我其实怕你记得太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记得太多,你就会更容易发现我什么时候要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轻轻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如果你要走,我会跟着你。”
    “可是我走的地方,你不能到。”
    “你可以不走。”
    她苦笑:“哪有这么容易。”
    他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至少今天,我们还在同一个时间点。”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角湿湿的,风一吹,就像有什么晃动着要脱落,或许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又或者是一种完全把握不住的生活,总之,他们在桥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路灯闪了一下。
    郑禹胜起身,说:“我们回去吧。”
    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等一下。”
    他看她。
    “你先走。”她说,“我再看一眼。”
    “你不怕我回头就不见你了?”
    “我怕。”她说,“但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真的回头。”
    他站在原地没动。
    “那你现在是在试我?”
    她轻轻一笑,“不,是在想象以后。”
    “以后我不会让你试,我会牵着你走。”
    她朝他挥挥手,郑禹胜转身,走下天桥的楼梯。脚步没走几步,他就停住,回头看她。谢安琪果然还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发,像某种不确定的光。
    “谢安琪。”
    “嗯?”
    “你不能只记得我笑的时候,也得记得我现在转身时的样子。”
    她点头,喃喃地说:“我会记得你这一秒,看我的样子。”
    他站在那儿,看她良久然后转身,真的走下楼梯,他们回屋塔房的路上没再多说什么。公交车上,谢安琪靠着他的肩,半路上闭了一会儿眼,直到回到房间时,她拉开那本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句:“我们在天桥上站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我走,他会跟着我。”
    郑禹胜洗完澡出来,见她还在写字,走过去问:“写什么呢?”
    “写我们今天晚上吃了几根鱼糕。”
    “那是秘密日记吗?”
    “是啊。”
    “可以让我看看吗?”
    “还不行。”她抬头笑着说,“等我们一起写满这一页。”
    他轻轻点头,拉了拉她的手指,说:“好。”
    窗外风停了,夜色慢慢收拢。他们各自躺回床上,没有说话,却都很久没有睡着。谢安琪听着他轻微的呼吸声,忽然低声说:“如果我真的还要走一次,你要不要先提前告诉我,你会记得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但她听见他在黑暗中翻身,靠近她耳边,说了句:
    “你不用问,因为我早就一直在记了。”
    ……
    谢安琪梦见了一个展览。
    展厅是全白的,天花板很高,墙面像某种电影银幕一样泛着光。她一个人站在偌大的空间里,四周全是光滑无声的屏幕,在慢慢播放一些片段。
    她走近,看到第一面屏幕上,是一部旧电影的片段。画质泛黄,镜头里一个年轻的男孩坐在天台上,望着远方烟雾腾起的城市,眼神有点倦,也有点温柔。
    第二块屏幕上,是一排便利店的货架。画面定格在一个女孩拿起牛奶,转身笑着问身后的人:“你要这个还是香蕉味的?”
    她继续走,屏幕越看越熟悉。每一帧画面都像是她自己经历过的事,却又不确定是不是那一条线的事。
    第三面屏幕,她看到一段街头雨夜的画面。男主角躲在屋檐下,身上湿透,镜头从下往上推,推到他抬头那一刻,那双眼睛,熟悉得让她瞬间胸口一紧。
    谢安琪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有关他的回顾展中,而自己是唯一的观众。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钟表的指针声。郑禹胜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眉间有一丝微蹙,像是梦中有什么未解的结。
    谢安琪侧过身,睁着眼看他,忽然有点想哭。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他的额角。他没有动,只是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她腰侧,谢安琪闭眼,试图让自己重新入睡。但梦里那个展厅的光影还残留在脑后,一眨眼,就能看到某一面屏幕上郑禹胜模糊的脸。
    她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失重感,像某种力量正在悄悄往外拽她,把她从这个时间点一点一点地拉回去。谢安琪不敢动,也不敢再去想“如果醒来就不在了”的可能性。
    第二天上午,郑禹胜去拍戏,离开前他蹲下身帮她系鞋带
    ,一边说:“今天早点吃午饭,不要老拖着。”
    “知道了。”她回答,语气如常,但眼神有点发散,他注意到了,轻轻点她额头:“别胡思乱想。”
    “我没。”她撒谎,郑禹胜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发丝拨开,认真看她:“如果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就说。”
    “好。”她点头,心里却想,你不会真的想听我说我快要被拉走了吧?
    她把笑容收敛在嘴角,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拐进街口,看不见了,她才转身进屋,那天的阳光很亮,房间像被洗净了一样清澈。她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吃他留下的粥,喝了一杯他泡好的茶,然后打开那本本子。
    她没有写今天过得怎样,而是写了一句她不敢当面对他说的话:“如果我真的消失,希望你不要在那个未来太快认出我。”
    下午她去了图书馆,她坐在窗边看书,耳边是其他学生翻页的声音。她不太能集中注意力,眼前的文字开始模糊,像隔着两层玻璃读书,突然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是广播社的裴真善。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她说。
    谢安琪愣了愣,掩饰道:“昨晚没睡好。”
    “梦见不开心的事?”
    “梦见了……展览。”
    “什么展览?”
    “一个跟未来有关的展览。”
    “好复杂。”对方笑,“你是不是太想未来了?活在现在就好了。”
    谢安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有时候也想这样。”
    两人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桌边。谢安琪轻轻叹了口气,把书合上。
    “你有喜欢的人吗?”她忽然问。
    “有啊。”
    “你有没有那种想法,你不确定他记不记得你,你也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在他身边。”
    裴真善沉默了一下,说:“如果是我,就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剩下的就交给命。”
    谢安琪点头,却没再说什么,她明白那是这个时间的逻辑。但她来自另一个维度,很多东西都不能用现在的法则计算。
    晚上回家,她照旧做饭、洗衣、擦桌。她在试图告诉身体:“我还在,我还可以做事,我还可以留下。”
    饭后她把郑禹胜送的T恤洗净晾好,又去书架翻出那张照片,他们在照相馆拍的那张,笑容都不完美,却显得真实。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如果我真的又要离开了,就请记住我留在你这里的一切。”
    郑禹胜回家时,她已经坐在窗边靠着枕头睡着了。他放轻脚步走近,看到她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发过一场梦还没完全醒。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蹲下身,轻声说:“谢安琪,如果你真的走了,我就再去追你一次。”
    谢安琪醒得比平常早,窗帘半掀,晨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臂上,她盯着窗框外刚刚开始变亮的天色,突然觉得身体有点轻。一种很难解释的虚浮感,倒也不像是疲惫,更多是体内的重力正在减弱,而她的灵魂,已经悄悄离开了实际的骨骼结构。
    她没有告诉郑禹胜,最近三天来她早上醒来时,总觉得身体有点陌生,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轻轻闭了闭眼。
    “我还在。”她对自己说,“今天还可以活在这里。”
    她没出门,而是在屋塔房里做了清理,谢安琪把那盆薄荷换了新盆,把墙边贴着的老明信片重新对齐,又把屋顶的缝隙用报纸临时糊住。风吹的时候,那些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段沉睡中的咒语,谢安琪站在那里,只是呆呆的看着,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郑禹胜发来一条短信:【中午有点晚回来,别饿着。】
    谢安琪没回,她只是坐在门边的木椅上,看着手机静静亮着、又暗下去,最近的时间虽然还在流动,但是谢安琪总觉得像是时间的暂停期一样,什么时候被召唤,什么时候开始穿越都不确定,这种没有任何动静的状态,其实最危险。
    谢安琪心里翻着无数次未来郑禹胜和她的重逢,但没有一条线里,有清楚记得1994年春天屋塔房的谢安琪是怎么消失的,当然,她现在只是在体验者,怎么可能预知到还没有到来的事情呢?或许这意味着,或许她从未留下过告别的线索。
    晚上,郑禹胜回来时带了花,是一束路边买的小雏菊,他说:“本来想买大一点的,但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太用力的花。”
    谢安琪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是怎么记得我说过的?”
    他耸耸肩,把花插进玻璃瓶:“你说你小时候看过的漫画里,女主每次想表白就送雏菊。”
    “……你真的记住啊?”
    “我记住你说的所有无用细节。”
    谢安琪接过瓶子,看着花朵在灯光下泛出浅黄的光圈,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生活细节,这样的记得你所有的碎话,才是最让她舍不得离开的原因。
    爱情是一种无法抽离的情绪,也是每一个细微的念想都被收集。一旦离开,就像从某个归档完整的系统中,删掉一整个用户的记录。
    深夜,她没能入睡,她一遍遍翻着那本写了近半页的愿望本。
    她把那些想一起做的事一条条重新描黑,然后在未完成旁边画了个小星星。
    她写下:“拍第二张合照。”
    又写:“一起搭公交车出城旅行。”
    又写:“让我对你大声说一遍我爱你。”
    字写得一笔一画,像是刻下去的一样,谢安琪靠着床坐着,听窗外风吹动晾衣绳的声音,耳边的每一声响都像一个计时器滴答走着。她知道自己该睡了,系统的切换总在睡梦中完成,但她不愿闭眼。
    谢安琪怕一闭眼,就不在了,她想再看他一眼,就一眼,她终究还是睡着了。在那一刻来临前,她悄悄把本子放在了床头抽屉最底层,她不想让下一次来到这里的自己,看见那些未完成的计划。
    这一次的谢安琪,想给自己一个隐形结尾,她不想告别,不想泪水,不想告白。只想像日常那样,把窗户关好,把水杯洗净,把照片放正,灯光调暗,然后在一个普通夜晚,离开这个她最熟悉的、也是最短暂拥有的时间点。
    谢安琪闭眼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心里对郑禹胜说:“如果你醒来发现我不在,请不要来找我。请你等我,再来一次。”
    风吹过窗沿,夜幕深沉,屋塔房的一切如旧,而谢安琪,睡着了。
    夜色彻底沉下时,郑禹胜还未睡,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拍摄很累,回屋塔房的路又冷又湿,但回到屋里看到谢安琪睡着的样子,心却一下子静不下来。
    他躺在她身边,侧身看着她的轮廓,谢安琪睡得极安静,没有任何动静,他盯着她的眉骨、鼻梁、唇线,目光慢慢落到她那只微微搭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指比平常凉了一点。
    他凑过去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几下,她没有反应,他忽然有些心慌,心底像有某根绷得紧的弦,在雨后静夜里被无声拉开。
    “你是不是
    太累了?”他低声说。
    谢安琪没有回答,他靠近她的额头,轻轻碰了碰。
    “我会在的。”他说,“你醒来还是会看到我。”
    这一句话,他没有多想,只是本能地说出口,说完他便闭上眼,试图说服自己进入梦里,但脑海中却总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在浮现:她在早晨的光里轻声对他说再见,然后消失在人群里,再也找不到。
    那画面并没有发生过。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挥去,郑禹胜翻身抱住她,像要把她紧紧留在这一秒钟的时间带里。
    外面风吹过玻璃,咯咯作响。
    清晨四点左右,城市还在睡,屋塔房静默如水,郑禹胜终于沉沉睡去,谢安琪身体没有动,但指尖在那一刻,几乎不可察觉地轻微抖动了一下。
    她在梦里,梦见自己站在一条空旷的隧道前,风从远处呼啸而来。她知道那不是风,而是时间的倒卷,她在风中站了一会儿,最后伸手抚了一下胸口的项链,她说了一句只有风能听到的话:“对不起,但我真的想过要留下来。”
    然后,她迈出脚步,朝那条隧道的深处走去,城市的夜静静闭合,而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再次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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