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醒悲世道,宿霄宸,我生自……

    东方既白,金黎思精神不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床上,而原先床榻上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不欢而散,想来最近二人不会再见了。
    金黎思睡了一觉,精气神十足,呼出一口浊气,鲤鱼打挺下床。
    碧云早早地侯在门外,听见响声便迈着小碎步进来,一边替她梳洗妆扮,一边低声说起宫里的消息。
    “今早淑妃身体不适,传了太医,说是有孕了。”
    金黎思把玩钗子的手顿住,淑妃有孕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微垂着眼帘,看来这个孩子注定与祁雯有缘无分了。
    不过她的恩怨只与一人有关,不想见太多血。
    已是午后,就免了各嫔妃来请安,略做梳洗一番,坐了轿辇去了内宫阁。
    今日内宫阁不像昨日那样剑拔弩张,可两路人仍是泾渭分明,各处一地。
    金黎思喜闻乐见,也不再假惺惺劝导,坐在主位开始看今日的折子。
    前几本都是芝麻大的事,显然是有人刻意放在这混淆视听的。
    果不其然,待她抽到这一摞最下头那本,打开一瞧,是裴寂的折子,字字泣血不过二字:求粮。
    难怪这折子被压在最下头,金黎思猜测可能也不是有人刻意压下此事,而是四境实在是拨不出粮食,整理的人怕触怒圣人,因此压在最底下。
    想到这,金黎思还是不明白为何明明有更好的法子聚积势力,可赵玄音偏偏用最极端的办法,将粮食控制在自己手中。
    她看着折子里裴寂描述的字字句句,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最信任的人。
    这样真的对吗?
    为救更多人而牺牲一部分人,而这一部分人本不必为私心而死亡,这样真得算的上救民于水火吗?
    若是从前她视而不见也就罢了,如今她坐在此处,她真的能做到视若无睹吗?
    金黎思看向折子上的最后一句,“醒悲世道,宿霄宸,我生自不肯罢休。”
    沉思良久,她阖上眼催动血滴,“赵玄音,将灵种分予天下吧。”
    幽州正与张任己、丞翼女谋划的赵玄音听见忽如其来的传音,抬手示意二人停顿。
    赵玄音不问金黎思何意,打头第一句问道:“这么些天过的如何?”
    她的声音向来温温和和,金黎思捏紧手上的折子。
    赵玄明说的不对,她的心不是最硬的,这样温良柔和的人心才是最硬的,她们最无懈可击。
    许久得不到回应,赵玄音笑着又问了一遍:“怎么了,是在京城过得不舒服吗,如果是,就回来吧,我们也想你了。”
    金黎思只觉得深
    深的无力,赵玄音总能窥透人心,仿佛造物主,知晓一切因果未来。
    被赵玄音带着疲倦的语调劝导一番,金黎思口中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赵玄音自小筹谋此事,一切皆有自己的主张,她贸然干涉不就如同有人劝她放下仇恨,立地成佛一般。
    二人简短的聊了几句,谁也没提起金黎思最起初的话。
    结束后,赵玄音让张、丞夫妇二人继续说。
    自西襄亮国被赤连覆灭后,屡屡来犯。徐行俭领兵上阵,但赤连如同狗皮膏药似的,你退他进,你进他退,粘得紧却始终不和你正面较量。
    虽无损失,但被骚扰得不胜其烦。
    徐行俭与几人合计,半夜偷袭赤连军营,火烧其粮仓数个,那贼人才终于退去,消停好一会。
    “赤连本就是游牧族,那个个都顶壮,偏还灵活,和他们打,不好打的。”张任己摆手摇头。
    赵玄音皱起眉头,西襄亮国虽是小国,却以土地肥沃平坦著称,曾大乾也想将这块福地夺来。西襄亮国得知后主动上供,先帝才歇了心思。
    现如今被赤连捷足先登,喂饱了他们的兵马。怕是更难打了。
    “对了,行之回来了没?”赵玄音问道。
    丞翼女颔首,“快了,世子信上说约摸不出一日便要回来了。”
    “好,”赵玄音点了点手上的册子,“朝廷将武试分了两处,由幽州怀州共同接管,我们得早做准备了。”
    张任己道:“这里脱不了人,不如公主先行一步,待世子归来,臣再前往怀州。”
    “好。”
    今年武试空前盛大,只要是有门路推荐的武家子皆纷至沓来,一时京城、怀州人满为患。
    除却一些世家子弟,大多人都抱着最后一口气,争先恐后地抢夺一线生机,要是得了贵人赏识,得了个官做,也就不必再受挨饿的苦楚了。
    于是,京城街头,怀州小巷多了许多面黄肌瘦,却神采奕奕的外乡客。
    不过即便是金黎思与张直准备的寓所再多,也安置不下这么些人,不少无甚家当的武生们只能在巷子里挤在巷子里凑合一下。
    “喂,什么人敢挡小爷的路?去去去。”一身高体壮的少爷随脚踹了一脚路边的行人,踹了一脚还不解气,啐了一声,嫌弃地往那人身上擦了擦鞋,“一股子穷酸样,瞧见都晦气。”
    其身后的跟班们立马跟上,“孟四公子,等等我们。”
    蹲在一旁的武生们虽有几分愤懑,但明眼就能看出那少爷家世不凡,也就没人敢上前扶一把被踹的少年。
    “咳咳。”灰头土脸的青年缓缓爬起,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阴恻恻地望向几人背影。姓孟,京城四姓之一,她记住了。
    若是金黎思赵玄音她们任何一人在此,都能即刻认出此人是谁,但遗憾二人皆不在此处。
    于是,一个不起眼的青年一瘸一拐地走向巷子深处。
    内宫阁的所有人都为武试忙得不可开交,忙忙碌碌的人影穿梭在金黎思面前。
    金黎思撑着头翻过一本接一本的折子,偶尔用朱红笔落下几个字。
    近几日赵玄明留在淑妃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淑妃宫中日夜笙歌不断,朝臣纷纷私下议论皇帝是否过于沉溺于后宫声色。
    不少朝臣上书劝谏,都被皇帝抛之脑后,而随之理政的重心逐渐偏向内宫阁,也就是金黎思手中。
    即便是中书令的折子也要先过一道内宫阁,这引得不少官员不满,可皇帝不为,也只能暂时忍耐。
    其中最为着急的便是中书郎,女儿在宫中得宠本是顶好的事,可蛊惑皇帝不理朝政便是大罪。
    被中书令屡次敲打后,中书郎急得嘴上燎泡。
    不过恰好淑妃有孕,皇帝允了其母与姊妹进宫。
    祁连洪拉着夫人的手,“夫人,你要好好劝劝她,别让她走了歪道。”
    夫人心疼夫君寝食难安,连声称是。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玄明曲着腿听祁雯宫里的宫女咿呀咿呀唱曲儿。
    祁雯低头着剥莲子,一颗一颗放入碗里,她神色恹恹,赵玄明每日来她宫里就是听曲,从未不分过她半个眼神,她倒也乐得自在。
    两人大抵也是两看相厌,可总来她这,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兴许是为了对付什么人,韬光养晦。不过他对付任何一个人,她都是乐意至极,拍手叫好的。
    她抚摸着日渐臃肿的肚子,在赵玄明看不见的角落讥嘲一笑。
    “哈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此次武试,四公子想必能榜上有名。先恭喜孟大人了。”
    中书令孟闻详应金黎思之邀,前来内宫阁。
    “周大人,谬赞了。”孟闻详拱手,谦逊回应。
    金黎思闻得几人在门外虚与委蛇寒暄许久,这孟闻详才缓缓步入。
    “参见皇后娘娘。”
    “孟大人来了,坐吧。”金黎思示意太监搬来座椅,置于一侧。
    两侧张直与陈平生施礼后,便继续埋头处理手头事务。
    “听闻孟大人的四公子亦参加了此次武试,真乃将门虎子。”金黎思搁下朱笔,沉凝地望向他。
    孟闻详再次拱手,“不敢当皇后娘娘如此赞誉,犬子实乃三生有幸。”
    “闲话也便不再多说,此次请孟大人前来,实有要事相托。”
    孟闻详赶忙起身,“皇后娘娘但有所命,微臣自当效犬马之劳。”
    “近日赴京赶考的学子众多,朝廷所备寓所不足。闻有诸多学子露宿街头,本宫心甚忧之。”说着,金黎思满脸忧虑。
    “娘娘慈悲。”此事本与他无干,孟闻详不明皇后之意,只得随声附和。
    “本宫与张大人、陈大人商议后,决定于西街东巷再各设数幄帐,以供学子安身。而听闻孟四公子广结善缘,欲请孟四公子与学子前往同住,表大乾非厚此薄彼,以安其心。”
    自武生进京以来,金黎思就派人盯着这些世家子弟,只可惜世家崇文,大多瞧不上武举出路,应试者聊胜于无。
    好不容易才等来这孟四公子闹事,还是条大鱼,她怎么能放过。既然是个张扬的性子,不如去人堆里滚个两道,她不信他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孟闻详眼皮子一跳,那些高帽带上,如今骑虎难下,于情于理他都回绝不了,扣着手沉声道:“是,臣定好好教导犬子,为朝廷分忧。”
    “有劳孟大人了。”
    待孟闻详走后,金黎思身侧忽然“噗嗤”一道笑声。
    她转头看向发声地,那几人迅速以册子遮掩。
    好一会,窸窸窣窣地议论声响起。
    “快哉快哉,那孟大人脸都绿了。”
    金黎思挑眉,嘴角微勾,这个宋仁投真是个消愁解闷的好人选。
    上百人夙兴夜寐马不停蹄筹备数日,武试如期而至。
    武会试共五日,分别有长垛、骑射、马枪、步射、举重等科目。
    考生个个都铆足了劲,期待武会试上一举夺魁。
    “咚——咚——”
    沉闷的大鼓伴随角声响起,震响数里,激荡人心。
    赵玄明与金黎思高坐在上,礼官高唱。
    “武试开始!”
    第一日着重考核射艺。
    打头一连数名武生皆差强人意,金黎思微蹙起眉,底下那些人恐百位挑不出一位过的了她十招的人。
    叫人看的昏昏欲睡,一
    群废物。
    “中书令孟闻详之子,孟书怀,年二十一。”
    听此,金黎思稍起些身,来了点兴趣。
    孟书怀走出,向高台上二人大方行了一礼,与先前蛮横无理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金黎思暗自心道,会装。
    许是孟闻详提点了几句,叫他学乖了些。
    随后,孟书怀利落地拍起弓,取过箭,拉弦射出,连发数箭。
    动作行云流水,张弛有度,配上他丰神俊朗的模样,倒极具美感。
    “孟书怀,十箭皆正中靶心,甲等。”
    “好!”侧边坐的祁连洪先前眉头都能夹死只苍蝇,现在难得抚掌夸赞。
    后头的武生皆倒吸一口凉气,孟书怀扬起脸笑得格外恣意,轻蔑地瞥向后头的人,趾高气扬地离场。
    金黎思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把下巴,倒真有些本事。
    再要看时,手边的碗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糕点,她眨了眨眼,侧头看向赵玄明。
    “嗯?”
    而他并未看过来只绷着脸,腮边鼓动,无甚表情地目视远方。
    金黎思耸耸肩,不懂,拿起糕点啃起来。
    紧随其后的武生纷纷效仿孟书怀,望能脱颖而出,可功夫不到家,画虎不成反类犬,导致接连失利。
    一上午过去,出彩的人寥寥无几,世家出身的那几位尚且如此,更别提寻常人家了。
    “哎。”金黎思团起手准备起身。
    “寻州宜县,魏杀秋,年二十六。”
    一道白影缓缓踏出,青年身形颀长,即便裹着一袭粗布白衣,亦难掩其气质出众,恐怕话本里说的谪仙般的人就是这样吧。
    其人神色自若,毫无先前武生面圣时的局促不安。
    金黎思匆匆一瞥,便为其背影所惊艳,眼睛骨碌一转,又默默坐回原位。观此气势,应是不同凡响之人,她再瞧瞧。忽而轻撇嘴角,心中暗忖,这爹娘给起的什么名字。
    魏杀秋长身而立,抬起弓箭,眯起双眼凝视靶心。
    三箭齐发,举重若轻,三箭离弦,势如破竹。如此连发四次,十箭尽出。
    “魏杀秋,十箭皆中靶心,异等。”
    场上鲜有人能三箭齐发皆中靶心,金黎思凝神望去。
    待魏杀秋转过身来,趋前行礼。
    金黎思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刹那,金黎思双目圆睁,沉默须臾后,喉咙干涩,不由自主地吞咽。
    与周身绝殊离俗的淡雅气质大不相同,此人面容间带有几分阴柔女气,而鼻侧那朱红的痣更衬得此人异常妖冶,摄人心魄。
    随即,她扬起嘴角,左右瞥了几眼上了年纪的几位官员,见他们亦有片刻失神,似是对此越发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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