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竹马太好撩》 正文 第1章 仇重恨深终赴死,暮去朝来始复…… 崇元七年,春。 林间的羊肠小道上,春意正浓,暖阳洒下斑驳的光影,野兔睁着红眼伫立在光圈下发呆,一片宁静祥和之景。 倏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兔子吓得蹬腿逃窜。 “驾!”金黎思俯身于马背之上,双眸直视前方,手中长鞭一挥,双腿同时狠夹马腹,身下青马吃痛,撒蹄疾驰。 一股劲风自背后袭来,金黎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落马翻滚而下。 马受惊长嘶不已,四蹄狂奔,瞬间消失在小道尽头。 “咳咳。”金黎思单手捂着被震得闷痛的胸口,艰难地转过头,瞥向被箭的肩膀,喉咙间蓦地涌起一股腥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果然,离了村子蛊毒便发作了。她紧咬牙关,一点点艰难地挪到树旁。稍作喘息后,她仰头对着天空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须臾间,一只背缀点翠绿的信鸽飞来。 金黎思强忍着蚀骨之痛,从衣衫上撕下一块布条,咬破指尖,颤颤巍巍地写下:【速至,收尸。】 随后,她将布条塞进信鸽脚边的竹筒,干裂的唇角勉强扯起一抹笑意。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信鸽的脊背,暗叹,可惜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轻声道:“去吧。” 信鸽在她头顶盘旋,“咕咕”的叫声不绝于耳,似是不舍离去。 金黎思抬眸望向它,胸口微微起伏,发出一声略带苦涩的轻笑,再次挥手喝道:“快去吧。” 迟疑片刻,信鸽还是扇翅飞走。 金黎思靠着树干,缓缓闭上双眼。 半生如一场噩梦,受仇人蒙骗,双手染尽鲜血。 “生时木木,死亦碌碌。”她喃喃自语,既不得手刃仇人,何必再苟延残喘下去。 自嘲一声,头靠在树上长叹。 一队人马疾驰而至,为首之人翻身下马,面色凝重,沉声道:“回去吧,大人待你不薄,费尽心思救下你,你……” 金黎思回忆半生恩怨,父亲惨死、认贼作父,如今被囚禁于此,她恨得想化作一团烈火焚乱天下。 她垂头捂脸大笑:“好一个费尽心思,费尽心思就是给我种蛊毒,让我继续听命于他,当一个提线木偶吗?” 对面漠然不语,似乎她的所有愤恨都是儿戏,武功高强又如何,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可笑好玩的蝼蚁。 她眉头瞬间紧蹙,抬头时眼神冷冽如刀,声色俱厉:“烦请你转告于他,谢大人先前的救命之恩。既我大仇难报,命数将尽,也不愿再苟延残喘,今日金黎思便自绝于此,也无需大人再为我周旋!” 旁人不及阻拦,金黎思决然起身抽出他腰间长刀,寒光一闪,利刃划过咽喉,刹那血溅三尺,她身躯无力倒下,当即气断。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为首之人愣住,缓缓蹲下,轻轻合上她的双眼。 …… 好痛啊—— 金黎思的灵魂在空中飘荡,像她这样的人早该死了,不过好在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身体仿若一片轻盈的羽毛,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安详的沉睡。 【检测到宿主已死亡,检测到宿主已死亡,系统紧急维修,系统紧急维修……】 金黎思仿若被一道惊雷击中,一个激灵坐起,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触碰到一道疤痕,又望着自己苍白如纸的手掌,无血,满眼惊诧。 “我不是死了吗?这是哪里?”她迅速站起,双手握拳护于胸前,警惕地环顾四周。 散出内力探查一圈后,确定此处空无一物后,她垂下手。 世人说人死魂归于混沌,无知无觉,她竟连死也不得解脱吗? 金黎思缓缓坐下,望着白得发慌的远边,无边落寞笼罩全身,这就是阴曹地府吗,和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宿主已成功唤醒,正为您快速匹配系统中……】 骤然间,金黎思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她难受地用手支着头,身体微微摇晃。 【恭喜宿主匹配成功!】 终于缓过神来,金黎思困惑地看着眼前浮在空中的几个闪烁的大字。 “宿主,匹配成功,这是何意?”她满心狐疑,上前抬手欲触碰那几个字。 “啊,你踩着我了。”一个带着些委屈的声音传入耳中,听上去雌雄莫辨。 方才那声音冷漠平淡,仿若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似乎隐隐有些熟悉。而这声却好似从脚下而起—— “嘶!”金黎思低头一看,连忙抬脚,只见一团淡蓝色的小球被自己踩在脚底,已然瘪成一片。 她心中一紧,带着歉意地向后退了一步,将小球放了出来,轻声问道:“你是何物?” 那原本瘪成一片的小蓝球弹性极佳,瞬间恢复成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球,却并未回应她,而是背对着她小声嘀咕。 你若要问为何能觉得一个无脸的球有前后之分,只因它虽无五官,却有一个圆润的“屁股”,此刻正明晃晃地对着她。 金黎思听它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它圆滚滚的“屁股”,小球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啊!你干什么,变态,戳人家屁股。” 金黎思双臂抱胸,微微挑眉。 小球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忽然间,一对豆点大小的眼睛从球面上冒出,两侧也伸出一双小巧的手,双手捧住她的脸,身体凑到她面前,还扭动着“屁股”,讨好道:“宿主,你好呀,我是系统311,你叫什么?” 金黎思不禁哑然失笑,这小东西变脸竟如此之快,她轻轻用手指弹开 它:“金黎思。” “哇哦,宿主的名字真好听,好喜欢宿主呀。”它被弹开也不气恼,又忙不迭地凑上前去,满脸谄媚。 这小球行为怪异,这般讨巧卖乖,定是有所图谋。 瞧它可怜兮兮的模样,金黎思大方道:“要说什么快说吧,别耽误我再入轮回,我着急投胎。” “你别死,你死了我也要被清除了,我可以让你复活重生!”311极力诱惑她。 “可我不想活了。”金黎思沉默地转身背对它,亲人故去,大仇难报,她日夜难安,却无能为力,又何苦再复活做无谓挣扎。 “要活啊,”它飘到她身后,轻轻推着她的肩膀,“我检测到你死前有强烈的恨意,你不想报仇吗?” 金黎思动作一滞,良久才转过来哑声,“你说得轻巧,我如何能信,你有何证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指不自觉的捏紧又松开,仍强装镇定地质问系统311。 “本系统神通广大,你随便提个要求,我马上给你实现。”311自得的抱胸。 “神通广大…”金黎思眼下闪过一丝厉色。 “啊!你干什么?”311惊呼,对面金黎思毫不犹豫使内力一震,生生折了自己手臂。 金黎思眉头微皱,指着自己软瘫垂下的手臂,冷淡地吐出个字:“治。” 这种大场面311哪里见过,它哭丧着脸手忙球乱地凭空点弄几下。 不消片刻,金黎思诧异地盯着自己渐渐恢复的手臂,她抬起活动两下,竟与寻常无异,这东西果真神通。 “呼,这回你总信了吧,我厉害的很呢。”311松了口气,抹把不存在的汗得意道。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金黎思摩挲方才被断的手臂,虽说神通,但兹事之大可不是重复治愈伤口,反复重生便可做成的。 311又在空中忙碌地哼哧哼哧点了两下,双手向前一推,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屏幕出现在金黎思面前。 “诶,别说丧气的话。看,你死得太不凑巧了,刚死灵气就复苏了,你要是再多活一天啊,以你的能力,报仇不是简简单单。”它的语气中满是惋惜。 荧光照得金黎思的瞳孔微微颤动,只见屏幕上原本寻常的植物变得巨大无比,似人非人的怪物在屋舍间游荡徘徊,百姓们四处藏匿逃窜,城楼外流民激愤哭喊,乱作一团。 画面一转,酒楼笙歌曼舞,官员左拥右抱,纵情欢歌,一派奢靡腐败之象。 金黎思攥拳双眼猩红,她所不得报的仇,竟有天替她出头。从前海晏河清,政通人和,她不得复仇之法。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如今天下将乱,她何愁报仇无路。 天不薄她,竟让她绝处逢生。 “灵气,灵气是何物?”金黎思抬起手,稀奇地轻轻触碰屏幕上几人打斗时手上冒出的荧光。 “和你们练武的内功相似,不过内功积攒艰难,需常年累月方可有所成。而灵气如同水源,可随意取用,并且威力巨大,强者不费吹灰之力,灭千百军,”311做张手接纳姿势,“而我可以帮你,成为这样的强者。” “有这等好事,那你帮我有何所求?”她眯眼自上而下审视着311,幽冷而有压迫感。 311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炸开电毛,顿时缩成一团怯生生地说道:“我是意外被分到这里,需要足够的能量回到主空间,所以你收集的灵气要分我四成。” 金黎思嗤笑一声,手臂一挥,将面前的屏幕推开,躺回原地,单手撑着头,拖着慵懒的腔调:“三成,不然我不干了。” “别,别,那三成,三成可以吧,再少我可能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能量回去,求你了,好心漂亮善良的宿主。”311双手拉住她肩头的衣裳,来回摇晃。 金黎思身形一转,盘腿坐起,嘴角上扬:“然后呢,你能给我除了复生外,其他什么好处?” “你成为我的宿主后,完成主系统发布的任务,便可获得积分兑换商铺的物品!”311兴奋地推荐着自己。 它轻点屏幕,积分商铺瞬间跳出,各类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金黎思随意点开一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漫不经心地问:“要做成什么任务,我考虑一下。” “我是攻略系统,自然是发布攻略人物…哦,也就是选定一个人,提升其好感的任务。”311想到有些词她听不大懂,乐呵呵地换种说法。 不一会儿,它又点开一个界面,快速输入完信息后挪开,指着右下角的方框说道:“呐,把你的大拇指按压上去,契约便算成了。” 这种类似卖身契的东西金黎思不打算轻易应允,她轻点屏幕中的取消,语气平淡:“算了。” 311急得上下跳动,挥舞着双手:“你再想想呀,不仅完成任务有积分,攻略成功后系统还会奖励更多积分,你想要的一切我这里都有,大人请三思啊。” “抱歉,外面有我老相好,现在已经是小鳏夫熬成老鳏夫,可怜得紧,我实在不忍心背叛他。再说了他武功天下无双,待他见着我和他人你侬我侬,恐一怒发冲冠,将我苦命鸳鸯给双双砍了。嗯,可怕得很。”金黎思面无表情,信口胡诌。 “我可以帮你消除,就你现在想的那个人的关于你的所有记忆!”311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好了!” “嗯,那怎么才算任务彻底完成?” “好感分值到顶为100就算任务完成。” 好感这样高并非好事,恐多累赘,她问道:“既然你能消除记忆,可否能设定在任务对象好感值达到100后立刻消除记忆?” 311在空中上下浮动,“可以,”它手指快速点击两下,在按下之前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要消除吗?” 金黎思点头示意,让它速速设置。 如此一来任务完成后即可迅速脱身,有了积分与灵力,足够她组建自己的势力。 “对了,这还不够,”她摇了摇食指,“我体内还有蛊毒。” 311摆了摆手,自信满满:“这你放心,我会帮你清除得一干二净,保你出去后身体健壮如牛!” “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311眼巴巴地望着她。 金黎思轻轻一笑,不再为难它,利落地按下手印。 签下契约后,311兴奋得在空间里做着浮水姿势,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悠然自得地飘在空中。 金黎思信手撕了个布条,盖住自己有条狰狞疤痕的脖颈,“何时送我出去?”她迫切想出去,心中着实好奇外头如今的模样。 311翻滚着身子飘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在她额头轻点两下,高声喊道:“去吧,金黎思!” 金黎思刚想开口,忽然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搅乱她的思绪。 她用力甩了甩头,脚下虚浮失了平衡,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支撑,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瞬间如过电般从指尖传遍全身。 她急忙缩回手,脱口而出:“抱歉。”待站稳后,抬头看去,看清眼前之人时,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其人容颜清俊,眉眼含情,单瞧上半张脸直叫人如沐春风,待目光触及其微抿薄唇与周身气质时平增几分疏离感。 风吹树动,一片叶子悠悠飘落,落在他的高挺山根间,他低头微微晃动脑袋,将其甩落,随后抬头蹙眉,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 “你…”可惜金黎思喉咙发哑不得出声。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绑定成功!】 正文 第2章 面对不相识,剑影照孤知……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绑定成功。】 耳畔又传来那毫无感情波动的电音声,金黎思问道:【311怎么回事,这绑定如此随意吗?】 回应的不是311,依旧是那冰冷的腔调【宿主,此攻略对象为主系统后台经过极为精密的云计算后为您选定的,不存在什么随意之处。】 金黎思听不大懂,只大致理解它的意思。她垂眸苦笑,那他们还真是缘分颇深啊。 她抬眼望去,对面的男子怀抱一把长剑,满脸戒备地凝视兀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他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金黎思掩面神色惶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脑中迅速编好说辞:“我 姓黎,名思,乃是京城人士。本在家中安生待着,却不知为何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 【好感度+2。】 演得正欢的金黎思,听这忽如其来的提示音,琢磨一瞬眼下一亮,顿时了然于心。 金黎思手下的唇角微勾,他果然喜欢这样的。 男子沉思,缓缓放下长剑,拱手回应道:“原是黎姑娘,在下徐行俭。今世间异动,看来你应当也是同我一般,错乱被卷至此处。” “竟有此事,我孤身一人,又毫无防备来到这里,当真是又惊又怕。徐少侠,可否让我跟着你走上一段路程,待寻到安全些的地方,我再自行离去。”金黎思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一步,不安地询问道。 徐行俭微微颔首,“在下正好要赶往前方的怀州,姑娘若愿同行,请自便吧。”言罢,他稍稍退后些许,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达成共识后,二人便一前一后地赶路。 金黎思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四周的林子,果如先前所见那般,花草树木皆似疯了一般肆意生长。更有甚者,粗壮的茎干破土而出,霸道地横亘在路面之上。 她光顾着好奇地左右张望,不慎脚底踩中一根凸起的树根,猛得一打滑,整个人失了准头朝前扑去。 徐行俭眼疾手快,伸手想要扶住她。金黎思在即将稳住身形之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任务的念头,于是顺势装作柔弱无力地倒下。 两手触碰的瞬间,二人对视片刻,气氛微妙。金黎思微微偏过头,脸颊染上一抹红晕,随后缓缓站起身来,退开几步。 徐行俭轻咳一声,似是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收回手同她说道:“黎姑娘可是累了?前方便是村落,我们不妨前去歇歇脚。” “嗯。”金黎思确实也走了许久,此刻身心俱疲。 踏入村子地界的刹那,两人的脚步皆是不由自主地一滞,金黎思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眼底一丝黯淡流过。 徐行俭腰间的长剑嗡嗡颤动,他按在剑柄之上,安抚躁动的剑身。 “黎姑娘,前方恐有危险,请务必紧紧跟随在我身后,否则我恐难以分心护你周全。”徐行俭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金黎思闻言回过神,立刻扬起笑:“好的,我定会牢牢跟在徐少侠身后。” 往前不过数步,一道黑影疾窜而出。徐行俭反应敏捷,反手拔剑,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径直刺向那黑影。 “嗬—”黑影被剑刺中命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喝叫。 待两人看清那黑影的模样,心中皆是一惊,金黎思不禁紧皱眉头,那模样实在是丑陋狰狞。 只见其整个身躯干瘪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脸上的皮肉早已腐烂,可见森然白骨。眼珠半挂在眼眶之外摇摇欲坠,牙齿也已残缺不全,松弛的舌头耷拉在下齿之上,仿佛随时都会掉落。 “是尸傀,黎姑娘莫要再看,这只委实太过有碍观瞻。”徐行俭手起剑落,果断地了结了它那苟延残喘的残生,而后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轻轻挡住金黎思的视线。 被挡住视线无法仔细观察,金黎思心中的好奇却如野草般疯长,忍不住问道:“尸傀是什么?” “半死而不僵,身死而不腐,此即为尸傀。自这世间异变以来,粮稻蔬果生长皆开始异变,野兽生禽亦是。百姓若是误食后便会如此。”徐行俭蹲下身子,为那具尸傀合上双眼,“安息。” 金黎思点头转着头发,“如此一来,百姓将储存的粮食吃尽之后,岂不是都得饿死?” “目前暂时一些正常大小的五谷蔬果与家禽尚还可食用。只不过,日后如何,实难预料。”徐行俭站起身来,重重地叹息一声。 “徐少侠,我们再往前走走,看看是否有落难的人。”金黎思指着村子深处说道。 徐行俭点头应允,带着金黎思继续朝着村子里头探寻。 越往里走,尸傀愈发多。徐行俭神色镇定自若,挥剑间却流露几分难色,身上也沾满了污血。 “徐少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它们好似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金黎思满脸担忧地望着徐行俭。 徐行俭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后:“好,我们先寻个地方暂且休憩片刻。” 徐行俭向尸傀堆猛砸了个火球,两人默契地闪身退进一间废弃的房屋。 屋外尸傀闻不见人味又畏火,不久便退开,各自散去。 屋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墙壁之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和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徐少侠,你看这里处似乎有经历过一场打斗呢。”金黎思环顾四周,缓缓说道。 她正专心凝视着墙壁上的血迹,嘴角却悄然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忽然,一把冰冷的剑抵住了她的脖颈,金黎思背对着他,那笑容愈发显得嗜血而诡异。 “你究竟是谁,将引我至此,到底所为何事?无论是这村子还是你,都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徐行俭微微摇晃着有些刺痛的头,目光却死盯着她脖间的布条。 金黎思身体微微一抖,带着哭腔说道:“徐少侠,我方才便已言明,我只是京城中一个寻常的买布女子,也是无意间被卷入此地,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她害怕地颤抖着身子,抬手抹着眼泪。 听她这般哭诉,徐行俭心中微微一颤,自觉好似欺负了无辜之人,连忙挽了个剑花,快速收回手中长剑,拱手向她道歉:“是在下失礼了,请姑娘恕罪。” 长剑移开之后,金黎思迅速蹲下身子,蜷缩在屋子的一角,听见他收剑入鞘的声音,又是一哆嗦。 徐行俭一时语塞,生平从未遇见过如此场景,神色满是无措。想来也是,她一个柔弱女子先是无缘无故被送至这陌生恐怖之地,途中又遭遇那模样可怖的尸傀,此刻更是被自己用剑吓得不轻。 他心怀愧疚,缓缓蹲下身子,轻声道:“黎姑娘,你且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去寻些水和吃食来,可好?” 金黎思抿着嘴唇,擦拭着泪水,轻轻点头,带着委屈的泪花说道:“那徐少侠一定要尽快回来寻我,我一人在此实在害怕。” “姑娘放心,一定。”徐行俭快步走出房门,在屋外为她结出一道带火的结界后,便匆匆离去。 听闻他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金黎思直起身来,轻轻拂去因临时打哈欠而憋出的泪水。外面粮尽仓空,吃食难寻,估摸着徐行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于是便盘腿打坐起来。 【宿主,你这么欺骗一个良家少男,难道良心不会痛吗?】311忽然出现,满是震惊地说道。 【那得有良心才能痛。】金黎思低声嗤笑一声。 311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金黎思对它的绝望置未闻,紧闭双眸,内力巡绕一周天,当触及体内异物之时,身子猛地一顿。 【哇宿主,原本想着为你洗髓,却未曾料到你经脉宽阔,竟是个聚灵的绝佳苗子!】 依照它的话,金黎思继续向丹田深处探寻,惊奇地发现丹田之中除了缭绕四周的内力之外,竟还多了五颗颜色各异的圆球。它们打着圈从中丹田顺流至下丹田,循环往复。 【这五颗圆球便是金、木、水、火、土五灵蕴珠,寻常之人只有一颗或两颗寄生,没想到你竟能聚齐五颗。你可分别汲取天地间五灵之气,纳入灵蕴珠内,灵蕴珠自会绕着周天运转,供你随心取用。】 【怎样吸收灵气?】 【这对于你们这些有内力的人而言并不复杂,只需打坐之时,散开内力将空中的灵气纳入体内即可。】 金黎思点头表示明白,不过凡事皆在精不在多,打算先将其中一样修炼熟练,再试试其他。 只见内力甫一离体,原本平静的空气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一般,无数缕五颜六色的细丝开始在半空中缓缓飘荡。 金黎思的目光始终专注如一,她将内力分出数团仔细筛选其中绿丝。灵丝受内力牵引,朝着金黎思体内汇聚。 眼下树木长势迅猛,若是能操控它们,定然事半功倍。 在徐行俭外出的间隙,她已吸收了不少木属性灵气。听见屋外脚步声,她赶忙摆好先前那副害怕的姿态。 “ 黎姑娘,村中的粮食都被带走了。只寻得这块饼,我尝了些没坏,吃吧。”徐行俭将饼递到她手中,又取了一壶水放在她身旁,自己则稍稍远离她一些,大敞着房门,坐在她前方不远处,那背影恰好能让她瞧见。 金黎思拿着手中的饼,睨了一眼他的背影,微微挑眉,心中打算再加一把火,于是故作难过地大口咬上这块饼:“谢谢徐少侠,自这异变发生以来,我便未曾再吃上过什么东西。” 前头正在擦剑的徐行俭动作猛地一顿,喉间生涩地开口问道:“你的家人呢?” “家中只有我爹,并无甚亲戚,可他……”金黎思哽咽着继续说道,“他已经离世了。” 徐行俭听闻,立刻跪爬起身,满脸紧张地对着她说道:“对不起,对不起,黎姑娘,我并非有意冒犯。” 金黎思微微侧过身子,不愿看他,只是抱着膝盖啃着那干硬的饼,或许是因为咽得太急,被噎住了,“咳咳。”她用力地拍着胸脯,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黎姑娘,快喝口水。”徐行俭赶忙拿起水壶,抵在她的嘴边。 金黎思伸手扶着他的手腕,就着他的动作喝了几口,好一会,才慢慢缓过劲来。 喝完水后,徐行俭才惊觉他们方才的动作不合乎礼,耳尖悄然爬上一抹可疑的暗红,放下水壶,退开几步,随后暗骂自己一句。 【宿主,刚刚系统提示徐行俭对你的好感度+2,现在竟然已经42了?】 311以前在别的系统后面学习的时候,从未见过初始值如此之高的好感度,心想着这次的攻略任务或许很快便能大功告成。 金黎思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只能解析出你的情感成分,比如开心,难过,仇恨之类的数值。】 【原来如此。】难怪它能知晓自己有仇未报,但它并非什么都了如指掌。 【嗯,或许他对我一见钟情了吧。】他们同处多年,若是连这点情谊也无,她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对于这般没脸没皮的宿主,311如今已然能够保持平常心对待,跟着哼哼应和。 回过神来,金黎思脸上迅速浮现出一抹黯然神伤的神色。 徐行俭瞧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默默递上一块手帕,安慰道:“黎姑娘,节哀顺变。日后若是有任何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向在下开口便是。” 金黎思接过手帕,轻轻擦拭着泪水,微微点头致谢。 【触发任务一:留在徐行俭身边,成功可获得50积分。】 这任务不是手拿把掐,这人耳根子软,还满身奇怪正义感,这任务有什么难度。 “若是徐少侠不介意,可否让小女子跟随你左右?否则我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金黎思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可怜巴巴的神情,恳切地恳求他。 徐行俭轻轻拂开她的手,义正言辞道:“黎姑娘,在下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恐会苦了姑娘随我一同奔波。不过你放心,前方城中便有官府增援,来者之中有我好友,定会妥善安置姑娘。” “……” “谢,谢,徐少侠。”金黎思愤愤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饼。 徐行俭见这村子尸傀横行,急切想要知晓怀关城的情况究竟如何,又想着快些安置好金黎思。 于是稍作休息后,二人便继续赶路。 “徐少侠,带上我吧。”金黎思快走几步,来到他身侧,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地恳求道。 徐行俭抬手用剑隔开她,后撤几步,“黎姑娘何必如此执着于跟着在下?前方就快到怀州了,自有姑娘的安身之所,不必忧心。” 一路上,金黎思数次被徐行俭那不容商量的语气拒绝,多了起来她也恼了,索性不再理会他,心中盘算着,到时候自己悄悄跟着便是。 望着徐行俭的背影,她若有所思地问道【311,留在徐行俭身边这个任务有没有期限或者条件?比如需在他身旁待多久。】 【自然是一直跟着。】 【原来如此。】金黎思说着,手下已然开始汇聚内力,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心中想着现在若是他死了,也算完成任务了吧。 【宿主停停停,别冲动,杀人犯法,犯法的!你将受到惩罚!】金黎思的脑海中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爆鸣声,魔音绕耳。 金黎思皱起眉头,用力地摇摇头,试图将那恼人的声音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喝道【不杀了,给我闭嘴。】 【做一个守法的公民,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和责任,谢谢。】311充满激情地为她普及法律知识,满心期望她能做一位知法懂法的好人。 金黎思不知它又在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只觉得心中烦躁无比,伸手抓了两把头发。 片刻之后,311又传来消息,【亲亲宿主,主系统那边接收到您的反馈,任务改为:留在徐行俭身边五天,成功获得积分30。】 【怎么还降了积分奖励?】 【亲,由于任务难度系数降低,所以奖励也会降低,请您理解。】 金黎思也挑不出毛病,上了这条贼船,只能想办法先做完任务再说。她眯着眼瞧着前头的人,冷哼一声,岂不闻,烈女怕缠郎,走着瞧,徐行俭。 正文 第3章 世道不济同舟共渡 徐行俭与金黎思走走歇歇大半下午,才悠悠看见远边尽头的怀州城门。 城门口堵着一群流民,手举着路引,各个神情激愤。 徐行俭上前扶住一位要被旁人推倒的老人,询问道:“老人家,请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老者一脸愁容,手颤抖着挥了挥路引:“几天前官府的人拦着我们,说凭路引才能入城,等我们回家拿了路引,他们却拦着我们不让进去。” “凭什么不开城门!你们当官的就是这样对我们的!啐,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村里全是尸傀,叫我们回去,你们要送命自己去,我们可还要活!” 群众情绪愈发激荡,面红耳赤地怒骂不止。 “草菅人命,我呸!你做什么官!” “哎呦,老天开开眼啊,这些人根本不让人活了,可怜我们呐,呜呜。”一妇人趴在旁边捶着墙痛哭。 粮尽仓空,流民失所,官民相争,金黎思呼吸急促紊乱,激动得全身气血翻涌,天要亡大乾,她在加把火,只需在加把火,就能彻底掀起乱世。 徐行俭微皱起眉头,这些人应当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百姓,外头凶险万分,叫他们回去与让他们赴死有何分别。 徐行俭抬头看向城头的士兵,高声喊道:“可否放这些百姓进城!” 被徐行俭一吼,金黎思急急拉回理智,慌忙间她垂首不停地在衣衫上用力擦拭双手,努力擦去不存在的鲜血,她不能再和从前一般满眼杀戮,当应世而变… 她猛然抬头,既有311她可做与他们不同之事,而现下最危机之事是—粮食。 【311,有没有可以种出能吃且不会变异的粮食种子?】 311:【哦,宿主你说的是灵稻种之类的吧,要这个做什么,这东西很便宜的,一石才1积分。】 【好,接下来我所得积分都换成灵稻种。】 311不懂,但照做。 半晌,城楼士兵们仍无动于衷。徐行俭顿时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喝道:“若你们再不打开城门,休怪我硬闯!” 打头的将领掏掏耳朵,懒洋洋地回喊:“这位侠士,上头有令,不准开就是不准开,我们也没办法。” 徐行俭攥起拳头,足下猛踏施展轻功,朝着城门飞去。只见他身形一闪,瞬间来到了城门前。 守城的将领见状,连忙下令射箭。一时间,箭如雨下,密密麻麻地朝徐行俭射去。 徐行俭身手矫健,轻易地避开了箭矢,手中长剑挥舞,将靠近的士兵逼退。 他面若寒霜将长剑抵在方才将领颈上,剑拔弩张间,一声惊呼传来,“行之,剑下留人!” 徐行俭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收回剑,转身见到熟人,面色仍是不虞,他开口质问:“裴文纪,你为何不放百姓入城,我去了附近村落,里面早已被尸傀占据,如何能叫他们回去?” 裴寂面露难色,他叹息一声:“哎, 行之,你是不知,我三月前便将此事上报朝廷,可他们不闻不问,不再送粮食来,我们,我们城内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城内米商呢。” “城中几家米商,全部早在异变开始时,便带着一家老小往京城地方奔去,哪里会在这里等死。”裴寂抱着脸,一连叹气几次,再抬起头时,已然满脸是泪。 “行之,我们没有粮食了啊。朝廷若再不支粮下来,这城中的粮食至多够这再撑上两个月。放他们进来,置城中的百姓于何地。城下的百姓知道我们不会开城门,他们自会逃往其他富饶些的地界去,那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不必与我们一同在城中等死。” 徐行俭又问:“朝廷无粮,附近州中可有余粮,能否借上些。” “行之,自我来此便跑遍了数州,皆被拒之门外。况且此城已是周围称得上的丰饶之地,其他更有甚者…哎,行不通了,大厦将倾,人人得而自危,你好自珍重吧。”裴寂悲怆地望着他。 他二十八及第,可谓年少英才,壮志凌云要为民请命,造福百姓。 他虽非庸者,可世道不济。少帝式微,外戚掌政,世家林立,而朝中两派相争,只顾着打压政敌,争权造势间官员多尸位素餐,无人再做实事。 如此他苦心支撑了一月有余,眼看着粮仓渐空,只出不进,官兵都要一锅米兑数道水,熬成水粥勉强饱腹。但朝廷不为,他已然无能为力。 徐行俭环顾四周,方才上来时没得仔细看周围士兵,他们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几人接不住他一剑。 他手忙脚乱地在衣襟里掏东西:“我这还有…” 裴寂上前止住他的动作,握紧他的手,满目苍凉地对他道:“行之,没用的,天下无余粮,金比草贱,有再多钱财又有何用。” 他愣愣地微退两步,如此才对这异变有了真正的认识,世道将变,而他该何去何从。 “行之,你快走罢。”裴寂摆摆手。 “会有法子的,文纪,天无绝人之路,会有法子的。”徐行俭攥紧拳头。 裴寂抬头望着苍白昏沉的天,“但愿吧。” 徐行俭不忍再看,他飞下城门,快步回到金黎思旁边。 金黎思见他一脸失魂落魄,像打蔫了的茄子,稀奇地问:“怎么了,徐少侠,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不进城?” 徐行俭抿唇凝重地看着她,又反头看了眼身后叫骂的百姓,哑声回道:“城中有变,已经不适合待下去了,接下来你便跟着我吧。” “真的?少侠你同意了!”金黎思双眼一亮,雀跃地抓起他的手。 “嗯,我先送你去其他较为富庶之地再做打算。不过接下来几日你跟着我,怕也是要吃些苦的。”他先给金黎思一个提醒。 金黎思摇头开心道:“没关系,我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了,我非常能吃苦的!” 对比金黎思的欢欣雀跃,徐行俭怅然地再次回头看上一眼,叹息离去。 一路上果然如裴寂所言,一连数城他们都被拒之城外。所以二人只能在无人的村落里暂时休息,第二天再赶路。 金黎思倒没什么意见,反而徐行俭总觉得亏待她了。 夜里。 徐行俭在外找了许久,才打了只还未异变的兔子给她加餐。 金黎思坐在篝火堆旁,火光映照出她侧脸轮廓,安谧美好的夜晚,听着火柴噼里啪啦的声响,叫人平和舒畅。 当然如果不是吃下徐行俭烤的兔肉,她心情会更平和舒畅些。 “黎姑娘,怎么样?”徐行俭平生第一次烤东西给人吃,火光点亮了他的眼眸,他满脸期待地望着她。 金黎思嘴角抽搐,她到底在期待徐行俭些什么,他这样的人能烤出好吃的东西。 咽下半生不熟,还带着浓厚腥味的兔肉,扬起皮笑肉不笑的脸,“好吃的,谢徐少侠。” 随后视死如归地咬下兔腿,麻痹自己是个野兽,茹毛饮血的猛兽。 徐行俭满意地点头,自顾自高兴地啃咬。 勉强填饱肚子后,徐行俭抱了把稻草来给她在屋子最里面铺了厚厚一层,伸手按了按草堆,思考片刻后脱下自己外衣铺在上头。 “黎姑娘,你今夜在此休息吧,我在外头守夜。”徐行俭说完,便在屋外坐下。 金黎思从善如流,躺在上头,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望着外头坐得板正的徐行俭,放空脑袋,目光飘远,不久便安心地睡去。 外头的徐行俭对着月光沉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看清的瞬间思绪万千,无奈却抓不住任何一条尾巴。 他的头又传来阵阵刺痛,叹息一声,只能暂时放弃深究。 他往里头望去,金黎思已经入睡,他含笑盘腿开始打坐。 一夜好梦。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春风伴着花香拂过双颊,卷起二人额前发丝。 “徐少侠,我们要去哪里呢?”金黎思抱着满怀的花,站在晨光下仿佛此行只是少女踏春。 徐行俭望着她有片刻失神,他眉眼微弯,笑着回道:“前头就是连天城,地方热闹,黎姑娘你应该会喜欢。” “那徐少侠你有什么目标吗,还是说就一直这样当个游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金黎思用手比着挥剑的动作。 他被金黎思天真烂漫的动作逗笑,抬头眺望远方说道:“从前是这样想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再说吧。” 【好感度+2,好感度进度为44。任务一完成,获得30积分。】 金黎思笑意绽放得更大,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地哼歌。 徐行俭听到身后欢快的歌声,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随二人离连州越近,花草树木逐渐变成寻常大小,同行逃难来的人也越发多起来,不过看上去大多是妇孺老人。 看到前方城楼牌匾,徐行俭回头示意道:“黎姑娘,到了。” 他们还未到城边,便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排队等着进城。 这里还暂时没有被尸傀侵扰,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哇,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啊!”金黎思兴奋地拉着徐行俭的衣袖。 徐行俭向她解释道:“此地与京城相近,较为繁华,且此处尚未异变,周边的百姓都往此处汇聚。黎姑娘,我们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两人走进一家排面颇大的客栈。 小二一甩帕子笑呵呵地过来问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 徐行俭从怀中拿出一袋银子,“请给我们两间房。” “好嘞,客官这边请。”小二领他们上了二楼,“客官,这是你们二人的房间。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小二离开后,徐行俭让金黎思去了里头一间屋子,“黎姑娘,有事唤我即可。” “好。”金黎思笑着点头,进了房间整理床铺,收拾好后,打开窗往外头看,后头是一片茂密的小林子。 晚间,她告知徐行俭她先歇下了。回房她盘腿坐在床上,这么些天和他白天晚上都待在一起,让她不好试用灵力。 吸收了些木灵气,她心下一动,从窗边摸着黑跳了出去。 走到客栈后的小林子,闪身进去。 “这地正正不错。”金黎思用内力催动木灵力,手掌边形成荧绿色光圈,“怎么用呢。” 她一掌狠拍在地,瞬间无数藤蔓拔地而起,一字排开列在她前头。 “嚯,”她起身看向自己的手掌,“威力如此大。” 金黎思满心好奇地缓缓蹲下身子,紧紧盯着地面上那朵娇小玲珑的小野花。 她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地对着那朵小花轻轻转动着,并轻声呢喃道:“起。”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野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狂生长、膨胀起来! 眨眼之间,就已经长成了足足有一小腿那么高的庞然大物,叫人瞠目结舌。 惊叹间,一阵凉风呼啸着吹来,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紧接着便有几片叶子窸窸窣窣地飘落,她伸出手去接住其中的几片叶子。 她先是微微眯起双眼,调动体内深厚的内力,猛地一震手中的一片叶子。 原本柔软无比的叶子瞬间如同化作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以惊人的速度直直地嵌入到粗壮的树干之中,只留下一小截叶柄在外头。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另一片叶子之上。 这次,她缓缓地向这片叶子注入一些灵力,然后手腕一抖,用力将其甩了出去。 刹那,那片叶子宛如一把巨斧,径直朝着一棵需要两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大树砍去。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棵大树竟然被这小小的叶子生生拦腰截断,轰然倒地,扬起一大片尘土。 “属实非凡,有意思。”她抚掌大笑,单是一道木属性灵气便可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杀伤力,再加上其他更不必多说。 金黎思玩够了准备回客栈,不然徐行俭发现她还不好解释。 正准备走人时,身后忽然发出细微声响。 “谁。”说着手间一片飞叶迅猛地朝发声处袭去。 飞叶横切断树干后,一道黑影从她面前闪过,只瞬间又隐匿起来。 “不知阁下何人,若无敌意,不如现身留个心安,各自别去。”嘴上这么说着,背在身后的手又捏了三片叶子,只要对方现身必死无疑。 “黎死啊,许久未见,警惕性仍是不减,我甚是欣慰。” 她身体陡然紧绷起来,肌肉紧紧地收缩着,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死死地盯着那发声处。 咬牙切齿道:“是你!” 正文 第4章 钓名沽誉伪君子,光风霁月徐行…… 只见金黎思低喝一声,手臂猛地一挥,三道寒光瞬间激射而出! 三片薄如蝉翼的叶片,宛如绝世利刃,直直朝着对面飞驰而去。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叶刃,对方不慌不忙。 他轻展折扇,手腕一抖,那扇子便如同灵蛇一般围绕着他的手掌飞速旋转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气流从他掌心喷涌而出,竟化作一道潺潺流动的水幕。 叶片与水幕相遇之时,发出了一阵清脆的撞击声。那看似柔弱的水流轻而易举地就抵挡住了叶片凌厉的攻势。 对方手掌轻轻一揽,四两拨千斤地将那叶片,硬生生地被逼停在了原地,而后缓缓飘落。 金黎思眼神一凝,双足轻点,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欺近。手中光芒连闪,数道风刃接连射出,呼啸着向对方攻去。 然而,对方只是轻轻晃动手中折扇,便将那风刃悉数化解。 那扇子源源不断地激射出水流形成一道防线,令金黎思的进攻始终无法突破。 忽而,“啊…”,低叫一声,她被水流砸中手臂,顿时血染半袖。 眼见局势逐渐被动,金黎思决定走为上计。她深吸一口气,体内内力与灵力疯狂涌动,交汇于双手之间。 刹那间,她的双掌绽放出耀眼黄色光芒,一团巨大的光球凭空浮现,不要命的朝对方轰然砸去。 对方被光晃中眼,只一眨眼,金黎思已经没了踪影。 “算了,暂且放你一马吧。”他轻笑合扇,望着她逃匿的方向。 金黎思难耐地皱眉,捂着被伤中的手臂,发丝被冷汗濡湿贴在额角。 翻身上了客栈的房间,“哼…”她脱力重重跌坐在床缘震中伤口,又是疼得低哼一声。 她撕开衣袖,看到潺潺流血的手臂,咬牙忍着痛将桌上的酒倒在伤口。 “嗬啊…”她急忙咬住衣裳,唯恐叫隔壁房间的徐行俭听到声音。 拿出一把匕首,割向被水泡得浮肿的伤口。忍着剧烈疼痛,冷汗沿双颊流下,她仰着头死死咬住衣服发出细微的叫声。 将衣裳撕成一条,包扎好伤口,惹出一身汗,才叫她终于松了口气。 “黎姑娘。”徐行俭在门外敲门。 被这声响吓得一激灵,她连忙扫去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地丢进床底。 “嗳,什么事徐少侠?”她佯装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模样。 “啊,在下见黎姑娘房里灯亮,想来你已经醒了。晚间你未用饭,现在可需要叫店家弄些来,夜间绵长吃点东西垫垫?”徐行俭候在门口问道。 金黎思大声打了个哈欠:“谢徐少侠,不必了,我不饿,继续睡了。” 徐行俭在外沉思,前几日在外未见她如此嗜睡,不过又念及连日赶路,想必也是疲倦不堪,“我还是让店家备下一份,若你夜里饿了,便可下楼取用。那黎姑娘早些歇息。” 说完门外人影退去,金黎思呼出一口浊气,好险。 经过紧绷的生死关头,又回来费尽地处理伤口。不知是累得睡过去,还是是痛得昏厥,只躺了会,便没了意识。 翌日。 她朝阳的屋子被阳光映照的亮堂堂。 金黎思刚想抬手遮住刺眼的光,就被手上传来的刺痛疼醒。 “呵啊,痛痛痛…”她只能斜着身轻轻放下,用另外只没受伤的手支撑起身,幸好未伤中右手,否则一会吃早饭时都不知道如何遮掩。 以她往日多年受伤的经验,她单手依旧麻利地穿好衣服洗漱完,推开门下楼。 这个时辰大家都已经下楼吃饭,楼下吵吵嚷嚷,热闹极了。 “黎姑娘这里。”徐行俭早早地下来占了个位置,等她下楼。 金黎思笑着走过去坐下。 “吃些什么,和我说,我去给你点。”徐行俭指了指墙上的牌子。 金黎思抬头看了会,“给我点一份粥即可,谢谢。”动了动左手臂,她暂时还不能进其他太油腻的东西。 徐行俭点头,起身给她去要了份粥来。 她手指敲打着桌子,支着下巴似在出神,实际在用余光打量周围的人。 那人这么快就找到她,旁边定是安插了眼线,和苍蝇蚊子一样烦人,要是能揪出来杀了就好了。 可惜她观察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徐行俭端了碗粥和咸菜走来。 “黎姑娘粥来了,趁热吃吧。”徐行俭将粥放在她面前。 见只端上来一碗,她边喝粥边问:“徐少侠,你怎么不吃?” 徐行俭摇头含笑:“我已用过,本想你还会再多睡一会,就先吃了,没想到你起的这样早。” 这倒把金黎思闹了个脸红,她也没有什么别的癖好,就是嗜爱睡觉。 昨夜因为睡的早,今天才破格这个点起,否则估计还得睡上小半个时辰。 她埋着头不说话了,安静地喝粥。 听到对面发出一声低笑,金黎思疑惑地抬头,只见徐行俭眉眼舒散开,握拳抵在唇间,晨光柔和地打在他白玉般的脸上,可见细微的绒毛。 金黎思更是恼羞,仰头将粥倒进嘴里,抹把嘴头也不回地一溜烟上楼。 【好感度+5,好感度进度为49。】 虽说好感值加了,但她没多高兴,动作极大的在空中挥拳,牵扯到伤口,顿时老实了,坐在桌边无意识摸了把脖间的布条,继续无声的无能狂怒。 不懂得美好为何物的人,不知能有一个极佳的睡眠,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多少人奢求不来的。 睡觉真是天底下最美好的、最幸福的事。 郁闷半天,门忽然又被敲响,站在外头的徐行俭言语措辞间笑意不减:“黎姑娘,黎姑娘在吗,今日是上巳节,外头很是热闹,可要陪在下出去看看?” 向来喜欢凑热闹的金黎思啪的一声打开门,拉着一张脸,状若无意地点头说道:“那好吧,我陪你去逛逛吧。” 二人稍作整理便上了街,才是早晨街头小巷已经占满了小贩的摊子,个个都在拼命地大声吆喝。 “卖五彩蛋,五彩蛋,今天新鲜刚做好的五彩蛋。” 金黎思被五颜六色的蛋给吸引,拉着徐行俭挤到卖五彩蛋的小贩面前。 妇人见他们俩,嘴都快笑咧到耳后:“哟,年轻的小一对儿,买些五彩蛋回去吃吧。” “五彩蛋,是什么蛋?徐少侠,我想要这个蛋。”金黎思吞咽着口水,新奇地摸着花花绿绿的蛋,只喝了碗白粥,她现在已经有些饿。 “这蛋呀就是普通的鸡蛋鸭蛋,染成的这些颜色,不过寓意好啊,寓意婚缘美满,早生贵子。今日上巳节,讨个好彩头,买一个吧小娘子。”妇人对着金黎思卖力地推销。 哪知金黎思听到这话,手和被烫着似的收回手,退了好几步,挥手摇头:“不了,不了,我就看看,看看,呵呵。” 徐行俭拦住她后退的步伐,沉声道:“黎姑娘,你已摸了许久,如今说不要便不要,实非妥当之举。况且你适才言明想要,如此朝令夕改,岂有此理。” “是啊,是啊,姑娘你刚刚摸了那样久。”妇人抚掌笑嘻嘻地附和道。 金黎思看他义正言辞地模样,瞪大双眼指了下蛋又指了下自己,满脸震惊中徐行俭已经买下她摸过的那颗五彩蛋。 她腹诽:它是颗蛋,是蛋对吧,即使咬上一口也不会怎样吧! 【宿主,原来我是错怪你了,我现在对他有所改观。】 【你也觉得他不对是吗。】 【我觉得你们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 拿到五彩蛋,徐行俭为她剥开鸡蛋,抵到她面前:“黎姑娘给。” 金黎思幽怨地看着他,奈何他竖在她面前,大有不吃就一直举着的架势。 她接过五彩蛋,咬了几口,这五彩蛋同寻常的蛋确实没什么分别,随后无甚负担地囫囵吞下。 街上的摊子一眼望不着头,金黎思瞥了眼他,恨恨地这里看一下那里摸两下。 于是,凡是她看过摸过的东西,徐行俭一一买下,恪守开始的摸完就要付钱买下的铁律。 逛完一段,徐行俭手上已经提了不少东西,他们一路沿街逛到河边,城中少年们皆扎堆在此。 石桥桥头处,聚集着一群年轻的少女少男们。她们或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低声细语地说着悄悄话;或两两相对,交头接耳间洋溢着欢快的笑。 河面上悠悠飘荡着一只只精致的盘子。这些盘子里盛放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小吃,枣子、花生,还有他们方才买的五彩蛋,它们随着河水的流动轻轻摇曳。 金黎思趴在岸边读着每盘糕点下面的纸条,金黎思读完一张纸条后,将它重新放回盘中,让它顺着水流漂向下游,每一条都是美好的愿景。 这时,她注意到身旁的徐行俭正望着远处发呆。 她顺着他的目光探头探脑地看去,好奇地问道:“那有什么,你在看什么?” 徐行俭回过神来,微笑着说:“我在看这里的人。” 金黎思歪头:“人,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恍惚着说道:“这里很好,百姓安居乐业,富足安康。” 两相对比,天壤之别,巨大的割裂感叫徐行俭有些不知所措的迷惘。 他不知该庆幸此处仍是良辰美景好时光好些,还是该忧愁边疆四境饥馑民不聊生,前路迷迭,那所谓的天道怜悯又在何处。 金黎思轻声说道:“这些纸条上的愿望,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这个吧。”他弯腰取出一张纸条。 金黎思垂眸看去,读出声:“海晏河清,终始如一。” 她微侧着头看着想地出神的徐行俭。 世间伪君子甚多,终日不过口号空喊,钓名沽誉。 可若有一人,亦如此高呼,却能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十年如一日,二十年亦不变,纵使非真君子,也能称得上与众不同的伪君子吧。 金黎思嗤笑一声,但徐行俭更与之不同。世上会有这样光风霁月的人,让人萌生恶意相向。 “此乃世道之过,与你何干?天地皆有定数,说不定变数就在眼前。徐少侠,莫要顾自杞人忧天。”她拍拍裙摆站起,由于身上带伤又蹲太久,猛地站起她眼前一黑,作势要向河中扑去。 徐行俭眼疾手快地单手将她捞住,而金黎思已然凑得湖面极近。 “不对!徐少侠。”金黎思被扶起,指着河面说道:“湖底有东西。” 正文 第5章 我担心走散,不若我们牵着手吧…… “不对,徐少侠。”金黎思被扶起,指着河面说道:“湖底有东西。” “啊啊,啊啊啊!”另一头一位少男尖叫起来,他本也是蹲在河边读着纸条的上的字,准备洗手离去,却触碰到一硬物,他以为是黑鱼,来了兴趣想上手一抓,却抓起一只手臂。 旁边的人皆是一惊,尖叫依次传来,顿时街上满是叫声,巨大的音浪震的金黎思耳朵生疼。 徐行俭上前用手一捞,果不其然,一具溺尸躺在水中,他手下用劲将其拉到岸上。 “请各位速速报官,核对户籍。”徐行俭蹲下扒开溺尸的眼睛,面庞浮肿,眼珠要掉出的模样。 是尸傀,不知为何会溺死,但此处怕此后是不得安宁。 几炷香后,几名官兵快步赶来,打头的司法参军凑近察看,眉头骤然压下,抬手派了几人将尸体抬回州衙。 他眼神犀利地扫过围成一圈的群众,冷声问道:“谁发现的溺尸?” 被吓破胆喊叫的少男缩在角落,不敢吱声,唯恐沾上麻烦事。 徐行俭抬步站出来,“是我。” “这位侠士,请随我回衙门一趟。” 徐行俭颔首,金黎思抱胸看戏似的跟上。 徐行俭思忖,若早有提防,或许此城会比怀关城情况要好些。 尸体被送回衙门,几人穿过喜门直步来到大堂,一方“清慎勤”牌匾下,肥头大耳的太守交叠着腿搁在案桌上,吃着下人递来的葡萄,美滋滋地哼着歌。 “启禀大人,城内河中发现一具溺尸。”司法参军汇报道。 太守摆摆手,坐直身挤着满脸油肉笑道:“诶,小林呐,这上已节人本来就多,推搡拥挤,有一两个失足落水的,有什么稀奇,核对好是哪家的人,请他家属来收尸,这种事不必再来上报,退下吧退下吧。” 被称做小林的人,神情激动上前说道:“大人。此事不可如此…” “啊诶,小林怎么这么不当话,都说了这过节人多,失足落水很正常,不必再多说什么,无事便下去吧。”太守眯着眼,好整以暇准备挥退他们,忽然颈间一凉,他睁开眼赫然一道清亮的剑抵在他脖子上。 太守眉峰紧皱怒目斥喝:“你是何人?本官乃朝廷亲封上州刺史,你胆敢对本官如此不敬,简直无法无天!来人,拿下!” 徐行俭见他疾言厉色,面不改色地剑又往里压了压。 被剑抵着的太守片刻慌神,遂稍放缓下声:“侠士,侠士,刀剑无眼,你若有冤情如实上报于本官,本官自会好好的审理。” “好好听着。”徐行俭神情淡漠,示意堂下那位继续说。 司法参军从善如流,向上继续汇报:“此溺尸与寻常不同,卑职认为此溺尸为尸傀。” “你胡说!”太守神情激动,要站起又被剑割的生疼只能坐回去,“你胡说,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尸傀,定然是你看错了。” 太守三年任期将满,考课中政绩德行兼优,又得贵人提点,好事将近。本想无功无过再任满一年便可升迁,不想多生事端。 “错不了,死而不僵,身不腐烂,是为尸傀,大人明鉴!”司法参军再行一礼铿锵说道。 “谎报尸傀你可知是大罪!”太守怒拍惊堂木。 “大人,当真错不了,我见过诸多尸傀,不可能出错,如今出现一只,城中定有不少数量了,请大人尽快排查!”他跪下请命。 太守仍准备随意打发回去,金黎思懒得再听他们废话,快步上前,从徐行俭袋中掏出令牌,喝道:“定国侯府世子在此,还不听令?” 其人先是轻蔑讥笑一声,而后眯眼定睛一看大骇,连忙踢开椅子跪下拱手道:“下官拜见世子。” 徐行俭收回剑看了眼金黎思,转而低头审视,太守被他看得心一惊,只能咬牙发令道:“查!” “是!”司法参军领命退出。 太守搓手站起,点头哈腰讨好徐行俭道:“不知世子来此州所为何事?如今又寓所在何处?” “季大人不必为我操劳琐事,守好本份即可,莫要负了头顶高悬者‘清慎勤’。”徐行俭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去。 季书行拱身恭送徐行俭后,抬头朝那牌匾看去,骤然脸上肥肉轻颤冷汗俱下,适才他可从未说过他叫什么,这远道而来的定国侯世子怎知? 二人刚出府门就被方才的人追上,“在下连州司法参军林呈拜见世子,方才多谢世子出手相助,这才叫那厮松口彻查,否则他指不定要怎么搪塞过去。”林呈拱手问道。 徐行俭笑着挥手,“不必称我为世子,我名徐行俭字行之。” 听到徐行俭这名字,林呈抓上他的臂膀诧异又欣喜道:“原来你就是名满天下的徐行俭,徐大侠,失敬失敬,我们这的人啊各个都倾慕您已久,没成想竟是定国侯府的世子!不知可否请世子赏 脸同我等一块喝酒?” 林呈豪情满怀地拍拍胸脯,大有东道主宴请来宾之势。 徐行俭回头看发呆玩着衣袖的金黎思,转回来摇摇头:“多谢,不过你们今日有事不宜喝酒误事,我也不便喝酒,来日再聚。” “哦,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些天我来找世子喝酒。”林呈看他的样子瞬间明白过来,也不强求。 【好感度+2,好感度进度为51。】 满头问号的金黎思开始自省,她刚才又做了什么吗,没有啊,她一直在发呆,这好感度到底怎么加上的? 【311这好感度是不是算错了,我什么也没做,怎么平白无故地给我加上2分了呢?】 311摆摆手,【我也不知道,可能他对你一见钟情了吧。】 被自己先前的话噎了一道,金黎思打了哆嗦,当真是怪尴尬的。 “这是?”林呈走过来问道。 “小女子名叫黎思,见过林大人。” “啊,黎姑娘,改日吃饭饮酒时一同来,每次只有我夫人一人,你来了有人作陪,人多热闹。”他笑得开怀。 金黎思回笑道:“多谢林大人,一定。” 【好感度-1,好感度+2,好感度-1,好感度+2…,好感度进度为52。】 正笑着,金黎思嘴角抽搐两下,侧着身不理会旁边善变的海底针。 告别林呈,已日近正午,二人回到客栈。 【311,有没有什么方法加快速度。】她现在有些不明白徐行俭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若是任务是和徐行俭打上一架的话,她是会非常乐意的,这种讨好动心计的事对她来说实在难以把控。 【宿主,已经够快啦,主系统迄今为止都只来得及给你派一个任务,你要不要积分?】 金黎思打开积分商城,凝眸仔细翻看,里面的东西都太过于昂贵,例如一瓶金疮药都要10积分,更别说诸如大还丹等救命良药,各个都上百积分。 她做几次任务才够换一枚,而这任务也不知何时能触发一次,不如索性得些积分换点灵种后见好就收,尽早脱身。 此后和徐行俭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 【好吧,我也没什么技巧,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书!】 金黎思点头,书好啊,读书使人进步,【拿来给我看看。】 随后她面前多了几本堆起来足有一头高的书,她取出最上面一本《恋爱宝典》,下面一本《如何快速俘获一个男人的心,让他对你死心踏地》后面还加了五个红色加粗的感叹号。 她怀着敬畏的心,翻开手中的恋爱宝典。 【恋爱宝典第一条:谁在乎你的情绪,谁就在爱你。因此时刻在乎他的情绪,让他明白他的感情有寄存之处,感受到你热烈汹涌的爱意。】 金黎思震惊,不愧是书上写的,就是通透,就是好! “你开心吗?” “嗯。” “你难过吗?” “不会。” “你生气吗?” “嗯…现在可能有一点。” 金黎思退开几步,在脑中翻开《恋爱宝典》,“如果他感到生气愤怒怎么办?” 书上没教,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金黎思扬起笑:“那你怎么才能不生气?” “你现在坐好,吃饭。”正给她拆着螃蟹,徐行俭有些无奈又好笑地推开她,实在不知她脑中又在想些什么,时不时呆头呆脑地凑过来问上一句。 不过片刻,徐行俭将装着螃蟹肉的碗放在她面前。 金黎思已经馋他拆地螃蟹很久了,可她从未吃过这东西,只能从上桌到现在直勾勾地盯着他剥螃蟹的动作。 三月初的螃蟹较小,但胜在口感细腻,沾些店家调好的料汁,金黎思一口包下一大筷子蟹肉,幸福地要昏过去。 “好吃,好好吃呀。”她开心地摇头晃脑,然后往嘴里塞了几口饭。 金黎思吃完一只后,又看向另一只螃蟹,用希冀的眼神看着徐行俭。徐行俭自然看懂了她的意思,便又着手拆起了另一只螃蟹。 待第二只螃蟹拆好,金黎思又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看着她满足的神情,徐行俭嘴角微扬。 这时,金黎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道:“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徐行俭摇了摇头,轻声道:“没生气,螃蟹性寒,不可多食。” “嗯,知道了。” 【好感度+2,好感度进度为54。】 果然,书上教的没错,难怪总有人叫她多读些书,随后继续埋头吃蟹。 午间进来打尖的人众多,旁人喧闹,他们这倒相对无言,各怀心事地吃饭。 她堂而皇之地拿出金印,徐行俭却沉得下心没有追问,一时金黎思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触发任务二:与徐行俭肢体接触一炷香,时间期限为三天,任务成功获得60积分。】 一炷香? 若是几瞬还能说是不小心碰到,这样久可不好糊弄,真是给她找大麻烦,但60积分又属实勾人。 饭后,金黎思提议再出去逛逛,毕竟上午有些仓惶赶去衙门,还没有看完热闹。 河边桥头发现溺尸之事没有被广泛传开,即便是传开这小贩也不会轻易早早收摊,而其他人也只当失足落水,事不关己。 于是午后的街头,男女老少们都趁着太阳劲头正足,汇聚成了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人群。 金黎思与徐行俭二人身量在人群中都算高挑,街上人摩肩接踵,他们人高马大被人流挤来挤去,没几下中间便挤了数名矮个儿。 看到旁边人牵着手说笑,她想到些什么顿时灵光一现,抬头对徐行俭说道:“徐少侠,这里人实在是多,我担心走散,不若我们牵着手吧。” 她自认为天衣无缝,正为她的机智聪明而得意。 徐行俭稍退一步,将衣带扯下一段抵在她手边,贴心地说道:“黎姑娘若是怕走散,你可以牵着这条带子。” 【311,你能不能滚出我的脑子笑。】 随着徐行俭话音刚落下,她脑海爆发出响亮的大笑声。 【哈哈哈…,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宿主你碰上对手了。】 “……”好绝望,好想死,谁来救救她。 正文 第6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两人消磨了一下午,金黎思愣是没有找到机会和徐行俭碰上几下,都被他有意无意地躲开。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无心的,金黎思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有这个任务,死活不让她碰着。 傍晚,夕阳余晖给整座城抹上了层淡红色,替行人渡上柔光,照得略带锋利的眉眼也变得柔和起来,金黎思侧头穿过徐行俭的鼻尖被这夕阳晃了眼。 一路逛到城角,这里是城中河的上流地段,河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 河畔聚集了众多的人,每个人手中捧着一盏写了纸条的花灯,装满了糕点和小食的碟子。 大家纷纷将自己手中的花灯或碟子轻轻地放入河中,然后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花灯碟子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微风轻拂着河面,掀起层层涟漪,花灯和碟子在水中摇曳生姿,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每盏花灯、每个碟子都写着所放之人无限憧憬,希望顺着河流将它们送到有缘人手上。 “黎姑娘,你也想放吗?”徐行俭低头看被花灯照得眼睛发亮的金黎思。 金黎思被问中有些犹豫,毕竟卖花灯的小贩们离这里较远,她不想走回去。 少顷,徐行俭看出她的犹豫,笑了声说道:“黎姑娘,你在这处没什么人的地方等我,我马上回来。”说着他快步离去。 金黎思坐在旁边的树下,支着下巴,看着满河似星光罗布的花灯,呆呆地出神。 曾与徐行俭游历四方的那三年,每每想放河灯时总因各种琐事打扰。 或轻或重,终是不成的。 金黎思望着徐行俭的背影,笑着轻叹一声。 【宿主,有人靠近,当心!】 话音刚落,金黎思不过顷刻起身,抓掌,手心微微冒出荧光,眼神冷冽地盯着后面的林子。 “啪。”一声扇子开合的声音,穿着月牙白的人噙着笑拂开面前的叶子,徐徐踏出来。 见到人金黎思怒意涌上心头,眼底嗜血地死死看着他,似要 生吞其肉不可。 “啊小黎死,近日过得不错嘛。”他身如鬼魅,只眨眼间已经上前来,合上扇子,抬起她的下巴。 金黎思怒目圆睁,咬牙侧开脸。 “别这么生气,今天我只是来劝你的,也不知道你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假死脱身。不过既然活过来了,就乖乖回来吧,你和那小世子不是一路人。他若是知道你是我们这的人,还会对你这么好吗?听话,我们才是一路人。”他用扇柄拍拍金黎思的脸,在她一掌袭来时大笑飞身退后。 “解忱。”金黎思咬牙切齿道:“谁和你这个阉人是一路人!” 听到‘阉人’二字,他脸色微变,手掌一挥淡淡吐道:“上。” 刹那,几道黑影急速闪现而出,手中长剑闪烁着寒光,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金黎思猛扑而来! 金黎思反应极快,她双眼微眯,体内灵气瞬间汹涌澎湃起来,催动金属灵力,一道光芒闪过之后,幻化出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刀。 说时迟那时快,长刀与黑衣人刺来的数柄长剑轰然相撞,发出一阵清脆而刺耳的金属交鸣声,火花四溅。 同时,金黎思脚下步伐灵动地一闪,巧妙地避开了敌人的攻击范围,手底顺势挥出一掌,带着雄浑的内力狠狠地拍向其中一名黑衣人。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名黑衣人犹如被重锤击中一般,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米远,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其余几名黑衣人见状,心中皆是一惊,但他们并未退去,反而更加凶狠地舞动着长剑再次围攻而上。 面对这一波又一波的凌厉攻势,金黎思毫无惧色,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大刀,身形如同旋风一般快速旋转起来,大刀也随之化作一片耀眼的银色光幕,将自己严密地保护在其中。 那些黑衣人刺来的长剑一旦触及这片光幕,便纷纷被弹开,根本无法近身分毫。 紧接着,金黎思大喝一声,猛地止住身形,然后用力一挥手中的大刀。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从刀刃之上呼啸而出,宛如排山倒海一般向着周围的黑衣人席卷而去。 这股力量极其恐怖,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开来,发出阵阵尖锐的破空音爆。 那几名黑衣人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威压,脸色大变,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举起长剑试图抵挡,眨眼间,他们就被这股巨力给硬生生地逼退了好几步,一个个脚步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废物!”解忱踏着一黑衣人的肩头舞扇飞身逼近。 男子手中的扇柄如疾风骤雨般朝着金黎思狠狠地挥去。 金黎思躲闪不及,扇柄重重地砸在了金黎思的身上,她吃痛叫了一声,向后倒飞出去。 就在金黎思身形踉跄着向后退去的时候,一股雄浑无比的内力犹如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她。 瞬间,金黎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过一样,剧痛难忍。 “噗——”一口猩红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随着这口鲜血的喷出,金黎思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如纸,整个人也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 “别多做挣扎了,速速束手就擒,跟我回去。”他显然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金黎思张着满口血的嘴,靠在树边嗤笑:“解忱你还没发现吗,要变天了,你还守着你那什么小天子呢,哈哈哈哈,蠢货。” 她一掌猛拍向地,在他未察觉时无数藤蔓悄然抓住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金黎思面色苍白,强忍着胸口翻涌而上的气血,右手猛地向前一抓!随着这一动作,她剧烈地咳嗽,数道水刃朝其门面攻去。 解忱心下一跳,立刻聚起水盾,但来不及没被挡住的水刃锋利地刺开他的皮肉,深可见骨。 痛呼一声,他疼得满脸狰狞,怒笑道:“好,好,好。”奋力挣开束缚,擦着破皮的脸,顿时怒不可遏。 金黎思本就强撑着口气,现在他又动身袭来,她无力地想再抬手去抵挡却浑身疼痛无劲。 闭着眼等待他带着怒气的一击,但预想的疼痛感没有传来,被一道剑挡住攻势,“黎姑娘!” 她孱弱地睁开眼,是徐行俭。 解忱左右瞟了眼,暗骂声,他本就是强弩之末,见来人知大势已去,哼了声闪身离去。 徐行俭怒气横生正想追上去时,身后的金黎思疼地闷哼一声,他停住脚步,将其人身形记下。 随后蹲下身为金黎思把脉,脉搏微弱,情况危急,他也不再作礼,打横抱起她,低声道:“抱歉,失礼,黎姑娘撑住,我们马上到医馆了…” 金黎思疼得睁不开眼,耳畔徐行俭的声音也逐渐退去,听不清晰。 可惜,河灯还是没放成。 … “白术二钱,川芎八分,谷芽三钱…” 【任务二完成,获得60积分,当前积分90。】 “黎姑娘,你醒了!”一小童欣喜地跑过来扶住起她。 金黎思抬手捂着昏沉的头,皱着眉闻着浓重的草药味问道:“徐行俭,徐少侠在哪?” 小童给她在身后放了几个枕头给她靠背,笑着回答道:“啊,徐大侠他去找我师傅了,姑娘别担心他马上就回来了。” 说完小童将煎好的药倒出,见她要起身急忙说:“黎姑娘你受得伤很重,手上还有旧伤,需要好好静养几天,快躺回去。” 他端着药递给金黎思,接着贴心地为她盖好被子。 金黎思捂住手臂上打了新绷带的地方,这也被发现了。皱着眉端过药碗,她打小不爱吃苦的,闻到药味就知道苦得不行,于是她一口作气快速喝完。 “给,我特地给姑娘准备的蜜饯,嘿嘿,我也不爱喝药,我师傅就会给我准备蜜饯。”小童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从旁边拿出一盒蜜饯给她。 金黎思拾了颗吃下去,顿时散去了好些苦味,抿嘴道了声谢。 忽然,门被打开,清脆的铃响先至,一位气质出尘戴着面纱的青衣女子与徐行俭并肩走进来,举止亲密,那位女子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现在不就醒了,你们还有话聊吧,我们就不打扰了,小陶过来。”女子朝陶元招招手。 “来了师父。”陶元蹦蹦跳跳地随女子离去。 金黎思望着她背影隐隐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问道:“气度不凡,行止从容,她是何人?” “是我母族中的一位表姐,名为赵玄音。”徐行俭实诚地回答。 金黎思呆愣地点头,略有失神又问:“她怎会在此处?” 徐行俭打开窗户散散厚重的药气味,耐心解释:“她从小便对药理感兴趣,铁了心说要悬壶济世,如今在各地替人问诊,这里是她的旧居,恰巧碰上她回来。” 徐行俭坐下,两人成沉默不语,空气都显得格外焦灼。 若是先前拿出金印尚可狡辩,这次被抓了个正着她还能辩解什么。 “你…” “你…” 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黎姑娘你先说吧。”徐行俭不紧不慢地沏茶。 金黎思撩起眼皮,背贴靠在枕头上,平静地开口道:“你怎么不问我到底是何人?为何会有武功?” 刚沏出的热茶氤氲出暖气,烟雾缭绕后模糊的眉眼如画。 “世道非常,寻常人家儿女学些武艺也是常有的事。”徐行俭一指覆在杯边,抬手将茶送到金黎思面前,带着笑意道,“三月天凉,开窗透了些冷风进来,黎姑娘先喝些热茶吧。” “嗯…我刚刚才喝过药,现在暖得很。”金黎思抿嘴身子向后倾倒,有些迟疑地盯着疑似下了毒的水,这徐行俭怕不是被她骗后气疯了。 他固执地再次将杯子推向金黎思,仍是笑的温柔:“黎姑娘,方才我探过茶温,刚好,若是在等一会,就要凉了。” 金黎思眉心微微下陷,带着些疑惑地接过杯子喝下,恰好是可入口的温度,不烫不凉。 金黎思转念一想,顿时了然。 心下冷哼一声,暗自得意,他居然真没有察觉,哼哼,徐行俭多年未见你还是个蠢货,总毫无戒心地把所有人当成好人。 【好感度+2,好感度进度为56。】 “咳。”她端杯子的动作一滞,小心地略微抬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笑着看她的徐行俭,又立马大动作地低头。 “黎姑娘是重伤未痊愈手上无力吧,我替你端着杯子喝吧。”徐行俭轻而易举夺过她手上摸得留下余温的杯子,斜在她面前。 金黎思更是惊恐,他还是记仇了,但她如今伤还未好,内力空虚,灵力也耗得所剩无几—— 管他三七二十一,打了才知道敌不敌!金黎思眼神一凝,右手如铁钳般抓住徐行俭的手臂,左手猛然下压,双手交错间将他狠狠压制在下。 徐行俭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信手将茶杯抛起,化了个巧劲,推掌将力道还回去,接住下落的茶杯,再次放在她面前。 好,暂时是不敌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歇了心思无奈只能就着他的手一口喝尽。 【好感度+5,好感度进度为61。】 金黎思一哆嗦,奇了怪了,她颤声问道:【徐行俭是不是身怀什么病,比如别人越打他越高兴的病?】 【宿主,或许你说的是受/虐/狂。】 【那是什么?】 【喜欢被人打,越被打会高兴的那种人。】 金黎思瞠目结舌,世上竟有如此变态之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那你看他是吗?】 【禀报大人,依臣来看,徐某人有此迹象。】 金黎思闻言沉思良久,【是因为我吗?可能医治?】 瞧着金黎思越来越震惊地神情,眼睛一下一下的眨着,徐行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宿主没办法了,染上这种嗜好,恐怕得被打死才能治好,没办法,你只能负责了。】 金黎思大惊,迅速抬头假笑地对徐行俭呵呵两声,麻利翻身下床:“呵呵,世子近日多有叨扰,我已无大碍,就先告辞了。”说着猫着身从他身边擦过。 “去哪?”徐行俭将她捞过来推回床上,“大夫都说你需要静养,不可随意起身乱动。” 金黎思抬起倔强的脸,瞪着他说道:“世子,这就没意思了吧。不管我因何欺骗你,但也没对你怎么样。若有冒犯在此我向你道歉,不若今日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江湖再会。” 徐行俭想给她盖被子的手一顿,真是急了什么话都说,唇角一挑:“你,还是念些书吧。” 被这么一点,金黎思不知道哪个词用错了,但是瞬间炸毛,“你闭嘴,大夫没说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静养吗,你,出去!” 见她气的气短胸腔上下起伏,连忙说:“是徐某说错了,莫气,我现在就走,有事唤我即可。” 徐行俭快步出门时往里头探了一眼,为她关上门。 【311有没有一种可以短时间灵力大增的药丸。】 她敲打床缘,以她如今的力气远远不够。 【有的,宿主,不过需要150积分,你现在只有90积分哦。】 金黎思陷入沉思,【最近没有任务吗?】 311:【有,不过就刚刚的架势,我怕告诉你,你不干了。】 【什么快说。】 【任务三:与徐行俭亲密接触,期限十五天内,完成获得积分100。】 金黎思愣住如被雷劈中,经历太多,导致她居然有些麻木地认为合理。 【这个任务有什么依据吗。】 311:【是这样的亲亲,任务会根据对方与你的好感度匹配出适合的。】 311抹汗,它哪敢告诉金黎思后面排着十几个以她现在而言难以接受的任务,都怪徐行俭好感度拉太快,它已经从里面挑宿主最能接受的了。 正文 第7章 医者可救万众,而不可救一国…… 此后几日,金黎思在不容违抗的医嘱下,被迫在床上静心休养,而那三人则每日雷打不动地轮番给她上药,煎药,送吃食。 直到赵玄音首肯允许她活动,金黎思那因久卧数日而绵软无力的四肢百骸,才终于得以舒展开。 她带着一身被腌入味的苦药味打开门,猛吸一口别样清新的空气,重重吐出“呼。” 小陶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药跑来,笑着脆生生说:“呐,黎姑娘!今天这是最后一碗啦,以后都不用再喝啦。” 金黎思话不多说,端起碗就是一口闷,随后默契地从小陶手上拿过一个蜜饯狠咬下去。 “好耶,完成,黎姑娘把碗给我吧,我去告诉师父。”小陶拿回碗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晒着太阳,她眯着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打量着这别致的小院。 走到树下的桌子旁坐下,思考入神。 “想什么呢,黎思。”伴随几声清脆的铃铛响,赵玄音走近。 金黎思看向她,轻声笑了声:“没什么,倒是公主你啊,多年未见还记得我这么个人。” “你什么人。”她坐在金黎思对面,支着下巴细细地将她从头至尾的看了个遍。 金黎思没有接过她的话,只呆呆地望着天。 “这么生分,可不像小时候。”知道她兴致不高,赵玄音也就知趣的没用这话头聊下去,转而问道:“我倒有一问,前些天我说到你时,我这弟弟似乎不记得你是谁了,我离开这么久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黎思手下一顿,好吧,这确实是她干的好事。起初只是想让他忘记以前的事,谁知世事多变,她还是得和他重新认识,如同两人有什么剪不开的线拽着。 “你弟弟的事,我怎么知道,你是医师我可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金黎思漫不经心地将茶杯一掷离去。 赵玄音仰头喝完茶,满怀心绪地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帘低思。 起身走人后,金黎思本就想待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晒太阳,谁知这院子到处都是烦人的苍蝇。 “黎姑娘,你起了。”徐行俭手上端着一食盒走来。 金黎思抬眼目光先触碰到是他的薄唇,随后捂住耳朵拒绝交流,足下轻点一跃跳上屋顶。 【我觉得我可能完不成这个任务。】 【为什么呢,宿主。】 【我有洁癖。】 这次终于轮到311无语。 她闭着眼躺在屋顶上,吸收日月精华,准备化成石形,永远做一块石头。 忽然,有人拍了拍这块石头,“黎姑娘,你在这做什么呢。” 金黎思猛地坐起,心想:本姑娘本想放你一马,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罪过罪过,100积分我来了。 她恶狠狠地盯住他的唇,抬手按住他的头便要凑上去。 没成想刚好的身子没什么劲头,没拉过和块木头似的徐行俭,反而将自己栽了过去。 她的头重重地磕在徐行俭的下巴上,而徐行俭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晃神。 “砰。”一声巨大的□□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响起。 刚路过的小陶被吓地一跳三尺高,大叫道:“啊!师父,师父不好了,不好了,世子和黎姑娘从屋顶上掉下来啦!” 赵玄音拿药材的手一抖,十分疑惑地走出来看到地上摔得狗吃屎交叠在一起的两人。 随后几块屋瓦滑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后,碎了一地,她扶额无奈道:“你们在拆家吗?要打架出去打。你们这样还是快些走吧,我这院小经不起你们两大佛这样折腾。” 金黎思迅速爬起来,退开几步,一脸无辜地看着赵玄音,摆摆手表示和他划清界限。 两人滚下来时,徐行俭将她抱在怀中,给她当作人肉垫子。如今背还生疼,那人却跳到一边,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他气极反笑。 待赵玄音走后,她小心地挪过去,将徐行俭扶起来,摸了摸鼻子恶人先告状道:“是你先招惹我的,你知道的,做我们这行的,很警觉,误伤是很正常的。” 徐行俭拍拍身后的灰,很想问刚刚她到底想做什么,但又怕她一恼就更不理人,只能作罢。 “饿了吗,我上街买了些早点。”他从廊下拿出食盒,送到她手上后,沉默地努力不叫后头的人看出他一瘸一拐,缓慢地离开。 但不巧,金黎思还是看出来了,并偷偷笑了一声。 想到什么,她端着食盒窜进了赵玄音的药房,一边咬着热乎乎的包子,一边跳上旁边的桌子翘着二郎腿。 赵玄音仍低头调着药,腾出空来问道:“不是不想同我聊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金黎思咽下口中的包子,:“听说,你这几年在四处替人看诊。” “嗯,有什么问题吗。”她抬头无甚表情地瞥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药材。 金黎思推开食盒跳下来,走到赵玄音对面,托腮看着她,“那你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 对面的人动作微微停顿,这才打正眼看她,“你若是有话,可直说,不必和我兜圈子,你想知道的,且我知道的,我都会同你说,不会隐瞒你。” 金黎思抬掌捏爪一推,一道凌厉的光球砸向赵玄音。 而赵玄音头也未抬,光球未近她身便被一道淡青色屏障挡住,砸碎消散。 “你果然也知道这东西的灵妙,那你体内有几颗灵球?”金黎思凑得越发近。 赵玄音用食指推开她,淡淡地说道:“两颗,莫要顽皮,打搅我。” 金黎思倾身抓住她的肩膀,神色激动癫狂:“这可是个好机会,我的好音音姐姐。” “什么机会。” 金黎思催动灵气,手掌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她含笑却没有笑意:“有人把它叫灵气,我把它叫催命符,来催你天子弟弟的命,来催这世道的命。” “要变天了,音音姐姐,你不是说过吗,医者可救万众,而不可救一国,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金黎思嗓音慢条斯理如同话本子中的魅鬼,挑勾着赵玄音的三魂六魄,“拿好这催命符,做你想做的。” 赵玄音正色推开她,摇摇头:“黎思,我不知道你具体想做什么,但你想的太简单了,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仅靠此物如何能轻易颠覆。” “若是他得位不正,昏淫无道,人人得而诛之,那些老家伙还会那般忠心不二,唯认他为君吗?或者他哪天忽然暴毙而亡,先帝未留其他子嗣,无人可做下一位继承者…”金黎思咧嘴如吐蛇信舔了舔赤红的唇。 赵玄音脸色凝重,追问道:“这是何意。” “赵氏王朝,大厦将倾,音音姐姐,你救还是不救。朝代更迭,对氏族来说不过是换了个人辅佐,可对百姓来说,那可真是灭顶,之灾。”金黎思跳回桌上拿起另一个包子啃。 思考半晌,赵玄音走出来,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现如今边境大乱,你不若去分一杯羹。” 赵玄音坐下盘着手串,沉声道:“单凭我?恐怕难以服众。” “你是公主,体恤黎民百姓,况且还有你的好表弟协助,有何不可?” “靠什么?” 金黎思翻掌手上便多了一颗发着微弱黄白色光的小灵稻,笑道:“民以食为天,当今五谷蔬果异变,当然是靠不会异变的粮食。” 她跳下拉起赵玄音的手,将其放入她的手中。 赵玄音眼眸流转,攥紧手中的灵稻,背缓缓靠向椅子,望着她似企图看透她,无果只能问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为什么想这么做。” 对面的金黎思歪着头脚尖踢了踢裙摆,闷闷道:“我只不过想杀些该死的人,需要有能与之分庭抗争的势力。此事对你有利,不如你我共赢。” “还有,你怎么能确定他会和我一起去?行之他可是个格外有主见的人,你想做的他未必会帮你。” 金黎思耸耸肩,无所谓道:“无需他帮我做什么,让他跟着你,只是想叫他在关键时刻莫要来阻碍我即可。” “而帮你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他不仅会同意的,并且会迫不及待地想去做。” 赵玄音无奈道:“你这么利用他的善心,他日后怕是会伤心的。” “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如果你决定好了,可即刻动身。嗯,吃完了该把食盒给还他去,走了。”金黎思抱着食盒头也不回地离去。 赵玄音捏起那粒灵稻种子,垂眸低思,不过片刻眼底迷雾散去,一片清明。 【宿主,你真的要把积分全换成粮食种子?】 【嗯。】 【那灵力大增的丹药不要了吗?】 【我不仅要杀了他们,还要看他们一点一点地失去这些年所有经营,杀人诛心,这样才痛快。】 她心底默念几人名字,越念越是难掩怒意,仇恨密密麻麻地侵染全身,带着气血集涌上头。 “黎姑娘,你怎么了?”小陶怀中抱着一大包草药,笑得眉眼弯弯。 清亮乖巧的声音扫退她的恨意,金黎思发怔地摇摇头,抹了把他的头说道:“没什么,刚刚心情不是很好,看到你我心情忽然就变得好起来了,谢谢你啊小陶。” 小陶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真的吗,嘿嘿,还是第一有人这么说我,师父总说我烦呢。” 金黎思又笑了声,推他说道:“好了,不是要送草药给你师父吗,快去吧。” “嗯!黎姑娘我走啦。”小陶一溜烟地跑走了。 金黎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311,有没有一种东西可以迅速传声千里之外。】 【嗯?电话,手机?可是这里也没有信号,宿主你等会啊,我去搜索一下。】 她等待在311结果中,迅速将食盒送还给徐行俭,没等他开口说一句话,转头回了房间。 【宿主,找到了,取二人各三滴血交融在特定的符纸上,在附上你们的灵力,阵成融合的血进入体内后,即可催动灵力传信。不过要记得用这种传音方式的时候会互感情绪,可说不了谎哦。】 【嗯,知道了。】 金黎思照着屏幕画好符,匆匆跑去寻赵玄音,刚踏进门便听到二人讨论的声音。 赵玄音支着头调笑道:“你就别想了,她呢有个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哥哥,你啊,轮不上号。” “什么?”徐行俭眼底失落稍纵即逝,反应过来旋即站起,“啊!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她格外面熟,我没有…”他神情激动,双耳红的发紫。 赵玄音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笑着说道:“诶行之,别这么大声,看把黎姑娘都吓着了。” 徐行俭转身看到门口的金黎思,清咳一声缓缓坐下,默不作声将自己当做一块木头。 “黎思,你怎么又来了,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吗。”赵玄音笑盈盈地看着她。 金黎思余光瞄了眼旁边的徐行俭,脚步有些犹豫。 赵玄音把她拉到身前,问道:“是行之不能听的悄悄话吗?” “不是。”金黎思将符纸拍在桌上。 随后将符纸的作用、用法说了一遍。 赵玄音照着她说的做,稀奇地用灵力给金黎思传音:“黎思,小黎思,听得到吗?” “听得。” “这灵气果真神奇。”赵玄音赞叹道。 两人一来一回地传话,完事后同时转头看向眼巴巴地探究的徐行俭。 被看得不好意思的徐行俭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摇动腰间玉佩。 赵玄音用肩头怼了怼她,低声说道:“你不给行之也试试,他看上去很想要呢。” 金黎思被这姐弟俩看得发毛,只能埋头又画了一张符。 二人滴血阵成,一股暖流进入身体,迅速充盈全身,丹田多了一小颗血点。 “黎姑娘。”徐行俭试探地喊了一声。 “嗯。”金黎思惜字如金,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黎姑娘,黎姑娘,黎姑娘,黎姑娘…”小血点随着他的叫唤声一跳一跳,显得活泼生动。 金黎思不胜其烦,单方面地切断两人之间的传音连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斜了眼徐行俭,真是奇怪了,不知前几天的一身正气的人到底去了哪里,如今这样小孩子气。 徐行俭被掐断了话老实地坐定,继续抓起腰间的玉佩安静地摩挲。 “徐公子,外头有人找你。”小陶跑进来传话。 三人脸色微变,好奇、疑惑、看戏齐刷刷地各自出现在他们脸上。 徐行俭打头疑惑地先一步走出门,接着好奇的赵玄音跟上。 而金黎思则看戏地抱胸倚靠在门框边。 “世子,林班头请援!”一捕快捂着手急冲冲地跑进来,朝里大叫。 正文 第8章 尸傀进化,金黎思发现晶核…… 忽逢事变,刻不容缓,几人跟着传话的捕快来到一村口。 刚踏进村中,一阵阴风 吹过,几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太安静了,鸡犬都似被捏住了喉咙,一声不吭。 正午时分,烈阳底下硬是让他们出了一背冷汗。 “他们人呢?”徐行俭立定,拔剑沉声问道。 被这阴森的氛围吓得哆嗦的捕快哭丧着脸,用力地摇头,指着村头颤着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啊,老大他们刚刚还在这,这会突然就不见了,大侠,大侠你们,你们去,我就不去了,我走了!”小命要紧,说完他屁滚尿流地飞奔逃走。 “有意思。”金黎思手下灵气幻化出两把匕首。 赵玄音轻蹙着眉,她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触地面,瞬间,地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声,紧接着数道翠绿的藤蔓如灵蛇一般破土而出,以赵玄音为圆心急速向外蔓延开来。 她的右手猛然向下一按,不远处一根原本普通粗细的树藤突然间开始疯狂膨胀变粗,转眼间便成为一棵参天大树般粗壮的巨藤。 “找到了。”赵玄音轻声说道。 他们未发一言,默契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树藤所在之处。 还未靠近,他们便看到成群结队的尸傀浩浩荡荡地挤在一户门口,或扒着窗,或砸门,更有甚者扭曲着身子趴在屋檐边试图从极小的缝隙钻进去。 赵玄音抬手让他们止步,三人跳至房顶,观察情形。 “这尸傀不太对劲。”徐行俭见过许多尸傀,五感丧失,攻击性不强,连普通百姓们都能合力杀死一二。 “他们在这屋子里,可外面尸傀这般多,你们打算怎么救?” 赵玄音话音未落,一支箭势不可挡地穿透屋檐边一只尸傀的头颅,它应声掉下砸中底下一众撞门的尸傀,倒了一片。 被这声响吸引,所有尸傀以为中间有人,都一齐扑了上去,互相撕咬。 “哦,它们会听声了。”金黎思收回弓挑眉道。 看着底下啃咬成一团的尸傀,三人不约而同地一阵头皮发麻。 “那就杀进去吧,不知里面情况如何,性命攸关的事,等不了。”徐行俭提剑翻身而下,手下挥出一道道凌厉的剑气,所行之处,无能站立者。 赵玄音紧随其后,冷静地抬手一挥,数条藤蔓绞上尸傀的脖颈,单手一收,瞬间,几道乌黑色的血炸裂来。 金黎思站在屋顶,聚起灵力化作一支支箭,射杀他们身后未来得及灭杀的尸傀。 三人配合默契无间,未过多久,乌黑的血便浸染了整条路。 徐行俭猜测这些尸傀众多,恐怕是村中的人都变成尸傀的缘故,想到此处心更是一沉。 堵在门口的尸傀便被清除干净,徐行俭护在赵玄音前,用力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推了推,仍是未动。 “……” 两人相对无言,赵玄音上手敲了几下门,“里面还有人吗?”她朗声问道。 门上一只眼睛透过破烂的纸往外看,见是他们,差点没呜咽地哭出声。 里面的人手忙脚乱地除去当时急忙挡在门口的东西,被困在里面许久的人打开门猛地呼吸了口外头新鲜的空气。 “徐大侠,你们终于来了,我们头儿他快不行了。”一少年小捕快抹着眼泪拽着他到里面的床前。 林呈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旁边的捕快们身上也没多好,都或多或少受了点伤。 赵玄音先为林呈把脉,情况不太好,她动作麻利地从口袋中掏出药堵在伤口,喂了颗吊命的药丸给他。 “能动的人将他抬去医馆,受伤的一并来。”赵玄音给他简单的包扎,收好东西给他们带路。 金黎思在外头无聊地将地上的尸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忽然在一尸傀炸开的脑间找到一枚长条状发亮的水晶。 随后破开几个,竟都有一颗小水晶,她捏碎其中一颗,刹那,一片浓郁地灵气冲出被金黎思悉数吸收。 她愕然发现这灵气与空中普通灵气不同,被灵蕴珠吸收后,灵蕴珠隐约变大了些许。 这水晶居然有拓大灵蕴珠的功效,金黎思又捏碎几个,被吸入后,几颗灵蕴珠肉眼可见地变大了一圈。 她激动地将地上的尸傀脑中的水晶全挖了出来,捏碎吸收。 完事后,一脸餍足地眨眨眼,她觉得全身灵气充沛,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赵玄音与徐行俭带着人走出来,看到她把地上的尸傀全破开脑袋,被血溅了一身。 他们一齐愣住,后面的捕快更是被吓得不敢看她低着头穿过。 徐行俭整张脸都在努力不皱着,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她,竭力克制想远离的腿说道:“黎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脸上都溅上了,擦擦吧。” 金黎思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怎么他们都和见了鬼似的。 她接过手帕胡乱地往脸上擦了擦,结果血没有擦掉,反而糊了满脸都是。 将徐行俭看呆了,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夺过手帕,浅然一笑说道:“我来给你擦吧。” 金黎思往后退开脸,摇手道:“不必麻烦世子,回去再清理即可。” 她跟上前面人的步伐,有些急切地问311,【311,刚刚那水晶到底是什么东西。】 【灵核,和你们体内的灵蕴珠一样,都是用来储存灵气的。】 金黎思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打住,宿主,灵蕴珠离体自散,和空气中普通灵气并无差别,别打杀人取灵蕴珠的主意。】 金黎思撇撇嘴,她还没说什么呢,这311倒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听到不能取灵蕴珠,她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虽说徐徐图之,但哪有暴打在仇人身上来得痛快,她无时无刻不在想能多积攒些灵力,到时候可以用上。 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却不能实施,真是可惜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世事多磨人心,十有八九不如意啊。 回到医馆,赵玄音和陶元忙碌地为受伤的几人处理伤口。 赵玄音急匆匆地出来碰到满身脏兮兮的金黎思,指着后山说道:“黎思,后面有一暖池,你可以去洗洗,这一身太脏了。”说完便又急匆匆地离开。 金黎思拉着衣服的下摆,听话地顺赵玄音指的地方走去。 穿过一小片林子,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她好奇地趴在岸边,用手摸了摸池子中的水,果然是暖池。 在氤氲缭绕的水汽中,她褪了衣服钻进池里,暖流顿时包裹全身,她靠在池壁放松地晒着太阳喟叹一声。 她惬意地动作一顿,坏了,忘记拿新衣裳来了。 【311能否给我取一件衣服出来?】 311蹦跶在她面前,【宿主你要的,是这件鲛鱼白纱衫,还是这件缠丝天女衣,还是这件普普通通的衣服?】 【……】,金黎思有的时候很有掐死身边这个小蓝球的冲动,【给我那件普普,通通的衣服就行了,谢谢。】 【好吧,给。】 池边多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裳,她皱着眉问道,【能不能给我换件颜色的衣裳,这个颜色我不喜欢。】 这轮到311疑惑,它反复确认,【咦?不对啊,系统锁定的衣服是要求符合你的喜好的啊,出问题了吗。】 此话一出,金黎思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怅然地看向波光粼粼的池面,被倒映地阳光刺中眼睛。 无数记忆从脑海闪现而出,却没有什么眷恋呼啸而过,她已经分不清那些回忆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快乐还是痛苦。 【那或许是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给我换一个吧。】 311从善如流给她换了件素色的衣服,奇怪地自己嘀嘀咕咕。 她闭着眼躺在温暖地池中差点忘却时间的流逝,等反过神来时,手都泡发皱了,她慌忙起身。 洗去一身脏污,她穿好衣服,一身轻松地回到院中。 一群陌生没见过的官兵扎堆在院子里,不知在七嘴八舌地讨论些什么。 她靠在一柱子后头,好奇地凑近一听。 “张老弟啊,我们劝你别太卖力,学学我们,里面那位可是出了名的不要命,有些活儿能避开就避开,别到时候把一条命都送进去,不值当的。” 中间被劝说的那人正是之前开门的少年,他低头坐着用树枝划着地。 “是啊,天冬啊,你家情况我们都知道,你娘重病紧着用钱。可你干得再多,上 头啊也不会多给钱给你。大家都是一样拿些死钱养家的人,别那么拼命,把命弄没了谁来照顾你娘。” “天冬,你要是实在急,我们借些钱与你,你好抓点药,且去治治你娘的病,别跟着那屋里人耗着命去了。” 张天冬垂眉耷眼,他向来崇拜林呈,况且林呈和嫂子对他也是极好,若不是林呈破例让他上职,以他哪能在官府里做活,如今看到他受伤怎么能不为他挡上一二。 听完旁边人的话,张天冬陷入沉思,要让他不跟着林呈干,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金黎思轻嗤一声,世人多奸诈,口上一堆为你好替你想,恐怕是汲汲营营生怕他抢了他们的活,挡了生财路吧。 劝说的人狡邪,那张天冬行事犹犹豫豫,踌躇不决,也不是什么值得她多看一眼的人。 她起身欲走,忽然张天冬站起来,向旁边的官兵们鞠一躬:“多谢各位好哥哥们的提点,但林大哥看着要醒了,我得先去照看他了,若是无事,请哥哥们先行回去吧。” 说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一旁的几人顿时面色不快,个个白眼要翻上天。 “啐,你这娃真是不识好人心,非要和官太爷对着干。” “呵别说了,走吧走吧,人都不乐意我们待这,还以为我们多想来这晦气的地儿。” 金黎思动作一滞,神情晦暗不明,走出来语气不善地问:“说哪儿是晦气的地?” 那几人瞧她是个姑娘,也就肆无忌惮地开口讥讽:“说的就是这,谁没病不会来这,不是晦气地是什么?” 金黎思手下未来得及动,那出声的人就抱着手臂大叫痛呼:“哎呦,哎呦,打人了,打人了,大夫打人了!” 出手的人不耐烦道:“闲人聒噪,打搅病人休息。你,手脱臼了,侧门左转,一两银子,小陶收钱。” 见来人,金黎思坐下看他们搭台唱戏。 赵玄音向来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顶多对徐行俭和金黎思好声好气,其他人要在她这讨到好脸色难如登天。 那人气急攻心,不可置信地撸起袖子指着她的鼻子怒骂:“你,你,不仅打人还强买强卖上了,我要报官抓你!你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是谁!” 赵玄音神情淡漠,举起金印扬着下巴微点几下:“去吧,告诉你们的官姥爷,平阳公主在此,来抓我去吧。” 搀扶叫嚣着的人的官兵们心下一骇,天下谁人不知平阳公主的名号。 天德十三年先帝携领一众妃嫔皇子巡访民间,会平阳城大疫,先帝震怒,举国之力治理大疫,其中年仅十三的大公主研究出能医治疫病的药方,遂救万民于水火。 先帝大悦赐封其为平阳公主,一时这平阳公主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孩童都传唱着她的德行。 院中的人瞬间跪倒一片,几人战战兢兢地喊道:“草民拜见平阳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玄音冷眼微颔素手一翻,“平身吧。”她指头挨个点过他们,沉着脸予以警告:“若是再让本公主听到这些话,仔细你们的脑袋。” 他们那还敢再说什么,又磕了几个响头,哭喊着求饶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金黎思啜饮口茶,果不然,看足了戏。抬身份这事,赵玄音简直称得上无往不利。 赵玄音不胜其烦,她又问:“你,还需要医治?” 伤着的人敢怒不敢言,惊恐地龇牙咧嘴道:“不了,不了,草民自己会治,自己会治。”说着还硬掰自己的胳膊,疼得要打滚。 赵玄音斜眼点了点陶元,接到信号的陶元眼睛一亮,得令跑到他旁边按上他的胳膊,麻利地手下一使劲,那人痛地大叫一声。 “好了,不用谢,这边和我过来取药,交一两银子。”陶元热情地拉着面如死灰的人去了前堂。 剩下的人在得到赵玄音放行的旨意后,皆头也不回争先恐后地逃走。 金黎思拍拍手,嗯,好戏。 赵玄音挑眉,挽起袖子准备抬步往屋里走。 金黎思嬉皮笑脸地凑近,“哟,你不是大夫吗,都说医者悬壶济世,大慈大爱,你就这么随意出手伤人吗?” “悬壶济世,”赵玄音听此,低笑一声,“当然,不然你以为这么些年我是怎么走南闯北还没饿死的?靠吊个葫芦给人仙药?业绩嘛,没有就自己干出来。” 正文 第9章 再遇巧奴儿,魂渡人间 一团人闹哄哄地散去,只余下眨着透亮眸子的张天冬。 赵玄音瞥了眼他,淡淡地说了句:“张天冬,天冬,是个好名字。” 听见此话,张天冬眼中闪着亮光,他连忙说道:“哪里,公主谬赞,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说希望我健康长寿。” 赵玄音心下微微一动,问道:“你娘还懂药理。” 他羞赧摆手解释道:“不不不,也不是很懂,我娘曾给怀安城一位大夫打过下手,所以识得了一两个简单的字,大概知道它们的功效,就取了这两个字给我。” 赵玄音了然地点头。 忽然,金黎思的手按在他的肩上,张天冬被她的劲按得直往一边倒。 “你娘叫什么。”她眼皮颤动,手指关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张天冬不明所以,迟疑地开口道:“我娘没什么正经名字,别人都叫她巧奴儿。” 在听到那个确切的名字后,金黎思猛得抬起头,“巧娘还活着?” 张天冬挠了挠后脑勺,顿首说道:“那当然,她定会长命百岁的。这位姑娘你认识我娘?” “你刚说的那位大夫是我爹,当年平阳大疫,许多人四处逃难,你娘是我爹在怀安救下的。我五岁那年她说要去寻亲,可后来也没有回信,没成想在这里碰见了。”金黎思低思往事。 张天冬惊喜道:“那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娘日日念叨着的思思,就是姑娘吧。” 金黎思点点头,而旁边的赵玄音打断他们叙旧,说道:“张天冬,方才听闻你娘卧病在床,带我们去看看吧。” 张天冬才反过神直呼:“好,好,请随我来。” 二人跟随着张天冬穿过热闹的大街,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口栽着两三棵歪歪斜斜的桃树,枝叶摇动,影影绰绰。四处没什么人家走动,显得格外遗世独立。 “公主,姑娘莫嫌我家简陋杂乱。”张天冬不好意思地摸鼻子,这些年来他与他爹挣的钱全砸在了给他娘治病上,房子都经年未修,外头破败不堪。 三人进了院子,不大,却没有他说的杂乱,收拾的干净整洁,显然是日日受人打理过的。 “咳咳。”内屋传来轻咳声,唤道:“天冬啊,你今日这么早就放衙了?” 张天冬挠头地朝她们两人笑了声,进屋高兴地告诉巧奴儿:“娘,你瞧我带回来了谁?” 屋里面容憔悴的妇人靠在床头,一只枯黄的手搭在漆红床栏上,听他这话希冀地望眼欲穿。 她以为是外头的人回来了,没成想金黎思一露面,她愣了会神,待细细打量清楚后双眼猛然发红,身子不住地想向前倾,嘴里哽咽地念道:“咳咳,思思啊,是思思啊。” 张天冬吓得急忙扶住她孱弱的肩头,说道:“别急,娘啊。” 金黎思坐在她床头任她的手紧紧拉着,不知病重的人如何能有这般大的力气,哭着攥住她手。 “巧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金黎思鼻头一酸别过头。 而巧奴儿却没有回答,连声问道:“思思你过得如何?金大夫怎么样了?怎么没有同你一起来?你长这么大了,我走时你还是那么小不点…” 字字句句关切。 金黎思被这话头激中,再也忍不住抖着身子趴在她肩头低声抽泣道:“巧娘,我爹死了,我过得好辛苦啊。” 一下见到多年未见的巧娘,曾压在心里的委屈全部涌了上来,借眼泪宣泄出来。 巧奴儿惊诧之下,转而心疼地为她拭去眼泪,摇着她低低吟唱:“思思莫哭,莫愁,无病无灾到白头,小儿不哭,谢君万福。” 金黎思破涕为笑抹着眼泪假嗔道:“巧娘我都这般大了,你还唱这哄小孩的歌?” “瞧,这不是笑了吗。”巧奴儿拍着她的背细声细气笑道。 金黎思转头看赵玄音,二人点头示意。 赵玄音上前说道:“巧娘,我来先为你诊脉。” 巧奴儿睁着大眼愣 愣地望着面前的人,有些结巴地细声开口:“您是,公主?” 旁的三人未语,巧奴儿却是惊恐万分,“天冬,公主千金之躯怎么能来这里,快,快,请公主…” “没事的,”赵玄音神色仍淡,眉眼却柔和下来,平添几分亲近之色,“让我替你诊脉吧。” 巧奴儿被赵玄音以不容置疑地力道拉去,她向金黎思投去求助的目光,金黎思压手示意她安心。 屋里窄小,金黎思与张天冬退了出去,留地给她诊脉。 出来后,金黎思打量一周,疑惑地问张天冬:“怎么只有巧娘和你在这,你爹呢?” 张天冬给她倒茶,叹着气说:“我爹叫张任己,前些年官府征兵,一户出一人,我未到年龄,我爹就去了。这几年总送回来些钱和信,我不识字,信我们也看不懂,便丢在那盒子里。” 他给金黎思倒完茶后,去旁柜子里拿了个小方匣子出来,取出十几封信递给她。 金黎思拿着信打开,一张不过寥寥几句,字是极好的,想来也是托军中会写字的人写的。 定睛一看,入眼便是一句:巧妹安好,日日牵肠挂肚,夜夜辗转难眠,只盼早日相见。 后头字有些模糊,只能大致看清写着: 【巧妹安,今军中一人教吾,当思君时刻“正”字以代思念,但吾想刻下正的第一笔之时,已比“一”想君钜多矣。】 金黎思读到此处心下微微一颤,何等铁汉柔情。 而再看去每一张信后头,整洁的三字旁都依葫芦画瓢歪歪斜斜地写着:巧奴儿,其中几张字型被水渍晕开墨来,恐是临书涕零,糊成一团后旁边又写了一遍,更草,想是后面有人催促,只能急切地写完。 金黎思抬头触到对面张天冬期待地眼神,他嘿嘿笑了声:“原先我想拿给村里教书先生看,但我娘说不用了,不必知道每个字什么意思,也能知晓我爹想说什么。” 金黎思掩嘴笑了声笑道:“那你怎么还拿给我看?” 少年满眼激动地凑近点了点信件,着急地问:“你看看,我爹问我了没?他肯定问我娘了,不知道他想我了没。” 这话一出,金黎思笑意更浓,这每一封信字里行间全是巧妹长巧妹短,哪里还记得晾在一边的儿子,张天冬。 可金黎思对着信又看了一遍,糊弄他道:“有的,有问你近来吃的可好,在衙门与人相处如何?” 张天冬满意地坐了回去,砸吧琢磨着,忽然侧头,瞪大着眼指着她说道:“你骗我!我爹根本没有提到我!” 金黎思忍笑歪头说:“写了的呀,你不信自己看。”她指着信中的‘天冬大冷,巧妹多添衣’,“这不是你的名字?” 他噘着嘴闷闷道:“我爹根本不知道我去了衙门上职,你就是骗我。” 金黎思恍然大悟,原是这里出了差错,叫他察觉了,她嘴里扬得压不下来,终是难忍的笑出了声。 逗完张天冬,止住笑后,金黎思支着下巴翻动着手边的信件说道:“我爹自巧娘离去后嘴上不说,但也挂心她走后如何。” 张天冬趴在桌子兴致也不甚高,为她简单说明巧奴儿后面的事。 “我娘来到这里,没找到亲人,打听了许久才得知我外祖父母早死在病疫中,只有她逃了出去得以活下来,回来后日日以泪洗面。幸好遇到我爹,我娘和我爹呢,他们是娃娃亲,大小就有感情,自然后面就成亲,有了我。” 金黎思沉默良久又问:“那巧娘怎么会变得这样?” 张天冬低头扣手,说道:“她日夜痛哭伤心过度,心有郁结,一时不察叫什么痛病缠身。我们找了许多大夫,都只开了些养身的药,没人知道怎么治好她,这一病就拖了十来年。” 二人谈话间,赵玄音推门出来。 张天冬连忙跑过去着急地问她:“公主,我娘她怎么样了?” “不是什么大病,心有隐疾,易染小病,风寒不断,吃不进东西,郁郁寡欢,所以看上去严重。回去我开些治风寒的药,好了后不必再吃其他药,多带你娘下床走动,整日闷在屋里自然病头不止。”赵玄音详细地为他解释。 张天冬应声点头,听完后跪下哽咽地说:“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赵玄音扶起他说道:“不必多礼,虽只见过一面,但也算是旧识。况且我能治她的小病,可心疾我无能为力,需得她自己想开,这病才能痊愈。” 话说到这里,多的只能由他们自己去琢磨。 311这时开口,小声告诉金黎思,【宿主啊,这病是抑郁症吧。】 【抑郁症是何意?】 【抑郁症是一种心理疾病,多数抑郁症患者会出现情绪低落的症状甚至出现自残等危险想法。】 【如何诊治?】 【这么严重,可能得吃点药还要心理疏导才行,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找到活下去,活的更好的动力,不然救了白治。】 金黎思听完沉思片刻,人生在世不过找一个活头,无牵无挂,没什么想做的想要的自然就活不下去。 即便再爱又如何,再好的种子种在贫瘠的土壤,也是难长成的。 她冲进里屋,趴在巧娘的床边痛哭流涕,拉着她的衣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可怜相地哭道:“巧娘,我爹死于非命,我要报仇。可我已经无依无靠,在世上只有你这么个可亲的人能依靠你了,巧娘帮帮我吧。” 被一大堆话砸中,巧奴儿愣住呆呆地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哑然道:“思思你这,巧娘我,我这副身子能帮上你什么,只需你说巧娘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金黎思计划得逞亮着眸子抬头说道:“巧娘,我教你怎么用灵力吧。” “灵气…” 巧奴儿话还未说完,金黎思滚上床打坐,闭眼沉声道:“巧娘和我学,气沉丹田…” “气沉丹田…” “巧娘,你看到体内有灵珠在转吗?” 巧奴儿顿了顿,努力思考,最终还是说了句:“思思啊,巧娘我闭上眼天就黑了,什么都没看。” “……” 起初巧奴儿始终找不到窍门,不过人如其名,她头脑灵活机巧,跟着金黎思运转周天,迅速学会了操控灵力。 一下午,巧奴儿手心已经能微微聚起一些灵力。 巧奴儿身怀三枚灵蕴珠,分别为水,土,火三种。 “巧娘你试试你的灵力如何。”金黎思托着她的手向上推了推。 她带着些诧异的眼神,手掌轻轻翻转,刹那,一股水柱从掌心盘旋而出。 巧奴儿身子微微朝后仰,她从未见过这样天方夜谭的事情,不一会又倾身凑近,她手下一甩,水流如一把长剑锐利地切开桌角。 掌心微光划破她昔日浑沉的眼睛,她眸子颤动,生机从巨石抵压之下迸发而出。 “思思,我莫不是在做梦吧。”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眶发红,以泪洗去老态,她眼睛愈发清明。 金黎思伸手抱住她,被触动后心头一麻肯定地对她说:“巧娘,当然是真的,我可就靠你帮我了,你可要好好活着。” 巧奴儿回抱住她,抹着眼泪连声点头:“诶,诶,好,巧娘听思思的,好好活着,你的仇,也就是我的仇,金大夫与我有救命之恩,他的仇我怎可能不闻不问。” “巧娘,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这样才能帮我。”金黎思抓住她瘦得快成枯骨的手。 巧奴儿一一应答,自从知道父母家人离世后,她便郁郁寡欢,如身陷无边泥潭,无论张任己如何费尽心思想将她拉出,却都无能为力。 让她更煎熬的是张任己的痛苦,因她的忧郁而愁肠挂肚,她更不想见到的是张任己独自坐在一旁的哀痛。 可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对一切都提不上心,内疚缠绕在心。垂头看着摇篮里牙牙学语的张天冬,她抱着小儿,泪沾湿了襁褓一次又一次。 她开始痛恨自己,为何要这样让爱人陷入如此僵局,病痛开始缠上她,日夜身心俱疲。 她卧在床榻,时时想着,与其让她拖着这破烂的躯壳,阻碍好好的活着的人, 不如再见张任己最后一面,就最后一面,她便与世长辞,早死脱身。 人间炼狱,如此而已。 甚至她都差点没撑到与张任己相见,日日夜夜心如刀绞,她太痛苦了。 幸好,终于有人将拉她回了人间,让她重新焕发生机。 她摸了摸自己的苍老蜡黄的脸庞,其实她才不过而立之年。 巧奴儿捂住脸,半是痛苦半是喜悦,她开始嚎啕大哭,眼泪混合着复杂的情绪泉涌而出,似要将心中所有痛楚一股脑地倒出。 心中万钧之力压下的闷痛让她痛呼,窒息,缺氧,她忍不住大张着嘴,吸入一口气,随后发出猛烈地咳嗽声。 四周寂寥无声,她大喘着气,双眼猩红满是水雾,她握紧金黎思的手低笑出声。 “好呀,好啊,巧娘帮你。” 正文 第10章 今去食迫迫,次归啖啯啯…… 金黎思花了1积分兑换了给巧娘的药,交予张天冬,她便与赵玄音离开。 “竟不曾想在此,机缘巧合下碰到故人。”一路无言,赵玄音率先打破这平静。 金黎思没有接过赵玄音的话,而是问道:“你准备何时动身去边境。” 赵玄音哑然失笑,她想温情一下都被金黎思打断,只能回答道:“不日便启程。” 金黎思转动手臂,蹙眉苦思,她努力这么久徐行俭没什么动静,男人果然是个麻烦的东西。 赵玄音不知她在自己默默地想些什么,一会皱眉一会鄙夷,她看着只觉得有些好笑。 回到医馆,林呈已经醒,坐在堂中和徐行俭说些什么,乐的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起来额角丑陋的疤都显得格外豪迈。 林呈见二人走进来,连忙起身,拱手道:“草民见过平阳公主。” 赵玄音坐上主位,点头道:“林捕头起身吧,我素来不拘虚礼,坐。” 得令,几人皆入座喝茶。 林呈喝的心不在焉,索性站起拱手说道:“草民斗胆问公主一事。” “说。”赵玄音呷了口茶,抬眉疑惑道。 林呈梗着脖子不满地说:“今天下尸傀四起,只因误食那异变的野果生禽。可将来总有粮食吃尽的时候,百姓该何去何从?人命关天,那县令却每每阻碍我等,不知朝廷作何感想?” 他早就不满那狗官视人命为草芥的行径,而他的态度代表着上面朝廷的态度,让他更是愤懑,索性冒着砍头的大不韪发问。 赵玄音放下茶杯,想到正是用人之际,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你这话我有三答。” “其一,视人命为草芥者,当诛。” “其二,粮草之危有解。” “其三,朝廷之态非我之态。” 说罢,她拿起茶杯继续淡定地喝着。 林呈不解,但还是坐下,“不知公主这是何意。” 百姓原以为尸傀只在边境出没,都不甚在意,且官府不准其他人散播尸傀之事,引起暴动。 现如今尸傀已然在城中出现,说明异变已经蔓延到这里,事态严重,可他们只当儿戏,那一村子的人也因此全部丧命。 “廊庙不为,我亦无法。但天欲令其亡,必先使其狂,他们活不长了,林捕头本事非凡,与其被压在这县官之下,不若随我去边境,大有可为。”赵玄音将茶杯放下,言辞掷地有声。 林呈眼珠一转,琢磨出味来,手重拍一声桌子,拱手豪情满怀道:“公主,我一家老小愿跟随公主,效犬马之劳。” 赵玄音走下将他扶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林捕头那我便在幽关城等你。” 林呈兴奋地连声称是,告辞回家。 听完了这一段,徐行俭身子不住向前倾问道:“阿姐,这去边境是何时决定的事,粮食一事又如何解决?” 刚给林呈说完,赵玄音懒得再多费口舌,指着金黎思说道:“让黎思同你解释吧,我这一天困乏的不行。” 徐行俭顺着赵玄音的指向朝金黎思望去,她正百无聊赖地咬着小陶给她端来的糕点。 忽然被指到,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咀嚼着歪头:“啊?” 赵玄音轻笑了声,使劲地摸了把她的头转身离去。 金黎思日日只束一个高马尾,实是不大会扎其他发式。 被这么一摸一揉,不甚牢固的发带隐隐要滑落的模样。 她赶忙扶住抱着自己头发,想要抓回去,但无济于事,还是散落下来。 准备再扎一次,怎么也扎不回去,烦躁地抓了下头,恨不得拔光自己的头发。 忽而身后一只手扶住她的头,替她顺了几下,从怀中取了只簪子,给她盘起来。 金黎思反手摸了摸自己被轻而易举驯服盘好的头发,睁大了眼。 “你何时买的簪子?何时学会的盘发?”她疑惑地抬头看身后的人,明明前些天他们一直在一块,他什么时候偷学的? 徐行俭轻咳一声,偏过头说道:“上巳节时,我见你看这支簪子许久便买下,无意中看到小摊的主人教人盘发,便记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他,心想怎么她就没看见呢? 【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9。】 她一个激灵猛地站起,后脑勺撞中他的下巴,随后一人捂着头,一人捂着下巴,看着互相狼狈的样子,两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笑了好一会,他们才停下来。 “你们说的粮食一事,如何解决了?”徐行俭摸着下巴问道。 金黎思支着头回答:“灵稻种,一种不会异变且长势较好的稻种。” 这会轮到徐行俭惊讶,“竟有如此特殊的稻种,倒也算天无绝人之路,那你们去边境是何意?” “你也看到了,边境异变最快,粮食最紧缺,朝廷无为,百姓只能自救。此次公主前去,一为播种解困,二为稳定民心,让他们莫乱恐慌。”金黎思笑却不达眼底。 但徐行俭沉浸在思虑之中,未看到她眼中的戏谑玩味。 在徐行俭抬头时,她收敛住神色,带着一脸诚恳的模样看着他。 “如此甚好,我定然要随阿姐一同前往。”他微落下眉头。 金黎思心道果然如此。 决定动身去边境后,医馆的三人忙忙碌碌,没人搭理闲的发慌的金黎思。 她依照惯例干她平生最爱干的事,瘫在房顶,晒着初春暖烘烘的太阳。 整个人被包裹在无限暖意中,晒得半边身子都酥软下来。 忽然屋下一大声清脆的唤叫:“思思姐!” 金黎思身子一抖,差点没翻滚下去,她不满地看着下头仰着笑脸的张天冬。 她咬牙切齿地想,扰人清梦,杀人父母。 又怕是巧娘发生什么变故,她旋身飞下,抱胸问道:“什么事?” 张天冬抱着一盒东西,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他甫一打开,喷香扑鼻的桃花酥味飘散出来,他将盒子推向黎思笑着说:“我娘说你小时候格外爱吃她做的桃花酥,这不今日刚出炉就叫我送来,尝尝吧。” 金黎思发怔,抬着迟缓的手拿了一个咬下去,熟悉的味道在嘴中炸开。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还爱不爱吃这桃花酥了,笑着点头说道:“很好吃,给我带话谢谢巧娘,记得让她多吃些饭,少忧,放宽心。” 听着她的话,张天冬高兴地把盒子塞入她怀中,“好的,我一定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我娘,那我先回去啦。” 金黎思端详手上的盒子,几枚桃花酥做的精致可爱,看上去便知道花了很多心思。 或许她真的太过于迫切想要改变,以为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竭力克制住以前喜欢的,就叫做长大。 今天重新尝到巧娘的桃花酥,她依然会为这个味道折服,她见到鹅黄色的衣裳仍会眼前一亮,还是喜欢。 她抬头望着天,重活一次,不如随心所欲一些,跟从自己的心意走,会活得更舒服些。 眼前豁然开朗,她又捡起块桃花酥咬了口,哼着歌四处闲逛。 【311,之前说的徐行俭好感度满了100就消除记忆,可以作废吗?】 【不行哦,亲亲,已经设定好,不能修改了哦。】 金黎思第一次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后悔,没办法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徐行俭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但赵玄音要收拾的东西可就多得去了。 她走着走着被急冲冲地陶元撞上,差点手下没拿稳把食盒打翻。 “啊!对不起呀黎姑娘,没事吧,这是什么,桃花酥,给我尝一个,嗯好吃,黎姑娘再 见!” 一连串的话噼里啪啦地和倒谷子似的说完,他挥挥手跑了。 金黎思低头看食盒少了一枚桃花酥,也不甚在意,继续乱走。 迎面碰上抱着一袋药材的徐行俭,一看到她,徐行俭目光就追随她的动作流转,他笑道:“黎姑娘,在吃什么?” 金黎思抬手给他看,徐行俭错意伸手拿了一枚,吃了口道谢:“多谢黎姑娘,很好吃。” 说完因为着急要装东西上车,他只能暂时先走开。 他走后,金黎思惆怅地看食盒又少了枚桃花酥,在遇上赵玄音时她立马扭过身,想躲开。 可惜,不慎被赵玄音发现,将她一手抓住,笑得不怀好意:“怎么了,黎思,怎么见着我就躲呢,啊,手里抱着什么呢?” 她往金黎思怀里一探,“哦,原来如此,是桃花酥啊,今年桃花开的晚些,估计是刚开这就做出来了吧。” 她眼疾手快地从金黎思死死护住中,拿了块尝了口,“嗯,果然,色泽鲜艳,也味道不错。” 金黎思欲哭无泪地看着手中只剩下一块的独苗桃花酥,含泪猛得塞进嘴里。 “哎呦,别吃这么急,仔细呛着。”赵玄音担心地看她。 一路走下来,他们把要带上的东西准备齐全,足足装了五马车。 行走多年,徐行俭与赵玄音骑习惯了骑马,陶元人小先坐进马车。 一炷香后,金黎思才气喘吁吁满脸恨恨地翻身上马。 “你去那儿了?怎么累成这样?”赵玄音有些好笑地问道。 金黎思抬脸大笑,夹紧马腹扬起长鞭道:“我和巧娘说,来年开春,我定要回来吃秃她门前桃花。” 一骑飞奔,原地空留其人笑语。 赵玄音与徐行俭对视一眼,大笑道:“行之啊,你我骑术师从大家,可不能落了黎姑娘后头,驾!” “好!”徐行俭轻笑,衣袂翻飞,眉眼尽显潇洒恣意。 一声令下,二人俯身急驰,追赶前头几近没影的金黎思。 正文 第11章 嗯,看来是真的梦游症…… 大乾西北与西襄亮国交攘边境,幽州。 几人赶了半旬路至此,皆略有倦色的三人下马,高站在山头俯瞰脚下幽关城。 幽州狭长,东临南天山,巨壁天半,鸿飞无路,奇峻不可越;西比终雪岭,云断处,常年飞雪冻寒。两山相隔间幽州坐立,遂连绵不绝,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终于快到了。”金黎思狠伸了个懒腰。 “休息会吧。”徐行俭递了一袋水给金黎思。 赵玄音斜靠在陶元车前,捂眼啃着手上的干粮。 “我们为何来幽州,而不是直往怀州。此处土地贫瘠人烟稀少,而怀州土地肥沃,更适合耕种,且怀州如今掌事之人乃是裴寂裴文纪,可是个忠义之人。”金黎思拎着水袋凑过来轻声问道。 赵玄音盯着前头喂马的徐行俭,缓缓开口,“裴寂是个聪明的人,我喜欢既聪明又忠义之人,但我不喜欢他,因为他如今所忠之人非我,等着吧。” 待咽下手中最后一口干粮,赵玄音收回目光拍手喊道:“行之,别喂马了,天色不早了,趁早赶路进城。” 金黎思想不通,裴寂不仅是徐行俭交情甚深,又对朝廷不满,如此好利用之人,为何要舍近求远。 不过,赵玄音一定不会错,她这么做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金黎思不再多想,跟上赵玄音脚步。 天黑前,一行人终于进了城。 不出所料,即便是城中最热闹的集市也无甚人。 金黎思张望,稀奇地发现城边士兵里有些女子在其中。 她们这一行人众多,一出便吸引了大批目光。 有些眼力见的城中士兵上前询问,“请问几位是…” 赵玄音打头取出金印,“平阳公主。” 本就是壮着胆子上前的小兵,脸色一白顿时吓得扑倒在地,“拜,拜,拜见平阳公主。” 他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里见过这样的天潢贵胄,险些将他骇得魂飞魄散。 一时乌压压跪倒一大片,高呼拜见平阳公主。 金黎思看得更清楚了,路上行人皆是老者孩童,但凡是上了些年纪的都充做了守城的士兵。 赵玄音摆手让他们起身,就近问了一人,“此处主事者何人?” 话音方落,数人自远处奔来,着着仓促披上的官服前来拜见。 “下官幽州刺史李弥,携九位领事诸官参见平阳公主。” 来的几人官服皆落了色,最前头一位年纪最长,官服最是破旧松垮。 而最后头一位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将深青色官服撑得格外紧绷,腰间挂着两把长刀,神色镇定自若,行礼不卑不亢。 只一反常态,唯有他官服穿戴如常,颜色依旧,叫他在一群人中着实打眼。 毫不意外,金黎思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端详他的相貌思忖,似乎有些眼熟。 一错不错盯着人看时,忽而手臂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上,她反头去看,原是徐行俭不慎被马头撞中歪向她这。 金黎思连忙抬手扶住有些站不稳的徐行俭。 “多谢黎姑娘。”徐行俭朝金黎思笑道,“此处实在有些拥挤,我们往旁去一些吧。” 金黎思依言向旁撤了几步,再抬头看去时,便被挡了视线,瞧不见人了,只能暂时作罢不去深究。 此处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连个像样的接待的驿站都没有,他们便被暂时安置在了一处还算看得过去的客栈里。 刺史李弥为她们接风洗尘的宴席也一同摆在此处。 “公主恕罪,四处馆驿破败简陋实属不堪供公主尊贵的千金之躯,只得挑上州中最好的客栈献上,只怕是吃食上恐要怠慢了公主…” “时下民生不易,李大人不必为我多做铺张,简单些。”赵玄音高居在上淡笑。 李弥连声称是,敬酒淡:“公主体恤百姓,实乃我大乾之幸,下官敬公主…” “请。” 金黎思不愿听他们你来我往的打官腔,塞了两筷子徐行俭替她夹的肉便先一步撤开。这破客栈不大,为接待赵玄音一行人,自然早早便被清空,给他们腾出地来。 而想躲那场面话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 迎面碰上一正阖眼靠在窗柩吹风醒酒的人。 正是今日她瞧着面熟的武官,本想绕道离开,而那人却忽做警觉地按上刀柄,睁开眼睛与金黎思对视,是道极具杀气的眼刀。 白日与其相隔较远尚不觉他何等高大,如今近在眼前,又直立站着,身型差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叫金黎思眉头一皱,不知觉间稍退了一分。 幽州乃边境,即便近几年西襄亮国与大乾示好,但难免会有摩擦,而面前人的杀气断然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浸染出来的。 待其人看清眼前的人后,便稍敛了杀气。知她是公主身边之人,既无趋炎附势之色,也不轻视傲慢,只一脸生人勿近,不多看金黎思一眼。 这倒叫金黎思来了兴趣,她拱手道:“这位大人器宇轩昂,不知大人是…” “我乃幽州司兵参军兼陪戎副尉,张任己是也。”张任己一板一眼如实回答。 只听这一名,金黎思眼下一亮,她上下打量点头,“原你就是张任己。” 被她这么打量,张任己无端恶寒,眉眼间冷冽之色愈重。 “不知张大人可认得,连州巧奴儿?”金黎思抱胸含笑道。 张任己先是愣神半刻,旋即眉上寒霜瞬间消融舒展开,再看向金黎思时身上气势便消散去了。 “姑娘识得我妻?”张任己素来沉稳的脸上多了几分柔色。 金黎思颔首,“嗯,我乃前太医署令金扶砚之女,长公主侍读,金黎思。” 听罢,张任己琢磨片刻,顿时了然于心,拱手道:“你就是金黎思,受在下一拜。” 金黎思扶起他,好奇,“好端端拜我做甚?” “那年平阳城大疫,若非令堂救吾妻一命,怕是她早已丢了性命,令堂救妻之恩我没齿难忘,故向姑娘行一大拜。” 张任己虽是武将腔调却慢条斯理,娓娓道来。 “哈哈,此实乃家父举手之劳,张大人不必多谢。”他乡遇故知,金黎思没由来的高兴。 张 任己叉腰抚剑,豪迈展颜笑道:“好,大恩不言谢,我记在心底。既是巧妹故友,也不必叫的如此生分,我与巧妹虚大姑娘一轮,若姑娘不嫌弃叫我张大哥便是。” “那小妹见过张大哥。” 这头二人你来我往称兄道妹,相谈甚欢。 里头气氛却有些微妙。 赵玄音灵稻种一话即出,堂下一片鸦雀无声,座中几位官员纷纷互打眼色。 他们本以为公主造访此地只为了玩乐,他们作陪几日即可,但这架势,大有要长驻之意。 “下官斗胆问公主,这所谓的灵稻种农时,一亩收成,此地是否宜种,公主手中稻种又有多少?”司仓参军问道。 如今天下蔬谷尽数异变,此州人丁稀少,先前的粮食还能周转过来。但若是能第一个在这种出不会异变的稻子,那岂不是大功一件。 底下各怀鬼胎,暗自琢磨。 “此稻一如寻常,早稻农时三月,晚稻农时七月。而一亩收成超寻常稻苗两倍,一亩多可出八石,少说可出六石。我们手上虽不多,二十石,供千亩耕种。” 徐行俭此话一出四座皆惊,这时能种出可食得的稻子便算顶顶大功一件,竟不料还有更妙的事。 “而最要紧的便是,此稻还未在他州种过,若在此种出乃是首批。”赵玄音漫不经心开口。 “这…”被勾得心动的刺史又有些犹豫,公主凭口一说的灵稻种在别处也未曾听闻过,不知真假,若是种不出,恐到时不好收场。 赵玄音看他面色便知犹豫些什么,徐徐开口道:“李大人只管分人去种,由我担保,不必担忧。” “是是是,公主九言一鼎,早年奇立平疫大功,今又带来灵稻种,真真乃我大乾之幸啊!”刺史恭维道。 一场简朴的宴席在众人虚与委蛇中散去。 赵玄音有些疲倦地支着头,忽然意识到什么,“方才还在你旁边,怎么好一会不见黎姑娘?” 徐行俭:“……” 短暂和张任己打过交道后,金黎思觉着此人稳重可靠,好好利用许是个帮手。 三人依次落住在二楼天字上房,赵玄音最右侧,徐行俭中间,金黎思则分在最左侧。 夜深人静,白月高悬,月光亮的叫金黎思辗转有些难以入眠。 【提示,任务三时限15日,已过7日,请宿主尽快完成,请宿主尽快完成。】 寂静的夜里,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在耳畔响起,金黎思被吓得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下床。 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床边,她举头望明月,叹息一声。 什么狗屁任务,她与徐行俭相知多年情同兄妹,牵手是她能忍受的最大程度接触,再多只觉着膈应。 苦恼地握拳拍头,这可真不好办。 站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咬牙,褪了袜探出窗,借明亮的月光沿壁灵活闪声跳入徐行俭屋内,未发出任何声响。 其床榻上微微隆起,正窃喜,且暗骂仍旧睡得这般死的徐行俭。 垫脚猫步靠近,小心扒开被褥,一惊! 无人! “呵。” 一声极其熟悉的轻笑声从背后四面八方炸来,金黎思全身汗毛竖起,冷汗具下。 与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无地自容,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辈躲在里头再也不见人才好。 忽然灵机一动,双手抬起,嘴里胡乱念叨,“嗯,这个花园真是好看,这个鸡腿好好吃。”随之双手乱挥。 她好恨啊,今夜的月光真是太好了,余光瞥见坐在榻上含笑看着她的徐行俭,明亮的月光下徐行俭的戏谑的表情一览无余。 徐行俭放下正摸索的玉佩,下榻一步一步走近。 房中格外的静,徐行俭每一步的声响踏在她剧烈跳动的心上。 砰——,砰—— 几息间金黎思再看时,徐行俭已离她不过几尺。 徐行俭微弯着腰凑在她身前仔细察看,抬手点了点她的脸。 二人凑得极近,徐行俭的鼻息打在她面上,惹得她脸上一阵痒意。 在金黎思快要装不下去时,徐行俭又退开,频频点头:“嗯,看来是真的梦游症。” 随后打开门,引她回房。 徐行俭小心地扶着她睡下,事毕未多滞一刻便阖门离开。 门关上后,装作梦游的金黎思猛的睁开翻了个身,趴着以头抢枕。 摸着脖间的纱布,自刎怎么没把她杀的彻底,还让她活了过来。 她还是死了好。 【好感度+10,好感度进度为71。】 【任务三完成,获得100积分,当前积分190积分。】 金黎思对着任务完成几字反复观看,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完成的? 正文 第12章 天无绝人之路 乡村四月闲人少,昨夜下了暴雨,怕打坏了地里的苗,这天还未亮,百姓个个扛着锄头哼着歌儿准备赶到田里翻种插秧。 最先到的农民远远一看便被吓了一跳,这灵稻种不过半月长成秧苗也就罢了,昨日才刚刚插下苗,过了场雨今日就长得足有大腿一般高。 种了这些年地的老农民也咋舌惊叹,“嗳,这真是好稀奇嘞。” “这长得快会不会和之前的米一样,会吃死人嘞?俺可不敢吃这米。” “俺也是,这一看就吓人,哪有稻苗长这么老快的哦,不正常不正常。” 村里的农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个没完,没人敢上去碰,生怕自己变得和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样,那真是飞来的横祸,要不得要不得。 自把灵稻种种下后,金黎思三人日夜就惦记着灵稻长得如何,今日也不例外早早跟来。 “怎么了,各位?”赵玄音一来见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着,迟迟无人下地,过来询问。 一高壮的农夫站出来,粗声粗气回答:“公主,我们敬您信您,可您不能害我们白白干了这么些天,却种出个坏种,浪费我们时间啊。” “此话怎讲?”徐行俭将剑挡在赵玄音前头问道。 “大人啊,你们看,这地里的秧苗只一天就长这么老高,和之前会吃死人的一样,我们种它干什么?”老妇人给他们指着田里的半人高的禾苗。 像他们这些从未下过地种田的人都看得出这秧苗有问题,赵玄音压了压手安抚道:“我知道各位乡亲担心的事,不过你们若是信我一回,继续种下去,这苗属实没有问题,我绝对不会诓骗各位。” 一些农民已经开始喝倒彩,听不进赵玄音所言,说着便要回家,赵玄音与徐行俭阻挡不及,只能随他们去。 幸得还是有些人愿意信他们,坚持继续种下去的农户。 金黎思生怒,挥动拳头,被赵玄音拉住。 徐行俭凑近仔细辨别灵稻与异变稻的区别,只可惜灵稻才刚刚长出,看不出两个的区别,只能等完全长好才能发现问题,现在只能耗时间等。 赵玄音推测以这灵稻的生长速度,说不定很快就能出结果。 三人回到城中,刺史李弥先迎了出来,如今城中粮食越发紧张,现在能否有转机就看那灵稻种能不能种出东西来。 “公主如何,那种子可能种出好的谷子出来?”李弥紧张地看着他们。 赵玄音扶额摇摇头,不甚确定地道:“灵稻长速快,与异变稻相似,农民们不肯种,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公主你们可能断定灵稻种一定能种出正常的稻米?”总落在后头的张任己忽然发声问道。 “肯定。”金黎思无比确定地回道。 “那好,我们营中弟兄也大多出自农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粮食最重要,他们不种,我们去种!”张任己抡着手跃跃欲试。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赵玄音紧皱的眉这才舒展开。 张任己发话,年轻的士兵早就厌倦了日日训练的日子,种地他们可比打架要来的熟练。 大伙都是农户出身,又是年少力壮有使不完的劲的时候,此话一出,都闹哄哄地嚷着跟去种地。 张任己笑骂地拍了拍旁边的少年,“一天天操练就和死狗烂泥一样,这出去种地还把你们高兴成这样。” “嘿嘿,张将军,你不懂,要是没被拉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情愿在家 天天种地。” “是啊!又没仗打,又不让我们回家,多没意思。” 张任己被他们闹得放声大笑,“你们这群小子,算了,快些去吧,早去早回。” “好嘞。” “呜哦呜哦。” 半大的少年们打打闹闹乱成一团,闹哄哄地向田里围去。 目送他们离去后,几人坐到衙堂内。 徐行俭抱剑开口:“还有一事,张大人。” “何事,世子请说。” “此事本该归都尉所管,但如今怕等那时是来不及了。” 徐行俭大致解释了一番灵气,灵蕴珠等。 旁几位官员当真第一回 听说,他们只知五谷牲畜异变,人食得病化作尸傀。并不得知原这不是病,而是一种所谓的灵气。 “灵气需得早些言明,否则若是有战事,敌方已有懂得运用灵力的士兵,对我们极其不利。” “嗯,世子所言甚是,这样,今日下午他们回来后,我将他们召集在一块,世子为他们讲道一二。” 赵玄音思考了会补充道:“且一位士兵只需上报一种属性即可,由此将他们分为金木水火土五队,再以金木水火土合成一组,进行配合训练。如此即使每人身上有的灵蕴珠有所不同,也不会因不平等而钻牛角尖。” “公主思虑周全,我等望尘莫及。”张任己笑道。 “报!城门外有一人求见。”门外士兵跑进来报告。 “何人啊?不是早说了不再接待人进城了吗?”刺史皱眉怒斥。 “不知,他只说自己叫,叫什么哦,裴寂。” 徐行俭立刻站起对他说:“这位小兄弟快请他进来!” “是!”这士兵又急匆匆跑了出去。 裴寂被请进来后也未看清人,直直跪下沉声嘶哑着声音道:“我乃怀州刺史,请在座大人给怀州拨些粮食,待度过难关,必加倍偿还!”说罢深深一拜。 “文纪。”徐行俭将他扶起,替他拍了拍膝边灰尘,如今再见他已经看不出当年鲜衣怒马的状元郎模样。 裴寂张眼望向徐行俭,怅然下藏着诧异,未曾想到在此碰上故友,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再说什么好。 这时刺史李弥上前,扶他坐下,看他干裂的唇,想必也是一路马不停蹄赶来求粮。斟了杯茶给他,“请。” “多谢。”裴寂接过茶杯便往嘴里灌,他途上不曾停歇一刻,口干舌燥,风尘仆仆,如今喝了茶才算勉强活了过来。 裴寂抬眼满心希冀地望着李弥。 但此城中亦无余粮,李弥不忍心地别过头去。 至此,裴寂已然知晓结果,心顿时沉了下去,身心俱疲下他难耐地呛出一口黑血。 “文纪!”徐行俭赶忙拿出手帕递给他,拍着他的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玄音走下,扶起裴寂,眼神坚定果断与他对视道:“裴大人,你且带二十石粮食回怀州去罢,天无绝人之路,好好活下去才有希望,裴大人。” 裴寂这才看清面前之人,颤抖着手,眼眶涨得发肿发红,死死拽着赵玄音的衣袖,随后头猛得连磕在地:“平阳公主,谢公主!谢公主仁慈!” 得了二十石灵稻种,裴寂未多停留半刻马不停蹄地赶回怀州。 “行之,你速速追上裴大人,山道多匪,你且护他回怀州。”赵玄音见他一文弱书生独自赶路不甚放心。 徐行俭颔首,骑了一匹快马向裴寂追去。 “张将军,我来幽州几日,日日关注农事,中途曾听百姓说周边寇匪横生,嚣张非常。” 张任己抱拳回道:“公主,山道寇匪非一日而成,长年累积下人数逐渐增多,并且他们摸透了山形,我等屡次围剿都早早逃之夭夭,无功而返。” 赵玄音沉思:“狡兔三窟,他们本就是靠山奇险难琢磨活命,自然摸得比你们清楚,大张旗鼓地当然不好抓。” “公主有何高见?” “现天下异变,百姓多流离失所,正是流寇们收人的时候,你派一队人伪装成难民和真正的难民扎堆,自然会有人找上门。” “是!”张任己正要去办,被赵玄音叫住,“公主还有事?” “嗯,等等,这事不着急去办,自古官寇两对立,你们再做的绝一些。” “如何?” “苦肉计。” 张任己也是个聪明人,立马懂了她的意思,领命去做事。 “无事下官们也告辞。”刺史一干人告退。 待人皆去后,金黎思才启唇问道:“你说要招揽裴寂,这就是你说的法子?让他来求你,再施恩于他?这么一举他就能信服于你?” 赵玄音摇头,“非也,我虽给了二十石灵稻种给他,但怀州乃中州,为解燃眉之急,他必会分食。二十石米够他吃几日?九牛一毛罢了,何谈大恩?” “那为何不告知他种下稻种?直接解了他燃眉之急,那不就有了大恩?” 赵玄音躺在椅子上,“这便是我不愿去怀州之因,即便是我去了那,将灵稻种交付于他,就他的性子,会私自一州种下?” 说到这金黎思才恍然大悟,依照灵稻种长势不出两月即可成熟,如此一来粮食是她们唯一的本钱,若是大家都有,算什么本钱? 但在这种下,控制这里的刺史李弥就比裴寂容易多了。 赵玄音敲打着桌面,继续说道:“且此番将稻种分予他还有一别的用处,二十石,说多也不多,说少可也不少,惹眼地很啊。” “你这是要引蛇出洞,难怪你还派了徐行之去。” 她们要据此地为营,怎能容下其他有威胁的势力在侧。 她们需剿匪。 赵玄音起身,“陶元记住,本公主今日不见客。” “是。” “黎思,抓上几个山匪不成问题吧?”赵玄音笑问道。 金黎思挑眉,“当然。” 正文 第13章 这样帅 幽州与怀州以绯云峡谷相隔,两侧高山直耸入云,如双龙交旋,一条小道被紧缚其中,恰可通一路车马,浑然天成,被征用作为几州连通的官道。 由于两侧草木繁盛,易藏草寇,因此一路十里设一官兵驻扎。 然而即便如此,也仍旧有贼心不死地顶风作案。 裴寂与徐行俭一行人赶了好些路程,停河边歇脚喂马。 “行之,你与公主怎会在此?”本还提心吊胆的裴寂,自有徐行俭护送,也松了些绷着的劲头开始拉着徐行俭闲聊。 徐行俭如实告知。 “灵稻种?如此信誓旦旦,你们可是种出些什么来了?”裴寂苍黄的脸上透出些激动的神色。 徐行俭拍拍他的肩头,摇着头:“不曾,”随后又肯定道,“不过,我信她。” 思及年少可平大疫的公主,裴寂也多信了几分,抚掌大笑“那太好了!行之,若你等当真种成了,可真真是造福天下!我也是信公主的。” 徐行俭稍顿片刻,未反驳,只微微点头。 “吱——” 一声枝叶断裂的脆响。 “谁!”徐行俭拔剑飞步而去,拦腰劈断一树。 此番惊动裴寂,也上前来看,“何事?” 徐行俭狐疑地四处观望,确定属实无人后才收了剑去,“无事,许是鸟吧。” 二人离去后,隐匿于不足方才徐行俭查探一丈外的金黎思长舒一口气。 抬头去看,瞧见树上正坐得悠闲的赵玄音。 接过金黎思的目光,赵玄音朝她淡淡一笑。 稍作休整,裴寂一行人继续赶路。 不出三里,金黎思抬手令赵玄音停步。 “不对劲。”金黎思侧耳,“两侧各有几个埋伏,人不多,应当只是几个探子,并不打算现在动手,要抓一个来问话吗?” 赵玄音切手拈起六片树叶,分别向金黎思所示的地方飞去,“此处离怀州尚远,先按兵不动,莫要打草惊蛇,后头定有大鱼。” 少顷,赵玄音六片树叶分别贴在埋伏的贼人之后。 果不其然,裴寂与徐行俭在驿站休息时,几队山匪潜伏在后山,守株待兔,等他们出驿站。 “二当家,小的说的没错吧,嘿嘿,是条大鱼!”一山匪搓手嘿嘿奸笑。 被称作二当家也乐地拍了拍他的头,“行啊,六子,等把这些搞到手,计你一大功!” “二当家的,何不直接杀进去,他们几个又能怎样?就您和那位大人的关系…” “闭嘴,要你教老子做事,起边去。”二当家踹了脚六子骂道。 六子怯懦地缩着身子躲到一旁。 二当家指了几个,“ 你们几个,去前面埋伏。” 几人得令先行一步。 金黎思趴在树后扫视一眼,那二当家带了三十几人,劫裴寂那路人马倒是绰绰有余。 待裴寂与徐行俭装了些干粮出了驿站,两路人马紧随其后。 “多亏有行之你护送,不然要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运送粮食,我还真有些后怕。” “应当的。”徐行俭不多聊,屡屡左右探看,他总觉有些不对劲。 又行几里路。 “快到了,兄弟们,准备了。”二当家趴在草垛上,直勾勾地盯着一车又一车的粮食,眼中隐隐发着幽绿色的光,好似一条饿狼伺捕。 裴寂得了粮食,心情轻快了些,孜孜不倦地夸赞着公主深明大义,马也稍快徐行俭几分。 “停!”徐行俭眼疾手快俯身一把拉住裴寂手下缰绳。 裴寂坐下之马被这力道拽得扭了半身,受惊前蹄上昂,发出惊叫。 “兄弟们,上!” 一时间,四面八方冲出人来。 兵荒马乱,徐行俭拔剑跳马而下,压着惊魂未定的裴寂,按着他的头躲过箭矢逃至马车后。 “是天云寨的山匪!”裴寂瞪眼大叫道。 徐行俭与几个山匪扭打一团,手下还护着勾腰的裴寂。 人数众多,护送粮食的士兵们眼瞧着要支撑不住时,那山匪兀然倒在他们面前。 在仔细凑上前一看,竟是被一片叶子刺穿心脏。 徐行俭杀尽最后一个山匪后立刻询问,“各位可有受伤。” “没有。”士兵纷纷摇头。 场下一片狼藉,山匪尽数倒地。 躲在一旁的裴寂钻出,拍着胸脯喘息,“虚惊一场,虚惊一场,还好有行之你在!” 裴寂正准备夸人,徐行俭脸色微变,凑近山匪尸体去看,捻出一片浸满血的叶片。 “这?”裴寂也凑了上来,抓过叶子。 徐行俭定定地向山间某一处望去。 “行之,可是有高手相助!”裴寂摩挲着叶子问道。 “嗯,是有侠士相助。”徐行俭一路板着脸,至此才露出了些笑来。 金黎思踢开脚边的尸体,捂着方才二当家的嘴躲在树后。 好险,差点叫他看见。 赵玄音一脚踹弯二当家的腿,当即此人痛呼跪在地上。 随之一把长刀搁在脖间,二当家一哆嗦。 金黎思缓过神来,凑到赵玄音耳边,“我们为何救了裴寂,还要躲躲藏藏?” “帅。” 听到这个回答,金黎思震惊地险些拿不稳刀,方才她极力躲藏,就是因为,帅? “这样杀人无形,不帅吗?”赵玄音淡淡地问道。 金黎思嘴角微微抽搐,“帅的。” 获得满意的答案,赵玄音转过头掐住二当家的脖子,喂进一粒丹药,“我们来聊聊天云寨吧。” “咳咳!你给我喂了什么?”二当家本就其貌不扬,当下更是五官扭曲成一团,丑陋至极。 “毒药。”赵玄音吐出这两字,存了跑路之心的二当家顿时面如死灰。 他哭爹喊娘地抱住赵玄音的腿,“姑奶奶,你是我的姑奶奶,你要问什么,小的什么都说,什么都说,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 金黎思见他涕泪要沾上赵玄音的衣裳,索性也不拿着刀威胁,怒得一脚踹开,“问你好好答。”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姑奶奶要问什么。”二当家失了威风,双手抱拳求饶。 “说说你们天云寨的大当家吧。” “我们大当家,哦不不,那个山匪头头,他曾经是个小将军,前些年西襄亮国打过来他当了逃兵,遭朝廷缉拿,害怕丢了小命,这才上了山当土匪。” “我们就是看他以前是个小将军,我们这才跟着他的。我,我就是个村里的小混混,没个去处。因为力气大会来事,小将军这才看中我,让我当个二当家什么的。可我,我从来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姑奶奶你可要看清楚啊。”二当家和唱顺口溜似的,说了一大堆。 “逃兵?你们寨中有多少逃兵在内?” 二当家愣住,金黎思看他贼眉鼠眼,刀便又比了上去,“好好想,想清楚了再说。” “哎呦,姑娘,大侠,姑奶奶,这我真不知道啊,我们寨大得很,大当家不让我们多走动,顶多在前山走走,后山我们去也没去过,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而且大当家每搁一段时间就会挑些人去后山,现在多少人我就不清楚了,不说一千,少说也得有八百。” 赵玄音先前就向人打听过,这天云寨的大当家刚占了个山头,就把周边几个寨打了个遍,因此一家独大。 久居一山这么些年,怕是个相当棘手的地头蛇。 金黎思问道,“就算你们寨头大,怎么想到劫官家的粮?” 说到这二当家一下便愁眉苦脸,“寨子大是大,可一大就人多,人多嘴多,没有米哪里养得起那么多兄弟啊,寨里粮食快要吃尽了,大当家这才逼我出来弄粮。这不,迫不得已才冒死劫官家的粮。” “哼,没这么简单吧,我猜你们可不是第一次劫官家的粮吧。”赵玄音皮笑肉不笑。 “没有啊!小的,小的真是第一回 啊!” 金黎思不耐烦地磨牙,“那怎么有人说你和某个大人相熟啊?” 二当家冷汗涔涔,“冤枉啊,就小的这样的,哪能认识什么大人。” “不必多言,杀了吧。” 金黎思早就看他不顺眼,抬手就要斩了此人。 “啊!我说,我说!”二当家当即吓尿了裤子,“是幽州刺史李弥!他说可以下山打家劫舍,此处天高皇帝远,他可以糊弄过去。只不过收到的钱财银两必须分他一半,就是这样,放过小的吧,小的就是听命办事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啊!” 赵玄音示意金黎思后退,她拽起二当家的头发,“嗯,还算老实,现在有戴罪立功的差事,可保你不死,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姑奶奶们说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不让我死,怎么都行!” 赵玄音勾唇,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二当家脸色更是惊恐,“姑奶奶,小的不敢,小的真的不敢啊,你这和要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别担心,有我在,没人会杀你,每三日来此拿你身上毒的解药,去吧。” 二当家腿软得站不起身,由赵玄音一拉,便和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跑开。 “你说了什么,让他吓成这样?” 赵玄音拍拍袖子,扭了扭脖子,侧过头来,慢条斯理道:“我让他做媒人,叫他将李弥和那大当家联合起来,合计来杀我。” “你疯了?”金黎思挽花收刀,惊呼道。 赵玄音笑着说道:“没疯,这不是有你和行之吗,有你们两个得力干将在侧,我有何惧?” 金黎思被夸得飘飘然,“那你则不能这么冒险,不过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嗯嗯,我信你,走吧。” 金黎思点头。 “贪利之徒,李弥那一干乌合之众倒是好对付,唯那司兵参军张任己非泛泛之辈。”赵玄音有些犯难。 司兵参军不是多高的职位,却得一众士兵崇敬,唤得他们言听计从,想来日后也是个将帅之才。 “哈哈哈哈,你不必忧心,你附耳来,一路上我慢慢说。” 正文 第14章 我主为民,我何曾背吾主?…… 二人回了驿站,只见张任己早早候在门前。 刚靠近,张任己便开口道:“启禀公主,我们的人已经进了天云寨,应当很快便能传出消息。” 这倒叫赵玄音诧异了会,没成想这张任己这么快就插人进了天云寨。 “嗯,办的不错。”赵玄音面露几分赞赏之色,“可本公主好像说了今日不见客,陶元呢?” 陶元缩在角落,听到师傅唤他,这才跑出来委屈巴巴地告状,“师傅,我和张大人说了你今日不见客,可他非要进来,我拦不住他,所以…” 金黎思抱胸道:“张大人,这就不对了吧,如此着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上报公主?” 张任己抱拳跪下,声音铿锵有力地道:“下官确有要事上报!” “说吧。”赵玄音微颔,转身坐下做洗耳恭听之样。 张任己不卑不亢说道:“请公主上报朝廷,罢了幽州刺史李弥之职!” 赵玄音与金黎思对视一眼,旋即问道:“张参军何出此言?刺史李大人一向廉洁有德,爱民如子,乃是大乾不可多得的好官。何故要罢了他刺史之职呢?” “回公主,李弥性情暴戾,多年来欺男霸女,侵占良田,贪赃纳贿,教唆下属替他敛财,压榨百姓,叫百姓敢怒不敢言。” 赵玄音支着头轻笑,“原来如此,难怪你六年未归,也不敢将巧奴儿带到幽州。” 张任己猛然抬头,随后目光扫向金黎思,金黎思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有了底,张任己低头回答道:“是。” 不过若这平阳公主如他人一般以妻儿相胁,便算他看走了眼。 赵玄音接着问道:“你这官是刺史那给的,却来我这背信弃主,且单凭你一己之言,按理我本公主是不应信你的。” 张任己听此心下大怒,“我的官是刺史给的不错,但我也是朝廷亲封的陪戎副尉,我从未听从过此人奸计,并将此人恶行状告观察使,但他早已买通上司,我无能为力。我以营中无人为由,收编城中少年,断了那狗官欺男霸女。再以幽州粮食紧缺为由,将民田改至军屯,岁收直录官册,再由收编少年家属一同耕种,绝了那贼人侵占良田。” “敢问公主,我主非上司非官财,以民为吾主,我何曾有过背主呢?”说到此处,张任己站起,早已不再有怒色。 “好啊好啊,有魄力。”赵玄音朗声大笑,抚掌叫好,“黎思,你倒是向我推荐了好一个有勇有智的大丈夫。陶元。” “在。”陶元回道。 “去取了我宝匣来。” “是。” 张任己没了先前的敬意,神色颇有几分傲然。 金黎思心道赵玄音敢这么激他定是有了对策,于是不管眼下如何剑拔弩张,她心安理得地磕起瓜子,反正与她无关。 于是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的地,金黎思那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嗑瓜子声。 赵玄音,“…” 张任己,“…” “别总是磕瓜子,喝些茶。”赵玄音倒了盅茶去。 “谢了。”金黎思笑着一饮而尽。 “来了,来了,师傅我来了。”陶元抱着快有他半人高的匣子跑来,气喘吁吁地重重丢在桌上。 此匣子三尺有余,由紫檀木所制,刻双龙金纹盘柱在侧,一对金玉合页相连,古朴中无不彰显其奢华,此中必是非凡之物。 “请张大人打开此盒。”赵玄音摊手唤其打开。 张任己狐疑上前,一打开,浑身一滞,拿起匣中之物。 有些好奇的金黎思也探过去一瞧。 匣中置有一剑,剑身一面刻着腾飞的蛟龙,一面刻着展翅的凤凰,而且剑身上还纹饰着北斗七星。 此剑为何物,出自何地,不言而喻。 二人同时念出,“尚方剑。” 赵玄音眉眼微弯,随和间不乏威严,“先帝赐我尚方之剑,许我先斩后奏之权,你说刺史所犯罪行罄竹难书,却有上司庇护。朝廷不处置此等贼人,既我来此,断不会坐视不理。今日我许诺于你,五日后,由你手握此剑,斩下幽州刺史李弥的头颅,以慰民心。” 张任己瞳孔微缩,头脑一热,激动得咬牙掀袍,“属下替幽州百姓叩谢公主,属下听公主派遣!” “好了,张大人起来吧,你我都是替百姓谋事,何来高低。剿匪一事张大人比我更通,还需张大人多出一份力来。” “誓不辱命!” “好,张大人先坐,我们再细商剿匪之事。”赵玄音笑道。 金黎思吐了瓜壳,这事与她相关了,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张任己细细道来,“天云寨霸据天云山六年,其大当家曾是鼎鼎有名的骑都尉元绩,身高八尺,体壮如牛,数立奇功,倍受人爱戴。我大乾有元斐,元大将军,便有人称他为小元将军。” 金黎思眨眼,“这么说,这个天云寨大当家还是个厉害的角色。” 张任己冷哼一声,“呵,不过贪生怕死之辈。六年前,先帝病故,内朝不稳。西襄亮国虎视眈眈,屡屡来犯。而那年乃是饥馑之年,内忧外患。因而元绩守城十日,便弃城而逃,西襄亮国占领此地,城中百姓…无一幸免。” 张任己露有痛色,金黎思与赵玄音也皆是一阵感怀。 “然后呢?”金黎思接着问道。 “后元斐将军击退西军千里,才换得此地多年来的安宁。而我便是得元斐将军所提携,受封陪戎副尉。”张任己眉毛微扬。 赵玄音思忖片刻,“这元斐将军若我没猜错,是四年前病故的吧。” “正是,元斐将军戎马一生,在逼退西襄亮国之军后便在此城病故了,因此未来得及斩杀那元绩,叫这贼子逃了不说,还在山间为匪,祸害一方。” 此事比先前赵玄音想的还要棘手些,她们原以为这元绩单只是个无能的逃兵,如今才得知他也曾带兵打过数次胜仗,要想擒住此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无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夜我去探探那天云寨虚实,这事我最拿手了。”金黎思喝了一盅茶,拍干净手中的瓜壳起身。 赵玄音点头,“你要多加小心。” 是夜。 一道黑影自高树枝丫踏过,又如蜻蜓点水般隐入夜色中,余下树枝轻轻摇曳。 金黎思有张任己指示,不过多时便上了天云山。 如今植被异变,更叫地势隐藏地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 踌躇半天,金黎思忽然想到遗忘许久的小东西。 【311,出来。】 正打瞌睡的小球无精打采地蹦跶出来,【怎么了宿主?】 【你不是说无所不能吗?】 311为从前自负的自己感到抱歉,每当有人说出这话,必然是要要求你办一些你力所能及,但又需要你费劲的事。 【请问需要311帮忙干什么呢,我将竭尽所能帮助宿主!】 金黎思道:【你能把这天云山地势给我瞧瞧吗?】 说完,311那如同死一般寂静。 金黎思疑惑地再问了一句,【在吗?311在吗?】 又是一阵死寂。 【很抱歉,天云山脉过于庞大,311只能扫描出表面地形。】 金黎思眼前一亮,【无妨无妨,我也只需要知道它表面地形即可,给我瞧瞧吧。】 不一会,眼前出现一道光屏。金黎思看去才恍然大悟,天云山脉延绵不绝,而三峰交纵,中恰好是一方低洼平地,天云寨前山寨头便在此处,背靠一险峰,前又有两峰为山门,仅余一小口可供出入。 而那二当家所说的天云寨后山,应当就藏于其所背靠山中,此山稍大于其他二山。 依她曾三年游历四方所得,其中必有数洞,正可做他们藏匿之地,而又有数狭洞可逃窜。 自前山攻去,便是以低搏高,必败。 而从后山围堵更是无计可施,出口极多,一州之兵断不可能守住,且还不说他们备有地道。 进可攻,退可守,确实是个好地方,绝不能让他们守住此山。 探查清地形后,金黎思为不打草惊蛇,悄然回了幽州城中。 “如何?”赵玄音一夜未眠,在门口等着。 “你引他们出来是正确的,天云寨占据地利,我们绝无可能在天云寨困住他们。” 金黎思详细作了一副图示,随后递给赵玄音。 少顷,赵玄音皱着眉头伏案思考。 “这可如何是好呢。”赵玄音指头敲打着案桌。 金黎思累了半天自顾自躺倒在靠椅上,闭目养神。 忽而,内力引入体内,五枚灵蕴珠映入眼帘。 她抬头,而赵玄音亦是。 二人异口同声道,“灵力。” “人不能做到的,有其他事物能做到。”金黎思高兴地跳起。 赵玄音点了点桌上的图纸,“还需小心,灵力之事,我们能发现的,他们亦能,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明日我便去军营里走一趟,教教他们如何用这妙物。”金黎思扬起脸打了个哈欠,“困了,明天之事明天再说吧。” 赵玄音无奈地点头,笑着推她进了房。 正文 第15章 晨光斜照, 偏刀映影 因徐行俭外出,教士兵们如何作用灵力一事落在了金黎思身上。 “列队!” 张任己高呼一声,本吵嚷打闹的士兵们迅速列队站齐。 “今日由这位师傅教你们点别的本事,好好学。” 张任己作了个请的手势,退后将位置让给她。 金黎思一露面,底下的士兵们一瞧,是个女子,看上去和他们也一般大。唏嘘声四起,都不服骑在他们头上的金黎思,个个都不甚待见她,没等张任己出手治治他们的脾性。 金黎思眼下一凝,一手聚出一把水刃,一手紧收做爪,双手齐推,水刃插在离那士兵□□几寸前,随后化做水团洇湿了他的裤子,他急忙捂住下身,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另一边则是化出几道火刺擦过其他几名叫嚣者的脸颊。 “抱歉,得罪了。”金黎思收回手,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歉意。 顿时,男兵一片鸦雀无声,而侧边女兵则笑作一团。 平日里男兵那几个刺头对她们多有轻视,今日终于有人能杀杀他们的威风。 台下男兵愤愤不满,以为闻道有先后。金黎思不过比他们先知道灵力怎么用,算不得比他们厉害。 “那你们觉得应当如何?”金黎思问道。 底下一男兵厚着脸皮叫道:“一日后,待我们会用了,再比试比试!” 金黎思应下,“好,我等你们一日后的成效,现在先和我学学怎么用才行啊。” “噗嗤。”不知是哪位女兵笑了声,惹得众人又是一笑。 “好了,开始好好学了。”金黎思压手示意他们安静。 都是半大的少年,争强好胜的心格外强烈,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无论是谁都听得格外认真,生怕比旁人少听一些便落了后尘。 年轻人学习新事物的速度异常迅速,没过一会,不少人都凝出些灵力来,正相互缠打。 “好,请诸位以凝练出的第一道灵气属性前往登记。”金黎思瞧他们打闹了好一会才开口。 待记录完后,又开始了混战。 金黎思侧身以眼神问道,这就是你带的兵? 张任己耸肩摊手。 第二日,金黎思束发,穿了身利落的衣裳站在高台等应战之人。 好一会,迟迟不得见有人上前应战。 “呀,这怎么没人敢上去和金师傅打上一架?是不敢吗?”一女兵故作惊呼说道。 那几个刺头男兵你推我搡,又是愤愤又是踌躇,仰着头张望,对上金黎思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昨日他们是学了如何运用灵气不错,可怎么也发不出金黎思那样的威力。 “哈哈哈哈,我看啊,大伙都散了吧,那些人可没个敢和我们金师傅打的。” “你!”一男兵指着她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哼了声,被人拉了回去。 “略略略,叫你们先前看不起我们金师傅!” “就是!” “好!让你们瞧瞧好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的男兵一跃而上。 金黎思颔首致意,“请。” 金黎思身体灵活敏捷,灵力运作熟练,其余男兵无一胜过。 待一个一个被打下后,看到此景,原本持有异议的男兵纷纷闭嘴。 赵玄音坐在台边,看着金黎思姿飒爽的模样,望着她嘴角噙笑。 “我还是不服!有本事,有本事我们比比其他的!” 金黎思微抬眉,戏谑道:“好啊,这位小兄弟,你要比什么?” “比寻常的武器!我就不信,你还能打得过我!”其人先前被打下高台,摔得略显狼狈。 “好,那我们就来,比比刀如何?”金黎思手下凝出一把长刀,挽花背刀而立。 “就比这个!”他喜不胜喜,操起一把刀便跳上台子。 “若打不过我呢?” “如果我输了,我就围着军营跑30圈!” “好,若我输了,就围军营跑800圈。” 旁人倒吸一口凉气,八百圈,这是有必赢的底气啊。 金黎思扑步起势,横刀蓄势待发。 瞧底下人紧张兮兮的模样,她差不多猜得出这位男兵显然是这些人里头刀使得最好的。 金黎思一笑,可惜。 晨光斜照,偏刀映影。 金黎思先发制人,她身形如电,手中长刀飞绞带着呼啸风声,直刺男兵咽喉。 男兵先是一慌神,随后撤步侧身闪躲,同时手腕一转,刀如毒蛇出洞,直逼金黎思持刀的手腕。 金黎思见状,迅速抽刀回防,刀身一横,挡住男兵这凌厉一击。 “当”的一声脆响,金属碰撞的火花在空中一闪而过。 金黎思攻为守,随她脚步灵活移动,绕着男兵横刺竖挑。 长刀每次刺出都角度刁钻,男兵本为进攻者,却屡屡后撤。 金黎思挑其抬臂进攻的间隙,猛地向前一步,长刀高高举起,自上而下劈砍,刀风炸开。 男兵心下一骇呼吸急促,举刀抵挡,脚步也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随后金黎思眼神一凛,攻势骤猛,如雨点打下,男兵展架不住,脚步逐渐混乱。 金黎思看准时机,旋身横扫,刀转狠劈向男兵。 其人大惊,被逼跳下高台摔了个四脚朝天。 待男兵起身,一柄长刀刺在他眼前,他抿嘴别过头,“我输了。” 金黎思抛刀站起,长刀脱手消散,甩开耳边随风飘动的发带,背手而立,“还有要打的吗?” 比灵力比不过,比武器也比不过,何人还敢应战。 赵玄音坐在台边,看着金黎思姿飒爽的模样,嘴角噙着笑,心道金黎思本当如此。 歇了心思的虾兵蟹将们继续操练,而那男兵则是在众目睽睽下跑了30圈,险些虚脱。 金黎思扭着手臂,大马金刀往赵玄音身旁一坐,接过她倒的茶,“渴死我了,是有了什么消息?” “嗯,”赵玄音点头,“今日那二当家来找我拿解药,李弥已和元绩串通,三日后李弥会大开城门,放天云寨的土匪进城,届时再趁乱杀了我,平分灵稻种。” “哟,你们无冤无仇,真是够狠心的。”金黎思撇撇嘴,“对了,你真给那二当家吃了毒药?” 赵玄音翻过下一页,“没有,我是个大夫,又不是毒师,哪会随身带着毒药,那不过是个补丸。这二当家身体本就健壮,再一补,适得其反,流了些鼻血,便怕了。” “……,你在看什么?” “我说近几日无聊,让李弥送了本记录州中轶事的册子和近几年婚嫁的册子,还有一本张任己送来记录女兵的花名册来打发时间。而这本也不知是何人挑的册子,反正不是李弥亲自挑的。” “为何?” 赵玄音摊开册子,指着上头的字道:“这,说近几年村中常有人失踪,家人报官后不过几日又毫发无损地回来。旁人询问什么都闭口不答,只说去了外地。让人以为他们中了什么邪祟,因此成了悬案,记录在此册中。” “神了,”金黎思抻着身去看,“这有什么好看的?” 赵玄音笑着点了点册子,“你再仔细看看,瞧你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金黎思将册子拖了过来,仔仔细细上下看了遍,“看不出,别故弄玄虚了,快说。” “这些失踪的人,皆是男子。”赵玄音意味深长道。 “皆是男子,你从何得知的?上头也没写啊。”金黎思虎头虎脑地举起册子翻来覆去看。 “不是和你说了,我手上还有州中女兵的花名册。张任己命州中女过十五未婚配者参军,此州中女子为躲避李弥皆在军营中,一个未少,那屡屡失踪的便是男子。” 金黎思把册子搭在脸上遮挡阳光,瓮声瓮气道,“是男子又如何?” “问题就在此处,这些失踪的男子去了何处?再联系先前张任己出兵剿匪,而他们却屡次逃脱。我们以为问题出在李弥一干人等,却未怀疑,是不是有其他人,悄悄,告密?” 金黎思猛得坐起,册子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失踪的人,是去了天云寨!为何?好好的良民不做,却入那贼寇窝?” “呵,何人不想好好的当个良民,可却总有人逼民为匪,贵者生杀予夺,贱者被人 鱼肉,若你不入那匪窝便要受人欺辱,你入不入贼窝?” 金黎思沉思片刻,顿时想通了前因后果,拍案而起怒骂,“真是可恶至极!” 官欺民弱,无奈上山为匪,而官匪勾通,纵匪行恶,久而久之,州中几乎每家内户皆出一人为匪,叫那天云寨愈做愈大! “勿气,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赵玄音扶着桌子缓缓起身,声不大却传得远,“张大人,请入议事堂,有要事相议。” “是。”张任己抱拳走来。 “今夜派你信得过的手下守在州中各地,自明日酉初起,每隔一时辰便称要发兵夜袭天云寨,有人异动立即捉拿。后天散播扣押贼人百人,大后天便要于市集斩首示众。” 张任己听得一愣,“公主…,你如何想到此计的?真是鬼才。” “过誉,不过读了些书,学了些皮毛。黎思,大后天你带一千身怀木火灵蕴珠的士兵,围住天云寨后山,以木腾堵住山口,再以火烧入,逼他们出山。” 金黎思摸着下巴问道:“可大后天他们要引匪入城,我不放心你一人在城中。” “无事,有张大人在侧,无需担心。” “属下定好好保护公主!” 正文 第16章 吻别知君意 这日幽州人心惶惶,城门每隔一时辰便击一次鼓,而每击一次鼓便有几人被抓。 人人自危,都在私下议论这些人犯了什么事。 百姓们是信任张任己的,多少人家的女儿是他从虎口救出,只是这么抓人走,让他们不得不担忧自己是不是也会被抓了去。 再次,一道惊鼓声传响城内。 府衙。 “刺史,这…”长史被这一声声鼓响激得焦躁不安,在堂中来回踱步。 刺史李弥冷哼一声,“不必担心,不过做无用功,待两日后看他们还能不能如此嚣张。”言罢便大笑起来。 “呵呵…”长史只能附和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过了亥时,夜深人静,那鼓声终于不再响。 李弥却不淡定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出诈,不响他们反而出兵,你且派人去悄悄盯着。” 长史领命离开。 李弥眯着眼,抬头望向被密云遮挡的月亮,顿时心悸不止。 这头,抓了好些人的张任己在营中操刀练武。 “报,大人抓到一个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人。”一人进来禀告。 赵玄音抬起头,“带进来。” 一身着黑衣的人被如麻袋般丢了进来,见到坐着的三人吓得直哆嗦。 “公主公主,张大人,小,小的是受刺史大人来看,看大人们准备的如何,并非是歹人啊!” “哦?只是奉命而来,怎么穿了身黑衣,行狗狗祟祟之事呢?”金黎思发问。 “我,我,给小人吃雄心豹子胆,小人也不敢偷听大人的话啊,我真是…” 张任己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你还敢狡辩,我怕你就是天云寨派来的奸细吧!来人,拉下去严刑拷打!” “是!” 见真要被拉下去受刑,那人连滚带爬地跪下哭道:“张大人张大人,是!是刺史派小的来偷听的!” “嗯。”张任己挥手命旁的士兵退下,他走近拍拍那人的脸,“早说实话不就成了。” “是是是,小人不识好歹,不识好歹。”说着还扇打起自己来。 张任己扯住他的手腕,“好了,你回去如实禀报即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知道知道!” “滚吧。” 那人终于等到张任己松口,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可怜的仆役,不知道自己是三个人漫长夜里的自个儿凑上门来给他们逗的乐子。 金黎思打了个哈欠。 “黎思你先去睡吧,今夜我们三人轮流守夜,以防他们今日动手。”赵玄音皱眉将她送走。 金黎思向来熬不住夜,去了后厢房沾床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依照原计划,张任己早早贴了告示。 “哦,原来是土匪进窝了,我就说张大人不会乱抓人的。” “明日,斩首。” “这么严重。” 百姓们听闻纷至沓来,堵在告示牌前七嘴八舌地议论。 驿站。 “哈哈哈,公主,昨日张大人捉拿贼人有功,下官特在春文酒楼设宴,请公主前往同乐啊。”刺史拱手笑道。 赵玄音扶起李弥,回笑:“那是自然,本公主定准时赴宴。” “好,好,下官在春文酒楼恭候公主大驾光临,我这便去备宴了,公主告辞。” 赵玄音顿首,“李大人慢走。”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啊。”金黎思躺着朝上抛了个葡萄,张嘴去接,半晌没接着。 起身一看,那颗葡萄被赵玄音夺了去吃了。 “抢我的做甚?” “那是李弥给我带的,怎么能叫抢,要说抢应该是你抢我的才对吧。”赵玄音低笑一声,与方才虚与委蛇的笑截然不同。 金黎思向来理论不过这姐弟两,懒得与她多费口舌,“你自己多保重,我去了。” “千万小心,无万全把握,不要与元绩正面交锋,等我去接应。”赵玄音替她整理衣襟。 “知道了,走了。”金黎思大步离开,她最见不得这个场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区区一个元绩,她打十个都绰绰有余。 避人耳目,飞至城外。 城外已有一队人马等候,金黎思这几日与军营中的少年们混得极熟了。 一来,等的一队人便拥了上来,“师傅你来了。” 金黎思笑着摸了把右手旁的姑娘,“嗯,上马!” 数人整齐划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傍晚,赵玄音只带了陶元赴宴,陶元抱着一木匣。 “啊,你们瞧公主来了,公主请进公主请进。”刺史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官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我来晚了。”赵玄音略有歉意地说道。 “不晚不晚,能等到公主是我等荣幸啊,是吧。”长史接过话来。 “是啊,是啊。”旁的官员笑着附和。 赵玄音上座,刺史为右,张任己官职本不该坐左上位,但今日他属功臣,特准坐在此处。 有人眼尖问道:“公主,不知你身旁童子抱的匣子是何贵物?” 赵玄音抬手介绍道:“大人颇具慧眼,是本公主嘉赏张大人的宝物,此物非凡,待宴后再给诸位瞧瞧。” 张任己站起,“下官,拜谢公主。” “张大人不必多礼,应当的。” “好,我等敬张参军一杯。” “来,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觥筹交错,丝竹绕耳,厢房渐暖,喝到兴头这些文人红着脸赋诗作歌。 “呜—呜——” “别吹了,难听死了。”一女兵拍掉旁女兵手上的叶子。 金黎思见此瞌睡虫被她们逗飞了,她抬头估摸着时间,“好了,时辰快到了,传令下去,等有人马出了寨门,我们便迅速围至后山。” 一女兵得令,向对面打起手势。 金黎思趴在草垛上,一错不错地盯着寨口。 不过半柱香,一道哨声响彻云霄,一队身披红衣骑兵自寨中奔出。 “师傅,估摸近千余人,训练有素。” 金黎思皱眉,他们这不过才千余人,一个寨子竟也能出这么多人。 他们不会尽数而出,那么,此寨中竟养了有数千众兵。 “走!”金黎思眼下一凛,略有几分烦躁。 千人越林未发出一丝声响,如灵蛇过境。 不出一刻,围至后山。 金黎思未曾料到后山竟然连着一条卷河,将他们搁在对岸。 “师傅,如何过河?要不要把那上头的悬桥打下来!” 金黎思双眸阴冷,抬手道:“不必过河,木灵蕴珠者上。” 百人列阵在前运起木灵气,片刻数千道藤蔓穿过宽河。 藤蔓极富灵性,自己会找何处有空洞口,四处盘绕钻入天云寨洞穴之中。 “火灵蕴珠者,是时候看看你们平日练得准头如何了,可别在我面前丢脸。”金黎思扬唇一笑。 一火一木配队,火灵蕴珠者聚灵抛向河对面藤蔓处。 瞬间,幽绿色藤蔓化作火绳照亮半边天。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数十人抱着桶自洞口跑出,本要临河打水,却在接近河边时被藤蔓卷入河中。 “啊!有人突袭,快跑!” “快上告将军!” 可惜,他们还未跑进洞中便被藤蔓 卷入河里。 未得消息,源源不断地有人跑出来打水。 “哈哈,有意思。” 金黎思这头便和比赛套牛栓马似的,只要有人漏出来,便一把卷来,或压入水中,或以火烧之。 “他们在河对面!”有人大喊。 “防备!” 金黎思撇嘴,“啊哦,被发现了,走!” 后山阔长,金黎思领队沿河将其从山头至山尾的出口洞穴皆骚扰了个遍,天云寨的山匪不堪其扰。 “你们到底是哪路人!有本事出来和爷爷我单挑!” 金黎思望着对面灰头土脸有些气急败坏之人,应是寨中有威望者,朗声回道:“就你,还不配和姑奶奶我打,” 此话一出,士兵们一齐大笑,惹得那人怒吼一声。 “取我槊来!” “不可啊领事,这定是激将法,莫要中了他们的圈套啊!” 身侧另外一人也劝道:“是啊,等禀告元将军之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区区一个妇人我还怕她不成?我再说一遍,取我槊来!”领事怒不可遏,抓住旁人的衣襟。 取了槊后,其人斩断悬桥锁链,单枪匹马过河。 金黎思见那领事单枪匹马冲过河来,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抬手一挥,身后的士兵们迅速散开,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包围圈,静待那领事自投罗网。 领事挥舞长槊,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口中怒吼:“区区妇人,也敢在我面前嚣张!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金黎思不慌不忙,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般轻盈地跃起,避开了领事的第一击。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刀光如电,直指领事的咽喉。 领事见状,心中一惊,连忙挥槊格挡。然而金黎思的剑法极为刁钻,剑锋一转,竟顺着槊杆滑下,直逼他的手腕。领事急忙后退,险些被削去手指。 “就这点本事?”金黎思冷笑一声,攻势愈发凌厉。她的刀法快如闪电,招招致命,领事虽力大无穷,但在她灵巧的身法和精妙的剑术面前,竟显得笨拙不堪。 几个回合下来,领事已是气喘吁吁,身上多处挂彩。他心中大骇,这才意识到自己轻敌了,眼前这女子绝非等闲之辈。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金黎思嗤笑一声,嘲讽道,“速速叫你们元大将军出来和我打吧。” 领事咬牙怒道:“就凭你!” 金黎思摇了摇头,叹息道:“是啊,就凭我。”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瞬间逼近领事,短刀如毒蛇吐信,直刺他的胸口。领事举槊抵挡,却见金黎思左手一扬,一道寒光闪过,另一柄飞刀已插入他的肩头。 领事吃痛,手中长槊脱手落地。金黎思趁机一脚踢中他的膝盖,领事顿时跪倒在地,再也无力反抗,“你耍阴的!” “绑了!”金黎思挥手下令,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将领事五花大绑,“哈哈,倒是稀奇,你一个土匪居然嫌弃我耍阴的,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领事挣扎着怒吼。 金黎思微微一笑,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是来替天行道的。” 领事闻言,脸色大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士兵用布条堵住了嘴。 “师傅,接下来怎么办?”一名女兵上前问道。 金黎思抬头望了望天色,淡淡道:“天快亮了,等公主那边的信号吧。我们只需守住这里,别让寨中的人从后山逃了便是。” 与此同时,春文酒楼内,宴席已至尾声。赵玄音见时机成熟,便起身笑道:“诸位大人,今日尽兴,本公主也该告辞了。” 刺史李弥连忙起身道:“公主何必急着走?不如再饮几杯,也好让我等尽尽地主之谊。” 赵玄音微微一笑,道:“李大人盛情,本公主心领了。不过今日已尽兴,临走前,让大家瞧瞧我送了什么礼给张大人。” 陶元上前将木匣子放在桌上,徐徐打开。 众人屏息凝神伸长头端详。 木匣将开,张任己瞳仁一扫,手下怒拍而起,面露凶色握起匣中之剑。 顿时,官员皆大骇后退。 “尚方剑!” 张任己手握尚方剑,剑锋寒光凛冽,直指刺史李弥。 厢内一片死寂,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官员们此刻面色惨白,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李弥脸色铁青,强作镇定道:“张大人,你这是何意?尚方剑乃天子御赐之物,岂能随意出鞘?” 赵玄音缓步上前,目光冷冽如霜,淡淡道:“李大人,尚方剑出鞘,自然是承天子之令,肃清奸佞。你与天云寨勾结,祸乱幽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弥闻言,额上冷汗直冒,但仍强辩道:“公主此言何意?下官一向忠心耿耿,怎会与山匪勾结?这定是有人诬陷!” 赵玄音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密信,扬手掷于李弥面前,“这是你与天云寨元绩往来的密信,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李弥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颤抖着手指向赵玄音,“你……你竟敢私查本官!” 赵玄音不为所动,冷冷道:“私查?本公主查案,何来私查一说?李弥,你罪无可赦,还不束手就擒!” 李弥见事已败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然拍案而起,喝道:“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然而,屋外却无一人响应。李弥心中一沉,转头看向长史,却见长史早已退至一旁,低头不语。 张任己冷笑一声,“李弥,你的亲信已被我控制,城外天云寨土匪已被歼灭。你已是孤家寡人,还不认罪?” 李弥见状,终于崩溃,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赵玄音挥手下令:“将李弥及其党羽全部拿下,押入大牢,待朝廷发落!” 士兵们迅速上前,将李弥等人捆绑押走。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赵玄音转身看向张任己,微微一笑,“张大人,辛苦了。” 张任己收起尚方剑,拱手道:“为公主效力,是下官的职责。” 赵玄音点头,随即对余下官员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今日之事只针对李弥及其党羽。只要诸位清白,本公主自会还你们公道。” 官员们纷纷拱手称是。 与此同时,城外天云寨后山。 金黎思站在河边,望着对岸火光冲天的寨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们道:“兄弟们,公主那边已经得手,咱们也该收网了!” 士兵们齐声应诺,士气高涨。 金黎思抬手一挥,“木灵蕴珠者,再起藤蔓!火灵蕴珠者,准备火攻!” 百名木灵蕴珠者再次运起灵气,藤蔓如蛇般迅速蔓延至对岸,钻入寨中。火灵蕴珠者则聚起火焰,将藤蔓点燃。 瞬间,天云寨又陷入一片火海,山匪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快逃!寨子保不住了!” “元将军呢?元将军在哪里!” 金黎思站在河边,冷眼旁观,淡淡道:“元绩,你若再不现身,你的寨子可就真的完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寨中冲天而起,落在河对岸。那人身披黑袍,手持长刀,正是天云寨寨主元绩。 元绩目光阴冷,盯着金黎思,沉声道:“我们无冤无仇,你想要什么,我能做到的必然允你。” 金黎思轻笑一声,“我想要你死!” 元绩冷哼一声,“就凭你?” 金黎思不答,身形一闪,已跃至河对岸,短刀直指元绩咽喉。元绩挥刀格挡,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二人缠斗间,天云寨土匪倾巢而出。 两军大战一触即发。 刀光剑影间,金黎思身法灵动,招式凌厉,元绩虽力大无穷,却始终无法占据上风。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身上多处挂彩。 金黎思短刀如电,直刺元绩胸口。元绩挥刀抵挡,二人你来我往难分上下。 而两侧兵匪交战亦是如此。 金黎思抿唇,缠斗良久,他们皆是大汗淋漓。 “哈哈哈哈,小丫头片子,你倒也有两下子,能和我过这么多招的人,大乾屈指可数,你若弃了官府入我天云寨,我便既往不咎,以礼相待!” “哼,”金黎思嘴角轻瞥,“废话少说!” 正陷入僵局时,身后地面剧烈震动,大军来援。 金黎思一瞥,那为首之人,竟是徐行俭! 趁她分心,元绩重刀猛劈,复一脚狠踹在金黎思腹侧。 金黎思被此重力击退数丈,吐出一口血来。 “黎思!” “黎姑娘!” 两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赵玄音快步而来,心疼地扶起她,握起她的手把脉。 金黎思邪笑抹了把唇边的血,“无事,小伤!” 徐行俭紧张片刻后,见有赵玄音,便放心地踢剑迎上,与元绩厮杀。 “元绩,我乃平阳公主,大局将定,束手就擒。”赵玄音冷冷道。 元绩神色仍是傲慢:“公主,公主又如何,待我解决完他,再杀了你!” 徐行俭略逊金黎思一筹,元绩早便察觉。 徐行俭是君子,但金黎思可不是,能打群架谁单挑? 将赵玄音拉向后方,蹬腿便杀了过去。 金黎思与徐行俭对打多年,对他的招数早已了然于胸,二人合力,刀光剑影,使元绩节节败退。 终于,金黎思看准时机,握刀横斩。 “啊!”元绩惨叫一声,抱着被斩断一臂的伤处后退。 徐行俭蹙眉,脚下横踢,元绩直直跪下,他弯着腰,痛苦声嘶力竭地怒吼。 “哈哈哈,”被剑比在颈侧的元绩,忽仰天大笑,“你是公主又如何?今日你杀了我,误了京城那位大人的大事,日后就等着给老子陪葬吧!” 说罢,他脸色骤然涨红,金黎思急呼一声,被徐行俭一把推开。 “徐行之!” 一道刺眼的红光乍亮,血肉四溅,竟是元绩自爆而亡。 而与之最近的徐行俭闪撤未及,被这巨大的冲击弹至数十丈开外的树干上。 “咳…” “徐行之!醒醒!” 金黎思与赵玄音连忙追去,徐行俭吐出一大股血后,浑身是伤,不久便昏迷过去。 赵玄音替他把完脉后,沉着脸道:“你带他,速回幽州!” 金黎思心急如焚,点头后哪顾得上其他,扛起徐行俭上马飞驰而去。 赵玄音背手冷声道:“众人听令,凡天云寨匪者,有家属认令者免死,反之,斩!” “是!” …… 过了三日,金黎思见其迟迟未醒,焦躁地啃着手指,“他何时才会醒?不会死了吧。” 赵玄音收了针,回头看急得上蹿下跳的金黎思,揶揄道:“哟,这会知道急了?先前不还什么黎姑娘,徐大侠的叫,萍水相逢,这么急干嘛?” 金黎思也不在乎被嘲笑了,蹲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徐行俭,“你就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嗯,有求与人,你得说点好听的吧。” “什么好听的?” 赵玄音点了点下巴,“叫声,音音姐姐听听。” 金黎思顿时脸红了一大片,起身怒骂,“都多久远的事了!还念着。也对他是你表弟,我担什么心,我不管了!” 知她恼羞成怒了,赵玄音偷笑了会,“好了,他应当快醒了。我有些乏了,你在这看着,醒了来唤我。” 收好物件,赵玄音打了个哈欠便出去了。 金黎思撇撇嘴,心道,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她便守一会。 想着便一步一步挪近,坐在床边矮凳上。 守了好一会,不见他醒来的动静。 金黎思百无聊赖地凑近仔细端详他的脸,在一般只辨得出男女,分不出丑美的金黎思这,徐行俭也能让她瞧得出几分美色出来。 她看着徐行俭长长的睫毛,心里发痒,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拨动两下,还未玩起来,手腕便被一温热的手掌握住。 随后,一双略带笑意的眼眸缓缓睁开,闯入金黎思眼中。 她心下一悸,猛得站起,却忘了自己的手还被徐行俭扣着。于是整个人失了准心,扑倒在他身上。 “咳咳…”徐行俭被她撞得险些去了半条命。 金黎思急忙撑起去察看,只见徐行俭笑盈盈的,唇色也稍稍红润起来,那有半分虚弱之色。 她咬了咬口中颊肉,想将手扯出,徐行俭忽用了些力,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她疑惑地望去。 看见徐行俭眼里无数她看不大懂的情绪,等她再想仔细辨别时,徐行俭用干涩的嗓音问道:“金黎思,你为什么不认我?” 金黎思浑身僵直,心随之一颤,她慌张地底下头,不再看他的眼睛。因为其中有太多她讨厌的,憎恨的,想逃避的情绪。 【好感度+1,好感度进度为72。】 【好感度+10,好感度进度为82。】 …… 耳畔传来无数道冰冷的电音。 【好感度+1,好感度进度为97。】 【好感度+1,好感度进度为98。】 【好感度+1,好感度进度为99。】 徐行俭皱着眉晃着头,脑中一片混乱刺痛,怅然若失的无助感占据了他整片胸膛。 【好感度-1,好感度进度为98。】 【好感度+1,好感度进度为99。】 【好感度-1,好感度进度为98。】 …… 反反复复的提示音在金黎思脑海,翻来覆去的吵,昭示着徐行俭克制又激进的心绪。 像是永不停歇的心跳,怦怦—。 金黎思捂着自己悸动不停的心脏,喟叹一声。 算了。 她一跃上前,她以唇抵住徐行俭焦躁地心跳。 徐行俭瞪大眼睛,被忽如其来的吻吓愣住神,唇齿相依间,仿佛周身血液被冻住,自头到尾骨酥麻一片,颤栗不止。 这吻一触即分,金黎思退开身看他的呆若木鸡的表情,又咧嘴凑在他耳边笑道:“这个是我自己给你的,拜托,求你先忘了吧,小世子。” 【好感度+1,好感度进度为100。】 【恭喜宿主,徐行俭攻略计划,圆满成功,正在为您计算积分奖励值…】 徐行俭愣神片刻间,金黎思迅速退开,含笑看着他。 一点一点,看他的神情从惊愕,欣喜,缱绻,疑惑,到最后的淡漠转头,只瞬间,两人已是陌生人。 这是徐行俭第三次遗忘她。 她还未想明白为何她要吻他,心乱如麻,只能暂时搁置。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吧,说不定那时她就明白了。 “赵玄音,他醒了。我要去京城。” 好吧,她承认一个武艺高强天不怕地不怕的金黎思,偶尔也是懦夫,请再给她一些时间吧。 正文 第17章 京城夜遇,沿街遭恶 告别赵玄音,夜里金黎思便直抵目的地。 京城,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段,即便是夜间,街上都热闹非凡,大街小巷,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店铺林立,招牌高悬,吆喝声不绝于耳。 她站在一高楼屋顶俯看万家灯火,轻嗤一声隐匿身影,穿梭在夜晚的喧闹中。 只一闪身,她翻过一道不低不高的墙,进入一个破败生草的院子。 矮身弯腰地走进四周漏风的屋子,她打量一圈沉默良久,算了也只是个暂时栖身之处。 用衣服扫去了床榻上厚重的灰尘,不慎吸入一些,她忍不住发出剧烈的咳嗽。 心想:这不过几个月没人住罢了,居然生这么厚的灰尘!床是给人补精气神的,这床怕是吸她精气神的吧。 她无望地只扫了靠墙的小角落,盘腿坐上去,闭眼就开始打坐。 这些天忙于其他繁杂的事,一直没有好好静下心来研究灵气。 一沉心,她便进入空境,体内雄厚的内力如同巨大的手,包裹着五颗灵蕴珠运转周天,因为吸入灵核中的灵气,她的灵蕴珠大上几分。 五颗灵珠看似可用处多,其实电光石火之间能用的不过一二,能短时间精通两三门,比耗长时间了解五个要更划算。 第一她需得精通金属性灵力,可随时变幻武器,进行多变化攻击,打人措手不及。 第二她需掌握木属性灵力,再不过多久,异变蔓延到这里,木元素定然大有可为。 第三嘛,则是水属性灵力,要问为什么,当然是解忱用其重伤过她,她向来睚眦必报。上回用过没重伤回去,下次定要用它剐下他的皮肉。 至于火土暂时搁置。 灵蕴珠能存储的灵 气不算多,灵核。 寻常的尸傀没有灵核,她沉眉低思,【311,尸傀在强化,是因为什么,它们已经可以吸收灵气了吗?】 311本安逸地抱着自己看电视,被点到立马跑来,【嗯,是这样的宿主,随着灵气的愈加浓郁,尸傀会进化得更强,现在它会听声,很快它们就能视物,生出灵智,到时候可就难对付了。】 金黎思眉头紧锁,不过一会又舒散开,这不是更好,于她而言,天下越乱她想做的事越好实现。 况且现在的尸傀呆若木鸡,杀了也就杀了,无知无觉。若是长出灵智那才有意思,会怕会痛,才好控制。 想到这,灵气也吸收的差不多,她睁开眼,推门而出,身形再次融入夜色。 深夜,城中寂寥无声,她踏着瓦片往城外赶。 忽然,一道剑光闪中她的眼,带着凌厉的剑风朝她攻来。 她咧嘴一笑,刚想试用一下灵气就有人凑上来受死。 手下生风,一把大刀随她握拳而出,抬手抵挡对面落下的剑。 对面见她手中凭空出现的大刀显然愣住了神,不过片刻,他立马凝神重新攻上来。 两人手下对了几回合,金黎思大致摸清了对面的底细。 在他露出破绽时,金黎思横刀一斩,拦腰斩断他的细剑,他错愕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断剑。 一把重刀压在他的肩头,硬生生将他逼跪下身,双手被藤蔓紧紧缚在身后,扭动挣扎动弹不得。他怒目瞪着金黎思,发出狠戾的眼刀。 一阵风来拂乱了金黎思的发丝,吹动跪着的人的面纱。 金黎思一脸好奇地凑上来,玩味地用手挑着他的面纱开口说道:“什么时候京城男子也兴起了戴面纱的风尚。” 她抬起他的头,对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左右看,看上去是个年纪不大的小白脸。 他冷哼一声,倔强地将脸从她的手边移开,抬着头瞪着她道:“你好大的胆子,可知正…有人赶来救我的路上,劝你速速放开我。” 金黎思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与他多说,大刀抬手将落。 两把刀挡住她的动作,金黎思心下一惊,周围无声无息中聚集了数名黑衣人,连她都未察觉,看来真是踢到铁板了。 她眼下一沉,眸子微转,笑道:“大家都是夜里出来散步消食的,何必刀剑相向。”说着把刀微微挪开。 周边的人稍微放松了些警惕。 她一脚踢开脚边的人,甩出几柄飞镖,借力旋身飞窜而出,瞬间便隐入浓浓夜色之中。 黑衣人皆准备追上去,被人喝住:“站住,别追了,给朕先松绑。” 待手被解开后,他一脚踹在旁边最近的一人身上,转着手腕咬牙道:“废物。” 旁被踹了一脚的侍卫极其无辜,这小皇帝手上功夫不行,脚下功夫倒是顶好。 他眯着眼望着金黎思离去的地方,似要将其盯穿,他摆摆手道:“罢了,朕乏了,回宫吧。” 金黎思靠着墙壁低喘着气,仰天长叹,痛定思痛,她以后再也不说‘受死’两字了,大抵是这二字克她。 歇息会,她又往外围走了一些,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就碰上一只在郊外游荡的尸傀。 她手下凭空一抓,那只尸傀便被她捆住手脚,被绊住手脚垂直地倒在地上,扭动着嘶吼。 金黎思蹲下身,手按在它的头顶,透了些灵力观察一圈,没有灵核。 收回了手,起身摸着下巴思考,突然底下的尸傀和疯了一样开始蜷着身子,发抖嘶叫,浮肿的脸上尽是痛苦得神色。 【311这是怎么回事?】 311凑过来一看,惊呼:【宿主,你干了什么!】 【我就送了些灵力进去,看看它脑子有没有灵核,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宿主你有多余的灵力居然不给我给它,这么些天分给我的灵力都凑不齐我能量条1%,呜呜呜,你给了它灵力加速了它的进化。】 加速进化,金黎思心下一动,又施了些灵力进去。 “嗬—”地上的尸傀如砧板上的鱼,弹动不止,蓦然它嘶吼着抬起头,墨瞳转为红目怒瞪金黎思,龇着犬牙,不停张咬。 没挣扎一会,尸傀气焰渐微。 半晌,金黎思再输送灵气尸傀也没半点声息,这是受不住痛快死了? 金黎思若有所思地蹲下,猝不及防间尸傀睁开双眼,作势要攀咬上来。 “哟,长脑子了,还懂诱敌深入。”随即幻化出一柄匕首破开它的头颅,了结了它。 翻开碎成沫的头,地上赫然是一枚灵核,巴掌大小。 她捏碎后吸入体内,灵蕴珠又大了几分。 脑中疯狂的想法刚刚萌芽,就被311的话打断,【宿主,你要这么丧心病狂吗?】 【顺其自然的事,怎么能叫丧心病狂,反正它最后都会变成这样,我不过是催化了它而已。】 无数想法汇聚,她笑了下,那可真是屠宰场。 她白天吸收灵气,研究灵力的用法,日渐得心应手。晚上则去郊外狩猎落单的尸傀,催化后再吸收它们脑中的灵核。 这么运作下来,体内的灵蕴珠愈发大起来,到后面她白天所吸收的灵气竟填不满灵蕴珠。 源源不断的灵气加入能量库,这可把311乐坏了,这么上进的宿主,夫复何求!什么丧尽天良通通滚一边去吧,这宿主可太好了,应该给她颁发最努力奖啊。 【宿主,你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谢谢谢谢你呀。】 【……】金黎思无语,每日累死累活地吸收灵气,难怪越来越填不满灵蕴珠,原是要分三成给它,差点给忘记了。 灵蕴珠够大后,她也就没在外出,而是专心吸收灵气。 她儿时便酷爱耍大刀,偷偷背着她爹去外头买些刀法杂书来看,再甩着砍柴的斧头乱舞,被发现后免不了挨一顿训。 金黎思低笑一声,手下一握,一把玄色重刀幻化在手。 手掌运气,灵气附上刀身,发出阵阵寒气。全身齐动舞动刀法,带起刀风震震。挥斩之间,威势庞大,刀气凶悍。 刀法一舞毕,她将刀一抛,脱手后刀瞬间蒸发化作一缕缕灵气,回到体内。 长舒一口气,许久未练刀有些生疏。 这几天没了徐行俭和赵玄音,她没钱吃饭只能靠着311救济一二,能勉强饱腹。 啃了几天饼,她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拍大腿上了街,没钱,出去闻闻总行了吧。 午后街头正热闹,金黎思眼巴巴地东瞅瞅西瞅瞅,她身无分文,只能看着摊子上的吃食流口水。 她摇摇头,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抬脚正要走,被一人叫住:“姑娘,诶,姑娘。” 一只温暖的手拉住她,金黎思转头,原是一位老妇人。 “姑娘,方才看你在这站了好些时候,看样子是初到京城吧。可怜见的,来,坐会儿,我去给你打碗面来。”老妇人将她拉坐下,乐呵地让她等会,便转身进去忙活。 不一会,她便笑着端了碗面出来,推到她面前,拿了双筷子说道:“吃吧姑娘,我这还有其他客人,就不招呼你了。” 金黎思连一句话都未说出,妇人擦了两下手,便急忙又去做活。 她低头看着手下的面,肚子开始发出咕咕的叫唤声。 抬头感激地看向里头的老妇人,她笑呵呵看到朝金黎思摆摆手,示意她吃。 金黎思不再作礼,大口大口吃起来。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过一会便扫空了碗。 吃饱了眯着眼笑,餍足地一抹嘴,【311能不能给我换一些钱出来?】 311无奈道:【宿主钱只能用积分换取,不过成功攻略完徐行俭后,主系统判定攻略难度为sss等级,足足有五万积分。】 金黎思一惊,没成想居然能有这么多积分,【那积分呢?】 【由于数值庞大,可能得几天后才能到账。你之前把所有积分都用来换种子,已经没有积分了宿主。】 金黎思一时语塞,但白白占人便宜她也不好意思,上下摸了两下,在头顶摸到一支簪子。 她猛地摇摇头,这不行。 在摸索中,她头开始发昏,脑袋逐渐变得混沌。 金黎思暗道不好,咬舌逼迫自己清醒。 【311, 有没有能解蒙汗药的东西。】 311急得欲哭无泪,刚刚才说她自己没有积分了,现在叫它能拿出什么啊。 【宿主,宿主,你坚持啊,坚持啊。】 但金黎思将舌头快咬破了,也没抵挡住药性,扑通一声倒在桌上,掀翻了碗筷。 老妇人一改刚才的和善,搓手出来。 “嘿嘿,我可下了可蒙倒三个大汉的药,抬到水娘那去吧,啧啧,这可得卖个好价钱,哈哈哈哈。” 两壮汉拽起金黎思,向巷子深处走去。 … “噗——” 一盆冷水泼在金黎思脸上,她打了激灵惊醒,吐出呛进鼻腔的水。 头仍是沉得让她想吐,睁着朦胧地眼睛抬头看。 此处逼仄阴湿,面前一女子与几个大汉站在她面前。 那女子大笑,伸手用鲜红的指甲掐了把她的脸,像是捡到了什么大宝贝,稀罕地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看。 金黎思挣了挣背后的绳子,可惜浑身无力,徒劳地挣扎倒惹怒了对面。 水娘脸色微变,踹了脚她冷哼一声:“来我水娘这的,不说百人也有八十,你这样倔的妮子见的不少,到最后还不是吃了苦头,乖乖听话。好生待着,等攀上了达官显贵,日后你还得谢谢水娘我。” 又拍了拍她的脸后,带着魅意地笑着扭身出去,在门外对旁边的大汉说道:“在这守着,要是闹事…”她递了个隐晦的眼神给他们。 两个大汉顿时心领神会,对视笑的淫邪。 屋里的金黎思无语,斜靠在床边,低声一笑,这种事居然也能被她碰上。真是和徐行俭待久了,这点警惕性都丢的一干二净。 她舔了舔下唇,端详裙边的脚印,咧着嘴无声大笑,双眼闪过几分兴味。 有意思。 靠了半晌,她恢复了些力气,却没有解开身后的绳子,对她来说不过挣一下的事。 但是日子无聊,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这自己找上门的乐子,她不介意多玩会。 爬上床盘腿坐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此多吸收些灵气。 没过一会,门再次被打开,又一位女子被推了进来。 那女子显然更倔,冲着脑袋就要往外撞。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告诉你们姑奶奶我可不是好惹的,你们逼良为娼,会遭报应的,我呸。”她没被绑住,疯狂砸着门,抬脚往上踢,“你们快开门,快开门!” 女子看上去年龄和她差不多大小,瞧着是一个活泼的性子,不知道怎么会被绑来这。 她带着怒气蹬了蹬脚,气鼓鼓地坐在地上。 “喂。”等了半天,没被发现的金黎思朝她吹了口哨,唤道。 那女子转过头,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起来凑到金黎思旁边。 正文 第18章 中土逢杜仲,遥似故人来…… “姑娘,你也是被绑进来的?”她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金黎思旁边。 没等金黎思回答,女子又看到她背后的绳子,心中更是气愤,伸手为她解开,骂道:“这群人也太丧尽天良了,姑娘你别怕,有我在,我武功厉害着呢!” 说着她跳起来,撸起袖子凭空打了几拳,金黎思揉着手盯着她打的拳法,有些诧异,且越看她越觉着熟悉。 拳拳生风,手间有劲,倒是个真是个练家子。 打完一套拳,女子侧头得意地扬着下巴哼哼两声道:“看吧,厉害吧,我师父乃是赫赫有名的拳师魏逊春,姑娘别担心,我一定救你出去!” 金黎思掩面擦拭着不存在的眼泪,我见犹怜地点头,感激道:“多谢姑娘。” “对了,我叫魏杜仲,姑娘你呢?”她拍拍衣袖又坐回金黎思身边。 “我叫金黎思,黎明的黎,思念的思。姑娘武艺高强,不知怎么的会被抓到这来?”金黎思歪头好奇地问道。 魏杜仲撅了噘嘴,一脸不服气地双手抱胸道:“哼,他们这群人奸诈坏的不行,趁我睡觉的时候吹迷烟,不然我一个打他们十个!” 看着她孩子气的捏拳向下打,金黎思忍不住噗嗤笑了下。 这一笑倒把魏杜仲看呆了,她摸了摸鼻子跟着傻笑,“我打第一眼瞧你就觉得面熟,亲切。” “我也是呢。”金黎思回笑道。 二人又聊了一会,魏杜仲心思单纯,她没套几句魏杜仲便一股脑地全盘托出。 原她是孤女,魏逊春受友人所托将她抚养成人,她不耐魏逊春管教,觉着自己学够了本事,一心只想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不料,在此阴沟里翻船,被绑到这来,也是丢尽了师父的脸,她都不好意思传信给师父。 但既然来到这地方,她必然要干出点事来,大乾沿袭前朝女皇所设法令,便明令严禁开设青楼等□□烟柳之地,官员若是被查到狎妓轻则贬职,重则罢官。 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真是明道里藏细灰,叫人犯恶心。 交谈的过程中,魏杜仲在房间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嘴里不停骂着。 累了便一掀裙摆,愤愤地坐下,翘首等金黎思跟着附和。 待金黎思赞同后,她才继续说下去。 听着魏杜仲说,金黎思开始左右仔细观察这个房间,里面东西不多,一张床加一桌凳,旁几个蜡烛架子。不愧是谨慎的商人,四周没留一个窗,全用石头堵住。 “姑娘?”魏杜仲自顾自说完,发现她走神用胳膊肘怼了怼她。 金黎思拉回过神,笑着点头表示听到了。 “你在看什么吗?”她也打着圈看了遍,疑惑地挠着头不解。 金黎思回答道:“我在看这四面皆用石块堵着,有些好奇罢了。” 魏杜仲惊讶地说:“姑娘不知此处是地下吗,这青楼不能建在明面上,便搬到了地下,和老鼠样的,恶心。”她厌恶地搓了搓手臂。 听完金黎思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在外头待得久,青楼都肆无忌惮的摆在街头,倒是忘了有这么个法令。 “那恐怕是不好脱身了,魏姑娘我们且多观察几日,熟悉地形后我们再作行动吧。” 魏杜仲自然不反驳,毕竟她这么莽闯心里也没个底,她嘿嘿笑着说:“金姑娘真是心细如发,临危不乱,嗯…深谋远虑,额…” 她左思右想绞尽脑汁地憋出几个词来,懊恼着早知道多读些书了,也不至于在人面前说不出半个字,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而一脸沉稳的金黎思则在思考,这魏杜仲到底说的对不对,毕竟她也没读过什么书。 两人各怀心思的对坐着。 一下午过去,外头的人送了吃的进来,刚想伸咸猪手摸金黎思,被魏杜仲一拳吓得屁滚尿流。 想到她下午恶狠狠放倒几人的那架势,他嫌晦气地啪的声关上门。 水娘靠这些姑娘赚钱,吃食上短不了她们,送来的饭还算可以。 “金姑娘,来吃吧,其他事之后再想,填饱肚子先。” 金黎思拉住她拿起筷子的手,拈了点饭菜,闻了闻,没什么异样。 311也出来扫描了一遍,向她肯定道:【宿主,这些饭菜没问题,可以吃。】 经过先前一道,带着311也变警惕,毕竟他们两身家性命可连在一起。 【你还能看出饭菜有没有问题。】 【当然。】 “姑娘吃吧。”确认饭菜没有问题后,金黎思才坐下来和她一起吃。 吃着魏杜仲好奇地问:“金姑娘看上去还懂药理?还未问姑娘是哪里人。” “嗯,会些,家父是个大夫,跟着学了点皮毛。” “姑娘谦虚,我瞧你就不止学了一点,那你怎么会来这?” “家父已去,来此寻亲戚。” “哦。”魏杜仲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早知道自己就不应该多问,这下好了,问到人伤心事了。 “无妨。”金黎思温声笑了下,没什么难过的神情。 魏杜仲仍是自责,后面也就没再说什么,老实吃饭。 太久远了,重生回来接二连三地提到已去的爹,已经难有什么波澜,若说她不在乎了,也不是,一心想报仇的想法可不作假。 怀揣着想替爹报仇的心,却对说出他的死没什么 触动,她自问,这是怎么了。 摸上平稳地跳动的心脏,空余无边的茫然。 怎么不会心痛。 她皱着眉,刚涌上些难过,便嘲讽自己,这又是想演给谁看,又生生止住,低头吃饭。 饭后,换了一人来收拾碗筷,老实地没多看她们一眼,一溜烟地跑出去。 在这看不着太阳,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只能通过耷拉下来的眼皮子明白,到睡觉的时候了。 房间不大,这床占了一大半,可供两人横竖交叉睡都行。 “金姑娘,你睡里头吧,我坐在外头不睡了!守夜。”说完她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腾了个位置让金黎思躺进去,自己则像一座守门神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动静。 金黎思躺在她背后一脸笑意地看她,没过多久,魏杜仲便头磕着床杆睡着了。 “还真是可爱。”金黎思将她放倒在床上,叫她好睡。 压着步子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会,门口没什么动静。 青楼这时候正当热闹的时候才是,怎么会这样安静。 确定外面没有人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刚一开门,她便愣在原地。 一座巨大环形状似土楼的建筑映入眼帘,足有七八楼层,阶梯似的向下延伸,她站在在第五楼走廊边,每一层都有两个大汉守着楼梯口,面前无数间房亮着灯,里头传出莺莺燕燕的玩乐声。 土楼中央是这里姑娘跳舞抚琴的圆台,红纱缭绕,若隐若现,外围一圈则是看客的座席。 她抬头向上看,圆楼之上拱形石块中央只有几人大的口子,透出细微的月光。 这时她才有身处地底的真实感,环顾一周没看到可回到地面的地方,难怪他们不再派人看守。 她滚身翻过栏杆,藏身于暗处,猫似的在屋檐上行走,未发出一点声音。 连翻几次,来到最底下,最是热闹的地,几个着着透纱的女子,抹着艳妆在中央轻盈地舞动,座席中看客几乎每人左右各抱着一个美人,每个角落都透着令人作呕的欢乐欲望。 她冷漠地扫过所有人,手下灵力即出,发现这里灵气不是一般充裕,或许是地下的缘故。 诧异间,一道熟悉的笑声传来,她皱眉侧身躲进一间黑暗的房间。 “呵呵呵,外使大人,你们这么大老远来到这,我们这的姑娘随便你挑,你看看,那是花青,那是柳红…”水娘一一为旁边的人介绍,笑得格外热情。 金黎思一阵无语,这取名真是怪稀奇,花青,柳红。 旁边的人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大乾话开口:“你不要说这么多,明天把所有人给我带过来,我挨个挑。办好这事,那边大人,好处少不了你的。” 这话一出,水娘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红指搭在他的肩头,如蛇一般攀着他,连声说道:“诶,诶,我这的姑娘啊包大人满意。” 金黎思眼眸一转,怎么忘了快到小皇帝生辰,那可更有意思了。 等外头两人走后,她走出来远远看向他们离去背影,若有所思。 这可是个好地方,这么轻易毁了倒叫人惋惜,再侧头望了眼沉醉于声色的人,罢了,再多留他们活几天。 回到房内,魏杜仲仍躺在床上叉着腿呼呼大睡,半点没有察觉身边的人去了又回。 金黎思扶额,警惕心这样差。 不过想来也知道是宠着出来的孩子,那鼎鼎有名的魏逊春恐怕也以为无人敢招惹她,就纵她四处闯,哪知她在外从未报过他的名头。 她顺手在门口安置了一道绿藤以做提示,随后挪了挪魏杜仲不安分的腿,躺了进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早晨,魏杜仲倒醒得早,已经坐在桌子旁支着下巴转着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黎思刚起身,门便被打开,一穿得花花绿绿的姑娘抱胸不甚耐烦地走进来说道:“起来吧二位,水娘有事要和你们说,下去走一趟。” 被甩了脸子,魏杜仲气势汹汹地踢开凳子握拳就要冲上去,手突然被金黎思握住,她摇摇头轻声道:“魏姑娘,稍安勿躁。” 魏杜仲冷哼一声,对那人翻了个白眼侧过身生闷气。 而对面的姑娘也冲她翻了白眼,啐道:“切,这么大脾气,有本事去朝水娘发,冲我发什么脾气。”说完摇头晃脑地朝外走。 两人跟在她身后,金黎思嘴唇微微翘起,手下微转。 “啊!”前面的姑娘似被什么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噗嗤。”魏杜仲手肘猛怼金黎思,冲她比拇指,捂嘴偷笑。 金黎思见她笑了,跟着笑意更深。 那姑娘起身恼羞成怒地拍拍自己的衣摆,叫道:“笑什么笑!”说完,脚步加快往下面赶。 下了楼,来到中央,这里聚集了不少姑娘,大多都怯生生的低头不语,有些甚至怕得死压着嘴抽泣不敢出声。 金黎思与魏杜仲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这些姑娘应当都是刚被拐进来的,她们顺势站在后头。 没等多久,水娘扭着腰从一房中走出来,身边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鹰钩鼻,淡蓝色眸子,不是中原人。 “大人,你看,这里都是新来的姑娘,保证各个都是雏儿,您掌掌眼。”她笑得一脸谄媚,眼也不瞅她们直盯着那男人。 而那男人嫌弃地推开她,徐徐走近一一抬起低头的姑娘们。 看了一圈皆摇摇头,不甚满意,终于走到金黎思面前,抬起她的头,饶有兴味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黎思上下打量着这外族人,说道:“我叫金黎思。” “哈哈哈哈,好,金黎思,就你了。”他抚掌大笑,向水娘指定了她。 魏杜仲猛地侧头看她,不解地用眼神询问。 而金黎思则回了个安抚的眼神。 可这次魏杜仲可镇定不下来,拉着她的手一脸担忧。 金黎思暗自啧舌,这人可真是古道热肠,对一个才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这么关切,真是身边少见的单纯人啊。 “我自有打算,魏姑娘不必忧心,留心这些姑娘的住处。”金黎思拍拍她的手,轻轻拂去,跟上那男人。 魏杜仲在后头急地团团转,又为了完成她说的话,只能留在原地。 跟着进了房间,男人斜靠在坐塌上,轻挑地对她说:“倒是生得好模样,这几天和水娘学点规矩,三日后跟着本大人进宫,水娘自会带你来见我,不要多说多看,安安分分,不然…” 他眯着眼,在脖子中间比了个手势。 他冷哼一声,要不是来的一个女人被小皇子玩死了,他何需多费周折来这里找人。 金黎思笑着点头应下,她正愁没机会混入宫里,这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他挥退金黎思,又叫水娘找了几个人玩乐。 有了这么个身份,她上下倒自如,走过一处忽然侧边传来轰隆的闷响。 金黎思警觉地看过去,几人走了出来,她抬头向上看,几根铁索拉着一铁笼,状似辘轳,只需转动身旁的齿轮,可供十人左右从地面下落到地下,机关甚是机巧。 匆匆看了几眼,走了一圈,约么有五处这样的梯子,分散在每处楼梯口旁边,方才站在下面的姑娘不过三十人,完全够同时撤离。 她环顾四周,三日。三日后就是他们的死期。 转身回到房中,魏杜仲急忙冲上来,上下摸着她,确定没有什么事后才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金姑娘,你这么直愣愣地跟着那男人进去,也不怕出事。”看金黎思直接跟进去,她真是又惊又怕。 金黎思笑着聚起灵气在她面前一挥,顿时魏杜仲面前的杯子被碾成齑粉。 魏杜仲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指着她瞠目结舌道:“你,金姑娘你…” 正文 第19章 斩淫客,送妍色 “你会武功啊,害我白白这么提心吊胆的,可生怕你出事呢。”魏杜仲叉着腰叫唤道。 金黎思摆摆手对她说:“不重要,你确定了那些姑娘住的地方吗?” “嗯,看到了,她们都住在五楼,看来五楼就是新被拐来的人住的地方。”魏杜仲点头。 “方才我在外头察看到共有有五处机关,可供十个左右的人上下,只是还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把守。”金黎思摸着下巴思考。 魏杜仲一拍桌子激动道:“我知道,没有!这青楼为了躲避眼线,入口都做的十分隐蔽。我下来的那处是个荒郊野岭,其他地方应当差不多。” 金黎思点点头比了个三说道:“那便好。三日后,我们开始行动,你负责撤离这些姑娘,我来 炸毁这里。” 听到炸毁,魏杜仲眸子一亮,兴致冲冲地点点头:“好!” 她搓搓手,迫不及待地想捣毁这个破地方。 金黎思心下觉着可惜,这么好的暗点,要建成恐怕要费不少时日人力,不过与其经营一个这么大的楼子,不如直接炸了来的开心。 况且这地方一日不除,诱拐之事不会断绝,逼良为娼更是要越发猖狂,身边的魏杜仲定是要闹拆了这地方,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的事她最乐意干。 她们分头行动,趁无人之时闪进被拐女子的房间,告知三日后将解救她们出去,这些女子哭着恨不得跪下给她磕头。 她们两两三三被分在一房,所以金黎思与魏杜仲没几下便传完话抽身。 回到房中,简单的商量对策,二人都不是懂得弯弯绕绕的人,一致果断地选择,直接杀出去。 决定好后,两人静静等待。 隔日,水娘亲自上来。 “哟,姑娘倒起得早啊。”水娘笑着越过挡在金黎思身前的魏杜仲,红指按在金黎思肩头,“大人看上你,命水娘我来教教你规矩。” 金黎思颔首回笑道:“有劳水娘您教导。” “嗯,还是个上道的,大人说你此番入宫最打紧的就是能入皇上法眼,”水娘一甩帕子,香肩半露,媚眼如丝笑着斜坐在榻上,“我来教教你魅惑之术。” 魏杜仲见状瞬间涨红了脸,连忙捂住眼睛,“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哈哈哈,”水娘扭身贴上魏杜仲的背,抬起她的下巴,“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 金黎思道:“水娘请讲。” 水娘轻移莲步,绕着金黎思缓缓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这魅惑之术,首要便是眼神,需含情脉脉却又欲拒还休。”说着水娘示范起来,金黎思仔细观察着。 魏杜仲在一旁悄悄睁开眼偷看,心中嘀咕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水娘见金黎思认真的模样,以为她开窍了,更加起劲地传授。 “还有身姿,要摇曳生姿,似弱柳扶风。”水娘扭动着身体展示着各种姿态。金黎思跟着模仿起来,虽略显生硬但也有几分韵味。 水娘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便是声音,要娇柔婉转。”说完发出一阵酥麻的声音。 金黎思试着发声,“啊,啊,啊!” “噗哈哈哈。”魏杜仲听她与水娘两模两样的叫唤,忍不住捧腹大笑。 “……”水娘扶额打量她,这粗犷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嗔怒道:“好好学。” 金黎思正色道:“水娘,我再试试。”这次她努力调整,发出的声音总算有了点娇柔的感觉。 水娘拍着手称赞:“不错不错,姑娘很有天赋。” 一旁的魏杜仲嘟囔:“这什么魅惑之术,净是些迷惑人的把戏。” 水娘白了她一眼:“你坐着干什么,起来跟着学。” 金黎思向她使了个眼色,魏杜仲不情愿地起身,呜呜呀呀乱叫。 实在是呕哑嘲哳难为听,水娘捂住耳朵摆摆手,“哎呦,好了好了闭嘴!”不耐烦地指着金黎思,“你好生学着,学不会也给我安分待着。” 说罢,水娘甩袖离开房间。 魏杜仲被她激地扒在门口,愤怒地叫骂:“哎呦喂我这暴脾气,你说我怎么了,怎么了!你回来。” 金黎思观察了两天,一般送完晚饭后楼梯边看守的人会格外懈怠,都会趴在栏杆上看底下舞娘跳舞。 将入宫这天,她给了魏杜仲一把匕首,两人抹黑身趁人不注意窜了出去,手下麻利地一刀一个,轻声放倒在地。 逐个敲开其他人的门,按照前几天叮嘱的话,分散开下楼。 确定没有遗漏,金黎思和魏杜仲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分头行动。 翻身下楼,比那些姑娘们还要快的到梯子旁边,除去了看守的人,在一旁等待。 等姑娘们到了,金黎思也懒得和她们废话,一手一个塞进里面,转动齿轮送她们上去。 迅速到下一个点,这样她与魏杜仲汇合到最后一个梯子边,送走最后一批姑娘。 “呼,累死我了,这青楼的看守人也不行啊,不够我打的。”魏杜仲嫌弃地用裙摆擦拭手中的血迹。 金黎思收起手中的匕首,在魏杜仲蠢蠢欲动时,她手下一推,将魏杜仲推进笼中,扭动齿轮。 “金姑娘,金姑娘你干什么!”魏杜仲看着缓缓上升的笼子,急地猛拍杆子。 金黎思向她挥手,“上去吧。”碍事。 魏杜仲见无济于事只能扣着笼子,跺跺脚。 把魏杜仲送上去后,她看了一圈,锁定了一个房间,一脚踢进去。 水娘正乐呵地数着自己的匣子里的金银财宝,笑眯了眼。 “小贱蹄子,你干什么!”被打扰到数钱,水娘怒丢下一个簪子,撸起袖子便要抬手扇她。 只刹那,水娘都未眨眼,一柄冒着寒光的匕首压在她颈间。 “你,你,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水娘哭丧着脸,抖若筛糠,“我,我只是听命办事的人,我…” 金黎思本想只问个那男人在哪,听这话,看来这青楼来头不小。 “那你说,听谁的命?”她手上的匕首压深了几寸。 水娘呼吸一窒,差点没哭出来:“我说,我说,是,是安国侯。” 安国侯名字既出,金黎思脸色剧变,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眯着眼又推进一些:“你在说什么胡话,说实话。” 水娘忍不住哭出声,她闭着眼:“千真万确,我不敢骗女侠半点啊!” 见水娘这般模样,她开始迟疑,吞咽了下又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德二十六年开始。”水娘哆哆嗦嗦道。 定国侯,解忱,天德二十六年,原来如此,她冷笑一声,就这么想要徐行俭的命。 “前天那男人现在在哪?”金黎思想明白后跳过这个话题,转而问清今天想知道的。 “啊?”话题跳转太快,水娘本就被吓得六神无主,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在叁号口,酉时,女侠上去便能看见那位大人。” 刚想转身讨好身后的金黎思,便被她手起刀落,割断了脖子,倒下时满脸惊愕。 问到想知道的,她也就不再等下去,走到梯子旁,看底下还沉浸在欢笑极乐之中的人,手下运气,正想一把火烧了。 丹田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黎思,我们到了,你怎么样,近日…嗯?怎么回事,你心跳怎这样快?” 金黎思瞬间歇火,稳住心跳回道:“没什么,方才练了会刀罢了,明日东西便会到你们手上。”说完便掐断了传音。 “啊!”一道尖锐的叫声传来,惊动了所有人。 “水娘死了,水娘死了!”有人大喊着。 这一喊把沉醉于美色的人叫醒,皆慌慌忙忙地往里面凑。 没法子了,金黎思催动灵力,无数尖锐的石堆拔地而起,将他们刺了个对穿。 这下局面更是杂乱,中央跳舞的女子们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楼中房内的人也纷纷探出头来。 【311能不能让我的话被这里所有人听见。】 【有!宿主你说吧。】 “所有无论是否被迫在此的女子现在可立即离开,免你一死。” 一时几乎所有人都扒在铁笼前,想要逃出去。 金黎思勾唇一笑,宛若地狱爬出的恶鬼,聚起灵气往地一拍。 密密麻麻的藤蔓以她为圆心向四周爬开,精准地束中人群中的男子,她双手横握化出一柄长刀,横扫一刀,数个人头落地,血溅满了曾经取乐的台子。 “别急各位,一个一个慢慢走。”她随着扫刀的动作,缓缓一个字一个字吐出一句话。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躁动。 她逐个挑出里头的男子,却没有直接杀死他们,只是断了他们手脚,听他们哀嚎。 可惜,今日来的人不多,她意犹未尽地将刀插入地中,歪着头等这里的姑娘们全退出。 这会她才能完全看出人数之多,这水娘真不是一般的丧尽天良。 五个梯子上下数回,才将她们送完。 终于,她站在笼 子上转动齿轮,俯看一片狼藉的地方,听着他们在地上发出的吼叫声,手掌发红,蓄力一推。 “轰——” 来到地上,狠狠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听到底下巨大的轰炸声,随后她将洞口堵住,恢复如初。 不一会,瞧见远处徐徐而来的马车。 “大人,你来了。”她咧嘴一笑。 “怎么只有你?”他皱眉问道。 金黎思低下头回答:“水娘她叫我在这等大人即可,想必是有事…” 那男人听这话,冷哼一声笑的暧昧,“走吧。” 男人带着她上了马车,飞驰赶到城中。 正文 第20章 天子寿辰,普天同庆 万寿节天子寿辰,普天同庆,万国来朝,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马车走不通,他们只能下来步行。 来到四夷馆前,已有一队人马等候,穿着异国服饰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男子站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一群人,还有几位美姬,都是绝顶美貌。 “大皇子。”那男人俯首对前头的男子说着金黎思听不懂地话。 鸟语,金黎思随意地批判着。 他们说完,最前头的男子抬着下巴,以鼻孔对着她,神色看上去十分满意。 叫旁边的美人带金黎思去换了身衣裳,缀着一堆叮叮当当的饰品。 “从现在起,你就叫哈其尔佳。”待他点过头,一行人才动身进宫。 这时宫中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他们由宫人带领,来到花萼楼,宴会尚未开始,宫女太监们已经忙碌着布置会场,每张桌子上都陈设着奢华的玉盘金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随着铜管乐起,宾客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入宴会场地。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腰佩玉带,头戴帽,威仪严整。 礼官贺唱,外国使臣穿着各自国家的盛装,面带微笑,礼节性地拱手致意。 “西襄亮国,献良马八百匹,美人五位,锦缎、玉器、白银若干……” 在外候了半天,终于叫到他们入场。 小皇帝赵玄明坐于高台,撑着头百无聊赖地叉着眼前的葡萄。 “参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寿与天齐,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玄明摆摆手,“平身,坐吧。” 西襄亮国的大皇子带着一众人走到一旁坐下,他们地位不高,坐在较为偏的地方。 脸色不甚好看,但有求于人不得不腆着脸以笑相对。 金黎思抬眼朝上头的小皇帝看去,眼中恨意似要灼烧他的皮肉。 赵玄明如有所感往这边轻飘飘的瞟了眼,金黎思立马低头,掐着手心。 “今日定国侯怎么未来?”赵玄明夹了筷子菜,漫不经心地问道。 旁候着的太监上前:“回皇上,定国侯近日偶感风寒,说是担心传给他人,今日便没有来。” 赵玄明不置可否,扭了扭头接着问:“嗯,那姑母呢?” “大长公主留在府中照看侯爷。” “呵,朕知道他们二老向来伉俪情深,行吧。”赵玄明挥退小太监,自顾自地喝酒。 这时西襄亮国的大皇子站起,向皇帝敬酒道:“我代表西襄亮国祝陛下龙体健康,春秋万世,赠贵国五位美姬,请陛下过目。” “可。”赵玄明兴致缺缺地开口。 五位美姬走出,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赵玄明扫过,视线停在和头顶串珠做斗争的金黎思,嘴角微微抽搐。 “赏。” 西襄亮国的大皇子喜笑颜开,走出跪下大喊:“谢陛下!” 正要退下,小皇帝指着金黎思说道:“’你上来。” 这声,大皇子更是雀跃低声催促:“上去给我好好伺候。” 金黎思挑眉一笑,这事她拿手。 走到赵玄明身边,她柔声道:“参见陛下。” 赵玄明伸手将她揽过,皮笑肉不笑地拿着个酒樽对着她说道:“美人,不像西襄亮国的女子,倒像我大乾的姑娘。” 金黎思顺势柔若无骨地趴过去,靠在他怀中,害羞回道:“那真是妾身天大的福气。” “哈哈哈,是个会说话的美人,来,赏。”他将酒杯推到她唇边,斜倒着喂她。 金黎思就着他的手,喝下他喂的酒,“谢陛下隆恩。” “你叫什么名字。”赵玄明勾起她垂下的发丝。 “回陛下,妾身名唤哈其尔佳。” “哦,可有大乾的名字?” “未曾。” “也罢,哈其尔佳。来人,加封其为婕妤。” 这一动静惊动底下的群臣。 自新皇登基以来,后宫空悬,担心如先帝一般子嗣稀薄都想劝皇上纳妃。但初念天子尚年幼,后其也不近女色,朝臣也便歇了心思。 如今天子已经是弱冠之年,又加封一美人为婕妤,看来正是时候了。 一时座下众人各怀心思地继续觥筹交错,吟诗取乐向皇帝贺寿,一派祥乐的景象。 又看了会美人献舞,赵玄明丢下酒杯离场,实在无趣。 金黎思被他安置在旁的小桌上,没有被带走。 “你不是和那姓徐的在一块,为何会在这?”背后传来低声质问,一拂尘抵在金黎思身后。 金黎思仰头喝了杯酒,支着头含笑看着旁边的解忱,“我和那姓徐的断了,与其陪他风餐露宿,不如来皇宫里,我可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你会帮我吗?” 解忱无甚表情地收回拂尘,语气冷冽道:“就凭你。” “嗯,我的好忱哥哥。”她张着嘴用气声叫着。 解忱有片刻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不过一会他便开口讥讽:“痴心妄想,既然来了,就给我好生待着,别向从前一般多惹事端。” 他不再理会金黎思揶揄的笑,转身跟上赵玄明。 她一腔愤恨在他那不过惹是生非的玩闹,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呵。”金黎思嘲笑一声,接着垂头吃着桌上的佳肴。 不愧是皇宫的菜,果然别有滋味,和以前吃的没差。 宫宴散去,金黎思被几个宫女带至长乐宫正殿。 “娘娘,这就是您的寝宫。”为首的宫女毕恭毕敬为她带路。 金黎思摸着殿中香炉,疑惑道:“我不过一个婕妤,怎么能住正殿?” “回娘娘的话,是皇上吩咐的。” 金黎思了然地点头,“其他美人呢?” “其他小主在储秀宫。” 据她所知长乐宫离乾清宫最近,而储秀宫离其最远,也不知这小皇帝是真喜欢她还是给她招恨呢。 “娘娘这是碧云,这是秀荷,若是没什么事奴婢就先退下了。”宫女福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金黎思打量面前的两个宫女,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 她背着手在前头踱步,笑着说道:“你们是解公公派来的吧。” 两个宫女吓得腿下一软,齐齐跪在地上。 碧云抢先开口,俯在地上:“小主,奴婢确实受解公公所托来到这里,不过绝对没有其他心思。小主初来宫中,许多事不了解,解公公只是让我们来帮您。” 金黎思笑着扶起碧云,拍拍她安抚道:“我知道解公公的好意,只不过我这不需要两个人服侍,秀荷,你且回去吧。” 趴在地上的秀荷连忙爬起身,小声地说:“是。”似后有狼碾样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倒是个机灵的,我也不为难你,他想知道些什么你如实告诉他即可,我每天做的事也单一乏味的很,吃饭睡觉吃饭。”金黎思坐没坐相地倒在榻上。 碧云再次跪下真情实意地说道:“小主,奴婢既然跟了您也不敢再做背主之事,不告诉解公公您的言行,奴婢难交差,但解公公那奴婢也替小主留心着。” “两边都想讨好,碧云啊你也太贪心了些吧。”金黎思坐起身向碧云那倾。 碧云淡定地回答:“娘娘,人活着不就是得贪心,不知足,既然能有两边得好的事,何乐不为。况且解公公那要的也只是您的言行有无不合宫中规矩,命奴婢及时提醒一二。” “巧舌如簧。”金黎思哪能不知道解忱根本不会说这种话,顶多叫她们盯着她不要多生事端,这碧云有点意思。 不过金黎思本也不想争什么,她来此处不过是有机会待在小皇帝旁边,等时机一到再杀了他就能功成身退。 “好了,起来吧,我要 睡了。” 碧云迅速起身为她铺床,边整理边说道:“小主,在宫中不宜再称作我,如今后宫空置,只有您一位居于正殿,可在外自称本宫。” “嗯,知道了。”说着就要躺上去。 “诶,小主,您还未沐浴更衣。”碧云见她浑身一撸,身上的串珠扫在梳妆台上,留了件里衣便要往里面躺,急忙喊住她。 金黎思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说道:“明日再说,今日这么晚了不必麻烦了。” 【恭喜宿主,获得五万积分,现有积分五万。】 【宿主,你这也太喜欢睡觉了吧,才几点啊。】 【你,不,懂,能安心睡觉是多么美好的事。】 碧云无奈地替她盖好被子,伸手去熄灯,阖门出去。 一行人走来,为首的太监喜气洋洋地一摆拂尘,对碧云问道:“这婕妤在何处啊?” 碧云福身回道:“回文公公,小主已经入睡,不知何事?” 文公公抚掌急声说:“哎呦,这般要便睡了,皇上召见婕妤,快快叫醒,沐浴更衣随咱家速去养心殿。” 今夜注定多有波折,刚躺下有睡意的金黎思就被碧云叫醒,她烦躁地抓头,不能召见其他人吗,雨露均沾,非要召她。 “小主这是好事,快些起来吧。”碧云给她拿了件衣裳,把赖在床上的人拉起。 被迫沐浴更衣,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困倦地跟着文公公来到养心殿。 路过门口的解忱,她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解忱侧脸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等她进去后塞了一袋银子给文公公。 现在这时辰也不算早了,养心殿仍灯火通明,小皇帝还在伏案奋笔疾书。 金黎思挑眉一想,是了今夜过后他才不过二十,估计太傅还留着课业给他呢。 赵玄明未抬头看她一眼,微蹙着眉思考,旁的宫女带她来到一侧寝室。 “请小主在此等候。” 金黎思坐在床上,脑中打开积分商店。 【之前看到一个叫迷情氛的香,在哪呢。】 【我知道。】311手指啪嗒啪嗒点了几下,那香就显示出来。 【10积分,时效两个时辰,此香可叫对方陷入幻境,体/肉/交/缠,欲/罢/不/能,叉叉叉后面是什么?】 311顿了下,【额,额是一些少儿不宜的话,被屏蔽了。】 金黎思当机立断买了10个,拿了一个丢进香炉中,坐了回去,安安分分地等他过来。 等得她快要睡着了,忽然门被推开,赵玄明走了进来。 甫一开门,赵玄明脚步一滞,眼神变得不甚清明,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想抱住金黎思。 她扭身一闪,猛推他的肩头,叫他面朝着床垂直倒下去。她皱起眉,飞快地擦手似碰上什么恶心的东西。 赵玄明翻过身来,面色潮红,眼睛迷离,手抬起来到处乱抓。 金黎思有现在就杀了此人的冲动,不过还是忍住,只缚住他的双手,坐在一旁榻上愤懑地喝了口茶。 此香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也足够了,她盘腿打坐。 先前用了好些灵气,灵蕴珠都差不多见底,两个时辰够她吸收不少灵气。 刚闭上眼,便被这空中浓密的灵气吓得一惊。 怎么回事,灵气应当是从边境逐渐传至京城,一路上也是越靠近京城灵气越稀薄,怎么皇宫竟如此浓密。 她敲了敲311询问,但311也不清楚这反常是因为什么。 算了,与她无关,这处灵气浓密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随取随用,省的她再花心思去外头。 不知宫中之人,多少人发现了灵气一事。除了解忱,应当少之又少,不然这皇宫早就换了一批身含五灵蕴珠的护卫。 床那边时不时发出哼哼声,她咬牙握拳青筋爆出,一道水柱堵住上他的嘴,没了声音,她才继续打坐。 入定后,两个时辰也过的快,门外传来敲门声传来。 金黎思弄乱头发,将茶水抹在发丝上,一把将被子盖住赵玄明,这才打开门。 太监和宫女笑着将金黎思带回寝殿。 这一夜才算了结,金黎思又被碧云哄去洗了个澡,好一会终于躺上自己的床,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浊气。 若是天天这样,也太遭罪了,睡前她这样想着。 正文 第21章 他似乎又不太记得你了…… 金銮殿。 “大乾陛下,我等此次前来不仅为陛下贺寿,还有一事请求。”西襄亮国大皇子跪拜道。 “何事?” “近日以来,西襄亮国多地草木异变,民众食用异变的粮食,纷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而赤连国知晓后虎视眈眈,欲向我西襄亮国发兵。恳请陛下增援,此事过后,我国将增献朝贡,以谢大乾之恩。” 此话一出,群臣议论纷纷。 尚书令吕听才走出开口:“兹事体大,一时半刻我朝无法答复西襄亮国,请西襄亮国大皇子在京城内多等上几日,我朝议出个结果再作答复。” 西襄亮国的一行人听出他们没有想派兵增援的意思,个个心有不忿,可现如今也只能等他们商量完后看看能否有转机。 “那我等恭候大乾给我的佳音。”西襄亮国大皇子拂袖带着一队人散去。 过程中赵玄明未置一词,等他们走后开口问道:“诸位爱卿你们如何看?” “皇上,西襄亮国大皇子所说若属实,那即便是大乾派兵增援也无济于事,过不了多久便要亡国。”兵部尚书李文彬站出说道。 中书令孟闻详站出反驳:“不可,皇上,这西襄亮国与我朝交攘甚密,两国子民素来有交集。然赤连国一心虎视眈眈欲对西襄亮国发兵,其心昭然欲揭,不可不防啊。” “除此之外,西襄亮国所言中的异变之事我国境内亦有,曾调任中书舍人裴寂前去,如今迟迟不得其上报,也不知是何情况,请皇上明查。”中书侍郎祁连洪站出。 裴寂是他的门生,本想借此锻炼其一番,不料迟迟没有回音,此子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断送在边境实在可惜可叹。 旁的户部尚书刘勤科睨了他一眼,摇头不以为然道:“哼,此话何意?你那门生好歹也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此等小事他还应对不来?祁大人怕是多虑了吧。” 吏部侍郎张直站出,躬身后站直开口道:“皇上,自一个月前以来,多地出现植物异变,百姓所种的米稻也无一幸免,各地粮仓渐空,半月前裴大人曾多次向朝请粮,但朝廷已无余粮拨给裴大人。” 此话一出,赵玄明怒拍案桌,脸色阴沉。 “皇上息怒!”议论的朝臣齐齐跪下,一时噤若寒蝉。 吏部尚书丁重黎死盯着张直,余光瞥到悠悠看了他一眼的吕听才,他心下一颤,更是悔恨刚刚没拉住张直。 “此事为何无人上报?”赵玄明眯着眼扫过下面跪趴在地上黑压压一片各怀鬼胎的朝臣,他皱起眉,顿感无力。 无人敢回话,赵玄明捏捏眉心,沉声道:“门下省诸爱卿留下,其他无事者退朝。” “退朝—” 群臣顿时松了口气,退出乌云密布的朝堂。 出来后吏部尚书丁重黎笑着跟上尚书令吕听才拱手说道:“吕大人…” 过了好一段路吕听才缓缓转过身,像是才发现他,拍拍他的肩头笑道:“哦,原是吏部尚书丁大人,你部下的张直人如其名,是个谠言直声的人,还是丁大人会培养人才。” 说罢吕听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同其他大人谈笑离去。 丁重黎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等张直走过,他愤愤地说:“你做什么强出这个头!现在好了,这下惹中了吕大人,看你日后怎么办!” 而张直抿唇不言,莫说裴寂是他同窗故友,即便不是他也会如此直言不讳。 丁重黎见他这模样手指抖着点他像是要气晕过去,“你,你!”怒叹一口气,拂袖而去。 张直攥了攥手中笏板,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身后因春阳照下而熠熠生辉的金銮殿,明亮但刺眼,他敛回眼下怅然之色,转头迈着大步离去。 这头金黎思才刚转醒,一大批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每人手捧一盒子,里头或金银首饰,或衣服布匹。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昨夜皇上又给娘娘 加封为昭仪,赐号,丽。这皇上担心您身边人少,特地派了这一些人来伺候娘娘。”文公公跑来贺喜,给她招呼了一群宫女太监进来。 一下冷清的长乐宫热闹起来,宫女太监忙碌地将赏赐记录在案,放入库房。 “娘娘,这颜色真衬得娘娘愈发好看。”宫女拿着一件鹅黄色布料比在金黎思身前,不由得赞叹。 旁的宫女也连声跟着附和。 “是呀,奴婢替娘娘多赶制几件衣裳出来。” 碧云端着刚泡好的姜茶进来,看到被团团围住不知所措的金黎思,她连忙上去拨开她们,骂道:“你们做完活了吗,在这偷懒耍滑,还不快去。” 众人一哄而散,各自干自己的活去了。 终于从一群人中被解救出来的金黎思,她撑着头坐下。 碧云笑着将姜茶端给金黎思,说道:“娘娘,天还不算热,昨个下了两次水,喝点热姜茶,莫要着凉了。” 金黎思抬手端过,先吹了吹再一嗅抬眸看她:“你还加了些红糖,有心了。” “不过小事,那能的娘娘这样夸赞。宫女们惯是会看脸色行事的人,娘娘新得宠,都巴巴地凑上来献殷勤,娘娘得仔细辨别一二。且娘娘日后可不能这样好说话,叫人随意拿捏,谁是主谁是仆得有分寸,方才不知哪个不知轻重的敢直接将布子比在娘娘身上,这哪行呢。”碧云好声好气地对她说道。 金黎思微颔,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反正点头了就算意思到了,解公公也拿她没办法,碧云接过喝空的碗出去。 听完碧云长篇大论的话她只觉心力交瘁,不过时下既无皇后又无位份比她高的妃子,不必请安也没人来给她请安,她乐得清闲。 坐着托腮看外头人抬着花草盆栽摆弄,她百无聊赖地放空自己,神游天际。 “黎思。”丹田又来传音。 她一个激灵坐直,回道:“怎么了?” 赵玄音那边被她的动作弄得轻笑一声,继续开口说道:“这里确实情况已经危急非常,因此我们来到这一呼百应,这才刚发出招募人播种地消息,便有许多人来。现在我们已将灵种都种了下去,春种秋收,想来很快就能解决粮食问题。” “那就好。”金黎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如今也算走出了艰难的第一步。 本来以为他们没有见到现成的粮食,怕是不会愿意跟着出力,没成想会这样顺利。 不过也是逼到绝境的人,有任何一丝活下去的可能都会尝试,更何况还是常年累积下美名传扬的公主所言,百姓更容易听进去。 “不过…”赵玄音有些迟疑地开口。 金黎思心下一缩,以为出什么事了,赶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粮食不够吗?” 赵玄音摇摇头说道:“不是,这些都解决的很好,你放心吧。我说的是行之,他似乎又不太记得你了。” 金黎思一时语塞,像是哽住不知说些什么。 “不重要,眼下办好这些事要紧。”金黎思压下别样的心思,还是其他事重要些。 赵玄音显然不是很同意,责怪道:“你这孩子,行之几次三番忘记你,这才离开多久他就像完全不记得了一样。你们一同长大这么些年,说不记得就不记得,我怀疑他莫不是生了什么病。” 金黎思咳嗽两声,想翻过这个话题,询问了些他们在边境的一干事宜,赵玄音才渐渐被她带偏。 赵玄音一点一点给她分享在边境的事,有剿匪斩贪官之功在前,又有赵玄音、徐行俭有德之主在幽州,一时略有抱负之士纷纷赶往幽州,追随他们二人。 而后赵玄音大赞了张任己一通,把来的倨傲之人管束的服服帖帖。 “巧娘听到或许也会高兴吧。”金黎思笑道。 赵玄音有些诧异道:“你不知道?巧娘随张天冬来了这里,如今他们一家早就团聚了好一会,巧娘看上去一日比一日好了,灵力也运转自如,我任她管理娘子军,帮了我好些。我还嫌她从前名字太草率,给她取了个新的,丞翼女。” 金黎思低头拨着发髻边的坠子,有些愣神,随后回道:“丞翼女,是个好名字,谢谢了,帮我照顾巧娘。” “谢我什么,这与你何干?这人家自己的本事,她应得的。只可惜你没来,不然指不定多热闹呢。”赵玄音轻言浅笑,叫金黎思一阵肉麻。 “好了黎思,我这头还有事,不便再多聊。” 金黎思点头,掐断了二人传音后耳边顿时一静,连旁边宫女太监们的声音也听不清,一切事物都变得朦胧安谧。 日头渐暖,小皇帝几日未来,后宫又无其他乐子,金黎思就过上白天晒太阳念书,晚上打坐吸收灵气的日子。 “诶,你听说没,那西襄亮国的皇子求兵没成功,灰溜溜的跑回去了。” “啊,可里头娘娘不是前几天正得宠,这…” “害,别说一个娘娘得宠,就是十个也没用,你们呐,”他瞥了瞥里面,小声说道:“这几日皇上也没来了,依我看里面那个啊,也是得不了多久宠的主,劝你们捞点油水就快走吧。” “哎呦,我才花了不少钱托公公把我塞进来,真是晦气。” “可不是嘛!” “你们在说什么!”碧云一记眼刀杀过来。 一众宫女太监噤声,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瞧你们也是皮松了,敢议论主子的事了,你们现如今可还在这里做活,仔细你们身上皮肉。”碧云眯着眼扫过院中议论的几人。 有些气性的宫女太监翻了个白眼,走到一边扫什么也没有的地。 正文 第22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碧云冷着脸进了殿中,看见金黎思在独自抱着一本书埋头看着,她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开口:“娘娘,这么些天皇上都没来了,您也不着急,光抱着书看。” 金黎思抬起头看她,问道:“他去别的嫔妃那了?” “没有。” “他给其他美人赏赐了?” “没有。” “他又纳了其他秀女了?” “也没有,可外头都说…您不去劝劝?” “这正读到‘假痴不癫’呢,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以静待动,等着吧,装不知道即可,现在凑上去反倒惹他不高兴了不是。”金黎思面上这样说,心底是懒得凑上去。 “是。”碧云无法,只能闭嘴站在一旁替她磨墨。 “竟不成竟凡自扰,穷无止穷总他忧。娘娘你在写什么?”碧云一路念下,好奇问道。 金黎思烦躁地用墨涂黑,摇头发呆道:“没什么。” 碧云看出她心里烦闷,磨墨声都细小了些。碧云心想,她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还是在意的,得想个法子帮帮她,不然哪有好日子过。 金黎思不知道她误会了什么,一心苦恼,这字怎么就是写不好看。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的你磨墨我写字了一下午,晚间用饭时间到了。 碧云先到,看见桌上一片素菜,皱起眉斥道:“怎么回事?怎么全是素菜?” 内务府的宫女上前解释道:“碧云姐姐呀,你有所不知,外头正闹饥荒呢,皇上责令全宫上下缩衣减食,省下来拿去赈灾。这不,那还有荤腥给昭仪吃。” 碧云被她气笑了,“缩衣减食,连碗肉也没有了?” “是呀,这现在什么东西不得用钱啊,你说是不是,碧云姐姐。”内务府宫女见她没有要给钱的意思,翻了个白眼带着一众人离去。 碧云叉着腰,这群人摆明了就是见金黎思现在不得宠都不待见她,前几天怎么不说缩衣减食,日日巴巴地来送大鱼大肉。 她绞了绞手帕,眼眸一转,叫金黎思先坐下来吃,自己转身出去了。 金黎思倒是无所谓,在外头什么吃的没吃过,这些都还算好的,不下毒就谢天谢地了。 她端起饭碗才一吃,咯噔一声,她恶心地吐出来,是夹生的饭! 天杀的,菜不好也就算了,凭什么连饭也是夹生的,这样很浪费粮食啊! 骂骂咧咧地夹了筷子菜,闭眼叹气,味同嚼蜡,这菜连盐巴都舍不得放。 金黎思放下饭碗抬头望着四方天,难怪宫里那么多被逼疯的妃子,光是这点时间不得宠那些人就开始捧高踩低,作践人。 院里的那些宫女太监日渐懈怠,有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她长叹一口气,准备认命继续吃时。 “皇上驾到!” 金黎思手下一顿,门外赵玄明大步迈了进来,一脸不虞地将她拉起。 “就吃这些?”他冷着脸环顾一周,冷笑一声,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个个抖若筛糠, 赵玄明满身戾气道:“拖出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一干太监宫女被拉出,哭爹喊娘叫唤着。 金黎思漠然看着他们被拖出,侧抬头看了眼赵玄明。 赵玄明察觉到她的目光,摸着她有些消瘦的脸,放缓了眼神柔声细语道:“这几日朕属实是政务缠身,冷落了你。这些饭食撤了,走,随朕去养心殿用膳。” 他环着金黎思朝外走,金黎思经过解忱时二人短暂的对视后收回目光。 碧云在后头暗自高兴,这事还真是多亏了自己。 长乐宫与养心殿相去不远,不过几步便到了。 “传膳!”门口太监高唱。 不一会,宫女们端着盘子呈上。赵玄明确实下令全宫上下减些饭菜,不过倒不至于一盘肉也没有。 这一道下去,内务府恐怕也少不了责问。 皇上吃的比她们要好上许多,即便没有什么肉,这菜的样式、味道也是顶好,金黎思边吃边想,有点想当一当皇帝,过过这奢靡的日子。 皇室教养上乘,食不言,除了太监布菜,筷子偶尔碰上碗壁,整顿饭下来再没有别的声音。 这倒压抑了金黎思吃饭海吃海喝的性子,暗自长叹一声,这皇帝也难做,还是不要想了。 饭后,赵玄明才悠悠开口:“爱妃,如何?” “多谢陛下。”金黎思低头娇羞的趴在他肩头。 “天色还早,爱妃陪朕去御花园转转。”赵玄明拉起她,也不管她同不同意就朝御花园走。 向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金黎思被迫拉起来逛花园,她苦恼地想这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御花园到底有什么啊,不如看她耍大刀! “这丁香开的甚好,你院里太空了,移到你院里去。” “谢皇上。” “唯有牡丹真国色,这牡丹开的虽艳无俗姿,衬你,来人移去。” “谢皇上。” “海棠铺绣,梨花飘雪,两树甚美,送去…” “皇上,这就不用了吧,花开艳丽,在御花园得人人赏,美得其所。移到臣妾院里,恐只有臣妾一院的人看,怕是花也会郁郁寡欢。”金黎思眯着眼笑道,也不知道这小皇帝发什么疯,要把她院子布置成花园吗。 赵玄明收回手,见她坚持不肯,只能作罢,牵着她继续赏花。 皇宫里头没什么人气,先帝去时嫔妃同葬,独剩小皇帝母妃,不过三年后也离世。想来小皇帝这些年也无聊的紧吧,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劲头上来了。 一路逛到天黑,赵玄明这才停下带她回了养心殿。 “如今后宫无人,朕想提你为贤妃,但我朝从未有过无子嗣升妃者,你…”赵玄明将她搂在怀中,亲昵地凑在她耳旁摇晃着。 “有皇上能这么想,臣妾就知足了,也不再奢求其他。”金黎思贴在他脸上,小皇帝倒是长的不错,她就吃点亏吧。 “可是朕想。”赵玄明被她撩拨地气血上涌,动身要亲上去,被金黎思用一根手指抵住,她笑道:“皇上别这么心急,还未沐浴更衣,等等。” 天底下敢叫皇帝等一等的估计还未有过,赵玄明鼻尖点了点她,无奈只能起身。 赵玄明离去后,金黎思顿时没了方才眷恋的神情,翻身进了寝殿,投了一枚迷情氛,心里唾骂,发/情狗。 随后,她被宫女们领去沐浴。 这回被带回时宫女未给她穿衣,包了身被子就被送去了养心殿,躺在被子里等了会,赵玄明才进来。 一如上次,他才刚进来便被这迷情氛弄昏了头,金黎思冷笑一声,包着被子下床,带着怒气一脚将他踹到床上。 砰的一声,赵玄明倒在床上,脸上没有吃痛的神情,仍满脸通红沉浸在情欲之中。 金黎思从柜子里取了件衣裳披在自己身上,今日时间尚早,一枚怕是不够,她又往香炉里丢了一枚,安心地坐在榻上打坐。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一过,赵玄明眼色逐渐清明,起身有些疑惑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金黎思捂住他的眼睛,柔情似水道:“皇上。” 赵玄明被她叫的情欲又起。 金黎思见迷情氛起作用了,无情地手猛地一推,拍拍手,继续坐回去。 百无聊赖中翻开积分商店,滑着滑着忽然顿住,幻子丹,500积分,作用为假孕。 她毫不犹豫立即买下,笑着想,这不就有了。 买下幻子丹先不着急吃,离秋收还有四个月,赤连国灭西襄亮国估计也要耗上一会,既然想要乘这个势,就得等。 两个时辰过去,躁动的赵玄明慢慢平静下来睡去,金黎思被送回长乐宫。 第二日晌午,她被赵玄明召去养心殿,刚一进门便看到坐在一边的定远侯与文安大长公主。 三人对视皆是一愣,赵玄明招手示意她过去。 金黎思按耐住别样心思,笑着迎上去,坐下后赵玄明捏着她的手轻声说道:“下回不必再夜里回长乐宫,一来二去累着你了,就在养心殿宿下。” 文安公主赵明仪笑着开口:“想必这位就是皇上新得的美人吧,当真生得花容月貌,不像西襄亮国的女子,倒像我大乾的人。” 赵玄明回笑道:“姑母说的是,朕也是如此想的。朕与舅父,姑母许久未见,甚是想念,若不是今日姑母先来见朕,不然朕都要去定国侯府去探望二老。” 金黎思心方抬起,被赵玄明一句话把话题转回了定国侯那。 定国侯徐泊名是赵玄明母妃的哥哥,这两人倒都与他亲缘甚近,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徐泊名拱手笑道:“多谢皇上记挂,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二老快些吃吧,免得饭菜凉了。”赵玄明摆手一挥。 这会几人才开始动筷子,金黎思刚进来就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佳肴,宴请定国侯与文安公主可不得朴素。 赵玄明瞧她模样更生欢喜,竟自己动筷给她夹菜。 “谢陛下。”金黎思莞尔一笑。 “皇上与丽昭仪情深甚笃,叫人羡慕。”文安公主柔和微笑。 赵玄明摇头对文安公主道:“那能比得上您和舅父多年来伉俪情深,那才叫人艳羡。” 文安公主掩面大笑,“皇上你呀你呀,侯爷你瞧这皇上可取笑我俩了。” “姑母,哪是取笑,这真真是羡慕,您二老这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少人羡慕不得的。”赵玄明摆摆手说道。 文安公主却摇头回:“你是皇帝,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开枝散叶才是正道啊。” “是是是,朕省得,这世子多年不着家,你们也不多劝劝,倒日日劝上朕了。”赵玄明挑眉。 徐泊名开口:“哎,行之有自个的想法,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也不好拘着他。” “您二老也真是放得下心。”赵玄明笑了声,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嘲弄。 反正与金黎思无关,现下她最重要的事就是把眼前的菜各个尝一遍,毕竟过了今天,可就再也难吃上了。 她哪知进了皇宫,连顿肉都得跟着小皇帝才能吃上,倒霉催的。 虚情假意,夹枪带棒的家宴结束,文安公主开口:“皇上,我见这丽昭仪心生欢喜,不如让她陪我逛一逛御花园,解解闷。” 金黎思抬头看了眼赵玄明,赵玄明以为她在担心,便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姑母素来待人亲和,你且去吧。” 金黎思点头,跟上文安公主。 正文 第23章 叩死问生犹不得,孤来寡往…… 二人来到御花园,屏退了下人。 “金黎思,经年未见,你竟混进了皇宫,是何居心。”赵明仪做上位者多年,凤眸微敛不怒自威。 “自然是因为徐行俭。”金黎思摆弄着花 草,漫不经心地回答。 赵明仪听见儿子的名字更是不胜其烦,喝道:“休得胡言,与吾儿何干!” “谁说无关,这关系大着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做了什么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金黎思咧嘴大笑。 赵明仪神色自若,“你也休套本宫的话,既然进了宫,就安分地待在这,莫再整什么幺蛾子。” 金黎思听这话只觉好笑,怎么一个两个都叫她老实待着,这么些年他们还没有明白,她怎么会老实待着。 “我还知一事,先帝临终前曾秘送一道圣旨出宫,最终交于大长公主之手…” “本宫不管你知道了什么,本宫告诫你莫要插手皇室秘辛。”赵明仪拂袖准备离去。 大风骤起,金黎思衣袂被吹得呼呼作响。 金黎思收紧衣袖,眨眨眼笑着开口:“晚了,大公主,已经开始了,你看风云将变,你猜猜,他们会怎么样呢。” “斯人已死,此子何其无辜。”赵明仪阖眼平息怒气,“既然入了皇宫,若是安分守己,你便是要做皇后,本公主也自会向上推一把。若想兴风作浪,自己掂量着看吧。”言毕,皱眉不再理她,转身离去。 无辜?谁是无辜之人,只有她死去的爹才是无辜之人,谁都是可恶之人。 金黎思咬牙满腔恨意滔滔不绝地灼烧她的心脏,她如一把火,似要烧尽这个世间所有人。 一滴雨落在她脸上,雨势渐大,砸在她脸上,如一点一点泪水。 “娘娘,娘娘!”碧云着急地跑过来用衣服替她挡雨,可雨势来的浩大,哪里挡得住。 忽然,她冰冷的手被一宽大的手握住,整个人被包裹在温暖的怀抱中,头顶打上一把伞隔绝了劈头盖脸而下的雨水。 “怎么傻站着?”赵玄明含笑看着她。 金黎思借着雨水交横,落下数道泪,好恨,好恨啊。 她抽出手揪住赵玄明的衣领,怒目瞪着他,脸狰狞地逐渐变得扭曲,眼前一片模糊。 赵玄明将伞递给解忱,空出手忧心地搓弄她被打湿的手臂,不解道:“怎么了,姑母对你说了什么吗?算了不着急说,先回养心殿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说吧。” 赵玄明半推半搂着将她带回养心殿,养心殿的宫女们急忙端热水,取衣服,乱中井然有序,赵玄明退出。 金黎思趁机悄然取出幻子丹,方一吞下,口中便止不住的作呕。 “啊!娘娘,快,快请太医!”碧云刚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进来就看到金黎思趴在床边想吐的模样。 赵玄明本在外头候着,听到传太医,坐不住进来便看见脸色苍白的金黎思,推开碧云抱住她,紧张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一会太医急匆匆赶过来,替她诊脉,抬头对上皇帝紧张询问的眼睛,喜上眉梢,跪下高呼:“恭喜皇上,丽昭仪,这是喜脉。” 赵玄明瞳孔放大震惊地看向金黎思,随后紧紧抱住她欢喜道:“喜脉!快,快去宣礼部官员,朕要册封丽昭仪为皇后。” 挥退下人后,赵玄明兴奋地凑在她耳畔说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臣妾叫…”金黎思气息微弱有些不解,抬手挡住他的下半张脸,心下顿时了然笑道:“叫,哈其尔佳。” 赵玄明皱眉掐着她的脸:“不对,重说。” “哈其尔佳。” “不说是不是,那朕自己给你取,就叫翠花,二丫吧,你选一个。”赵玄明捞起她让她坐靠在自己身上。 “太难听了吧,皇上。”金黎思刚吞下幻子丹,身上难受的紧,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玄明不依不饶,哄道:“那你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几次三番骗朕,当心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也罢,告诉他又何妨,将死之人不过求个凶手的名字,“我叫金黎思。” “金,黎,思。”赵玄明将这三字来回呢喃,“好,金黎思,你先休息会,朕去去就回。” 赵玄明小心翼翼地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子,回头看了她几眼才走出去。 金黎思躺在床上沉思,其实赵明仪说的对,她的仇人早就死了不是吗,冤有头债有主,她应该早早自刎去寻真正的仇家。 她重新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什么呢,那天死时不就分明了吗,人活着总要有个缘由吧,不然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 她能给巧娘活着的由头,可能给自己什么呢,用什么来骗自己活下去呢。 庸庸碌碌许多年,被人指唤去这指唤去那,黎思,黎死,她爹又为何给她取这个名字,太不吉利了。 爹啊,我活的好没意思,不知从何来,要到哪里去,我要做些什么。 孤独,无助,寂寥,席卷而来,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孤家寡人,没人能懂她,没人能帮她。 她咬紧下唇,满含着泪,手下一柄匕首幻化而出,缓缓抬起置于颈间。 忽然间门被打开,碧云惊呼,手上的姜茶也不顾了,急忙冲上来夺过她的匕首,哭喊道:“怎么了娘娘,怎么突然想轻生了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宿主你要干嘛!】311也哭爹喊娘。 碧云差点没被她吓昏厥过去,捂着她冰凉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劝着:“娘娘,再过两天皇上便要册封您为皇后,您之前不是和解公公说想当皇后吗,已经快成了呀,为何还要作践自己。” 被打断了自刎,又被两个人吵得头昏,金黎思也没了再轻生的想法,咧着嘴笑道:“是我寻死,你倒哭的稀里哗啦的,算什么。” “娘娘…”碧云也不想哭啊,但是这人死在自己前头,她也得死啊,怎么能不哭! 自然311也同理。 金黎思忍不住笑出声,接着笑便止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像失心疯了一般的人,癫狂的发出大笑,碧云更是害怕哭得更卖力,“娘娘,您别笑了,太渗人了。” “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也太难伺候了吧,碧云啊。”金黎思抬手拂去笑得呛出的泪花。 终于见金黎思平静了,碧云这才放下心来,端着一杯姜茶给她,说道:“太医说若是总会犯恶心,喝着姜茶会好些。” 金黎思无语地看着面前的姜茶,又抬头盯着碧云,姜茶姜茶,天天都喝姜茶,她快要变成姜了。 “不喝。”金黎思难得使了点小性子,别过头拒绝妥协。 碧云犯难,一筹莫展之际,赵玄明匆匆赶进来。 “这是?”赵玄明看着僵持的二人,不明所以。 碧云福了福身说道:“娘娘不肯喝这姜茶,太医说喝这个会好些,不会那般难受。” 赵玄明了然,伸手端过挥退她。 有救星来,碧云偷笑地赶忙窜了出去,贴心地为他们关上门。 “喝不喝?”赵玄明眉眼弯弯地将杯子放在她鼻尖转来转去。 金黎思冷漠地摇摇头。 “要朕一口一口喂?”赵玄明喝了一口,皱起眉显然也被辣中,不过马上缓过劲眼瞧着就要伸头过来。 这再好看的脸伸过来也没用,金黎思更是犯恶心,一手打开他的脸,一手端过一口闷完。 “咳咳。”姜味太冲,当即直冲脑门,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抬起手臂挡住嘴,将碗啪的一声用力放在小柜子上。 赵玄明拍拍手凑过来对她道:“好棒。” 幼稚,金黎思如此断定道。 赵玄明越瞧她越稀罕的紧,只想时时刻刻搂着她,永远不分开,他抱着她说道:“朕与礼官、太卜令算了日子,下月初二是好日子,虽说不得铺张浪费,但那天我们尽量办得隆重些,好吗。” 金黎思无可无不可,反正时间先后对她来说都一样。 “给点反应,嗯?黎思?”赵玄明没有得到回应,垂头去追她的目光。 被他亲昵地叫得一阵恶寒,对上他的清亮的眼眸,皱眉道:“不要这么叫我。” 反正已经让他知道自己真实面目,索性也懒得装了。只是不知他既看出她是那夜欲杀他之人,居然没有除之后快,反而立她为后,男人果然一如既往地心似海底针。 赵玄明却笑了起来,“那朕唤你什么呢?黎黎,思思?”金黎思翻了个白眼,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黎思,朕知道你心中定有许多疑惑,为何朕知晓你的身份还留你在身边。”赵玄明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神真挚,“若朕说,其实那日初见你,便一见倾心你可信?” 见色起意,金黎思如此评价。 赵玄明死死禁锢住她,摩挲着她的手指,眼中无神喟叹道:“宫中太孤寂了啊,黎思,朕不知你为何会来这里,但我只想留住你,其他高门女子也好,寻常姑娘也好,却都不适合我。那日见到你,让我觉着终于触碰到同类人,因为我们都是不明白为何生,又为何死的人。” 金黎思心中微动,面上却仍旧冷淡。 二人相对无言,沉默不语,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赵玄明眉头一皱,放下金黎思走出。 “何事喧闹?”赵玄明阴沉着脸问门口的解忱。 解忱一甩拂尘回道:“回皇上,尚书令吕大人等请求觐见。” “宣。”赵玄明转身一掀衣摆坐在高位。 吕听才得令携一干人等浩浩荡荡进来,未置一词先乌压压一片跪下。 “众爱卿平身,有何事启奏?。” 吕听才跪直起身,拱手道:“立丽昭仪为后实乃不妥,请皇上收回成命。” “请皇上收回成命!”后面人齐呼。 这才刚决定要封金黎思为后,这群老家伙就收到消息,跑得比谁都快。 “那依你们看,谁做皇后最好?吕爱卿之女?还是你们六部尚书之女?”赵玄明眼色一凛,盯着为首的吕听才。 而吕听才摸了把胡子,仿佛未看见他的眼刀,再跪拜一次老泪纵横道:“先帝终前任老臣为尚书令辅佐皇上,老臣不敢有半分私心,这皇后之位应配天底最为贤良淑德,秀外慧中的女子,再不济也得是我大乾女子,断不可是外族女子。否则,这如何叫老臣有颜面去见先帝列祖列宗啊!” 赵玄明冷笑一声,斜靠在龙椅上,“谁说她非大乾女子。” “这……”吕听才闻得此言,心中已然明了赵玄明的盘算,他挺直了脖颈,沉声道:“即便此女乃大乾之人,然其无名无姓,不过一介乡野村姑,岂能执掌后宫?” “何人说要立丽昭仪为后?” 众人一惊,齐往门口望去。 赵玄明站起,诧异道:“姑母?” “臣等拜见文安公主。” 赵明仪微颔,徐步上前:“请起吧。” “不知公主方才所言是何意?”吕听才问道。 赵明仪轻掀眼皮,淡淡地觑了眼他,启纯道:“后位需立母仪天下,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之人,而皇帝欲立的金氏,乃是前太傅李安世之孙。” 群臣又是一震。 “姑母!”赵玄明喜不胜喜。 吕听才脸色不大好看,“太傅李大人虽已辞官归隐,长公主这般轻率妄言,实在有失妥当。” “李太傅亦是吾师,本公主岂会因一乡野女子而损师生情分。是非曲直,诸君可自行查证。”赵明仪神色仍是淡漠,仿佛一切都与她毫无瓜葛。 周遭议论纷纷,而吏部尚书丁重黎谨小慎微未置一词,颤颤巍巍时不慎对上赵明仪的目光,暗骂自己乱瞟个什么劲。 眼眸一转,靠近吕听才道:“吕大人,李太傅确有一女曾产下一子,估计就是丽…哦不那金氏。” 丁重黎本是李太傅门生,他说的让群臣又信了七八分。 吕听才瞥眼看他,冷哼一声,甩袍下跪:“皇上,金氏虽为李太傅孙女,却养于野间,少有大家闺秀风姿,恐难胜任。” “吕爱卿觉得如何是好?”赵玄明烦躁地坐回,悠悠开口。 吕听才抱拳行礼沉声道:“金氏才疏学浅,难免有考虑欠妥之处,理应在世家女子中择取一二,以为辅弼。如此,臣等方能心安。” “你!”赵玄明手下攥紧扶手,投了个求助眼神看向赵明仪。 赵明仪却笑道:“吕大人所言甚是,后宫空置,冷冷清清,是该添些新人进来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塞自己家女儿进宫,赵玄明嗤笑一声,“那便依吕爱卿所言,请文安大长公主为朕挑选素有贤德的女子入宫,以辅皇后管理后宫。” “圣上英明!” “爱卿们若是无事,便回去吧,休要再多折腾。”赵玄明皮笑肉不笑逐赶这些老东西。 世族林立,皇权式微,连封谁为后都得经过这些老臣们的同意才行,赵玄明重重地倒在椅子上,怒捶桌子发泄烦闷。 赵明仪见他如此,眉头低垂,“皇上若是无事我便走了。” “今日谢过姑母。”赵玄明虽不忿她后头的话,可好歹还得感谢她。 群臣走后,金黎思走出来说道:“你在忧心世族是吗?” 赵玄明来了兴致,走下来问:“你有什么办法?” “六部表面看似团结,皆以吕听马首是瞻。利聚,他们趋之若鹜;利散,他们作鸟兽散。他们共谋的无非是权力,你若再抛出更多权力,或会鹬蚌相争,或会一家独大,终究会心生他念。” “那如何做呢?” “这事得徐徐图之,先拿户部开刀试试手。” “选秀全权交予户部操办,今日六部尚书皆在屋内,选秀全权交予户部操办,今日六部尚书皆在屋内,选秀之事由吕大人一言定下,他们迫切想塞人进宫。可国库空虚,如何大张旗鼓的选秀,户部支不出银两,会从哪里扣出来呢。” “就先从他们口袋里掏些钱出来吧。” 金黎思本想直接杀一两个烦人的朝臣,可奈何在这武力实在难解决一些问题,等用上武力时,就该大洗清一场了。 “三月已过,会试告终,今年殿试宜将寒门与世族分而考之,顺势擢升数名寒门子弟另立一部,专听天子与我之令,赐名内宫阁。这皇上不便明面上干涉之事,我愿意替皇上做,借刀杀人。”金黎思嘴角微扬。 “定是上天眷顾朕是个孤家寡人,才把和朕这么相像的你送到朕身边。”赵玄明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即便知道她如罂粟一般迷人却致命,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目光。 正文 第24章 神皆虚妄,求神不如求我…… 幽州,斩了贪官,又剿清了山匪,迎来了公主,百姓日子越来越舒坦了。 为了答谢公主,百姓请示官府,自发在城中为她修筑了一个宅子,又纷纷出了好些粮,供着她,只盼她多留些时日。 赵玄音推辞不及,只能受了他们的好意。 “我平阳在此拜谢幽州乡亲父老,诸位供我食禄,我长奉此身铸社稷,定不负所托。”赵玄音言辞恳切,向面前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使不得,使不得!”众人慌忙拥上来。 赵玄音将粮食又发放了回去,只道:“这些粮都是你们省着攒下的,我不敢收。但粮食之事不必担忧,大家只需好好看着地里的面,不过多时必能解决。” 再给了他们一道定心丸,百姓道谢后便各自散去。 赵玄音进了新宅,看着身旁清新雅致的房屋,一路感慨万千。待人全走后,赵玄音这才坐下静静喝茶,想到许久未过问金黎思如何,倒是有些想念。 “黎思。” 金黎思那头似乎有喧闹的嘈杂声,她便耐着性子再叫了声:“黎思,你在何处?” 仍是没有回音,赵玄音有些着急,以为她出什么事来,急切地又连连唤了几声。 “在,什么事。”金黎思气息有些不稳当,像是极其疲惫。 赵玄音愣住,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做什么呢?” 金黎思正被这封后大典烦得想杀人,繁琐的衣服,复杂的流程,赶来赶去几近要精疲力竭,她无奈道:“我在宫里当皇后。” “噗 ,黎思你在说什么呀。”赵玄音以为她干什么累着了,神志不清地胡乱说一通,被她逗得小声笑了声。 此事太过于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金黎思便也就懒得解释,反问道:“边境出什么事了吗?” “无事,只是有些想你罢了。” 立政殿。 “嘶。”金黎思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碧云替她拆卸头上繁复的头冠。 碧云瞥中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以为自己弄疼了她,动作一停跪下惶恐道:“皇后娘娘恕罪。” “起来,与你无关,只是一天下来有些累罢了。”金黎思扭动着头,摆手让她起身。 起身,碧云继续拆弄时动作便更加轻柔,待发饰全去了后她给金黎思捶肩捏手,眉飞色舞笑道:“娘娘终于得偿所愿,恭喜娘娘。” 金黎思拉开匣子抓了一把首饰,顿了下放了回去,碧云心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起伏不定。 金黎思索性拿出两个装满了首饰的盒子,放在碧云手上,按着她的手勾起唇角道:“这些赏你,这些你分给这宫里其他人,就说此后伺候得好的我还有重赏。” 碧云眉间一动,不着痕迹地颠了下手中的盒子,激动地跪下大喊:“谢皇后娘娘。” “退下吧。”金黎思大手一挥让她退下。 褪去厚重的朝服,她终于能呼吸上一口新鲜的空气。 换上常服坐在榻上挑灯看书,今日才刚刚封后完,下面的人就不可耐地想把自己女儿塞进后宫。 此次选女只挑京城贵女,那些个人可不是吃素的,看来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生。 【宿主别叹气!】 金黎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被突如其来的话吓一跳,随后饶有兴致道:【嗯?看来你倒是胸有成竹,你有什么好想法处理这些事?】 311的小蓝光球明暗闪烁,它笑嘻嘻说道:【没有,我有十年看宫斗剧经验,什么小产陷害下毒等等套路我都摸得透透的。而且只要她们在宫里不算太远,我就可以帮你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然后告诉你。】 【倒是有点用处。】金黎思听不懂但大为震撼,如此一来对上她们会轻松许多。 【那小皇帝来了,看起来准备要吓你!】 金黎思低头看书,嘴角上扬,待赵玄明要靠近时,她反头大声“哇”一声,把想干坏事的赵玄明顿时骇得后退几步撞上旁边的凳子。 “啊!”赵玄明吃痛地捂着腿,却笑得开怀指着她问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金黎思放下书扬着下巴挑眉道:“靠这。”她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那可真厉害,教教我如何?”赵玄明凑上去搭上她的肩头,擦过她的耳垂看到她放在桌上的书,捡起来看了眼又丢回去:“‘上世亲亲而爱私,中世上贤而说仁,下世贵贵而尊官。’好兴致,怎么忽然读起了商君?” 金黎思坐直掀开他,拿起书说道:“今天下世族盘根错节,京城百大家哪家不沾亲带故,权贵者共供生更权贵者,这么下来他们根茎抓得更牢靠,只会越来越难以清理。” “何解?” “世族子弟颇多,这人一多就容易犯些错,抓些小辈的错,杀了,挠挠他们的心也是好的。” “你读这么些天法家,你只琢磨出了个暴,匪气未灭,以杀止世族,你杀得完吗?商君怎死的,你不知道?”他笑着用手指卷起她的发尾玩弄。 “商君是商君,我是我,有时杀戮或许才是最优解,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金黎思冷着脸抽回自己的头发。 赵玄明抿嘴思忖片刻,斜着身靠在枕头上用腰身围着她,颔首赞同道:“好吧,我们不讨论这个了,没意思我喜欢。” 金黎思才不管他喜不喜欢翻开书继续看,坐得板直不愿挨着他。 被冷落了的赵玄明也不恼,起身用下巴搁在她肩头抱住她,摸着她的肚子歪头笑眯眯说:“不如讨论你这里小皇子叫什么?” 金黎思眼瞳微颤,脸上仍然是没什么表情,看上去还是专心致志地看书。 “书有什么好看的?比我好看吗?”赵玄明不满地跪起从她身后双手捧起她的脸。 金黎思向下垂头挣扎,见挣扎不出,这才放下书,腾出手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理下我吧。”赵玄明无法,只能趴在桌上眨着水汪汪的眼望着她。 小皇帝倒善用自己这张脸,剑眉星目,不笑时深邃的眉宇间凌厉英气,叫人望而生畏,可偏生这会薄唇微勾,含情脉脉地望着你,叫任何人来看都舍不得冷落他半分。 金黎思一掌推开他,抱胸道:“皇上没听说过,前三个月的胎儿不能说?” “迷信,看不出来你也迷信鬼神之说?”赵玄明嗤笑一声。 金黎思一天下来到底有些困倦,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哈欠回答道:“信啊,举头三尺有神明,指不定方才你说的话都被神明听见了。” “朕是真龙天子,即便是鬼神也要低朕一等,你求神仙这些虚无的东西,不如来求我,有,求,必,应。”他支着下巴一点一抬着头说道。 “嗯嗯嗯,好吧好吧,皇上是天子,神明是臣子,我现在是困死。” 赵玄明看她眼皮子都要拉不开了,将她打横抱起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低声细语道:“往里面躺些。” 困迷糊的金黎思下意识地跟着指令做,往里面缓慢地滚了一圈。 赵玄明有些好笑地掀开被子躺进去,抱着她哄道:“睡吧。” 金黎思不甚习惯身边有人,一夜猛踢横打了旁边人无数次。 每当赵玄明要发怒时,她又忽然舒服地轻声哼哼两下,明月照着她的脸,赵玄明顿时火气消了大半。 再将她扒过身面对面后压紧她的手脚,金黎思露出的手自然搭在他腰间,他气消了个完全。 安生躺了会,烦躁地抓起来她的手要发狠咬下去,却在触碰到皮肤时收了牙,用力亲了口她的手背,随后摩挲两下。 金黎思被动的即将转醒,他急忙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不知名的调,金黎思便不再动了。 一系列动作下来,他才开始有些困意。 一夜相拥好梦。 第二日醒来,金黎思眯着眼有些喘不过气,难受地抬手用力扒拉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待完全睁开眼才发现是自己被死死压住。 推开他压在脖间沉重的手,金黎思才终于送了口气出去。 她抬头望天,心想着还是快些选人进后宫吧。 崇元八年间,国帑匮乏,幸得百官踊跃捐输,天子才得携文远大长公主、皇后行选秀之事。 封尚书令二女吕慈、中书令侍郎长女祁雯两人分别为贤妃,淑妃,其八女为婕妤,九女为美人。 冷清的后宫进了一群莺莺燕燕,热闹得不行。 “请贤妃安,皇后娘娘见您选秀当日穿得素净,说您这般年纪当穿些亮的颜色,特命奴婢来送些艳丽些的衣裳给您。”碧云抬手,几个宫女端着些上好布料放在吕慈房内。 吕慈捏着手中佛珠,脸上无悲无喜,点头道:“替本宫谢过皇后娘娘,只是本宫素来不愿着太妖艳的颜色,请皇后娘娘收回去给其他姐妹罢。” “吕姐姐,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皇后娘娘好心好意地送这么好的料子给你,你还这样冷脸拒绝,传出去岂不都要说吕姐姐与皇后不和,让人笑话?”祁雯笑盈盈地走进来,伸手摸了把布料。 吕慈神色恹恹,只得对碧云拉起个勉强的笑说:“那便谢过皇后娘娘。” “嗳,奴婢告退。”碧云回了个笑,福身离开。 碧云出去后,祁雯笑着自顾自比吕慈这个主人还随意的坐下,“姐姐啊,没想到竟是你进宫,我以为会是你那心比天高的长姐入宫,她这会怎么消停了让你来?” 吕慈想到长姐就忍不住皱 眉,她本就不愿入宫,长姐一心想要入宫,却在前几天醉酒与人…,连累她不得不替其入宫。 这一入宫门深似海,拘在这狭小的殿中,见到谁都让她心生厌烦。 看吕慈不理她,祁雯也懒得自找没趣,开门见山道:“知道你不愿在宫中,可既然来了也难出去,不如你帮我,好姐姐,你帮我当上皇后,我就放你出宫如何?” 吕慈侧头带着陌生地看着她利欲熏心,满眼都是渴望权势的狠戾,冷声道:“莫要胡言乱语,春枝,送客。” “呵,我走出了这个门,可就再也没这个好机会了,我是看在儿时的情分上才来找你,既然你不愿意,休怪我日后无情。” “雯儿。”吕慈深深地望着她。 听到熟悉的叫唤声,祁雯脚下微滞以为她回心转意,可转头对上她的眼神后,如被那眼神灼伤,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 此后二人形同陌路。 金黎思边听边咋舌,这短短一会就演上了姐妹情深,反目为仇。311在旁边嗑瓜子看着,时不时跟着咋舌两下,这现实的宫斗剧比看电视有意思多了。 吕慈无意争权,可有吕听才在,她不争也得争,所以不可掉以轻心。 祁雯是中书侍郎之女,其背后真正操盘的是中书令。 明面前上她们是两边推上来辅助她的,可那些老狐狸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这后宫争的只会是她们二人后面的势力,而她,不过是两派相争中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她背后无权无势,先前靠赵玄明的宠爱,有恃无恐,如今得尽快想办法培养自己的势力。 好在不过多久机会便来了。 由于近日宫中事务繁忙,殿试推迟至四月中旬。 学子们得知此次分为两试,高门子弟愈发得意,以为这是皇上特意给他们的机会。出身寒门者私底下纷纷议论,怒斥天子昏庸,他们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及殿试之日,贡士们乘公车入宫,再由宫人带入太和殿东西两庑应考。 高门弟子在东侧,寒门则在西侧。 寒门子弟面对洋洋得意、趾高气昂的豪门子弟,愤怒地拂袖进入西门。 方一踏入,打眼先见到的不是官员,而是一女子正襟危坐于高台。 贡士们一时间手足无措,不过看到她身着深青色袆衣,也立马明白过来此人身份。 “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学士们请坐。”金黎思挥手,官员陆续进来给他们分发纸卷。 初时众人不明白怎么是皇后来监考,不过随即便想通,分试两边,唯有皇后出面才不显厚此薄彼。 金黎思高坐在上,犀利的视线一一掠过奋笔疾书的贡士们,与东侧的富贵人家的孩子不同,这里的人尽管穿了自己最体面的衣裳,仍挡不住清贫的气质。 她嘴角轻挑,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走下巡视,忽然发现一人衣裳上竟有补丁,再怎么清苦进京面圣还穿着破旧的衣服,不免叫人怀疑是刻意做秀。 她低头一看,此人三代皆是农民,祖辈也无人做官,看来倒是彻彻底底的农户平民,她顿时高看了他几分,记下名字,陈平生。 中途金黎思与赵玄明交换位置,来到东侧果然每人穿戴都与对面大不相同,充斥着富贵的气息。 相较西侧诸子埋头苦思,东侧显然答题更流畅,书香世家花着数不尽的钱财供养这么一两位,能到这的自然也不是俗人。 由于答题通畅,有些人甚至能腾出空来抬头瞥她两眼,被她转眸冷冽的眼神看中连忙低头继续答题。 低头答题的人默默想道:这皇后女流之辈眼中怎会有这样重的杀气。 金黎思走近,扫了眼他的名字,暗自记下,吏部尚书刘勤科之子,刘戋病。 她心头又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嘴角抽搐,算了都叫这个名字了,怪可怜的,留贱病。 一反刚才在西侧聚精会神地挑选人才,她支着头兴致缺缺地数底下几人带了白色发冠,亦或者观察他们岁数,这样熬时间。 时间虽漫长却也稍纵即逝,殿试结束,经过大臣一次阅完初分等次后呈交给赵玄明。 养心殿中,赵玄明与金黎思挨着肩平坐,赵玄明主看东门诸子的答卷,金黎思则看西门。 二人商量后,点了尚书侍郎之子为状元,陈平生为榜眼,刘戋病为探花。 放榜后,又以陈平生为首点了十三位寒门子弟设立内宫阁,由赵玄明与金黎思直接调任。 “如何?” “不够,北衙禁军由谁统领?” “北衙禁军乃天子私兵,自然由朕亲自统领。” “南衙十二卫呢?其中世族之人几何,而诚心者又有多少?以一敌百?怕寡不敌众啊。” “南衙十二卫都是些酒囊饭袋,起不了什么风浪,何须担忧。” “何必以静待动,陛下不若昭告天下,称多年未启武举,朝中可用之材少之又少,故复启武举,六月请天下有志之士有才之人赴京科考。” “陛下,忠心向您的只有您亲手雕琢的璞玉还有臣妾啊。” 金黎思抓着他的手,垂首拎袖低泣。她越发急功近利,迫切地想揽过更多势力,忽略了身旁赵玄明耐人寻味的视线。 正文 第25章 假拟圣旨;选秀纳妃 临近傍晚,余晖映红了整个皇宫。 文渊阁。 “陈大人,宫门快要下锁了,快快出去罢。”前门太监进来,催仍在奋笔疾书的陈平生。 陈平生颔首,手下动作加快,字型却仍旧沉稳工整。 闲来无事来到文渊阁,金黎思本以为人都走完了,没想到陈平生还在。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金黎思走近拿起陈平生正批阅的文书,笑着问道:“陈大人,这事不归你管吧。” 陈平生心跳漏了半拍,连忙跪下解释:“回皇后,此事确非臣所理,只是今日李大人有事请臣代为批阅,请皇后责罚。” 金黎思仔细端详上头的字,合上文书丢在他面前说道:“代为处理,没想到陈大人胆子不小啊,嗯,这模仿字迹的本领倒是一等一的好。” “请皇后责罚。”陈平生固执地跪在地上请罚。 “不必了,起来吧,你如今可是皇上身边的肱股之臣,本宫怎敢罚你。”金黎思将他扶起身,忽然话锋一转:“陈大人可是谁的字都会仿照?” “是,臣幼时家贫,替人抄书誊写谋生,无论谁的字臣只需看上几眼,便能仿得八九不离十。”陈平生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金黎思心中一计涌上心头,她问道:“若我要你仿一人的字,却留几分破绽,可能做到?” “可。” 金黎思瞥了眼旁边的太监,太监收到眼神从善如流地快速退了出去。 她打开积分商城,兑换了一枚听言丹,侧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刀斩颈。 陈平生吃痛地大张着嘴想叫唤,金黎思将听言丹投入他口中,死死捂着他的嘴,等他咽下。 “坐下。” 陈平生坐回椅子上,手握着毛笔,眼神空洞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金黎思在架子上取了一册子递给他,随后在手背上一字一句地写,“仿写,漏出一两道破绽即可。” 事成后,金黎思推开陈平生,对他说道:“回家,忘了这件事。” 陈平生呆呆地点头,仿若失魂了一般,飘荡出去。 金黎思掂了掂手中的东西,含笑回到长春宫。 “皇上今夜去了何处?”金黎思问门口的文公公。 文公公笑呵呵地回答:“回娘娘,今夜皇上去了淑妃那。” 金黎思了然,称自己累了,令人早早熄灯。 这么些天来,凡是赵玄明去了其他嫔妃那就不会来她这,而赵玄明也知晓她睡得早,不会去触她的霉头。 如今皇宫能打得过她的也就解忱,但解忱时时刻刻跟着赵玄明,也不会碰上她。 金黎思换上黑色衣服,匿了声息,身若鬼魅,悄然出了皇宫。 轻车熟路地窜进定国侯府,找到文安公主书房,摸索片刻,“咯噔”一声,一出暗格弹出。 将先前制好的伪圣旨放进她的暗格,取出另一份。 不消片刻,整个人就如水蒸发,消散不见。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她剪碎夜行衣分别丢在无人处,做完一切,她才终于躺在床上,呼出口浊气,不久就入睡。 四月夜里霜露重,一团冷气贴上她的脸,金黎思睡梦中蹙眉低咒,推了推旁边的冷气。 不过一会,冷气就退去,金黎思眉峰舒展开来,这才得以陷入好梦中。 第二日,妃嫔们早早来到立政殿给金黎思请安。 金黎思进来,交谈着的妃子们站起福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坐下吧,都是姐妹不必拘礼。”金黎思温和的笑着,命宫女们给她们倒茶上点心。 金黎思坐下后用余光瞄了眼吕慈,面若含冰,眉目清绝,望上一眼只会叫人暗叹,好一冰清玉洁的仙子样的人。 今日吕慈穿着她送的艳色布料,与她清冷的气质碰撞,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进来时金黎思就看见,有几人眼巴巴地想凑上去同她说上两句,可她不与任何人交谈,总冷着张脸。 这的妃嫔个个都是些身份不低的女子,习惯了被人捧着,自然也就没人会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好生没趣的人。 金黎思递了眼神给身边的碧云,收到信号,碧云去了里面捧出一大盒子首饰出来。 “各位妹妹初入宫中,本宫也没别的送给妹妹们,添些薄礼送给你们,讨个今年妹妹们吉祥安康。” 世上人无非两种,有心思深沉之人,就有心性单纯的傻瓜,惊喜得眉开眼笑的自然就是。 “谢皇后娘娘恩典。” “平身,不必多礼,来到宫中就好生伺候皇上,多为皇室开枝散叶,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金黎思呷了口茶,咽下刚刚莫名其妙的话。 “是,谨遵皇后教诲。” “哎,皇后娘娘,臣妾来迟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祁雯由宫女搀扶着走进来。 【哇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新得宠的妃子在皇后面前耀武扬威的剧情,居然在这也能发生吗。】 金黎思挑眉,显摆错地方了,她嫣然一笑:“妹妹昨个伺候皇上身子乏累,今日本不用来,不过能来就好,那说得上来晚了。碧云,给淑妃换上姜茶,早上天冷,莫要着凉。” “是。”姜茶小能手碧云得令,出去哼哧哼哧制作姜茶。 “皇后待人宽厚,是臣妾们的福气。”祁雯含笑坐下。 才不过一会儿,碧云就端了碗姜汤进来,祁雯谢过金黎思,垂头刚要喝时笑容一僵,这姜汤就是纯姜水泡出来的。 秉着不浪费皇后娘娘的心意,祁雯皮笑肉不笑地喝了口,不小心咬中生姜,被辣得舌根痛,没再说话。 【好朴实无华的宫斗,没意思。】 【当然没意思,等过些天,见血了就有意思了。】 又坐了会,金黎思坐的有些无聊,于是开口送客道:“妹妹们若是无事就早些回去吧,今日阳光甚好,别坐在本宫这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是。”妃子们恭敬地福身后退出去。 金黎思让人搬了个椅子在院子里,一半晒着太阳,一半在阴处翻书。 日头恰好,不过分暖也不过分冷,正好够她融入暖阳中打盹。 “啊!”碧云被吓一抖。 不知从何处来的一团黄白色的猫儿跳上金黎思腿上,舔着自己的毛,腹腔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金黎思瞌睡被碧云嚎得一嗓子消去大半,放下书摸上小猫的脑袋。 手刚碰上它,小猫就抵着脑袋往它手心挤,发出喵喵的叫唤声。 “娘娘,这猫喜欢您呢。”碧云笑嘻嘻道。 金黎思闭上眼躺在椅子上,勾着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猫儿的毛,惬意得紧。 “皇后娘娘!” 一道略带稚嫩的嗓音叫醒她,大好的上午,怎么总有人来打扰她打盹。 睁开眼,是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她支着头朝她招招手。 “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走近福身行礼。 金黎思缓缓坐起,饶有兴趣地看她问:“你是谁?”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是兵部尚书之女,婕妤李娉君。”她怯生生的回答,看上去有些害怕金黎思。 金黎思拢起刚刚躺着有些凌乱的衣服,点头说道:“哦,原来如此,你来这做什么呢?” 李娉君低头抿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又瞄了她一眼,这才犹豫着小声开口道:“皇后娘娘,你腿上这猫是臣妾的。” 侧头听清后,金黎思恍然大悟,掩嘴笑道:“啊,这小玩意是你的。”她将猫抱还给李娉君。 李娉君高兴地连忙伸手接过,亲昵地贴脸抱住。 “你今日怎未来这?”金黎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李娉君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抱着猫哭丧着脸道:“请皇后恕罪!今日臣妾晨起时腹痛,这才没有赶上给皇后娘娘请安,请皇后娘娘责罚!” 金黎思站起,走过拉起李娉君拍拍她的肩头安抚:“小事,本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好端端的怎么会腹痛?” “臣妾也不知道。”少女撇嘴也很是不解。 【这题我会!前几天你送布料给吕慈的时候,李娉君羡慕的话被祁雯听到,所以她昨天晚上送了点心给李娉君,不过只下了些泻药,没什么事。】 金黎思深深地看了眼面前十六七岁的少女,摸着她的头好心提醒道:“宫中人多手杂,应当是吃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日后吃东西前先叫下面的人试试,还有这个给你。” 李娉君受宠若惊地看着手上的银簪,听话地猛得点头:“知道了,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碧云,指两三个人去李婕妤伺候,其他婕妤美人那都派一人去,宫里小主没人伺候算怎么个事,连在自己宫里病了本宫都没能来得及知道。” “是。”碧云应道。 李娉君摇手道:“不用不用,皇后娘娘,臣妾屋里有几个下人,够的。” “无妨,多几个人才能好生伺候你。好了,带你的猫先回去吧。”金黎思笑得温柔。 “哦…是,臣妾告退。”李娉君挠头,抱着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金黎思躺回去,把书搭在自己脸上,心想这回总没人来了吧。 【宿主,那小皇帝又来了,哼,我呸,前几天我还以为他是真心,没想到还是个三心二意的。】 【求帝王家的真心,不如去求长生不老药。】 果然,赵玄明下一刻就进来了,他刚下早朝,还穿着朝服未脱就先来了这。 张手由着太监替他去衣,一步步朝她走近,到她身边时已经换上了常服。 “你今日怎么搬到外头来坐?”赵玄明紧了紧手,坐在她旁边。 金黎思撩起眼睛,笑着说:“皇上不知,只要是天气好,臣妾日日都坐在外头晒太阳。” 赵玄明有些尴尬地搓手。 正文 第26章 不授韬略法术,只赐一世安…… 从前他都没在意,又凑得更近问道:“最近可有犯恶心,难受?” “承蒙皇上关心,已经好些了。”金黎思有些厌烦,她只想自己待着。 然而赵玄明就像看不到她的倦烦,继续说道:“今日在幽州的平阳公主上书,说是连斩幽州两个贪官,又清剿了边境大匪头子,你说朕还赏朕这个好皇姐什么?” 听到平阳公主,金黎思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完后思索片刻,开口道:“平阳公主一心为民,大抵也不会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皇上不如赏赐些别的。” 赵玄明好奇道:“什么,你说。” 金黎思端起茶喝了口,说道:“公主今游历边境,督察地方官员,若无合理名分,恐难以行事。不若封公主为巡边御史,虽只八品小官却胜在可兼任巡查边境诸官。然此功仅予公主,有所不妥,协从者亦应一同加封,如此方可安边境众人之心。” 赵玄明抚掌喜笑颜开,连声说了几个“好”,随后站起绕过桌子来到她身侧,手环抱着她说道:“你给朕说了这么个好主意,朕应该赏你些什么。” 赏我离远点。 金黎思莞尔一笑,放下书起身,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手开口:“赏赐就不必了,此事皇上还是快些去办吧,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处理完的。” 赵玄明收回被金黎思躲过地手,不死心地腆着脸追过去,“昨夜我只去淑妃那坐了会,没做其他什么,回来发现你已经睡下了,半夜我就回了养心殿,日月可鉴。” 金黎思眉头一紧,语重心长道:“皇上,此举万万不可,后宫妃嫔众多,理应雨露均沾,不可专宠或独宠一人,以免遭天下人非议。” “你,你可真是让人伤心。”赵玄明摇头叹息,捂着胸口做西子捧心。 “……”好想报官啊把这个做作的人抓起来,可惜他是天子。 赵玄明抓住她喜欢听的事,立马又说道:“武举一事推出,世家颇有微词。” “那是必然,他们多为文臣,于武举一事,自是难以插手。此番又是临时起意,他们自然心急,不过此次武举,皇上定然能够目睹别样的风采。”金黎思逐渐开始敷衍。 “别样的风采?说来听听。”赵玄明眼睛一亮,凑近了些。 金黎思无奈地后退一步,“民间不乏武艺高强之人,此次武举定会吸引诸多豪杰。他们不受世家束缚,行事作风更为洒脱,想必比试之时定有新奇招式。再者,这武举也可为陛下选拔真正可用之将才,而非世家举荐的那些徒有其名之人。” 赵玄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有理。只是世家那边,朕还需安抚一二。” “陛下圣明,可许以世家一些好处,比如四年后增加文举名额之类。毕竟武举之事势在必行,陛下切不可因世家阻挠而动摇决心。” 赵玄明看着她,眼神变得温柔,“我得你相助,犹如鱼得水。我没做错什么,你近日为何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金黎思心中一凛,忙福身行礼,“皇上乃一国之君,天子怎会有错,臣妾不敢僭越。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莫要再提儿女私情。” 赵玄明苦笑一声,“罢了罢了,我知道强求不得。我自会斟酌你今日所言之事。” 金黎思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暂时摆脱了这位多情小皇帝的纠缠。 “你是何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呼吸一窒,心跳剧烈跳动,似要拨开皮肉钻出胸口。 金黎思咽了咽口水,喉间生涩,她开口反问:“你又是何人?” 对面沉默片刻,才自报家门:“在下徐行俭,不知姑娘是谁?” 金黎思思索半刻,正声道:“我乃上重天九天壬女。” “九天壬女?世称九天玄女乃武神,掌管人间和平正义,惩恶扬善,福佑生人,肃清魔魅。其降世必传授兵法,不知这位九天壬女要传授在下什么?”徐行俭含笑,轻缓语调,动人心弦。 金黎思嘴角微勾,回道:“我不授你军事韬略与法术神通,我赐你前程似锦,长命百岁,保你一世安康。” “谢玄女赐福,世传九天壬女名姜,不知我这位玄女叫什么?” 金黎思心跳如鼓,她愣神呆呆地伸手去探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她掩面低笑,以血传音可通情,那汹涌澎湃而来的悸动是徐行俭掩饰未及的情动。 迟迟得不到回音,金黎思感受到他的彷徨与急切。 她隐匿起笑意说道:“既然你都说了我名为姜,还能叫什么呢。” 徐行俭百般迁就,只得说:“我知道了。” “好了,既然已经赐完福,我便回天庭去了。”说罢,金黎思毫不犹豫地掐断传音。 这头徐行俭被强行断开传音,一头雾水地再去用灵气绕转丹田的血滴,始终不得章法,怎么都不能再发出传音。 叹气只能作罢。 他伤养好后,不大放心裴寂,便又快马加鞭去了怀州。中途徐行俭清理杀灭了周围村中所有尸傀,裴寂再派几名士兵去守着,好歹能让流离失所的百姓能安心回家。 昨夜赶回幽关城,赵玄音就告诉他灵稻初熟,过几天说不定便能打出些米来。 几日后。 徐行俭赶到田边,果然赵玄音等人已经在卖力地收割灵稻。 灵稻长势良好,成熟时已有一人多高,金黄的稻谷,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压着谷穗,整齐划一地弯出完美的弧形垂落。 先前放弃种灵稻的村民走过来指指点点,仍然说着风凉话。 而收割的人被他们这么一说也不大自信,这稻子长得也太好太诡异了,有人站出犹豫地问赵玄音:“公主啊,这谷到底能不能吃,你给个准话,让我们好放心。” 赵玄音抱了一把稻子就往海簸箕上甩,徐行俭也抱了把稻子,学着她动作。 二人甩了一些谷子下来,赵玄音沉着脸拿了个小碗捞起一些,问道:“谁家有土砻和鼓风车?” 公主发话村民莫有不应,家里有土砻和鼓风车的都高高举手,“我家有。”“我家也有。” “好,哪家近,我们去磨米。”赵玄音雷厉风行地就近去了两者都有的一户人家。 一碗谷子不消多久就磨完了,出了一小碗糙米,赵玄音也顾不得其他,叫人蒸出来。 蒸米时,所有村民齐齐聚精会神地盯着甑子,等待出锅瞧一瞧到底如何。 小半个时辰后,米饭蒸好,赵玄音接过此户大娘递来的湿布和筷子,用湿布包着发烫的碗端出。 赵玄音将饭碗放在村民眼前转了一圈,等所有人都看到后,她抄起筷子就塞了一团饭进口,其实她也不能完全确定这米真的能吃,但她选择相信金黎思。 “呼。”她烫得皱眉吹气。 村民见此滑稽的场面想笑又不敢笑,看赵玄音白口吃下下半碗。 赵玄音倒扣这碗,表示自己吃完,“诸位,现在可信了?”她在他们面前摆手转了一圈,扒开自己的眼睛,让他们瞧了个分明。 过了会,压抑了许久的村民们欢呼雀跃,有些人甚至想拥喜极而泣,这么多天他们把家中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翻了底朝天。 终于,终于能吃上米了。 有人带头跪下,带着所有人一齐跪下,磕头哭唤着:“平阳公主救苦救难的菩萨,平阳公主救苦救难的菩萨!” 赵玄音笑着扶起排头的村民,拍拍他们的手说道:“快请起,快请起,各位能同我一起种这灵稻种了吗?” “公主大恩大德,我等无以为报,我愿意追随公主!” “我也愿意!” 一时激荡起响亮的音浪,震耳欲聋,这里每人都扬着欢快的笑,赵玄音也忍不住激动的红了眼眶,抛洒出一滴热泪。 先前张任己让士兵来种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现在不必再忧心此事,百姓个个干劲十足,争着下地。 赵玄音让人拿出其他种子,令村民一一种下,如此一来算彻底解决了粮食之危。 赵玄音和徐行俭回到城中,“行之,这几日辛苦你了。” 徐行俭摇头正色道:“这是我应做的。” “没什么应做不应做的,你选择了做此事,你就是个善人,百姓会记得你的。”赵玄音望着自己这君子如兰般的表弟,赞赏道。 “圣旨到!” 赵玄音诧异地与徐行俭对视一眼,随后出门跪下,张任己和丞翼女也赶来跪下。 宣读圣旨的太监见人齐了开始念:“奉天承运皇上,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讫地方匪患日久,朕忧虑矣。平阳公主文武兼全,平幽州山匪大患,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朕实嘉之。今特奖尔为巡边御史,民康物阜,黎庶无遗漏之憾,家给人足,皇恩鲜冒滥之敝,褒嘉忠厚,表励善行,钦哉。” 一圣旨读完,宣旨太监又拿出两份,将张任己,丞翼女,各封为昭武将军,怀化中侯。 “谢主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呼。 宣旨太监笑着说:“公主 快起身领旨吧。” 赵玄音起身接过圣旨,从身上取出一荷包银子给他,“贺公公自京城远道而来,想必旅途奔波,颇为辛劳,不妨来本宫府上用些吃食。” 贺公公将荷包收进自己袖中,乐呵呵推拒道:“多谢公主款待,只是咱家要尽快回京城复命就不多留了。” 赵玄音未勉强,送贺公公一行人离去。 “嘿呀,巧妹你看,还是跟着公主强啊,我在这里这么些年都只混个小将军,还是别人喊的,这公主一来,就给我封了个这么大的官当。昭武将军,听听,多威风!”张任己反复摸着明黄色的圣旨,稀罕地不行。 这憨样逗得旁人欢声大笑,丞翼女也低头握着自己手中的圣旨,久久不能回神。 相较于边境的喜庆洋溢,金黎思这边显得无声无趣。 日日不是看书就是去文渊阁巡视几番,日子过得乏善可陈。 五月到了,天气逐渐变得燥热难耐。赵玄明命人每日搬来几大块冰块,放在金黎思屋内各处,以供她乘凉消暑。 如此,向她请安的妃嫔们一踏入金黎思的屋子,就感受到了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顿时舍不得离开了。 她们有的坐在椅子上,轻轻摇动手中的扇子;有的则站在冰块旁边,眼中尽是艳羡。 金黎思见状,先是礼貌性地与她们寒暄几句,然后便委婉地劝她们早点回去。然而妃嫔们假作听不懂她的意思,依旧赖在那里不肯离去。 无奈之下,金黎思只好三请四请,那些妃嫔们只能一步三回头,带着满心的不情愿离开了这个凉快的地方。 久了,金黎思笑着摇摇头,拿她们没办法便由她们去了,从前都不爱待在她这,现在反倒爱黏在这。 正文 第27章 我属意平阳公主 好不容易盼来了五月初五端午节,整个宫廷都弥漫着浓浓的节日喜庆。 宫殿门口两侧,宫女和太监们一大早就忙碌起来了,他们将一盆盆新鲜的菖蒲和艾叶摆放得整整齐齐。借这些菖蒲和艾叶,驱五毒散病痒。 金黎思笑着让碧云赏了宫女太监们一些香囊和金银,惹得他们高呼皇后娘娘仁慈。 一如往年,宫中举行龙舟竞渡赛事,胜者皇帝赏赐无数,众人铆足劲儿想争个头彩,得赏银千两。 赵玄明在几把扇子上题了字赐给大臣,早朝将散时他说道:“今夜在东湖举行龙舟竞渡请众爱卿同乐。” 龙舟竞渡说是看赛欢乐的时候,实则官员携妻子去东湖,高门子弟今夜无论男女齐聚于此,是个巨大的相亲大会。 是夜,东湖灯火通明,人潮拥挤,热闹非凡。 东湖之畔,一座高耸入云的亭子傲然挺立着,这座亭子建造得极为精巧,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彰显着工匠们的精湛技艺。 不远处,一条长长的拱桥横跨湖面,宛如一道长虹卧波。桥身弧度优美,线条流畅,与湖水相互映衬,美不胜收。行人漫步其上,可以近距离欣赏到湖水的波光粼粼和周围山峦的秀丽景色。 曲折迂回的九曲回廊,则像一条灵动的巨龙蜿蜒于湖畔。 赵玄明与金黎思高坐在台上,俯看湖上三队竞舟,湖边热闹景象,一览无余,尽收入眼中。 嫔妃官员依次排开坐下,众人赋诗作对,觥筹交错。 湖岸边早已人山人海,各龙舟队的选手们赤膊上身,肌肉紧绷,眼神中透着必胜的决心。 赵玄明坐在高位之上,侧头对金黎思指着台下的赛舟问道:“黎思,三队赛舟你压谁胜?” 金黎思望着他们看不出什么分别出来,只能随意猜一个:“那就猜中间那队吧。” “光赌没有彩头怎么行?”赵玄明含笑抛出个钩子,等她上钩。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金黎思没忍住还是上钩了,她问道:“赌什么?” 赵玄明喜滋滋地凑在她耳畔说道:“朕输了赐你万两,你若是输了,需告诉我你从前的事。” 金黎思挑眉饮了杯酒笑道:“花万两就为了买臣妾一个故事,臣妾的过去可当真值钱。” “那是自然,朕赌第一队,你瞧着吧,你输定了。”赵玄明胸有成竹地翘着下巴对她。 金黎思不由得有些好笑,又倒了杯酒喝。 比赛开始,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浆手们喊着整齐的号子,鼓手有力地敲打着鼓面。金黎思看得入神,不禁为自己赌那支落后却奋勇追赶的龙舟加油起来。 忽然,她余光扫中定国侯离席,这才想到她今夜要做些什么。 “皇上。”金黎思起身要跟上去。 赵玄明反手拉住她的手腕,直勾勾地盯住她,一字一句道:“你说出口的话,不能反悔。” “一定。” 赵玄明得她承诺,深深望了她一眼才松开手放她离开。 终于脱身,她跟着定国侯来到一隐秘无人的地界,等他解手出来后,她站出叫住定国侯。 徐泊名转头一看是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过瞬间恢复自然,鞠了一礼说道:“不知皇后娘娘叫住老臣所为何事?臣与皇后可无什么叙旧的话要谈。” “西城郊外,水娘。”金黎思吐出这几字,观察徐泊名脸色。 确实,徐泊名听到这名字心下一跳,不过到底是个千年老狐狸,被小辈唬住倒不至于,他又鞠一道礼:“若是皇后娘娘叫住臣就是说些不明所以的话,臣就先行告退了。” 金黎思知道这还不够撬开他的嘴,让他有所松动,于是继续抛出话:“可怜老侯爷您被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徐泊名顿住要走的脚,“娘娘这话什么意思?” “徐行俭不是世子,您知晓吧。” “娘娘有些话不可乱说。”徐泊名面上仍是带笑无甚破绽,袖下却悄然捏紧手。 金黎思继续说:“你派了那些人去杀徐行俭,没有成功你猜为什么?” 徐泊名脸上快要挂不住,两人身份本就透明,此次都清楚互相底细。 “娘娘,这话臣就不明白了,臣怎么会派人谋杀自己的儿子,荒唐。” 金黎思看他仍不松动,继续加码:“大人和我不必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先帝临终前起了立徐行俭之心,而文安公主也是共谋。您是担忧若是您这假儿子日后真当上皇帝,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吧。” “一拍胡言!”徐泊名面露凶色,杀意暴起。 “是不是胡说,侯爷心里门清。”金黎思抱胸扬起恶劣的笑。 徐泊名有些怀疑,随即问道:“你想做什么,你已是皇后,无论是真与否,与你又有何干?” “呵,不,我进宫可不是为了当皇后。” “那你想做什么?”徐泊名倒开始有些琢磨不透面前的小儿。 金黎思笑道:“这些事连我都知道,你猜那小皇帝知不知道,那徐行俭知不知道,与其受两人猜忌,不如把他们都杀了个干净,推一位与你无弊无害的人。” “何人?” 先帝钟爱先皇后,鲜染后宫佳丽,子嗣稀薄,除了赵玄明和徐行俭再没有别的皇嗣。 “您的好外甥女,平阳公主,赵玄音,若得您首肯,不过多时,您就能得到徐行俭人头落地的好消息,了却您多年困扰之忧。” “平阳公主?皇后娘娘莫不是说笑,老臣可还未老得如此糊涂。”徐泊名嗤笑摇头摆手。 金黎思被讥讽一道也不恼,淡然说道:“您自然是不糊涂,既然侯爷如此聪明,您猜猜您的好儿子在边境做什么?” 徐泊名眉头一紧,斥道:“自然是行善积德,造福百姓,行之品性如何本侯清楚得很。” “哦,那如果我说徐行俭已经知道了先帝欲传位给他的旨意呢,他真的会甘心当一个小小的世子?如若他有野心,想争一争,侯爷又当如何?”金黎思将底给徐泊名摊得明明白白,含笑看着对面开始动摇的定国侯。 “不可能。”徐泊名气势显然开始有些不足。 金黎思微眯着眼,凑近开口:“他有先帝秘旨,又得文安公主助力。在野素有贤名,结交亲友更是遍布天下。如今又在边境闯出了名头,你敢说他没半点不臣之心?” 此处离东湖相去甚远,安谧无声,一 阵清风徐来,出了些细汗的徐泊名,被这风吹得太阳穴猛突。 “你处心积虑想除掉徐行俭已久,如今看小皇帝顺利登基,以为徐行俭没什么威胁,又有文安公主保护没法找到机会。你就干脆放松了警惕,不再追杀他。我倒不知说侯爷您仁慈好,还是太软弱。”金黎思咋舌。 徐泊名阴沉着脸,袖中的拳头捏得更紧。 金黎思再添一把火,说道:“小皇帝勤政有余,根基尚浅,杀伐未起,还算好拿捏的,可在过几岁春秋,他坐稳皇位,把持朝政后会先拿谁开刀啊,侯爷,你说呢?” “好好想想吧,平阳公主临朝,您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国舅,定国侯,也不必再日夜提心吊胆,头悬利刃,何乐而不为?” 一连几问劈头盖脸地砸向徐泊名,他沉脸思忖,过了会才开口:“你这是谋反。” “谋反?嗯,那又如何,我一人谋反,与高风亮节的定国侯有何干系?您只不过是在国之一日无主时,推选一位正统皇嗣登基,这不是好事?”金黎思越笑越张狂。 徐泊名再一拱手说道:“皇后娘娘,今夜之事,老臣就当这无头风来,吹耳便散,告辞。” “哦对了,您真正的女儿如今叫魏杜仲,拜拳圣魏逊春为师,你一见她便知是谁了,真是和文安公主一个模样刻出来的,啧啧。” “请。”金黎思抱胸靠在树上,知道已经成功了七七八八,不必再说,笑着目送他离开。 在此待了片刻,她方才贪杯喝的酒意上头,拍拍脑袋走到曲廊坐在美人靠上,远眺激烈行驶的几只竞船,吹着凉风醒酒。 她转头看旁边黑暗的林子,心想这可真是个密谈的好去处。 忽然,解忱从林中出来,经过时匆匆看了她一眼,冷脸未置一词。 金黎思也懒得凑上去说什么,到时候反惹一身骚,侧头不去看他。 【宿主,你左手边有人在密谋,去听听。】 金黎思酒意顿醒,才刚这样想就有戏看,她起身贴着高墙侧耳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爹,文纪那里如何了?他去边境已经几月了,何时才能回来?” “得平阳公主之劳,边境事了,文纪可能过不久就能回来。雯儿,你已是后宫嫔妃,莫要在问他的事。” “爹,您当时逼我入宫是怎么和女儿说的,您忘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他,女儿又何必进宫来和她们争个一二!” “雯儿,住嘴,别让为父在听到这样的话,好了听话,回去好生伺候皇上。” “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女儿知道您是君子,所以答应我的事,不能言而无信。” “好好好,为父应你就是。好了,休再提此事了,你出来这样久皇上该担心了,回去吧。” “呵,皇上,他一心扑都在皇后身上,哪还容得下女儿。” 金黎思抬手指了指自己,怎么又是她? “雯儿,她不过靠皇上几日新鲜得宠,皇后再得宠也只是个外族人,无依无靠,扳倒她还不是易如反掌。待你日后为皇上添个一儿半女,自然就好了。” 祁雯还想说些什么,被祁连洪无情打断,推她回了高亭。 无趣,金黎思坐回刚才的美人靠位置,听完这个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后宫里头贤妃也好,淑妃也罢,竟然无一人是真正想进宫。 这小皇帝还当真是不吸引人啊。 不过,文纪,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熟悉但不太记得是谁,金黎思努力翻找记忆,无果便只能放弃了。 不经意间,她抬头发现龙舟赛事结束了,也不知哪队赢了,金黎思想到先前与赵玄明的赌约,无奈只能也回亭子。 坐在高位的赵玄明看上去有些激动,见她回来后更是高兴,把她一手拉近,贴在她耳边说:“我赢了,愿赌服输,你得告诉我你以前的事。” 金黎思回望他炙热的视线,莞尔开口:“好啊,回去就告诉你。” 赵玄明迫不及待想拉起她就要走,被金黎思按回位置上,“宴会还未结束,这赏赐都没给,皇上你就要离席,不大妥当吧。” 无法,赵玄明只能压着雀跃的心继续坐着看无聊的吟诗作赋。 忍了好一些时间,刚得魁首的一队人马上来讨奖,赵玄明看他们倒来了些兴趣,大手一挥,每人赏赐百两银子,珠宝奇珍。 引得旁人侧目,艳羡不已。 “诸子尽兴,朕与皇后共愿诸位,乐享天伦,安康喜乐,常伴左右。”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恭送皇上,皇后。” 枯坐一夜,终于得以脱身,他和金黎思回到立政殿。 正文 第28章 忆往昔,岁从容 赵玄明挥退宫人,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扶着金黎思坐下,侧头问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金黎思看他急不可耐的样子,不知自己的过往有何值得他迫切想知道的。 她张了张嘴,细数过去,竟不知从何说起,尘封已久的记忆席卷而来,一时心中五味杂陈。顿了好一会才说道:“我不知从何说起。” “那,你就从你记事那时开始吧。”赵玄明撩开她垂下的发丝。 金黎思记忆走远,从记事开始,那可真是好远好远的事了。 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天德十三年,冬。 乡间小院。 “哈!嘿!”女童咬紧牙关抡着把大斧子乱舞,每砍一斧子随之叫唤一声。 “黎思,不是叫你念书,这天寒地冻,你又在干什么!”一男子举着扫帚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出。 四岁的金黎思一抖,颤颤巍巍地转头看怒发冲冠的老爹,还没等扫帚落下,她便满院子一会挡着屁股,一会捂着头,上窜下跳。 “爹,我错啦,我错啦,我念我念!” 金扶砚面色阴沉,心中气恼,妻子早逝,临终之际,叮嘱他要悉心教导,叫金黎思成为知书达理之人,习得医术,传承他的衣钵。 可谁知金黎思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让她在桌前坐一时半会都得闹翻天,不是打翻砚台,就是拿笔在脸上手上涂上黑墨,叫金扶砚哭笑不得,又舍不得真打真骂。 金扶砚丢掉扫帚,拎起她的后衣领,抬脚就往屋里走去。 金黎思蹬了两下腿,挣扎无效,手脚缩成一团,扬起脸朝金扶砚嘿嘿笑着说:“爹,嘿嘿,书上不是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吗,我笑了你可不能再打我了…” 金扶砚看她那模样,气极反笑,合掌怒拍了她屁股一巴掌,“叫你皮!” “啊呦,爹你要把你的小黎思打死啦,我活不了啦,娘啊,爹要打死人了,呜呜呜…”金黎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屁股扭动小小的身体。 金黎思早就试出她的眉眼最像她娘,露个哭丧表情,再搬出早故的娘就能免挨一顿训,她捂着脸露出点余光去瞥金扶砚,果然,他顿时没了气焰。 金扶砚别扭地把她放下,摸着她的头极其努力的柔和下嗓音,随后抱起她拍着她背,又牵了牵她的耳朵哄道:“是爹不是,吓到你了是不是?乖黎思不怕哦…” 听着金扶砚絮絮叨叨的低哄,又随着他摇晃,闹腾半天的金黎思趴在他肩头眼皮子撑不住的往下掉。 金扶砚摇了会,发现怀里小孩不抽泣了,侧头去看,没想到竟哄睡着了。他无奈地擦拭她面上垂着的大颗泪珠,把她放回床榻上,盖好被子退出去。 …… 小孩容易入睡,也容易醒,金黎思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坐起看到炉子旁正缝补衣裳的巧娘。 她掀开被子蛄蛹着爬下来,小跑到巧娘边抱着她说道:“巧娘,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有你在拦着我爹,他更凶啦。” 巧奴儿知道她的德行,哑然失笑,捏着她的鼻子说道:“你整日调皮捣蛋,少惹金大夫你哪里会挨训?” 金黎思噘着嘴哼哼两声,趴在她肩头嘟囔:“可是呀巧娘,我不喜欢读书,我爹天天让我坐在那读什么之乎者也,可烦可烦 啦。” 巧奴儿放下手上的针线,把小孩抱到腿上,搓了搓她圆鼓鼓的小脸,浅笑问道:“那思思想做什么呢?” 说到想做什么,她鲤鱼打挺跳出巧奴儿怀抱,屁颠屁颠的走到一块空地站直,做提刀手势凭空砍两下,板着张剑严肃道:“我要成为带刀大侠,铲奸除恶!嘿,嚯!” “哈哈哈…”巧奴儿被她小不点却装严肃的样子逗得捧腹大笑。 金黎思被她笑的不干了,着急得去挠她的痒,“啊啊,笑什么,笑什么呀!” “哎呦,哈哈,可别再挠我了。”巧奴儿本就笑得停不下来,又受一顿挠更是笑的气喘吁吁。 金黎思哼了一声,跑回自己床上掀开被子躲进去,只露出个屁股生闷气。 好不容易停下来的巧奴儿,转头看到她团成一个小球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又怕她更生气,只能躲出去偷笑。 金黎思蜷在被子里,只觉得天都塌了,没有一个人能懂她,铲奸除恶,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是她毕生理想,一群庸俗的人,不懂得她高尚的情操! 扭动一会,发觉身后没有人来安慰她。金黎思推开被子,转头一看,屋子里哪里还有人,她恼怒地甩手打了几下被子,她要开始讨厌巧娘了。 抱胸生气之时,忽然外头开始吵吵闹闹,金黎思眨眨眼,爬下床贴在门上侧耳去听。 只不过离说话地方太远了些,听不大清楚,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被外头一群可疑的陌生人吓一跳。 心想:坏了,我爹该不会治坏人,然后被亲属找上门来了吧,而且外头人穿着不凡,说不定还是富贵人家,完了完了。 她心如死灰,没想到大侠梦未半,而半道崩殂。对不起了,她不能眼睁睁看到她爹被打死,必须勇敢站出来。 金黎思给自己打气,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只找到一根她捡回来的木棍,她眼睛雪亮,一鼓作气,拿起它就往外面冲。 “啊啊啊啊啊…你们不许打我爹!”金黎思闭着眼举着快比她还长的木棍,向打头的人猛的一甩。 旁人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 “公主小心!” 金黎思甩的棍子中途被人抓住,截停在半空中,她睁开眼怒瞪对面的人,使劲拽拉,却纹丝不动,气愤地横手劈断木棍。 “金,黎,思!反了天了是不是。”金扶砚气结,一手拉回她推到身后,脸上却没有什么谦卑之色,仍不卑不亢道:“寒庙难栖金枝,公主千金之躯,还是请回吧。” 赵玄音越过他去看其背后的金黎思,心生一计,“金神医,今爱今日伤了定国侯府的小世子,可犯大罪。” 小世子从善如流地捂着自己的手,皱眉做受伤的样子。 金黎思瞪大眼睛,抓着她爹的衣袖一会看赵玄音,一会看她爹,指着小世子反驳道:“明明我没有…” “那你就是蓄意谋害公主,罪加一等。”赵玄音挑眉笑道。 金扶砚止住争吵,对赵玄音开口:“公主,小女多有得罪,望公主见谅。” “好啊,若金神医愿收本公主为徒,本公主不仅大发慈悲地原谅她,还收她做本公主伴读,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如何?”赵玄音胸有成竹地盯着金扶砚。 金扶砚沉思片刻,躬身行一大礼说道:“公主能相中草民粗鄙的医术,实乃草民之幸。” “金神医谦虚,既然您同意了,明日本公主便派人来接您和今爱赶往京城,告辞。”赵玄音喜笑颜开。 金黎思不明所以地看着离去的一行人,忽然她又被拎起后领,她心下咯噔一跳,目光转向旁边的巧娘,发出求救信号。 巧奴儿像没看到似的,左右上下乱瞟,说道:“我衣裳还没缝好,先走了。” 金黎思笑嘻嘻地捧着手,抬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对着脸色阴沉的金扶砚说道:“嘻嘻,爹爹…你知道的,黎思从小就没有娘亲…” 可惜,金扶砚已经不吃这套了。 “啊啊,啊啊!” 皮得像个泼猴似的金黎思,从此有了一个完整的童年。 他们本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行礼,次日早晨公主派的车马早早在院落前候着。 “金大夫。”巧奴儿跪在他前头,朝他一拜。 金扶砚一惊,赶忙扶起她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巧奴儿摇摇头眼中含泪,作势再拜:“金大夫,幸得您救我一命,如今你们要去京城,我也不便在跟着。” “你要去哪?你要去哪巧娘?”金黎思本安安分分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听到这哭着跑来抱住她。 巧奴儿蹲下抱住她,眼眶发红安抚她道:“思思莫哭,巧娘要去寻自己的父母了,平阳城走散后,再也没他们的消息,我得去找他们了。金大夫,今日一别,请多保重,思思要乖乖听你爹的话,莫要调皮。” 金扶砚叹息,“你孤身一人,你,哎,也罢,找到就给我寄信,若是实在寻不到,便来京城找我。” 巧奴儿掩面低泣,又磕几次头后毅然起身:“金大夫,巧奴儿走了。” 冬雪漫路,十六岁的巧奴儿背着简单的行李踏雪而去,直到飞雪隐匿了她的背影。 金黎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要淹了金扶砚。 他心疼地摇晃拍着她的背,不知怎么安慰才好,只能长叹一声说道:“哭吧。” 二人稍做收拾上了公主的马车,哭了好一会才停下来,眼眶发红地搂着金扶砚的脖子,带着哭腔说:“爹,巧娘会找到她爹娘吗?” 金扶砚抱着她沉吟片刻,点头说道:“会的,肯定的,别担心。” “嗯。”金黎思又忍不住蓄满泪哭了出声。 他们的马车快速赶到与赵玄音回京城的一队车马汇合。 赵玄音掀开他们帘子,看到哭得伤心的金黎思,有些错愕地问:“这是怎么了,舍不得这里?” “才不是。”金黎思抹着眼睛呛声回答。 “哦~”赵玄音歪头对金扶砚说道:“本公主车上有些小孩玩的把戏,让她来我车上吧。” 金扶砚低头看板着脸倔强不哭的金黎思,用眼神询问她。 金黎思想了会,去京城要很久很久,她还是决定去赵玄音那玩玩。 金扶砚了然,对赵玄音说道:“打搅公主了。” “无妨,小世子一人也无聊,有个年纪相仿的同伴路上也有趣点。”十三岁的赵玄音已经生得高挑,轻而易举地抱过小不点的金黎思。 跑回自己的车上,小世子正坐着看书,见金黎思来了愣了会,回过神给她们腾位置。 赵玄音昨天看到金黎思就觉着她可爱,想抱过来逗弄两下,这下终于得手了。 她得意地朝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小世子眨眼,抱起她给他展示道:“怎么样,可爱不可爱?” 小世子转过身不愿理赵玄音。 “切。”赵玄音从座底拿出一筐小玩意摆在金黎思面前,“呐,全部都给你了。” 金黎思哪见过这场面,她平时只在闹市见过,摸都没摸过,现在各种小玩意儿闪花她的眼,她挨个摸了一遍。 陀螺,拨浪鼓,泥塑娃娃,还有各种好看的布娃娃,这可在闹市都见不着的,她新奇的拿起摸了摸。 赵玄音给她解释道:“这是绢孩儿,做得好看吧。” “嗯!绢孩儿。”金黎思拿在手上左右看。 赵玄音陪她玩了会后便拿了本书看,让她自己琢磨那些小玩意儿。 金黎思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给大小娃娃们排成一列,挨个给它们取名字,编故事。 她转动陀螺当做妖怪逼近娃娃们,自己则当一位大侠,挥着根小木棒,正义凛然地用力挥开陀螺。 “嘶。”小世子吃痛地嘶了一声。 金黎思身子一缩,坏了,陀螺转得快,飞到小世子脚边砸到他。 她不好意思地爬过去捡起陀螺,给他摸摸吹气道:“对不起啊,痛不痛,给你吹吹,不痛了,不痛了。” “噗嗤。”赵玄音抬起头看到这一画面笑了一声。 小世子无奈地拉起她说道:“没事,不痛。” 赵玄音放下书问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被原谅后松了口气的金黎思回答:“我叫,金黎思,黎元的黎,忧思的思。” 瞧她人小鬼大的样,赵玄音笑着把她捞过来坐到自己腿上。 从小养在山里的金黎思哪知什么尊卑有别,摇摇头,满眼都是想知道伙伴名字的渴望,抬头直问其名讳:“那你叫什么?” 赵玄音愣了会,还是温柔地笑了声回答她:“我叫赵玄音。” “嗯,赵,玄,音,我知道啦。”金黎思高兴地点头嗯了声。 爬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刚想继续玩就感觉到一道不可忽视的目光打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过去,对面的小世子立马垂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金黎思若有所思,聪明的她顿时就明白了,肯定是她问了赵玄音的名字,却没有问他的。 虽不喜那日他截住自己的棍子,但她还是善解人意地挪过去,戳了戳他脆生生问道:“喂,那你,叫什么名字?” 正文 第29章 苦寒飞雪义救人 小世子清咳一声,放下书拿出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将纸移到她面前。 可怜四岁的金黎思认识几个之乎者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就已经很厉害了,实在看不懂他写了什么。 “这是什么字?”金黎思指着那三个字提问。 小世子正色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念:“徐,行,俭。” “徐行俭,好,我知道啦。”金黎思见他笑了,感叹自己的懂事。 终于让他们满意了,金黎思才能和她可爱的娃娃们玩。 但赵玄音不如她的意,拖过她放在自己身边威胁道:“给你个机会,叫我什么,让我高兴了就放你去玩。” 金黎思抓了抓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叫道:“音音姐姐。” 小孩声音稚嫩清脆,叫到赵玄音心坎上,抱着她的脸亲上两口,才大发慈悲还小孩一个清静。 嬉戏打闹一路,时间过得飞快,赶了四五天路程,终于到了京城。 进城后,金黎思掀开帘子被繁华的京城看花了眼,哇了一路。 赵玄音和徐行俭怕她掉出去一人拉着一边衣角,充当小护卫。 “好了,快回来吧,小心掉下去了。”徐行俭把她拉回来。 金黎思只能意犹未尽地缩回来。 “黎思这几日你先住在行俭那可好?等我向父皇言明后再带你入宫。” 金黎思人小哪知道什么入不入宫,赵玄音说什么,她就点头应什么。 如此,金黎思与金扶砚便暂时安住在定国侯府。 定国侯府。 文安公主得知徐行俭今日回来,早早站在府门口等候。 徐行俭打远就看见她在外头等,哪里坐得住,车还未停稳当,他就跳了下来。转头不忘抱下金黎思,文安公主抬眼见到金黎思时心下一动。 放下她后,撒开腿奔向文安公主,“娘,您身子弱怎么站在门口吹风?” 文安公主弯腰摸他的头,笑道:“这不是担心你,可叫娘好等一会。” 后头的金扶砚下来,与文安公主赵明仪对视一眼。 徐行俭向赵明仪介绍:“娘这位就是那鼎鼎有名的金神医,金扶砚,玄音姐姐让他们暂住我们这几天。” “草民拜见文远公主。”金扶砚压着金黎思朝赵明仪行礼。 金黎思学着行礼说道:“草民拜见文远公主。” “原是金神医,久仰大名,快请起吧,你们也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进去吧。”赵明仪颔首,领他们入府。 金黎思第一次见高门大户,还是侯王这样级别的人家,被这弯弯曲曲的路绕得头晕。 并且初雪本应亮堂,这里却有种让人说不清的阴沉,下人们低头经过,除了偶尔叫几句“公主”,偌大的侯府就再也没别的声音,让小小的金黎思有些害怕。 她不安地扯了扯旁边的金扶砚,张手要他抱。 金扶砚摇头,只能牵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贴紧点,稍微让她安心些。 徐行俭侧头去看她,马上就想通她害怕什么,拉着她的手小声说道:“你别怕,她们不发出声音是因为我娘有旧疾,听不得吵闹的声音,等你们去了别院,离得远了就好了。” 金黎思一手拉一个人,被夹在中间安全感回来了,她点点头,也把嘴巴闭牢。 穿过萧墙来到中堂,赵明仪对两小孩柔声细语道:“你们先去玩吧,娘与金神医有话要说。” 徐行俭非常有眼力见的拉着金黎思往后院去。 “坐吧,金神医。”两小孩走后,赵明仪脸顿时冷了下来。 金扶砚依言坐下。 一时二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僵硬。 过了会赵明仪才开口:“喻时为何没有来?” 金扶砚木着脸,但微微颤动的嘴唇暴露了一切,他捏住自己的手哑然道:“她,去世了。” 赵明仪猛得一拍桌子站起,不可置信地指着他,眼眶迅速泛红,快步抓起他的衣领怒道:“你说什么!她怎么死了,你骗我,她怎么死的。” 她毫无方才矜贵持重的贵女风度,拽着他摇晃,额角青筋暴起,满脸怒色。 金扶砚偏过头,任她发泄,最后沉声道:“她…难产…” “你不是号称神医吗,怎么会难产,怎么会难产而死!”赵明仪眼中似有火光喷发而出,要将他吞噬。 金扶砚回想那天情形,身如坠冰窟,绝望地想随她一起去了。 “喻言难产死了,喻时也难产死了,她们都死了,怎么会如此巧合。”赵明仪失神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堂内寂静无声,二人不再言语,沉入自己的情绪中,久久不得恢复。 相对于前堂的沉寂,后院欢快多了。 徐行俭得知她喜欢耍刀,命人取了木质的一刀一剑来。 二人对立起势,场面霎时凝重起来。 徐行俭剑术由武师傅传授,而金黎思纯属靠自己看的杂书悟的。 电光石火间,两人同时身形一动,如道闪电般交错而过! 只见徐行俭手腕一抖,手中长剑挽出剑花,直刺而去。 而那剑尖之处,闪烁着点点寒光,仿佛能刺破虚空一般。 自然,金黎思也毫不示弱,她身躯一翻,如同一只灵巧的飞燕,轻盈地转身。紧接着,她手中长刀一横,硬生生地挡住了徐行俭这凌厉的一剑。 随后,她顺势一挥刀,刀刃带着呼呼风声,竖着劈砍而下,气势如虹,让人不敢小觑。 徐行俭被这万钧之势的劈刀惊得连连撤退几步,先前以为她说的会刀不过是玩笑话,只想陪她玩玩,打发时间。 没成想轻敌后,被她接着连劈数刀而直直向后撤,毫无还手之力。 只可惜,现在的金黎思人小空有技法而无力气,没砍几刀后失了力道,露出破绽后被徐行俭震开木刀,脱手飞出。 没了武器,金黎思耸耸肩说道:“好吧,我认输。” 徐行俭习惯挽花收回剑,然后意识到什么,立马把木剑丢开,对她说:“那里那里,你现在还小着呢,再过些年我哪里打得过你。” 金黎思不吃他的恭维,跑去捡回木剑,拿在手中挥动,思考刚刚刀怎么会握不住飞出去。 看她没理自己,徐行俭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想学刀,你爹是神医,不和他学医术吗?” 金黎思皱眉道:“谁说我爹是什么,我就必须得学什么,我就要学刀,日后学成行侠仗义,荡平天下奸邪!” 金黎思斩刀正色,一派凛然正气。 “好想法!”徐行俭抚掌赞叹,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崇高理想,他崇拜道:“我以后 也要出去闯荡,广交朋友,铲奸除恶。” 金黎思翘着下巴,得意的哼哼两声,显然是找到懂自己的人,看徐行俭都觉得变顺眼多了,她喜欢徐行俭。 两人种下行侠仗义的种子,等待日后长成参天大树。 赵明仪给她们父女二人分了个离徐行俭近的屋子,方便两个小孩凑在一起玩,这么些年徐行俭除了赵玄音偶尔来找他玩,他每日就是读书练剑。 现在有喜欢玩闹耍皮的金黎思在,徐行俭也变得活泼多了。 赵明仪不喜吵闹,却也不想徐行俭没个小孩活泼的样。她素来放心徐行俭,也就随他们玩去了。 而自从赵玄音拜金扶砚为师后,他每日忙得焦头烂额,赵玄音学东西学得太快,倒让他不知再教她些什么好。 赵玄音总有稀奇的药方拿给他看,询问解方,各类疑难杂症更是被她学了个遍。 后面金扶砚决定每几日就出一道毒方给她,让她配出解药,赵玄音学得更起劲了。 金扶砚扶额苦思,有一个太好学的徒弟怎么办? 来到京城,金黎思过上上午陪赵玄音念书,下午和徐行俭练武的日子,好不惬意。 这天,金黎思照常坐在赵玄音旁边写大字。 过了这些天,金黎思也跟着学了不少字,至少现在能写身边人的名字了。 她写完夫子布置的课业后,扯出一张空白的纸来,思考了会开始边念边动笔写起他们的名字。 首先写了个自己的名字,“金,离,思。” 接着写她爹的名字,“金,夫,见。” 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大堆,末尾写着“余,行,脸。” 赵玄音读完一段,侧目去看她如此卖力的在写些什么。 拿起一看,又沉默地放回去,她想,或许金黎思真的不是读书的料,人各有志,不要强求。 赵玄音又生无可恋地想,可是,她总不能是个文盲吧。到时候传出去,公主伴读居然是个连扶和夫都分不清的人,多丢脸啊。 算了,她和一个小孩计较这么多做什么,对刚学写字的孩童应该鼓励,鼓励才行。 她刚想夸出口,就看到金黎思继续在纸上写“赵,么,日。” 拳头紧了,她故意的吧,谁会把玄写成么啊! 金黎思丝毫没察觉身旁即将发怒的人,撑着下巴思考,有了,她把墨涂在大拇指,按压在纸上,一个独属于“金离思”的印章出现在纸上。 她高兴地举起一团错字名字的纸给“赵么日”看,圆圆的眼睛充满了快夸我的神色。 赵玄音呵呵皮笑肉不笑道:“写的,真不错啊。” 这时金黎思还不能太分辨的出喜怒哀乐隐藏下的表情,认为赵玄音真心实意的夸她呢,乐滋滋的准备拿这个纸收藏起来。 “金,黎,思!” 正得意的金黎思被这咬牙切齿地叫声吓得一抖,看到旁边发怒的赵玄音下意识就要跑。 赵玄音哪忍得下让她跑了,铁手一抓把她按在桌边。 于是乎,金黎思从此被赵玄音折磨一上午,写了几百遍正确的“赵玄音”。 待赵玄音满意后,金黎思瘫在椅子上,像失魂了一般,张着无神的眼望着屋顶。 赵玄音轻笑了声,挂着浅笑把她抱起说道:“好了,好了,到用膳的时候了,走吧。” 金黎思一个激灵跳下椅子,瞬间恢复活力,蹦蹦跳跳的等饭。 来到京城她最最最满意的就是皇宫的膳食,不是她在外头吃的粗茶淡饭可比的,每一道都精致而美味。 她想着都乐得笑出声,口水要流下了,拉着赵玄音袖子追问:“今天吃什么?今天吃什么?” 赵玄音弯腰捏捏她的脸,一脸好笑道:“贪吃鬼,看你喜欢吃,今天做的和昨天一样的。” “好!谢谢音音姐姐!”金黎思更高兴了,围着赵玄音乱夸,什么天下第一好,超级无敌厉害,乱七八糟说了一堆。 赵玄音连忙捂住她的嘴,生怕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有得吃还堵不住嘴。” 高高兴兴地吃完饭后,宫女替她擦拭吃得满脸是油的惨状,整理好,金黎思笑眯了眼说:“谢谢音音姐姐,我回去找徐行俭玩了。” 赵玄音把她拉回来,摇头对她说:“黎思,外头不能直接叫他徐行俭,你要叫他小世子,不然会惹得别人不喜欢,听到没?” “哦,好吧,我知道啦。”金黎思略做思考,听话地点头。 赵玄音这才放心的让她走,“好,去吧。” 宫女领她出宫,路过一宫殿时,金黎思瞥见跪在外头冻得打颤的人。 她拉了拉旁边的宫女,指着他问道:“文喜姑姑,他是谁,这么冷的天怎么跪在外头?” 文喜往那看了眼心下了然,小声回答道:“一个小太监而已,估计是犯了什么错吧,金姑娘快些走吧,免得冻着了。” 金黎思皱眉对文喜说道:“那他也太可怜了,你回去帮我和音音姐姐说一声,让她别叫他跪着了。” “好,知道了,快走吧。”文喜点头答应。 正文 第30章 知情图报恳还恩 宫外定国侯府的马车早已经停在那里,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坐在马车里头的徐行俭等了许久还没见着她,便要下马车。 金黎思看到他,张嘴就要叫徐行俭,想到刚才赵玄音的提点,她急忙改口:“小世子!” 徐行俭下马车的动作一顿,不解地看朝自己跑来金黎思。 不过再不理解也没在天寒地冻的外头说话,把她抱进马车里,拿了个手炉塞进她手中。 “今日怎么穿得有些少了。”徐行俭再拿了件大裘衣盖在她身上。 金黎思仰着头苦恼说:“因为音音姐姐屋子里很暖呀,我就脱了衣裳,一时忘记穿回来了。” 徐行俭点头,拿着书犹豫了好一会才问道:“何人让你称我为小世子?” “因为音音姐姐说在外面要这么叫。”金黎思没怎么在意,趴在毯子上玩小人。 徐行俭望着她陷入沉思。 两个小孩被养得粉雕玉琢的好模样,来定国侯府贺岁之人都忍不住夸上一两句,定国侯笑呵呵地说:“哪里哪里。” 过了年关,金黎思和徐行俭又长一岁,徐泊名给他们两各封了一个大包压岁钱,让他们两上街玩。 金黎思得知可以上街玩了,撒开腿丫子就要往外头溜。 赵明仪微蹙着眉拉回她,对她叮嘱道:“外头人多,来,给你和行俭拉个绳子,别走丢了。” 金黎思和徐行俭站好,赵明仪扯了条红线,觉着喜庆,给他们手绑在一起。 扎好后金黎思抬抬手,徐行俭也跟着抬手,她眼睛一亮,这和她玩的牵线娃娃似的。 于是一路上她都在牵着徐行俭抬手放手,玩的不亦乐乎。 到了闹市,她急哄哄地要下马车,忘记两人被绑在一起,她一跳扯倒了身后的徐行俭,两人坠下马车滚成一团。 幸好冬日穿的衣裳厚,不然指不定摔的怎么鼻青脸肿。 下人们吓得急忙上前解救缠在一起的两个小孩。 徐行俭叹了口气,拍打两人身上的脏东西。 “嘿嘿,不好意思啊小世子,我太激动啦。”金黎思抬手挠后脑勺。 牵得徐行俭手也抬起。 金黎思眸子一转,手快速把绳子解开,丢开摇摇自己没有牵绊的手说道:“好了,这样就不会妨碍了。” 才刚解开,金黎思就被人群撞得往后仰。 徐行俭错愕片刻后,牵住她的手说道:“牵着我走吧。” 年间喜庆,夜幕降临,街上到处挂着红橙橙的灯笼,照得长街灯火通明,男女老少都穿着新装游玩。 路边摊贩吆喝不绝于耳,香烛脂粉弥漫四周,热闹非凡。 金黎思牵着徐行俭的手左右张望,目不转睛地看着路边的小把戏,走不动道。 下人也是有眼力见的,凡是金黎思看中的小玩意儿通通买下,哄得金黎思笑的见牙不见眼。 徐行俭瞧见不远处的时锦阁,心下一动拉着她走进去。 到了店里,金黎思就放开他的手,第一次来到布庄,她被里头花花绿绿的布料绸缎看迷了眼。 时锦阁老板得知定国侯府 的小世子来了,急忙赶过来团着手笑呵呵道:“小世子怎么今日亲自来了,公主定好的衣裳过几日就能赶出来送到府上。” “她定的颜色有些素净,不合适,你这可有亮色些的?”徐行俭店里转了圈都不甚满意。 时锦阁老板点头哈腰立马说道:“有,有!前几日新来的蜀锦每一匹都花样鲜艳,包小世子满意。” 徐行俭颔首,示意他拿出来。 时锦阁老板乐得快步走进后库,命人取出几大盒蜀锦。 金黎思一打眼就看中里头鹅黄色那匹,爱不释手地拎起一角,端详上头绣纹。 “嘿嘿,这位小女公子好眼光啊,这颜色时下是小店卖的最好的颜色。”时锦阁老板凑上前笑呵呵地夸赞。 徐行俭也笑着点头说道:“好,就这个吧,多赶制几件春衣,送到定国侯府。” “嗳,嗳好嘞,小世子慢走。” 又在街上逛了好一会,金黎思咬着倒糖人儿心满意足地牵着徐行俭回马车上。 回到定国侯府前,金黎思想到解开的绳子,捣鼓半天又系回去。 她仰起头,梨涡微陷,笑着对徐行俭说:“谢谢你呀,徐行俭,新年安康。” “新年安康。” 年过完后,金扶砚在西城买了个小院,和金黎思搬出定国侯府。 而这里没人陪金黎思练刀了,金扶砚实在拗不过金黎思,给她请了一个武师傅,专门教她用刀。 只不过这武师傅实在严苛,金黎思起先还干劲十足,后面随着武师傅加大难度,金黎思每日累得半死。 第二天,她有气无力地趴在赵玄音旁边,没了之前闹腾的样子。 赵玄音惊奇地问:“这是怎么了,好没气的黎思。” 金黎思翻了个面解释了遍,又翻了回去,因为朝那边背后扯到筋肉疼痛。 得知前因后果的赵玄音忍俊不禁,不再管,任她趴着休息。 金黎思坐起支着下巴往她看的书上一瞥,读了这么久书也认识了不少字,并且那医书上会画草药图示。 她指着赵玄音看的书上的兵器,好奇地说:“音音姐姐,你这书不对呀,怎么会有枪?” “这是兵书。”赵玄音淡定地回答道。 金黎思愈发不理解,继续问:“你不是喜欢学医吗,为什么要看兵书,你也改喜欢兵器了!”金黎思想到这欢喜地抱住她的手臂,贴着她摇晃。 赵玄音笑着摇头:“不是,书上说的兵法,不单是兵器。” 金黎思听不懂什么意思,但也知道她不是喜欢上舞刀弄枪,顿时失落道:“那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父皇身体欠佳,没了拓边展疆的心思了,可我想,诸边小国看似臣服实则虎视眈眈,与其等外敌来犯,不如先打出去。” “况且宫中无其他皇嗣,母妃肚子里的也不知是男是女,日后…恐怕无人能承重担,届时边境定有来犯,然医者可救万众,而不可救一国。” 赵玄音沉心定气,手敲打桌案,也不知此番言论说给什么都不懂的金黎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嗯。”金黎思果然没听懂什么意思,就记住了最后一句,非常赞同的点头。 谁说知音难觅,金黎思这会就碰上两个和她志同道合的人,只是一个侠道一个君道,不过在现在的金黎思眼里二者没有什么区别。 “其实音音姐姐,就算有皇子可堪大任,你也会这样想的吧。”金黎思趴在桌子上歪着头说道。 赵玄音手下一顿,缓缓侧头望向她,轻笑一声:“知我者,黎思也。” 她起身对着窗外梅花道:“自我平定平阳城大疫,父皇常对我女儿面,叹我非男儿身。若母妃这胎真是男胎…”赵玄音复自嘲一声,不再说下去。 “哦对了,你前些天叫我救的小太监好几次都向我打听你什么时候来,他想当面道谢,呐还给了一个小香囊。只不过年中那几天你都没来,你可要去见他?” 金黎思第一次收到不认识人的礼物,她开心地接过来,顺势就挂在腰间,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站在椅子上趾高气昂地摇晃它。 她拍拍胸脯咧开嘴笑着说:“不用啦,音音姐姐下次他来,你就说他的香囊我收下了,不用特地来和我道谢,这是我们大侠应该做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噗,好,黎思真是不求回报的大善人。”赵玄音噗嗤一声笑出,怕她站得太高摔着了,把她抱起坐回椅子上。 之后金黎思哼着不成调的歌,一下一下地顺着香囊上的穗子,自顾自地把自己哄得不亦乐乎。 心情好得连下午魔鬼似的操练都有干劲多了,她以后可是要做大侠的人,怎么能因为累就懈怠,业精于勤,荒于嬉,不应该,真是不应该! 武师傅看她又来了劲,心里哀嚎,他本是受金扶砚所托,加大难度叫金黎思知难而退,事成后可得不少银子,到时候就能送他那爱读书小儿子读书去。 这好不容易快成了,不知这小孩在哪打了鸡血似的,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金扶砚教完赵玄音回来知道此事,仿佛找到知音,差点没抱在一起痛哭。 没办法,金扶砚知道金黎思的性子,认定要做的事死也不回头,现在放不下以后更是,只能让武师傅好生继续教她。 妻子临终所言,金黎思不得生子,那自然他也不会令她嫁人,练就一身本领不受人欺,他日后也能放心去了。 开春,徐行俭带人来给她送做好的春衣。 金黎思正愁救人的事没地炫耀呢,徐行俭叫她换上试试时,她灵活的解开香囊,差点没怼在徐行俭脸上。 在下人给她换衣服时,徐行俭拿起香囊,皱眉嫌弃道:“这个绣着鸭子的香囊是你做的?” 金黎思愤怒地夺过来,吼道:“什么鸭子!你真是不懂得欣赏,这绣得多好呀,这花是花,鸡是鸡,活灵活现的,惟妙惟肖!” 旁的丫鬟瞥见,掩嘴偷笑对金黎思说:“姑娘,这绣的好像是鸳鸯。” 金黎思愣住,脸霎时红了一大片,含糊着说:“嗯,额,我当然知道,这是鸳鸯啦,绣得多好,嘿嘿。” 徐行俭思忖了会,确定她在京城没别的朋友,便问:“不是你绣的,是哪来的?” 正文 第31章 对我女儿面,叹非男儿身…… 金黎思终于等他问出来了,叉着腰翘着鼻,得意地给他展示:“哼哼,你没有吧,这是别人送我的谢礼!” /:. 她细致的给他从头至尾的讲述了一遍这英雄事迹。 越讲她越高兴,徐行俭越听越不开心,脸拉了下来。 给金黎思换衣裳的丫鬟拍了拍她,小声打断道:“姑娘,别叉着腰了,这不好系带子。” “哦。”金黎思止住话头,张开手让她系好衣带。 换好后,金黎思跑去照镜子,看到里头穿着鲜艳衣裳的自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对徐行俭说:“谢谢小世子!” 徐行俭笑着点头,拉着她问:“别人谢你都有送香囊,那你谢我就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 金黎思犯难了,可自己什么都没有,而且徐行俭什么都不缺,她能送什么。 “想你也知道想不出什么,我自己挑吧。”徐行俭抱胸观察一圈。 金黎思自然不阻止,还在高兴地摸身上的衣服,转圈圈给旁边的丫鬟看,丫鬟们笑着说姑娘水灵。 “就这个吧,怎么样?”徐行俭拿起她每天佩戴的玉佩。 金黎思呆了,慌张地摇头要抢回来,“不行,不行,这是我娘就给我的,不能给你的。” 徐行俭一惊,连忙给她放回去,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娘的。” “没事,这样吧,就当我欠你一个谢礼,等你有别的想要的再告诉我好了。”金黎思拿回自己玉佩别回腰间。 想了会觉得不妥,又去拿纸笔打了一个欠条,不忘摁了手印,递给徐行俭:“呐,给你打个欠条。” 徐行俭收到歪歪扭扭的欠条,心情顿时舒畅开。 试好衣服,金黎思来了劲,跑到院子里踢刀握上,挽刀花起势。 徐行俭掠身而 过,转腕拔出剑。 二人便在庭院中比试起来。金黎思系统学习后,刀法凌厉而连贯。 徐行俭剑法飘逸,一招一式尽显世家风范。 两人一来一往,刀剑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这次徐行俭不再轻敌,几个回合下来,难分胜负。 金黎思额头微微出汗,却越战越勇,手中长刀猛地一挥,直逼徐行俭面门。 徐行俭侧身避开,脚下轻点,搅剑向后跃出数尺,随后撩剑横扫,欺身逼近。 铮鸣声起,金黎思翻身转刀,眼神锐利抬劈斜斩,势不可挡! 徐行俭收剑格挡在肩,虎口猛震,一阵发麻,迅速回神,上刺横扫,逼退金黎思。 二人有来有回地打上数回合,徐行俭剑法如人,温良谦恭,总为人留下余地,是君子剑。 可金黎思手刀狠戾,刀术决绝,丝毫不拖泥带水,乃是正经兵家刀法。 这得益于金扶砚特地给她请的兵营退回来的武师傅,教的自然正统军营刀术,保命至上,刀刀致命。 最后,金黎思双手握刀,以雷霆之势斩断他的柔和君子剑,刀架在他的脖颈间。 徐行俭手握断剑,愣神投降,“我输了。” 金黎思挑眉,云刀挽花收回,“承让,这剑太脆了,下回换把好剑,我们再打。”她抬脚一踢,刀飞旋不偏不倚地收回地上的刀鞘。 不敌就是不敌,哪有那么多借口,徐行俭坦然承认:“再换多少剑都一样,你很有天赋,我不如你。” 金黎思挠挠头嘿嘿一笑,接受了他的夸奖,“等我继续学个一招二式,再和你对上一场。” “自当奉陪!”徐行俭唇角微弯,轻快应声。 她捡起刀,还是不甚满意这刀,这是武师傅照横刀改的适合她的刀。 没有刀格使起来有些费劲,方才滑动劈斩是险些划伤。 金黎思让武师傅替她把所有刀都打出来给她使一遍,这可苦了武师傅,花了整整一个多月时间做了几把小刀给她。 拿到刀后,金黎思挨个尝试。 一刀斩青天,复砍现明月。 料峭寒日退去,金黎思偏刀身映光,暖阳初照,三月已末。 武师傅往嘴里倒了口酒下去,问道:“如何,挑出你喜欢的刀种了吗。” 金黎思挽花收刀,一脸失落地摇头,不过虽说没碰上最喜欢的刀,她把所有刀都摸了个遍,也算心满意足了。 武师傅暗自恨恨,要不是看金黎思实在是个可塑之才,他至于这么操心吗。被磋磨多日,他瞧着手里的酒,顽劣之计跃上心头。 “黎思,拿个碗过来,师父我给你个好东西,这习刀之人必不可少之物。” 金黎思不疑有他去屋子里掏了个碗出来,递给他时好奇地问:“什么呀?” 武师傅挑眉,往碗里倒了一小口酒,“喏,喝看看。” 金黎思端过来后豪饮一碗,香甜地果味在口中蔓延,温热的酒气熏得她双颊发红,浑身顿时来了劲。 “师父,这是什么?” “哟,”武师傅见她不仅没被熏晕,反倒还意犹未尽,转着酒壶斜靠在栏杆上,“这是酒,叫梦中仙,京城可少有人会酿。这酒不烈,分你几壶,你放在床下,这酒香啊保准你天天做好梦!” 金黎思点头,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左右抛刀玩。 忽然他一拍脑袋灵光一现,匆匆留下一句:“有了!”门都不走了,直接一跃翻墙而出。 “啊,师傅。”金黎思大张着嘴,以为自己彻底把师傅搞烦了,他不教了。 金黎思只能继续自己练刀,希望他回来因为自己的勤奋刻苦所感动。 这武师傅一去就是几天,金黎思支着下巴,拿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来划去,墨汁都浓得浸透纸张。 赵玄音回来见此,拍她后脑勺嗔怒道:“你在做什么!” “啊呀。”金黎思抱着脑袋抬头望她。 失去了所有力气,她伏案叹气:“我爹给我请的武师傅好像不愿教我了,好几天都没来呢。” 赵玄音掩嘴笑了声:“就是愁这个呀,无妨,我给你再请一个就是了。” “不要,我觉得这个张师父教得好,若是他不教我了,那我就自己学好了。”金黎思拍桌子坐起,豪情万丈。 然而赵玄音笑得更欢了。 金黎思眨巴眼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推她的胳膊:“你笑什么呀。” 赵玄音笑得颤抖着手,拿出帕子给她擦拭脸上的黑墨。 这下金黎思才发现,刚刚趴的地方是自己划了不少墨水的地方,眯眼撅着嘴让赵玄音给她擦脸。 “公主!贵妃娘娘她…”文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喊。 赵玄音停手站起,慌张地追问:“母妃怎么了?” 文喜捶胸顺了口气,继续说道:“贵妃娘娘她要生了!” 来不及想其他,赵玄音飞奔贵妃寝殿。 皇帝已在外头等待,赵玄音匆匆给他行了一礼:“父皇。” 赵明德挥手让她起身,没说什么,只在外头踱步。 “母妃如何了?”赵玄音扯住出来的宫女。 宫女福身行礼,安抚她道:“回公主,您别担心,娘娘一切正常,接生婆说娘娘这胎位极正,是个好生的皇子。” 赵玄音松了口气,她本想进去,被守着的嬷嬷拦住:“公主,贵妃说了,谁都不让进。” “我也不行吗!”赵玄音吼道。 嬷嬷淡定地回答:“是,公主在外头等着吧,您也别着急,贵妃娘娘呀好着呢。” 等金黎思擦干净脸跟过来就看到,赵玄音与赵明德一齐在门口来回踱步。 “民女拜见皇上。”她谨记金扶砚叮嘱她的话,宫里见到穿明黄色绣龙袍子的人就要跪下拜见他,这是皇帝。 赵明德头也未回,挥袖让她平身。 “公主,怎么样啦。”金黎思贴着她仰头询问,因为早逝的娘,她对生产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赵玄音没有回她,焦急地望着里头,女子生产就如从鬼门关经过,再怎么说胎位正她还是不放心。 而此时赵明德看见金黎思的眉眼,脚步一滞,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金黎思害怕这个严肃的人,缩在赵玄音身后,用求救的眼神看她。 赵玄音收到她的眼神,替她回答:“回父皇,她是儿臣的伴读,叫金黎思。” “金黎思,是个好名字。”赵明德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贴在她脸上,沉吟:“果然真是相像。” 金黎思摸了把脸,不懂他在说什么。可赵玄音知道,猛吸一口气冷漠地将金黎思带着转身,不再看他。 赵玄音承认先皇后确实贤良淑德,是个温柔得人见人喜的人,她也喜欢,可总得分时候吧,她母妃还在里头艰难地生产,可他倒好,怀念起故人来了。 他们坐在外头等了一上午,直到临近正午时第一声婴童啼叫才传出来。 赵玄音激动地按着扶手,起身上前。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个男孩!”产婆抱着哭叫不止的小孩出来。 赵明德面上仍是无惊无喜,抱过小皇子瞧了两眼,就送了回去,只留了句:“生了就好,贵妃好好生养,这几日便不要走动了,朕公务繁忙,就不进去看她了。” “父皇!”赵玄音皱眉喊住他,“你不进去看看母妃吗?” 赵明德无带任何温度的目光掠过,淡淡开口:“你若是男儿便好了。” 赵玄音心头一悸遍体生寒,知道自己僭越了攥紧拳头,只能躬身行礼:“恭送皇上。” 金黎思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不敢抬头,果然别人说的没错,皇帝果然都喜怒无常,刚刚还好声好气和她们说话,这会就冷着脸对她们。 送走皇帝,赵玄音冲进去看望贵妃。 “母妃。”她红着眼替贵妃擦拭额角汗水。 贵 妃拂开她的手,张着苍白的嘴唇,嘶哑的对旁边的嬷嬷说:“快,快给本宫看看他,本宫的小皇子。” 嬷嬷喜气洋洋地抱过小皇子,乐道:“娘娘,你看,多水灵的小皇子。” “呵呵,是啊。”贵妃温柔地抬手圈住他,凑上去亲了口。 赵玄音从未在严苛不苟言笑的母妃脸上看到这样可亲的笑,她垂下手帕,敛了关切的神色。 金黎思握紧她的手,贴在她旁边小声道:“音音姐姐,他可真丑。” 低压的情绪被金黎思这话击碎,赵玄音低头看着她淡然一笑。 不再去看贵妃,牵起金黎思就往外走。 旁的嬷嬷给贵妃使眼色,凑在她面前说:“娘娘,公主好像有些不高兴呢。” 贵妃徐嫖刚过鬼门关,有气无力地摆手:“随她去,她自小在那个贱人旁边长大,本宫最看不惯的就是她举止做派,和那贱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从前还要靠她在皇上面前讨些好脸色,如今本宫生了皇子,也算苦尽甘来。” 她十七因孕册封太子侧妃,同年皇帝登基,本以为可以生个皇子,没成想是公主,只得了个贤妃位。 徐嫖恨恨想着,说什么皇后膝下无子,要将赵玄音要去,不就是她先生孕那两人脸上挂不住。 她日夜看他们两个恩爱两不疑的模样就作呕,若真是钟爱一个人为何还要找上她,许诺她,徐嫖攥起被褥,怒火中烧。 忽而瞥见枕边的孩子,恨意褪去,她扯起唇角,呵,皇上,先皇后。李喻言啊李喻言,再怎么得宠又如何,红颜薄命,人生在世,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徐嫖侧身逗弄襁褓中的小儿,眼角闪过一丝得意。 门外赵玄音听罢阖上眼,再睁开时已没了痛色,牵着金黎思快步回了自己寝宫,她推金黎思写大字,自己则坐在另外一边垂眸低思。 真是男孩,先前观察许久差不多判定是个女孩,始料未及,打断了她先前的设想。 金黎思小心地瞄了眼低头不语,面色阴沉的赵玄音,放下笔望向外头,太阳正好,她蹦下椅子跑过去拉住赵玄音,眯眼笑呵呵地对她说:“音音姐姐,我们出去放纸鸢吧。” 赵玄音抬头也往外面看了眼,意外地说道:“你不是不喜欢晒太阳?每次练刀还得挑阴处,这中午太阳正大着呢。” “没关系也不是很大,走吧走吧!”金黎思笑着硬拉她的手要往外走。 赵玄音拗不过她,便随着金黎思出了门,宫女们挑了两只颜色鲜艳活泼的纸鸢跟着她们。 两人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金黎思欢快地放起了纸鸢,赵玄音却仍心不在焉。 金黎思回头笑着指飞在空中一大一小的两只纸鸢,对赵玄音说:“音音姐姐你看,那两只像不像我们两个,飞呀飞,”她又放了些线,“啊,飞得好高啊。” 赵玄音避开刺眼的阳光,抬头看飞得高高的两只纸鸢,莞尔一笑点头:“嗯。” “音音姐姐,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会陪着你。”金黎思握住赵玄音的手说道。 赵玄音被这小手牵住,心中一暖。 “嘶!”忽然,金黎思手中纸鸢牵着的线不知因何缘故被挣断,差点绞伤金黎思的手。 赵玄音慌张地拉起金黎思的手左右仔细看,“怎么样,伤着了没。” 宫女们吓得六神无主急忙跪下:“公主恕罪!” 而金黎思扬着笑,“我没事,你们快起来,和你们没关系。” 抬起另一只手指着脱线高飞的风筝,高兴地说:“音音姐姐,你看,它没有线飞得更高啦!” “竟不成竟凡自扰,穷无完穷总他忧。汲汲营营囚笑我,应乘好风送九天。它自由了。”赵玄音沉吟后紧绷的脊背一松,远眺越飞越远的风筝。 她心下释怀大半,人生不如意事常□□,不必事事都追求自己所想那样完美无缺。 赵玄音含着温柔的笑蹲下抱着她说道:“谢谢你啊黎思。” “嘿嘿。”金黎思终于看到她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来,总算是哄好了,心里暗下自夸自己真是个又会耍刀又会哄人的小天才! 正文 第32章 天地囚笼,唯罩贪心 秋日午阳斜射进屋里,映得金丝楠木屏风上雕刻的龙凤格外熠熠生辉。 屋内一角香炉冉冉升起薄雾,忽被不安分的小手打散。 “哎呦娘娘,您看看小皇子多水灵。”嬷嬷抓着他的手逗弄。 坐在一旁的徐嫖丢下书,信步走近,漫不经心地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神色略带不虞。 “哇啊啊啊!”小孩被徐嫖长指戳中疼得哇哇大哭。 嬷嬷连忙抱起他,耸动低哄。 “啧,麻烦,”徐嫖眉峰下坠,一挥手说道,“带下去,本宫听着就烦。” “这…”嬷嬷抬头犹豫的看向徐嫖,对上她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叹息让宫女将小孩带到偏殿。 徐嫖烦躁气恼地将桌台上的东西悉数扫落,“已经这么久了,皇上从未这看过一次,要他有何用!” 顿时旁候着的宫女们跪倒一片,抖若筛糠,唯恐被找上成了出气口。 嬷嬷朝她们使了个眼色,宫女们小心退出。 “娘娘您身子才刚刚养好,别又给气坏咯。”嬷嬷上前替她揉头。 徐嫖拍案坐起,撇开她的手,对她说道:“去给本宫做碗冰糖炖燕窝来,山不就我,我就山。” “是。” 徐嫖端着食盒来到养心殿,打眼瞧见候在外头的解公公,先笑着开口道:“解公公。” 解公公拱手福身:“啊,贵妃娘娘,您这是给皇上送吃食来了,皇上正在后头同文安长公主下棋呢。” 听此徐嫖微敛笑意,复对解公公笑道:“原是这样,解公公不必通传打搅皇上,本宫自己去便是了。” 解公公作势拦了下,没一会便放她进去了。 徐嫖进了养心殿便听见里堂些只言片语,侧耳贴在门边。 “那孩子在我这好着,皇兄不必担忧。” “嗯,若非,咳咳……”声音太小,徐嫖听不大清,“朕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皇兄,听闻贵妃生了个小皇子,也算……” “哼,不过…罢了…咳咳…” 徐嫖眯眼猜了个大概,难怪皇上总不去她那,也在意那小皇子,原是有其他人选。 她就说怎这样巧合,那贱人难产刚死,文安公主便在城郊庙里产下一子,偷梁换柱,好啊。 内屋文安公主听到些动静,开门问外头解公公:“解公公方才可是有人来了?” 解公公毕恭毕敬回道:“回公主的话,刚刚贵妃娘娘送了盒吃食来,听闻您与皇上下棋便走了。” “嗯,拿进来吧。”文安公主坐回,“徐嫖心思深沉,她素来不喜玄音,今又诞下一子,玄音这孩子怕是再难讨得她一个好脸色。” 赵明德落下一子,“有理,你当如何?” “既然得了封号,不如把她送去封地,玄音不是个爱呆在宫里守规矩的人,去了外头倒更合她的心意。”文安公主跟着赵明德落下一子。 良久,赵明德扣下最后一子,盘弄手边串珠说道:“你倒是个好姑母,也不知她能不能懂你,用心良苦。” “皇兄,我又赢了,”文安公主笑了声,“我哪有什么用心良苦,就如同此盘,不是皇兄一步步引我赢得的?皇兄才是那用心至多的人啊。” “解忠,传平阳公主。” 不过多时,赵明德与赵明仪下了半局,赵玄音进来。 “儿臣拜见父皇,不知父皇宣儿臣来所为何事。”赵玄音不明所以地问道。 “你如今及笄年纪,又得了封号,自去封地吧。” 赵玄音立马跪下:“父皇,是儿臣做错了什么吗,为何将儿臣送去封地!” “玄音,”赵明仪扶起她,“你这孩子,你能做错什么,你父皇知你不是个爱拘束于宫中之人,去了封地不更自在逍遥?” 赵玄音看向一言不发的赵明德,双眼赤红又重重跪下:“儿臣听命,此后不得在父皇面前尽孝,请恕儿臣不孝。只是儿臣亦不愿孤坐平阳城,所受税赋岁收皆奉国库,云游四方行医,一为代尽孝,二为天下黎民请福泽。” “准。” 赵玄音深深三拜,起身掀袍离去…… “咳咳,你说什么?”金黎思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抓住徐行俭的衣角。 /:. 她前几日练刀嫌热,自以为身体强健,没成想只脱了会衣裳,隔天便染上风寒。 徐行俭点头将她的手放回被窝,掖了掖被子,“嗯,她不日便要动身出发了。” “不行啊,不行啊,咳咳,那我怎么办,咳咳,”金黎思哭丧着脸,这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这时候,“那音音姐姐和爹把我丢在这里怎么办。” “不必担心,玄音姐姐说了让金神医和你留下,等你病好了再赶去即可。”徐行俭微蹙着眉扶起她,端了杯热茶递过去。 金黎思听这话,又喝了口热茶好了些,但仍是闷闷不乐,“音音姐姐这些日子本就郁郁寡欢,现在又没我陪着,她肯定更难过了。” “那你快些好起来吧,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徐行俭把她喝尽的茶杯放到一旁。 “谢谢你啊,小世子,等我好了也要走了,我也会舍不得你的。”金黎思贴心地安慰回他。 徐行俭一愣,低头团吧团吧她床角的被子,好一会他才开口:“私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叫我小世子,我不喜欢。” “好,我也喜欢叫你的名字,咳咳,我从前叫村子里玩伴都是叫名字,凭什么就得叫你小世子,我还是喜欢,咳咳,徐行俭。”金黎思这风寒来的猛烈,一句话要咳数声才说完。 徐行俭抿唇把她塞回被窝里,“你,你还是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走了,明天再来。” 待徐行俭离开后,金扶砚端了药进来。 “爹,你说真的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吗?”金黎思皱眉一饮而尽。 金扶砚端坐于床沿,轻梳她脑后乱作一团的头发,缓言道:“为父者惜子,为君者爱民,盖之如天,容之若地。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自当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疼惜你。然身为一国之君,必当深谋远虑。现今看来,他是不疼爱公主,但其内心究竟怎么想的,或许来日自有答案。” 金黎思扭过头,打断金扶砚拉扯她的头发:“爹爹,如果是我,真疼爱自己的孩子就要给她天底下最好的宫殿,最漂亮的衣服,每天让她高高兴兴的,定不会叫她神伤半分。” 在金扶砚出神之余,她爬起来,走到梳妆台边,拿起剪子一刀剪下打结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我也宝贝着自己的头发,本不应当只因打结而将其剪断。可我为了自己不受苦便剪断它们,却又对头发说,头发呀头发,你们打结缠在一起,我是为了你们以后长得更好才剪开的。” 金扶砚回过神,笑呵呵地把她抱回床上,“你这是怪他,怪他只为一己私欲而伤害了公主?” “伤害便就是伤害,打着什么为你好,喊着替你谋划将来,可现在伤害了,未来再弥补多少我也不稀罕,都是坏人。”金黎思拉起被子盖住头,赌气把自己蒙在里头。 金扶砚有些好笑地试图扯开她的被子,但无论如何也犟不过她,无奈收回手,“黎思啊你说的对,可不是谁都能像你现在这样,不顾及左右,你想对公主好,自然能一门心思只对她好。等你有了其他想顾及的事务,届时说不定你也会狠心中伤你所爱之人。” “我才不会!”金黎思掀开被子,小脸气得皱成一团。 “但愿如此。”金扶砚眉眼微弯摸了把她的脸,“那黎思快快好起来,我们再去好好安慰公主。好吧,爹爹也得去收拾收拾行李,等你好了我们便可上路。”说罢离去。 无人再来,金黎思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床顶摇动的红球,想着想着悄然入睡。 金黎思这病拖拖拉拉,月余才好了个干净。 出发当日,定国侯府的马车早早便停在门口。 “这个我要带走的,那个我也要!”金黎思病气刚退,跑上跑下,闹得脸上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哎呀,黎思啊这么多东西带不下了。”金扶砚左手一个大包袱,右手一个大包袱,累得气喘吁吁。 金黎思抱住他的腰撒娇:“求求你了,爹爹,这些东西别的地方都没有,只有京城有的,求求你了,带上吧。” “金大夫,”徐行俭赶忙下来,接过包袱,“不如放我这吧,还有好些地方。” 金黎思眼睛一亮,果断转向徐行俭抱拳,“谢谢你,谢谢你!还是小世子仗义!” 金扶砚如同看到救世主笑道,“那就多谢世子。” “爹你自己坐一辆马车吧,我要和徐行俭一起。”金黎思高高兴兴地一蹦,跳上侯府马车,“小世子快上来呀。” 侯府下人接过金扶砚手上的包袱,他有些不对味地看向徐行俭。 而徐行俭礼数得体,向金扶砚笑着点头致意,跟着金黎思上了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京,赶往平阳城。 金黎思趴在车窗口,最后再瞧上几眼繁华的京城,“看来我和京城无缘,只待了一年便要走了。” “相逢即是有缘,无谓时间长短。你若是喜欢京城,日后我派人去接你来京城便是。” 金黎思摇摇头:“那还是算了,我也不是那么喜欢这里,我喜欢这里是因为有音音姐姐和你。如果我要是想你了,或者你想我了,你就来平阳城找我吧。” “为何是我去寻你,而不是你来京城找我?”徐行俭好奇问道。 金黎思凑过去笑着说:“京城只有你一人,而平阳城有我和音音姐姐两个人,所以应该你来找我们呀。” 徐行俭推开她,别过头笑道:“歪理。” “那你说行不行?好不好?”金黎思被推开也不恼,仍笑嘻嘻地凑上前问。 “行,好。” 本想快些赶去平阳城,可事与愿违,才刚出京城到怀关城附近。 今年雪来得格外早—— 怀关城郊群山叠峦,路多崎岖。此间林里满覆白雪,不远处似有积雪压垂枝丫,发出清脆的折断响声。 “哇,又落雪了,徐行俭你看那!”金黎思自小在南方长大,少见得雪,高兴得半个身子露在车外,抬手接住飘下的细雪。 徐行俭含笑打开另一头窗子往外头看,“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世子,前头积雪堵了路不好走,我已经派人去清理,许是要耽搁上一会。这一路颠簸,您和金姑娘也休歇一下吧。”崔管事笑道。 金黎思听完后,伸了个懒腰跳下马车。 刚跳下来就一哆嗦,搓了搓手臂,“嘿呦,还挺冷的,世子!你还是别下来了,可冷啦。” 徐行俭掀开帘子便听这话,眼角微弯道:“你也快些上来吧,别又给冻病了。” 金黎思摆手,挥两下拳,边跳边说道:“等会,我去让我爹给我几件衣裳来,不然坐在上头也是冷,你在里头坐好,我一会就回来。” 这头金扶砚正和管事谈着,“这雪一时半刻恐怕不会停,天也暗得快,到了前头客栈便安顿一晚,明日再赶路吧。” 崔管事点头,“是,是。” “爹。”金黎思扑来,手和脸冻得发紫。 金扶砚看到她赶忙褪下外披,将她团团包住,搓暖她的手,“你这小调皮劲的,天寒地冻的下来做什么,快回去。” 金黎思趴在金扶砚肩头,手死死按住金扶砚,颤着声道:“爹,有人。” 金扶砚本想笑骂她,忽而林中传来几声异响,他身子紧绷抱住她,余光左右张望。 二人同时吞咽口水,不知对方藏匿了多少人,又为求什么。若是求财还好,可要是为命… 金黎思同他耳语:“爹爹,我观察他们跟随了一路,迟迟不动手,未必就 是亡命之徒。此处离京相去不远,而世子又在此,他们定然有所顾忌,不愿在此动手。前方就是怀关城,不如先派几人速去怀关城请官援,我们在此拖延些时间。” 金扶砚抿唇按下她的脑袋,“好,崔管事。” 崔管事过来问道:“怎么了金大夫?” “下边冷,你也甭在这侯着和我上马车坐会去。”金扶砚搂紧金黎思上了马车。 上车后,金扶砚简单言明情形,崔管事大骇,依照金扶砚所言暗派几人去了怀关城。 崔管事急得头顶冒汗,“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这贼人也太胆大包天了,定国侯府世子在此也敢如此行事。” “崔管事,那前头的雪几时铲净?”金黎思问道。 正文 第33章 命有难避衰客,死而后生天…… 崔管事抬手擦拭额间细汗回道:“本就不多,也快好了,停不了一会。只是此处离怀关城虽不远,可路却难走,保不齐,他们就动手…” 请援一来一回也得个把时辰,天可就快暗下来了。 金黎思捏住金扶砚的手,不安地靠在他怀里。 “黎思不怕,有爹在。”金扶砚察觉抱起她安抚。 金黎思哽着声道:“爹,若是真不行,我和他们拼了!” “傻丫头,说什么呢。” 果不其然,不消多刻雪便铲清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金黎思回到徐行俭马车上,将此事一并告知他。 徐行俭脸色凝重,可到底是半大的孩童,一时遇上这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放心那土匪下来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这是我们当大侠义不容辞的责任!”金黎思即便当下心跳如鼓,怕得不行,仍是嘴硬。 徐行俭扯着嘴角笑了下,紧张地握起身旁的剑。 其他人则都各自默默祈祷那群贼人放他们一马。 可惜流年不利,一行人走不过两柱香的时间,天色昏沉,林间躁动。 “上!” 忽然,两边窜出数十道黑影,亮着大刀冲上来。 “世子!” 金黎思与徐行俭暗道不好。 兵刃交鸣间,二人迅速翻身下马车,金扶砚与崔管事抱起他们便向林子里跑,身后侍卫竭力抵挡。 “他们要跑了,追!” 生死关头,金扶砚这等文弱身子的人也跑得飞快。 崔管事年纪大了,落了一程,眼瞧着要追上来了,他猛推一把徐行俭,“世子快跑!”,随后捡起刀发狠地向后头追兵砍去:“啊!” 徐行俭红眼发愣,被金扶砚一榔头打醒,抓起他就跑,“咳咳,发什么呆,快走!” “爹…”金黎思尽力蜷缩在他臂膀间,试图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咳咳,没事,没事的。”金扶砚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拉着徐行俭,实在分身乏术安抚她,只能抬下巴点弄她的头以做安慰。 “嘶!”金扶砚死命狂奔中,雪覆得深,不慎踩中凸起的树藤打滑,未摔着却崴了脚。 “爹!” “金大夫!”徐行俭连忙搀扶住他。 随后,金扶砚皱眉每踏一步都如针扎般,疼痛难耐,额间大汗淋漓。 没走几步,他滑步将两个小孩推进一灌木丛里,抽出徐行俭的剑,猩红的眼死死抓住徐行俭的胳膊:“世子,请你…” 他看着徐行俭与金黎思差不离的大小,说不下去,又道:“黎思乖乖,你们两个好好藏着,听到没!” 金黎思涕泪糊满脸,张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猛地摇头伸手要去拉住他。 “金大夫,我和你一起出去。” 徐行俭刚要起来,被金扶砚按回去。 “好好呆着!” 崔管事与侍卫抵抗不了多时,金扶砚不再多言,捞起徐行俭的外披往另一边跑去。 “往那边跑了!” 后面追兵往金扶砚那头追去。 金黎思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跑开,想叫出声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哑了。 徐行俭反应过来,着急地捧着她的脸,擦拭她面上的泪花,抱住她低声道:“没事的,马上就好了。” “啊——”金黎思泪止不住地往外迸,摇头指着自己的发不出声音的嘴,呼吸越发急促。 徐行俭亦是满脸泪,捂住她急促呼吸的嘴,轻声缓道:“慢些,”手抚平她紊乱的气息,“慢些。” 渐渐平复后,金黎思张嘴仍是发不出声,徐行俭抱起她,拍打她的背。 侧头去看外头的黑衣人,对面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非寻常土匪,是有人想刺杀他。 可当下情形紧急,他无法细想,待人去尽,他拉起哭得手脚发软的金黎思。 不料竟有人反过来察看,眼尖还是看到他们二人,“在那!” 徐行俭一心惊,拉起金黎思便跑。 身后瞬间跟上了一大批黑衣人。 “啊!”徐行俭硬生生止住脚步。 前方是高崖,下头是急湍的河流。 金黎思转头看马上要追上来的黑衣人,在徐行俭犹豫间,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她随地搬起块大石头砸下去,随后拽着徐行俭就跳下高崖。 一声巨响,如肉拍在石地上。 追兵向下看,二人已无了踪影。 “老大,这摔下去还有命活?” 打头的人冷哼一声,“谁知道呢,继续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飞湍急流中,一人破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金黎思与徐行俭身量不差,但人小没什么力气,她吃力地拽起昏厥过去的徐行俭。 方才跳下来时,徐行俭牢牢将她抱在怀里,可他却是个不会水的。掉下来没几下便没了力气,还险些把金黎思拖下水。 /:. 金黎思废了好大劲才把他捞起来,等仔细去瞧他时,这才惊然发现他头被砸了个大窟窿,出了好些血。 她顾不了那些,先救醒再说。 学着从前村口大人救落水的人一般,狠压几下,再嘴对嘴吹气,反复几回,徐行俭咳嗽一声终于把吃进去的水吐了出来。 “咳咳,”徐行俭悠悠转醒,视线模糊间先抬手去摸身边的金黎思,确定她毫发无损后才放下心。 没过一会,他心又沉了下去,他看不清东西了。 “我好像看不清东西了。” 金黎思苦中作乐地想道,真是,一个瞎了,一个哑巴了。 她扶起徐行俭,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指不定还在追他们。 现在一个瞎了一个哑巴了没发交流,路上遇到碍事的东西,金黎思只能拍拍他往旁边拉。 脱离了要紧关头,两人才终于觉着冷了,寒风中齐打了个哆嗦,悲从中来。 好在金黎思终是找到一个小洞穴,大些的人还进不来,恰好够两小孩出入。 又像是天意,两人方躲了进去,又开始下起了雪,盖住两人的足迹,追兵怕是更难寻。 可同时也冷风也更蚀骨,徐行俭摸着金黎思,一狠心脱了衣裳,单用温热的身子去包住瑟瑟发抖的金黎思。 “抱着你,不冷了。” 金黎思也学着回抱住他,给他搓手哈气。 “谢谢你,若不是你或许我早就死了。”徐行俭更是用力紧抱住她,试图将自己仅有的些暖气传给她。 金黎思抓起他的手,写道:不谢,应该。 未写尽徐行俭也知她的原话,不用谢,这是她这个大侠应该做的。 “那也是我欠你的,可惜打不了欠条,不过我绝不会赖账。” 金黎思被他逗得闷笑一声。 两小孩依偎着取暖,冬夜漫长,又是这样要命的情形下来,皆疲倦不堪,昏昏欲睡。 金黎思即将要睡去时,急忙摇头,不行,徐行俭他头上有伤,外头还有追兵,她得守着不能睡。 待徐行俭睡去后,她一点一点拧干两人的衣裳,摊在地上,这没处生火,也不能生火。 她借外头的月光瞧见自己冻得发紫的手,鼻头一酸,小声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止住情绪抹了把眼泪,去看旁边的徐行俭,他蜷缩着发抖,金黎思急忙抱住他,忽然发现他身上异常的温度。 她额头贴上徐行俭的额头,终是确定发热了,捡起地上几件半干的衣裳团团盖住他,自己再包紧他。 金黎思记得她病了时,巧娘会抱着她哼歌,这样她就会好很多,于是也准备学着巧娘哼些歌,忽然想到,自己哼不出声。 最终只能抱着他摇动,拍打他的背。 “咳咳…”徐行俭紧皱着眉头,睡不踏实,喘着粗气,脸颊也变得潮红。 “水…咳咳…” 金黎思听他叫着要喝水,给他包裹好衣裳,她才左右张望洞口,确定没人后,忍着刺骨的冷意咬紧牙关跑出去。 越是天将明,这天愈是迷暗寒冷。 金黎思哆哆嗦嗦地跑到先前落水处,装水时犯了难,索性离那洞穴也不算远,她用手掬了把水,触及那冰水时又是被冻得一哆嗦。 她捧着水赶忙跑回洞穴,给徐行俭喂了口水。又想到要敷额头,拉开腰带打湿跑回来放下他额头。 反复几回,她也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头有些昏沉,她拍打几下强打起精神。 最后一回,她刚摸上水便眼前一黑无意识地往前栽,躺下雪地里好一会才恢复力气。 好冷啊,金黎思支着身子爬起来,脱力又摔了回去,小不点的孩子再怎么坚强也受不住这委屈,扁嘴便要哭,还是生生忍住了。 捞了把水要往洞口走时没注意脚下,滑了一跤,水打没了,自己也摔了个眼冒金星。 这一摔,她终是没了力气再爬起来,趴在地上身体越发僵冷,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来人了,得救了。 “世子在这,快来人呐!” “哎呦,可算是找着了…” “呼,能交上差了。” “诶,不是说还有个女娃?” “哎,管她,这不就世子一个人,那女娃指不定死哪了,冻死了,都快天亮了,快走快走,早点交差早点回家!” “说的也是……” 金黎思费力挣扎起来,攥紧手边的雪,想大叫示意这里还有人,却哽得发不出声。 徐行俭,徐…行俭… 她再试图张嘴,小世子… 金黎思徒劳的看着那群人离去,同时带有她身上仅留的几分余温。 好冷啊,爹,黎思好冷啊,徐行俭,救救我吧… 她脸上结出寒霜,嘴唇颤抖,胸膛起伏渐渐弱下去,眼前也模糊不清。 她要死了。 忽觉身体一暖,她努力睁开眼。 一慈眉善目的老人和一小孩站在她身旁。 原是件大裘。 “你叫什么名字?”那慈眉善目的老人蹲下来问道。 刹那,日出云霏开,天光乍亮。 金黎思逆着光看着二人,好一会才开口,“黎,思…” “黎死。”那小孩接过话,“这名字不好。” 金黎思眸中含泪,震胸大笑。 死在黎明前,而生于黎明后。 正文 第34章 一岁花来争知春,一夜云散…… 朔风阵阵,天公忍下许久的大雪终是落下。 大雪纷纷,金黎思僵着手脚,连滚带爬地跪在一具已经冻硬了的尸体旁。 -爹,爹… 金黎思扑在金扶砚身上,身体颤抖不止,发出细小的呜咽。 她转身膝行爬到那老者脚下,扑去抱住,呜呜啊啊得乱指,仰首恸哭,泪落下洇湿少年给她披上的大裘。 -是谁,是谁… 金黎思赤红着眼,不停地向他叩首哀求。 -求你告诉我是谁… 老者叹息扶起她,“瞧这可怜劲的,我们只是来寻小世子的,好在小世子无事,你想问谁杀的你爹,我也不知。” 金黎思眼神空洞呆滞,满脸是泪。小世子,小世子。 她心如刀绞痛苦地摇头,垂下她拉住老者衣角的手,侧头去看早已气绝的金扶砚。 “啊——”她终是发出第一声大哭。 旁的少年皱眉走近,强硬地将她抱起,动作却轻柔地拭去她额角因磕头擦出的血痕。 “义父,我找个地给他葬了吧。”少年脸上无多余的表情,细细地拍打趴在他肩头抽泣的金黎思,替她顺气。 二人寻了个空地葬下金扶砚,金黎思红着眼跪下叩首。 “好孩子,你举目无亲,不如认我做义父随我回去,我教你武功,日后替你寻仇。” 少年倏然动作一顿,抬眼去看他。 老者笑意更浓,“小忱,你不是总愁没个玩伴,就让她跟着你,好好玩。” 金黎思三拜老者,“谢义父,义父于我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我学成武艺,定报答义父!” “哈哈哈哈,好,走吧。”老者抚掌大笑。 少年攥紧拳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 而金黎思起身看过来时,少年瞬间敛了凶色。 “你叫什么名字?”金黎思哑着嗓子问道。 少年清咳一声,“我叫,解忱,热忱的忱。” 金黎思点头,即便她根本就不识得热忱的忱的是什么字,“解忱,谢谢你。” 解忱笑着弹了弹她大裘上的水渍,又替她拢紧,开口道:“走吧。” 二人跟上前头的老者,金黎思一步三回头的看她爹的坟。 爹,我会替你报仇的。 春阳开,雪消融,落英铺了满地,暖意无限。 而地下却不似上头光亮。 阴暗逼仄深处,传出痛苦的叫声,终被淹没在无边黑暗。 “呃啊——” “黎思啊,近日你有些懈怠,怎么不想报仇了?”解忠拿起帕子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自地缝撒下的一缕光丝,照在金黎思面上,她疼得满头大汗,目眦欲裂,气若悬丝咬牙道:“义父,义父,我,错了。” 解忠丢了帕子,拍拍她的脸,“今日拔了你左手一个指甲片儿,日后若连个豹子都杀不死,要你也没个用处。不如早早离了去,也省的在这受磋磨。” “是…”金黎思应道。 解忠满意地点点头,朝身边的两人道:“行了吧,回去如实禀告大人。” 二人中的一人翻了个白眼,“解公公了可真是好手段,我们走。” 解忠如毒蛇般的眸子盯着那二人的背影,好一会才悠悠蹲下身。 握起金黎思的手,尖细的声音夹杂着金黎思听不懂的情绪,“小丫头,你也算咱家一手带大的姑娘,你恨不恨我。” 金黎思哆哆嗦嗦地用手肘支起身子,猩红的双眼望向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不……,恨。” “好,你自个儿去暗室待着吧。”解忠收回了眼底多余的情绪,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抬步离去。 金黎思失力倒在地上,扯着嘴角接过从缝隙中飘落下来的花瓣,颤抖着手将它捏紧。 十岁春秋,她日夜躲藏在暗室,听命于解忠,亦或者不如说是——皇帝。做他手上一把最锋利刀,经她之手莫不是灭门之灾。 待缓过劲时,地牢门又被打开。 “黎思!” 金黎思被扶起,解忱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瓶准备给她上药。 “不用了,忱哥哥,今日好了,他不知又会想其他什么法子折磨我,不如就这样伤着。”这么些年,金黎思早就摸透了解忠的心思。 他见不得她身上无伤,每每替他办成事后必问她身上有无伤处。 若是没有,必加一道伤,叫金黎思痛不欲生。 解忱丢了药瓶,抓住她的肩膀,厉声问道:“既然你知道,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金黎思没什么力气,只能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忱哥哥,你别管我了。” 解忱怒火攻心,见她如此恨不得将她咬死,一了百了。可他却只能抓起她的手吹凉风,好叫她减轻些疼痛。 “忱 哥哥你真好,我以后会报答你的。”金黎思笑得见牙不见眼。 解忱轻笑一声,“可别了,你的报恩非常人能消受得起的。” “你快走吧,等他知道你又来指不定要怎么罚你了。”金黎思推他离开。 解忱回望那抹光下面色惨白的金黎思,满身压不住的戾气离去。 金黎思贪恋了会春光,随后摇摇晃晃走进暗室,她穿得单薄,缩着身子,陷入无边黑暗。 当年解忱无故出现在那里,他肯定知晓些事。徐行俭… 有人想杀死徐行俭,而解忱乃是天子近臣,莫非皇帝想杀徐行俭。 可徐行俭乃是皇帝外甥,为何要杀徐行俭? 一团迷雾挡在她面前,剪不断,理还乱。 她重呼出口气,靠在墙上,此处伸手不见五指,出任务也是夜里,她又多久没感受过太阳晒在身上是什么滋味了。 太久了,记不清了。 爹,女儿太无能了,说什么报仇,连仇人是谁我也不知。 过了许久,昏昏欲睡时,金黎思强打起精神,那解忠不知何时会来,若见着她睡着了恐又要责打。 四下寂寥无声,无聊得慌。她摸出怀里玉佩,苦中作乐地摸索上头的花纹,细数上头有几处凸起,消磨时间。 将睡时便用指甲将手臂扣出血,叫醒自己,如此反复一宿,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窟窿,无一处好肉。 “吱呀”一声,门又被打开。 金黎思抬起头,舔开自己干裂的唇,一夜未眠,脸色憔悴,整个人焉了下去。 “黎思啊,出来吧。”解忱唤她出来。 金黎思方起身,便眼前一黑险些直直倒下去,好在扶住墙壁,摸着走出去。 咧开嘴笑道:“义父,您怎的又来了。” 解忠坐下,“圣上命咱家派人去守在小世子身边,我思来想去这最好的人选,当是你了。” 金黎思顿时抬起头,“义父你明知我与那什么世子有不共戴天之仇…” “诶,这话怎么说的,当年你爹身死之事还未有个定论,世子不也深受其累。你若办好此事,日后待咱家查明真凶,定然第一个知会你。”解忠勾唇笑道。 金黎思垂下头,隐去杀意,“黎思遵命。” 解忠看着她的模样,满意地敲打扶手。 “黎思啊,这些年义父可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我待你同待小忱无分别,好好替皇上办事,莫要多想,听着没。” 金黎思跪下,厌恶地蹙眉叩首道:“是,黎思叩谢义父养育之恩。” “哈哈哈,好孩子,”解忠扶起她,拍拍她的头,“外头日头正好,瞧你冻得,去晒晒太阳,暖暖身子。” 说罢,笑着走出。 金黎思呆滞地望着前头刺眼的光,迟缓地抬步,倒似蹒跚学步的孩童,贴贴撞撞地向前走。 待触及阳光刹那,她如被灼烧了似的,猛得缩了回来。 她无意识地扣着土墙,血肉模糊了也不停止,双眼布满红血丝。 摇头想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抛开,散乱的头发盖住她视线,倾倒而下。 她一步步踏出地牢,先接触到阳光的是她沉寂已久的眸子,再便是她赤足踏上台阶。 泼墨的发丝随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无边暖意包裹住她苍冷的身躯,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抬眼去看高悬的白日。 她惊察,原又是一年了。 已过十一年。 晨光熹微,东风吹散枝头梨花,花瓣在空中浮动,叫无形的风成了一道道花流。 男子临江而立,长剑轻扫,手挽转剑,撩起一阵花白。剑峰似柔还刚,时冷冽时温和。 “铮——”一道刺耳的兵刃交接声响起。 男子长剑被一把重刀横腰拦截在半空中,他惊诧地望去,只见一身白衣,面带薄纱的女子握着把刀,挑眉含笑对上他的视线。 “世子自幼练剑,可接得住我这一刀?” 风来扬起她发后丝带,叫他眼花缭乱,心头一阵悸动,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姓甚名谁,下一瞬,重刀杀意毕露。 男子一时未查,被重刀锤得毫无还手之力,于是连忙收回心思。 有来有回对上百来回合,零落满地的落英随二人动作飞旋。 女子重刀使得行云流水,刀法无处不透出凌厉霸气,出手利落果断,破风横扫而斩。 男子见招拆招,剑身如雪,婉若游龙。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女子刀锋一转以刀背竖斩其臂,男子躲闪不及,生生受这一击。 手正发麻间女子双手交叉扫转重刀,压下男子手中长剑,顺势夺过。她一掌将重拍在他胸前时,忽低笑一声,化了内力只余下个指头轻点推开他。 男子满脸通红,后退数步,抓起胸口衣襟,不敢抬头看她。 “在下徐行俭,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徐行俭低头抱拳见礼,唯恐唐突对方。 金黎思心道,果然不错,那年被寻回后他便高烧不止,醒来不记得许多事了。 她抬起方才扣下的剑,使惯了重刀,用轻剑倒不大适应,转腕砍下侧边一枝梨花,花随剑尖送至他面前。 金黎思爽朗笑道:“四海侠客皆无名,我名合唤此梨花。” 徐行俭先是被剑身映的阳光刺中,后盯着眼前梨花出神,捻起花枝沉吟:“梨花有思缘和叶,一树江头恼杀君。此处乃定国侯府别院后头,我日日在此江边舞剑,未得见有人至此,姑娘怎么寻到这来?” “无聊、还约、打发时间,拿回去。”金黎思抛起长剑,丢还给他。 她语速极快,徐行俭只听得她说无聊,接回自己的剑笑道:“良辰美景好时光,我倒觉得处处有意思。” 话音刚落,金黎思不胜其烦地转身抬步。 春风吹花动,徐行俭缓缓收剑入鞘,看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 “对了,”金黎思回头,眉眼微弯歪着头问道:“你身边可缺护卫?” 徐行俭瞪大眼,着急得摇手点头胡乱摆着,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铿锵有力道:“缺!实在是缺!” 正文 第35章 抚风梨花雪,映日桃花面(…… 当年徐行俭被救回后,久病不醒,噩魇缠身,旁人近不得身,来了便发疯动手打人,侯爷与长公主担心出事遣散下人,只留了几个送药的人。 后搬到西边别院,他的病便不治而愈。 这里虽大,却人丁稀少,加上个新来的金黎思,整个府上不过六人。 一位白老发管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厮,一个常年在病中的嬷嬷,一个不过刚十岁的瘸腿小丫头,就是徐行俭这偌大的院子所有成员,可谓是老弱病残。 几人整日还少见面,显得此处更加安寂清静。 徐行俭带金黎思逛院子时,后头柱子边依次排了四个脑袋,从上至下依次变小,和串奇怪的葫芦一样。 四人无言,悄悄偷瞄,在自家院子活像一群偷鸡摸狗的小贼。 小丫头先打头开口,“娘啊,那姐姐是谁?看上去好漂亮,像个仙女似的。” 前头二人似有察觉,向后看来。 他们急忙撤回视线。 嬷嬷捂住没个分寸的嘴,“嘘,这么大声,生怕人听不找呢!” 小厮无声抚掌,用气声道:“我知道了,她肯定是我们世子妃!” 管家背手无声大笑,“世子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一准是!” “好耶!那他们什么时候成亲?”小丫头激动扒着管家问道。 “诶,不急。”管家弥勒佛似的示意他们淡定。 “李管家!替黎姑娘收拾间屋子出来。”徐行俭招呼李管家道。 李管家连忙上前,笑得别有深意,“诶,诶,好嘞世子,定办妥当。” 徐行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他乐呵也懒得去打听什么事,继续对金黎思道:“黎姑娘,你先和李管家认房 住下,其他事日后再说。” 金黎思微颔,跟着李管家走。 三个尾巴狗狗祟祟地跟在后头,再勾着身子往前走时,一颀长清癯的人影挡住他们的去路。 三人异常同步地缓缓抬起头,谄媚讪笑道:“世子好。” 徐行俭抱剑挑眉笑着看他们,“你们在看什么?” 小丫头脆生生回应道:“世子妃呀。”。 嬷嬷懊恼得手都来不及捂住她的快嘴,一脸讪笑着拉回小丫头,“咳咳,没,没什么。” “说什么胡话,”徐行俭抿嘴别过头,摆手道,“散了吧。” 三人立马转身跑开。 这头金黎思对着紧挨着正房的屋子陷入沉思,想来是徐行俭安排的,她索性也懒得计较。 进去屋内陈设朴素雅致,是合了徐行俭的性子。 金黎思坐下沉思,先前她疑心皇帝忌惮定国侯与文安公主,而趁徐行俭出京杀了他一了百了,如今这老皇帝却派人暗中保护徐行俭。 她百思不得其解,若不是皇帝,谁又会去谋杀世子。 定国侯素来低调,除了名头好听,手上并无实权。公主掌盐政,旁人讨好都来不及。且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皇帝断不会拱手让给外人,便更无人有开罪公主的理由。 长叹一声,叫她想这种事真是为难她了。 文嬷嬷笑着进来,“咳咳,黎姑娘,这是世子命我送来的衣裳。咳咳,说是…” “说是什么?”被打断思绪,金黎思索性暂时搁置。 “世子说,咳咳,白衣易惹尘,姑娘总担心脏了衣裳,畏手畏脚。咳咳,特地让我送几件深色些的来。” 金黎思起身去瞧了眼,果不其然,皆是她平日爱穿的颜色。 每出任务她总怕血溅了满身,干脆穿深色些的,也利索,即便是脏了也看不出来,图省事。 而今日来,是解忱给她准备的白衣裳,叫她有些束手束脚。 这她才刚和徐行俭待了会,他便察觉到了,是个心细的主。 “谢过世子。” 文嬷嬷放下衣裳便自来熟地凑近问道:“不知姑娘来是…” 金黎思不理解,好一会才明白她的意思,“啊,世子未说么,我是新来的护院。” “呃…啊?” * “啊?什么,护院!这,这,这…”李管家错愕,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文嬷嬷也附和,“是呀,咳咳,我听着也是吓一跳,不知世子怎么想的,好好一如花似玉的姑娘。哎,真不开窍。” “可得了吧,你们瞧瞧这里几个人,你们指望世子能开什么窍。”小厮撇撇嘴。 三人各怀心思,不过最终目的都是早早叫世子结亲,好尽快搬回侯府去。 另一头书房里的徐行俭,小心地取出一书里夹着的纸条。 他少时落水后不记得好些事了,唯独醒来发疯了似地找出这张纸条,那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紧张,找回也是日夜心堵得发慌。 时至今日,谜底揭晓。 徐行俭修长的指头划过上头歪歪斜斜的三字,金黎思。 虽仍是记不清,但好歹庆幸人回来了。 摸着欠条傻乐半天,忽而听到门口有些陌生的脚步声,徐行俭小心叠好纸条塞回书里,随手抽了本书假装自己正读着。 门前金黎思本想来道谢,见他在看书后默默退开。途经窗口时,她余光一撇。 嘴角微微抽动,书他拿倒了。 余光瞥见窗口迟迟未离开的人影,他眉眼微弯笑道:“金…进来看看吗?” 金黎思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一会才笑着摇头:“算了吧,看来世子忙着研究字的第二种写法,打扰,告辞。” 徐行俭微笑掩饰疑惑,待金黎思走后,他反过头再看书时,才反应过来,顿时他猛得趴在桌上,整个人红得如煮熟了般。 心里来回嚼念三字,又是羞又是恼。 金黎思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儿,悠闲地四处溜达。一下午,她把这府里的门道摸了个底朝天。 这宅子看起来僻静无人,角落里估摸着蹲满了人。除了几个眼熟的,还有其他几波不同的人蹲着。 如此兴师动众,这怕是徐行俭夜里翻了几个身他们都记的明明白白吧,有意思。 看来确实有不少人惦记徐行俭的小命。 当事人还傻乐呵,也不知说他心大还是什么好。 金黎思拍了拍手,转身回到自己房中,仔细思索着刚才在外面所记下的情况。共有五波人,除去皇帝的手下,还剩下四波人,来历尚不明晰。 即便是拆开文安公主与定国侯,还有两个。疑窦丛生,真是愈发没有头绪了,头疼。 若想探个明白,京中恐怕难引他们出手。于是乎,金黎思又为怎么让徐行俭出京的事而犯愁。 不过好在徐行俭从没让她失望过。 “你说什么?” 徐行俭淡定地收拾行李,拿起剑神采奕奕地对金黎思道:“负我三尺剑,替天杀不平。我不愿在京城继续庸庸碌碌地待下去了,我要游历四境。” 刚瞌睡就有送枕头来了,金黎思自是一百个赞同,“好,我与你一同去。” 得知徐行俭要走,宅子里四人险些没全死过去,个个痛哭流涕,脸上是一千个不舍,心里是一万个悲凉。 回府无望了! “世子,咳咳,呜呜,你可要早点回来!”文嬷嬷掏出帕子一边咳着一边抹泪。 徐行俭扶住从小带他长大的嬷嬷,柔声道:“好,你也要保重身体,小芽儿。” 被叫到名字的小芽儿扁扁嘴,泫然欲泣,“嗳,世子…” “你也要好好照看你娘,对了李管家,每月小芽儿治伤腿的药不能脱,照旧从我私账上扣即可…” 徐行俭将府里四人张罗了个遍,这才放下心来。 “保重,我走了。” 小厮挥手,“你也要保重啊,世子。” 金黎思见他们粘牙的模样,神情淡漠抱胸一言不发。 纠缠好一会,终于得以脱身。 一声清亮的口哨声传来。 徐行俭回过头瞧见金黎思,有些羞赧地轻咳一声。 金黎思将刀斜插进马鞍袋中,翻身利落上马,“走吧,世子,再拉扯会,太阳都下山了。” 此番出京无目的地,走到哪里算哪里。 二人策马之际,金黎思余光一扫,轻嗤一声。果不其然,身后就多了好一些尾巴。 人如其名又走的匆忙,徐行俭只带了几件衣裳和令牌,其余什么都未带上,比如干粮。 因此… “呸,呸,呕…”金黎思作呕,吐出带着一股浓厚腥味的鱼肉,连滚带爬地趴在河边洗嘴。 徐行俭鼓着腮帮子憋笑,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一会才止住笑,扒了块鱼肉放嘴里,嘟囔道:“有这么难吃吗?” 于是… 河边两个人趴在河边,洗嘴。 “哈哈哈哈…” 金黎思忍不住捞起把水泼他脸上,“不会做你逞什么强!这鱼都死不瞑目了。” 徐行俭连忙抬起手遮挡,又梗着脖子反驳道:“非也非也,黎姑娘你吃过死来瞑目的鱼吗,既然没有,好吃与否便与鱼眼睛无关。” 被这一诡辩,金黎思简直要气笑了。 她叉着腰,抬头望天叹息一声,如今也是气饱了,懒得与他争辩,自己抽刀下河叉了条鱼上来。 徐行俭惊讶地看她麻利地刮鳞改花刀,破腹去胆,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哦对了,还未问过黎姑娘身世,不知姑娘为何对此事如此娴熟?”徐行俭起初以为她是哪个武学世家子弟,但数日相处下来,她行止质朴,不似高门大户之女。 金黎思起身将鱼叉好放在架子上,拍拍手,眉峰微抬,“无他,手熟尔。” 徐行俭一时语塞,眨着眼,呵呵尴尬地笑了声。 “我是孤儿,并无什么家世,独行侠一个。”金黎思坐下支着下巴转木棍,偏头对他笑道:“我可不仅会烤鱼,烤兔子,烤蛇,饿极了,我还会烤人肉。” 徐行俭恍然大悟,“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难怪姑娘心智坚定异于常人,风姿卓越,实令在下佩服。” 听此,金黎思手上动作一顿,哼笑道:“你倒真会哄人。” “不,”徐行俭 紧张地摇头,定定对住她的眼睛,“所言非虚,发自肺腑。” 金黎思浮在皮面上的笑意散去。 二人相对无言,徐行俭误以为冒犯她了,刚想起身道歉。 倏然一“滋滋”发响的熟鱼,不容置喙竖在他面前。 他缓缓抬起头,疑惑地望着她。 “给,奖给你嘴甜的。”金黎思把木棍塞进他手里,抗上大刀,撸起裤脚,“今天本姑娘高兴,你想吃多少鱼我就给你抓几条。” 徐行俭拿着鱼串,呆愣在原地。 随后数条鱼被金黎一股脑地丢上来,在徐行俭面前剧烈弹跳,试图唤醒两人的良知,对抗命运的不公。 终于唤醒徐行俭的良知,他无奈地捡起岸上的鱼丢回河里,喊道:“黎姑娘不用了,快上来吧,这河里的鱼要被你抓尽了。” 金黎思抓得正欢,直起身侧脸手放耳后,“什么?要把鱼抓尽?” “还未抓尽,他便出京了?”赵明仪愠怒斥喝。 “是。”一暗卫低眉顺眼回道。 赵明仪面色阴沉,“废物,要你们有何用,连个人都看不住。” 暗卫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闪身离去,自行领罚。 赵明仪颓然倒在椅子上,捏着眉心底思,“来人。” * 西江城。 金黎思与徐行俭离京两个月,她连个刺客影子都未见到。 二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方是午间,堂下人吵吵嚷嚷。一长袍青衫说书人上台,装腔作势呷了杯茶,醒木拍桌。 “想当年,文帝将去,萧后产子,欲立储君,齐贵妃生妒,来了手狸猫换太子,偷天换日。而这假太子穿了黄袍也不像太子,不学无术,日日只知道吃喝玩乐。而流落在外的真太子由贤王抚养,那叫一个文武双全,德行兼备,是个不可多得光风霁月的人,客官们你们猜后面怎么着…” 听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嘴八舌地讨论。 二楼包厢金黎思和徐行俭也听的津津有味。 “诶,你说后面会怎么样?”金黎思饶有兴味地用手肘怼了怼旁边的徐行俭。 徐行俭倚靠在窗头,笑着猜测道:“按照我多年听书经验来说,下头肯定是真太子科举,一举成名,然后父子相认,和和美美大团圆。” 金黎思托腮撇了撇嘴,“陈词滥调,那真没新意。” “你觉得怎么才叫有意思?”徐行俭眉眼微弯,倒了两杯茶,递了杯给她。 金黎思接过杯子,呷了口回道:“我觉得应该…” 她话还未落下,底下一位衣着朴素,却风度不凡的男子站起说道:“要我说既学富五车不如先考取功名以彰贤德,待文帝驾崩,联合贤王昭告天下,真相大白时,再杀了假太子与那齐贵妃,手刃仇人才叫痛快!” 如此大逆不道,堂下众人皆是一惊,金黎思眼睛一亮,抚掌指着那人道:“知我者,此人也。” 徐行俭也觉着新奇往下看去。 说书人笑道:“这位公子说的实在是精彩,不过我这故事后头……” 说书人继续按照原本话本子说下去,和徐行俭说的大差不差。 金黎思没了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嘬饮着茶。 “黎姑娘,既然你与他投缘,不如我们去结实一二?” 金黎思百无聊赖地摆摆手,“算了,有缘自会相见。” 徐行俭自行下楼去找方才那位男子,“公子请留步。” 那男子脚步一顿,转头询问:“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啊,刚听公子一言,甚是意外,在下京城人士,徐行俭字行之。” “原是徐公子,在下裴寂裴文纪。”裴寂拱手回礼。 徐行俭抬手指向二楼,“我与公子投缘,不知可否请裴公子移步?” 裴寂连忙摆摆手,“不了不了,多谢徐公子好意,还有几日便是春闱,我要尽快赴京赶考。” 徐行俭打量了眼裴寂,取下腰间荷包,“此处离京山高水远,我见裴兄如此简朴,这荷包里些许银钱,还望裴兄莫要嫌弃。” 裴寂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笑着拱手道:“徐公子好意,裴某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怎能平白接受徐公子钱财。” 徐行俭却执意将荷包塞到裴寂手中,“裴兄不必客气,这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再说,前路漫漫,谁也不知会遇到何事,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 裴寂握紧了荷包,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深鞠一躬,“多谢徐公子慷慨解囊,来日我必重谢公子。” “哎,这就见外了,预祝裴兄,金榜题名。” “多谢!” 告别裴寂,徐行俭再上二楼时哪还有金黎思的身影,他心下一慌,急忙下楼寻找。 这头金黎思与一人坐在下堂,“今日晴朗,西郊定好赏月。” 对面人端起酒一饮而尽,“那便等姑娘一同邀月共饮。”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徐行俭好一通着急才看见金黎思,“黎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金黎思回头,“二楼听起来没意思,便下楼来听了。” * 月黑风高夜,金黎思忽然呼吸不畅,心脏剧烈悸动。粗略算了日子,她咬牙粗喘着气翻身下客栈,隐入墨夜。 她两长一短轻敲一户窗口,“月下独酌,少一人。” “人在此处等你许久。”一只干瘦枯黄的手从窗底伸出,后头传出苍老的声音,“两月解药。” 金黎思眼睛微眯,取过药品,旋即紧扣压下他的手,左右张望后,抓起窗柩掀起滚进屋子。 她刀架在那人脖间,屋里一片漆黑,她瞧不清那人的模样。 “我问你,这个蛊能不能完全解开?” 那人举起手,颤抖着身子,开口道:“饶,饶命,我只是个替人将东西交给姑娘的人,其他我也不知道。” 金黎思眸子流转,想来这种东西也不是一般暗桩能知道的,没了意思,她重刀将他敲晕离开。 她现在中了那蛊,虽不致死,毒发时却难受得紧。处处受人掣肘,真叫人不爽。 满身疲倦回到客栈,刚躺下便听见门口细微的动静。 她惊起,附耳在门上,有人。 是徐行俭门口,金黎思心下一急破门而出,几个黑衣人一惊,转身散去。 她看着几人背影,犹豫片刻还是捂鼻推开了徐行俭的门,见人安然无恙躺着,应当只是被迷晕了,她松了口气。 大敞开门窗散去迷烟,好一通她才放开呼吸。 一脸不虞地凑到徐行俭床前,拍拍他的脸,“睡得这么死,要不是我你死了八百遍了。” 底下人仍睡得沉,她无奈踢了脚床沿,关门退了出去。 心存侥幸,以为那些人还会返回,在门口蹲了一夜。 可惜,一个人影也没再见着。 二人一路南下,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劫富济贫,铲奸除恶,好不痛快。 一时徐行俭与黎花大侠之名传遍大江南北,叫人津津乐道,传成一段佳话。 三年春秋一晃而过,徐行俭倒是乐呵。 而金黎思自从几年前见过一回刺客,后头再没见过,寻找仇人的线索彻底断开。 并且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金黎思两月解药总是能及时送到她手里,她愈发不耐烦。 徐行俭拍拍她的肩头,“黎姑娘,你怎么心不在焉,脸色也不大好看?” 被这么一打扰,金黎思回过神,“没什么。” /:. 徐行俭提着两个笼子,笑着问道:“黎姑娘这两只鸽子你觉得哪个好?” 脑子还是一团乱麻的金黎思随便点了一个,徐行俭放下另外一个,抬起她选中那只。 “啊,不愧是黎姑娘选的,果然独特,你瞧它背上还有一小块翠色。”徐行俭指着它说道。 金黎思也来了兴趣,低头去看,“还真是,叫它翠翠吧。” 徐行俭一脸错愕的抬头看她,“黎姑娘,你真的要叫它……翠翠吗?” “嗯,”金黎思夺过笼子,点点它的鸟喙,“嘬嘬嘬。” 徐行俭抿唇试图唤醒她的良知,“黎姑娘,它似乎是鸟。” 金黎思歪头:“鸟怎么了?鸟就叫不得翠翠了吗?” 罢了,徐行俭果断闭嘴。 “你们两个买不买!不买走开,别挡着道打扰我做生意。”老板见他们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也没有买的意思,强烈怀疑他们两个是偷鸟贼。 徐行俭连忙掏钱,“买的买的。” 这鸽子训得很好,乖巧懂事,即使不关在笼子里也不会飞走。 “翠翠,嘬嘬嘬,过来。”金黎思抓了把米洒一点洒一点玩。 徐行俭嘴角抽搐,无法改变这只鸽子被叫翠翠的结局,只能替这可怜的鸽子认命。 其实叫翠翠也不错的,黎姑娘是会取名字的,越听越觉着贴合,鸟如其名。 鸟是徐行俭买下的,而鸟却更喜欢粘着金黎思,毕竟衣食父母。 “你要回京是么。”金黎思拍拍手上残余的米粒问道。 徐行俭点头:“是,太后薨了。我自应当回去吊唁,且离京多年未归,今年应当回去了。” “嗯,这鸽子买的倒是及时。”金黎思抓起鸽子揉弄它的羽毛。 徐行俭动作一滞,犹豫问:“你的意思是不与我一同回京吗?” 金黎思抬眼望他,“是,今日别过,江湖再会。” “黎姑娘可否告知我,你要去何处?”徐行俭抿唇问道。 金黎思耸耸肩,“我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走到哪算哪。” 徐行俭心里空落落,他早知金黎思乃是一片孤蓬,自由自在,不会为他停留。 二人临别之时,徐行俭拉住金黎思的手,掏出怀中藏了许久的纸条,对上金黎思轻微颤动的眸子,他便知自己想的不错。 他喉间生涩,“你可还记得这是什么。” 金黎思皱眉,“什么意思。” 徐行俭摊开纸条念道,“天德十四年,我欠徐行俭一个谢礼,落款金黎思。” 金黎思拂开他的手,也不再掩饰抱胸挑眉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徐行俭顿了好一会。 金黎思直愣愣地望着他,好奇他会想要什么。 “我要你腰间的玉佩。”他最终喟叹一声,只指着她玉佩。 金黎思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堵,举着玉佩轻快地笑着说:“就要这个?” “嗯,就要这个。”徐行俭夺过玉佩。 “好吧,”金黎思手上一空,翻身上马问道,“小世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徐行俭握紧玉佩,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要忘了回我的信。” “知道了。”金黎思夹马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徐行俭肩头鸽子“咕咕”叫唤,啄了啄旁边呆在原地的木头人。 * 金黎思收到解忠的传信,与往日不同此次命她尽快赶回京中,定有蹊跷。 正愁不知用什么借口离开,赶巧徐行俭要回京她终于得以脱身。 本以为呆在徐行俭旁边能得到些线索,结果一无所获,真是浪费时间。 金黎思马不停蹄日夜赶路,赶死了三匹马,不出五日便回到京中。 快步来到解忠屋里。 刚一进屋,便被浓厚的苦药味冲得要昏厥过去。她掩住鼻息,猛得掀开珠帘,噼里啪啦一通响。 解忠躺在贵妃椅上,老态龙钟,听见金黎思靠近的声响,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 “回来了,咳咳,黎思啊,过来。”解忠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招呼她坐在自己身旁。 金黎思漠然坐下,“你找我回来做什么,快说吧。” 她杀人无数,打眼一瞧便知解忠出气多进气少,活不了多久了。 好歹救过她一命,金黎思耐着性子听他说临终之言。 解忠闭上眼,叹息一声,“很多很多年前,我开罪了太妃娘娘被罚跪,那大暑三伏天,可真是热得要人命啊。在我觉得要死了的时候,一个娘娘命人向太妃娘娘请饶,不仅免了我的罪,还给了我一个好差事。” “她真真是个心善的好人。” 金黎思本不愿听他讲古,却不知为何还是停下来继续听。 解忠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喘了好一会才回过气接着说,“后来我得皇上赏识,做了御前太监,皇上赐我忠字,让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我这忠,却侍二主,一位于我有救命之恩,一位于我有知遇之恩,阳奉阴违,哪称得上忠。” “十七年前,她不知从何得知世子是先皇后之子,命我谋杀世子。皇帝也不知为何命我派暗卫保护世子……” 金黎思猛得抬头,“什么?她是谁?”她脑中闪过无数个人,最终定格在一张脸上。 解忠咳嗽两声,“看来你猜的不错,她就是徐贵妃。” 金黎思一拍扶手站起,双眼赤红神色激动,“徐贵妃!” 与金黎思激动不同,解忠仍是一脸平静,“嗯。” 金黎思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低声反复呢喃,“怎么会是徐贵妃,怎么会是徐贵妃…” 仇人近在眼前,可是,金黎思抬手去掐解忠颈脖,“你骗我,你骗我!” “咳咳,咳咳…”解忠被掐住命门只咳嗽两声,未作挣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金黎思不知作何感想,这么些年日夜所寻的仇人就在眼前。 可徐贵妃,死了。 她脑中的弦断裂,久年压郁在心中的仇恨如泉喷发而出,她喉间一股腥甜上涌,吐出一口血,溅落在解忠脸上,衣襟上。 一阵眩晕耳鸣后,金黎思赤红着眼,不可置信地去探解忠鼻息。 解忠,也死了。 “啊……”金黎思蓄满泪,怒不可遏地抓起他的领子,“你凭什么死得这么轻松!你凭什么死得这么轻松!” 她掏出一柄小刀,狠剜下他一块肉,可他早已断了气,再怎么剜他的肉也无济于事。 她复狠捅数十刀,失声痛哭,“啊,啊…你凭什么死呢这么轻松!” 仇人已寻,可他们都死了,她去哪里报仇,她还有何仇可报! 金黎思一口牙将咬碎,身下解忠被她捅得鲜/血/淋漓。 无边孤寂笼罩全身,手脚一片冰凉,仇人都死了,都死了! 她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那她活着做什么呢,庸庸碌碌这么多些年做什么,认贼作父这么多年,她究竟在做什么。 恍惚间,门被一把推开,她被人抱起,耳畔传来影影绰绰的声响。 “黎思,黎思,你别这样。” 她眼神逐渐聚焦,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按在门框上,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解忱,你也知道是吗?” 解忱对上她满是泪的眼,心下猛得一刺,低头不语。 得不到回应,却知晓了答案,金黎思摇头,一把推开解忱。 解忱着急追过,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黎思,你听我说…” 金黎思满脸厉色,匕首果断斩断被他牵着的衣袖,“解忱,你我二人犹如此布,恩断义绝!” 解忱擦去方才飞散在他面上的泪,攥紧手中的衣袖,望着金黎思决绝离去的身影。 “来人,追上她,跟着。” 金黎思跌跌撞撞地爬上马,奔向金扶砚的墓地。 临近金扶砚的墓,她脱力从马上坠落,捂住脸失声大哭,她支撑着身子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到墓前,重重跪下。 她重重磕了一头,张嘴又说不出话来,她粗喘着气,啊啊无声叫着。 爹,女儿不孝,我没能替你报仇,认贼作父这么多年,女儿不孝。 她不停磕着头,斥骂自己不孝,泪水泥土沾满脸,额头破开流下一滩血。 说不出的话,从眼眶奔流而出,从破皮的额头滚落。 她起身扑倒在土堆上。 爹,带走我吧。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她等来的根本不是黎明,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永夜。 金黎思哭到没了意识,蜷缩着身体倒在金扶砚坟头。 宛如那时便和他 爹一般,死在了黎明前。 夏夜微凉,蝉鸣不止。 金黎思被一阵凉风吹醒,她仰头看着穹顶微芒星光,抬手抓住其中一颗。 翻身吃力爬起,向金扶砚的墓再磕了几个闷头。随后,决绝地一步一个脚印迈向月下所在之处,皇宫。 贵妃、解忠,他们已死,可还有一位不是还好好活着。 入了京城,先去了西城旧房中取出尘封已久的宝盒。 前些年,她受解忠派遣追杀一对父女,斩后身负重伤,不知怎的竟爬回了此院。 这院落一如他们离去的模样,可唯独她门前树下隆了一座土丘,竖着一青石,上头未刻字。 不知是谁为她立的坟,她觉着院里立坟总是不吉利的,便刨了去。 不料竟刨出一宝盒与几坛酒。 打开一看,心下了然,原是那不告而别的武师傅替她立的坟。轻轻拍去匣子边的灰,她对着里头锋利非凡的双刀出神。 这是武师傅打造的最适合她手拿的双刀,一柄长一柄短,短刀稍宽,可做遁挡。 金黎思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取出双刀,喝了口梦中仙,小心翼翼地将酒坛塞回去。穿上夜行衣,融入墨色。 这么些年替解忠办事,得知一条可直通皇宫解忠所居之处的密道。 如今太后刚薨,少帝太妃守灵,不得受扰,因此守备正松,金黎思不费吹飞之力便来了太后灵堂后。 敲晕了一位宫女,麻利地换上她的衣裳。 灵堂中央,跪着一众人等,后妃哭哭啼啼呜呀一团。 最前方一个年龄不大穿着黄袍的人板正地跪着,不偏不倚。 金黎思眼神一凛,手按在刀柄之上。 “皇上,晚上天凉,莫要忧思过重,您去养心殿歇息吧。”一太监上前劝道。 那小皇帝抬手出声道:“不必了,朕在此守着,让各宫太妃们回去吧。” “是。” 太妃们抹着虚情假意硬挤出的眼泪,皆是松了口气,纷纷退了出去。 堂下去了人,顿时变得空荡荡。 小皇帝反头看了眼那些惺惺作态的后妃们,嗤笑一声,仍是端正跪着。 好时机。 金黎思刀将抽出时,忽然一道大力将她拉至角落。 混乱间,她抬眼怒视眼前之人,咬牙切齿气声道:“解忱。” 解忱死死压住金黎思,脸色阴沉。 任金黎思如何挣扎也未放松钳制,朝后使了个眼色,几位暗卫压住她走进暗道。 此时小皇帝察觉到些声响,见到解忱问道:“解公公,方才什么动静?” 解忱一甩拂尘毕恭毕敬回道:“回皇上,是只猫儿,已叫人抓去了。” 小皇帝颔首。 暗道中,金黎思与几个暗卫扭打,她不敌解忱,撂倒几个暗卫不在话下。 不过几瞬就放倒了周边暗卫,亮刀对着门口。 安抚住了小皇帝,解忱徐徐逼近。 金黎思冷着脸警惕地一步步退后,暗道不长,没几步背后便贴上冰冷的墙,她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一颤。 “解忱,你一定要阻挠我吗。” 暗道昏暗,金黎思始料未及,其人便欺身上来,褪去了身上寒意,按上金黎思的肩低声道:“黎思,别急,你这样冲动,还未等你杀了皇上,先丢了自己的小命。我们自小一块长大,自然是向着你的,只是需要从长计议。” 金黎思抖着唇声却不弱道:“我不信你。” “黎思啊,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解忱眸色渐深,声音尖细柔缓,黑暗中却显得分外可怖。 此时金黎思无心再多听他一句,亮刀欲砍,倏而胸口一疼,呼吸不畅,又是两月到了,她还未拿到解药,身形不稳向前倒去。 解忱扶住她,紧张地掏出一枚丹药,往金黎思嘴里塞。 金黎思吞下丹药,心口才稳了下来。 “不对,”她猛得抬头,味道不对,她迅速死命扣自己的喉咙,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咳咳,你给我吃的什么?” 解忱含着笑意环上金黎思,搂住她咳嗽得发颤的身子,拍打她的背替她顺气,一字一顿地道:“没什么,我不会害你的,只是一个会让你乖乖听话的药,既然你不愿听我的故事,夜深了,就好好的睡一觉吧。” “解忱…”话音还未落下,金黎思眼前模糊,耳边声音逐渐退去。 … “解忱,你也下去吧。”赵玄明迟迟未等到她开口,以为是有人在侧她不愿意说。 金黎思侧眼瞥了眼低腰离开的解忱,手下一紧。 不过一会,她神情漠然编了一堆故事说给赵玄明听。 而对面赵玄明听得入神,努力从满口谎言中听出些真情实意。 金黎思说的唇干舌燥,“我与我爹遇到劫匪失散后便四处流浪了。” “那你怎么不去寻你外祖父?” 金黎思撩开眼睑,“皇上是想我过去寻我的外祖父,还是现在?” 这一反问叫赵玄明一句准备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斜了眼她转过头。 “聊了许久,想必皇后也乏了,朕先走了。” 金黎思看着他走路带风,气鼓鼓的模样觉着甚是有趣。 好歹也算糊弄过去了。 正文 第36章 这疤是有些吓人 她靠在榻上,心道,她如今倒真想知道解忱的秘密是什么,总有一种预感,那将会是未来行事的关键所在,她定要问个清楚。 过了端午,天愈发炎热,皇帝早早便要领后宫妃子大臣去了含凉宫纳凉。 这头一日,宫中设宴宴请妃子大臣,而这事自然而然落在了六宫之主金黎思头上。 金黎思犯难,她可从未操持过这样大的事,即便是有六个掌事女官在侧,她也是头大的很。 “皇后娘娘,此时临江开宴,不宜用金银盘,换成玉杯瓷盘与清河美景正相宜,您看如何?”一女官说道。 “嗯,你说得不错,可行。”金黎思双眼无神,只点点头。 旁的女官们听那女官被皇后称赞,顿时坐不住纷纷上前。 “皇后娘娘,当下正值酷暑,不如多设一道芙蓉酥山冰,虽说家常,却最是解暑。” “可。”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久处深宫的女官们哪一个不是极会察言观色的妙人儿,知金黎思是个耳根子软好相与的,此时不讨好更待何时,说不定恰巧入了皇后的眼,日后大有裨益。 金黎思撑着头依次允了她们的提议,待女官们再要接着说时,她摆摆手,“到此为止吧,若有他议便抄录一份下来,申时呈上来,去吧。” “是。”女官们应诺退出。 烦人的叫声终于消了干净,金黎思站起伸了个懒腰。 一路来到西廊阑干处,一条充盈着含苞待放荷花的小河映入眼帘,俯在阑干上,清风徐过,好不轻快。 含凉宫之所以凉快,正是有这么一条长河流通,借着水车自西向东扇动送风来。 中堂卷水而上,再自屋顶成瀑流而下,成一道灵动的水帘。 宴会开幕,宾坐其中,听水打石声,乘西来送风。 赵玄明还在为那日金黎思所言置气,因此每有金黎思那侧之人敬酒,他总故意不去看她。 心底琢磨如此冷落,总该能听上句好话了吧。 可惜, 金黎思哪能知道他想什么,既不来烦她,她自然乐得自在,怡然自得地准备斟酒。 手背忽被人一拍,金黎思不解地侧头去看。 “你,不宜饮酒。”赵玄明抿唇,以手背隔开酒樽,推远了些。 金黎思先是疑惑,随后才想起她如今是有孕之人,悻悻地倒了杯清茶喝。 酒过三巡,赵玄明先离了场,众人活络过来,也不拘在座中,去了廊上乘着凉风饮酒赋诗。 莲花将放,粉嫩欲滴,与人相比却还是逊色几分。 今日设宴,嫔妃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各有千秋,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而其中之最便是贤妃吕慈与淑妃祁雯,二子各穿着鹅黄、淡绿袒衣,得巧正各配对方颜色的披帛,惹得一众妃嫔窃窃私语。 祁雯初至宫中便早早买通人心,现在与几人姐姐妹妹笑着。 另一头引人注目的吕慈不善交际,跑去在阑干边偷闲。 只偷闲也就罢了,不知是哪杯酒醉了她,竟身探出阑干,将披帛拉下,绿纱直垂入河中,双颊微泛着红,更显容颜昳丽,含笑戏弄着河里的鱼。 金黎思本就无心宴席,频频侧目,真是好一副美人醉戏鱼图。 真是天女下凡,叫人不忍打扰。 可金黎思忍心,她推了玉杯去,提了一壶茶。本想喂些茶叫她醒醒酒,但手将碰上她时,这仙女受了惊。 “啊!”吕慈惊呼一声,身不受控制地跌落下水,徒留一条披帛。 “救命!救…”吕慈双手拼命挣扎,酒刹那间全醒了过来。 电光石火间,金黎思来不及想,抛了茶壶纵身一跳。 随玉壶落地破碎,殿中人声也炸开。 “落水了,娘娘落水了。” “快来人呐!” 入了水,金黎思一划稍远离了些扑腾得厉害的吕慈。 待她快无力时眼疾手快单手钳制住她的手,腾出手敲晕她,随后抱着吕慈上了岸。 “娘娘!” “皇后娘娘!” 无数焦急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金黎思蹙眉挥开旁人,“碧云命人散开,不得有外人来此。” “是。”碧云领命离去。 随后金黎思迅速按压吕慈胸腔,渡气。 “咳咳!” 吕慈吐出几口水来,数缕黑发缠绕在她双颊,她脸色苍白,双唇发颤地开口:“谢,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等吕慈好不容易睁开眼,看见金黎思险些又昏厥了过去。 身旁宫女春枝赶忙取了件外披,包住吕慈,脸色比吕慈更加惨白,跪下哭拜,“谢皇后娘娘!谢皇后娘娘!” 金黎思扶起她,“好了,快带你家娘娘去后殿更衣,莫受凉了。” “是。”春枝领几个宫女,搀扶着浑身发颤的吕慈离去。 金黎思长吐了口气,接过碧云赶回来送的衣裳,恹恹地看向身后一片低着头的嫔妃们,“今日之事莫要传出,若要本宫听见只言片语…” 话未说尽,顿在此处,众人也心知肚明。 “恭送皇后娘娘。” 金黎思也回了自己宫里。 虽说正天热着,但过了一道冷水,金黎思也忍不住打了喷嚏。 她摸了把脖颈,缠在脖间的丝带不知去哪了,难怪把她们吓得脸色煞白。 金黎思对镜一笑,这疤是有些吓人。 【311,有什么法子可以遮挡我这疤吗?】 好些时日没受召唤的311蹦跶出来,【有的宿主有的,致命之伤不可消除,但这款鲛纱绫能做到完美遮挡伤疤仅宿主可见,并且韧性极强,坚不可摧,可在关键时刻护住宿主命脉,是个不可多得的法器哦。】 【多少积分?】 【惊喜大降价,原价九千九百九十九点积分,现仅需八千八百八十八点积分,十分优惠,快来抢购吧。】 金黎思趴在桌上沉思良久,其实,这疤也不是非得遮上的,丑就丑些吧。 但若是真被人瞧见恐多生事端,况且还有其他功效,也不算太亏,【给我取一条来吧。】 【收到。】 瞬间,一条约二尺长的蓝白色的鲛纱绫落入她手中,触感丝滑微凉,覆上脖颈时却无甚感觉,仿佛带上便和脖子融为一体。 沐浴更衣后,金黎思唤了碧云。 “娘娘。” “去送些补品给贤妃,再传位太医去瞧瞧,今日落水受惊,怕是要大病一场了。”金黎思叹了声气。 也怪她把人吓着了,不然怎会落水。 “是。” 没过一日便传来消息,果不其然,吕慈大病,告假不能来她这请安,还送了盒点心来。 金黎思大方准她的假,叫她好生歇着。 早晨,嫔妃们齐坐。 金黎思一瞧,“怎淑妃今日也没来,她也病了?” 本各自喝茶赏花的妃子们皆是一顿。 身侧碧云俯身道,“回娘娘,这几日皇上都留在了淑妃那,也准了淑妃娘娘不来请安。” 金黎思颔首,难怪这几日都没瞧见赵玄明,不知这二人怎么对上眼了,只是他人皆知,就她不知,显然是有心之人隐瞒去了。 不必猜,金黎思门清。 妃嫔大气也不敢喘,纷纷告退。 众人散去,金黎思吃了口吕慈送来的点心,皱眉心道,齁甜。 还未歇口气,一传话太监进来。 “参见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安,文安长公主请娘娘过去。” 金黎思问道:“可说是何事?” 传话太监头也未抬,仍弯着腰毕恭毕敬道:“娘娘一去便知。” 云里雾里,金黎思跟上太监去了文安长公主寝宫。 “皇后娘娘,请。”太监掀开门帘请她进去。 金黎思一路上想了许多,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她到底所为何事。 抬脚进门后,太监便关了门。 金黎思转头去看,拉动几下无果。 “过来。” 殿上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传来,金黎思只得认命进去。 “拜见文安长公主。” 赵明仪正伏案悬腕写字,淡淡地道:“起来吧。” 金黎思依言起身,抬眼便瞧见赵明仪搁下笔,走下来。 经年未见,除却满身雍容华贵之态不变外,她仍是厌恶嘈杂之声,身边未置一人侍候。 胡思乱想间,赵明仪已走近,低嗅一道,“你已经吃了那贤妃的点心?” 金黎思愕然,没成想她打头第一句是这个,她点点头,愣愣道:“吃了。” 说完后,金黎思好似第一次见赵明仪露出那样奇怪的脸色,不过稍纵即逝。 赵明仪甩开衣袖,轻哼一声,“罢了,如此也好,你这腹中胎儿留不得。” 说到这再傻的人也知道什么意思,金黎思难以置信地开口:“这点心里有异?她为何要害我?” 她怎么也算救了吕慈一命,怎的还恩将仇报? 不问倒罢,问了赵明仪便怒道:“你父亲乃大乾名医,你母亲更是兰质蕙心,京城第一才女,怎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这点心中那样浓的麝香你都闻不出?” 金黎思这才反应过来,吕慈落水受惊又受了伤,定会照例开一方麝香安神活血散瘀。 还未等她再开口,忽然小腹绞痛,她难耐地捂着肚子。 赵明仪准备再骂时,瞥见她面色苍白,便说不出指责的话来,“来人,传太医!” 虽说是假孕,但这丹药作得真孕八分像,不出一刻,便大出血,小产。 太医慌慌张张赶来,哆哆嗦嗦地诊脉开了剂养生的方子。 金黎思躺在床上仍是愣头呆脑的模样。 “无事,”赵明仪坐在她床侧,难得带着柔色,“你身子也不宜怀胎,没了更好,至于其他,你就别多想了,我自会替你料理。” 赵明仪抹开她额边的发丝,对上金黎思的眼,这双肖似那两姐妹的眉眼,神色更是缓和。 “我本不想你入宫,既你执意要入宫,我便遂了你的愿。”赵明仪微微垂下眼帘,“只是…” 正文 第37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与你母亲乃闺中密友,本不想你入宫。可既你执意要入宫,姨母便遂了你的愿。”赵明仪面目祥和道,“但姨母希望你,放下仇怨,好不好。” 虽是请求,语气却高高在上,容不得她说一个“不”字。 金黎思勾唇一笑,眼底满是讥讽, 缓缓坐起身,“文安长公主,家父惨死在贼人刀下,除去已死的那二人,最没有资格让我放下怨恨的就是你吧。” “罢了,你要恨便恨着,人总是要有个活头的。”被挤兑了一番,赵明仪退后几分,脸上仍挂着一成不变的笑。 “你与玄音那孩子在幽州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趁早收手吧。你们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都是好孩子,我只当你们爱玩闹。” 金黎思未听她温言哄骗,抓住话中暗点,忽然灵光一闪,记起先前天云寨元绩临终前所说的话:【今日你杀了我,误了京城那位大人的大事,日后就等着给老子陪葬吧!】 莫非他提到的那位大人就是赵明仪,早就知道赵明仪野心颇大,没想到竟在边境私自练兵。 金黎思眼眸一转,暂时按下心思,“幽州之事可于我无干,若是要管你自个儿和赵玄音说去吧。还有,你要怎么处置吕慈?” “谋害皇嗣,依律当诛。”赵明仪拢了拢衣袖,淡然得不似在谈论一个人的生死,倒像在问一会吃什么一般。 金黎思眉头紧锁,她那日救下吕慈,此人醒后是感激的模样,况且平日她也并非是心肠歹毒之人,“我怀疑此事不是她做的,而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要…” 赵明仪哼笑一声,“你,还是心太善了。” 待金黎思还要说些什么时,忽然门外太监高呼:“皇上,驾到!” 赵明仪替她拉起稍有些掉落的被褥,“无论是不是她,都要杀了她,贤妃淑妃于你威胁颇大,一个都留不得。” 话音落下,赵玄明脚步慌乱,匆匆掀帘进来。 “姑母。”赵玄明先朝赵明仪顿首。 金黎思抬眼看去,此人好似疾步赶来,满头热汗。 “如何,你还好罢?”赵玄明重重坐下,手却没如往常一般探上来,眼神也四处飘忽。 金黎思轻笑一声,“嗯,幸有文安长公主我已无大碍,多谢皇上关心。” 旁的赵明仪开口,“后宫向来勾心斗角,皇帝你要好好查查是谁扰了后宫清净。” “姑母教训的是,今日之事朕定查个水落石出,还后宫清白。”赵玄明言辞凿凿,转过头来低声道,“也为皇后这腹中皇子查个明白。” “如此便好,皇后你便和皇上直说了吧,莫要藏着掖着了。”赵明仪说道。 赵玄明一怔,不由得追问道:“姑母这是何意?” “前几日贤妃落水,太医给她开了一位麝香,今日送了含有麝香的点心来,其恶毒之心,昭然欲揭。”赵明仪陈述道。 金黎思眼睛微眯,抿唇不语,看来这赵明仪是定要除去吕氏了。 赵玄明一怒,“什么,竟有此等龌龊之事?贤妃毒妇也,竟如此恶毒残害皇嗣。来人!扣下吕氏,问审!” 内侍省的人动作麻利非常,不过多时吕慈便被暂压含凉宫冷宫。皇后小产一事放出,登时宫中人心惶惶。 而金黎思只听闻其被抓时十分平静,似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内侍省的人还未多审,那吕慈便早早招供。 金黎思觉着有些不对劲,夜里套了一身夜行衣探入冷宫。 此处草木杂乱,凄凄惨惨。吕慈只着一身白衣,身上有几处伤痕,独自靠在廊下拨动手珠,静静地望月。 本是落寞之景,景中的人却似乎只有无尽的神往之色。 金黎思一跃而下,来到吕慈面前。 吕慈着实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借月光看清人后便淡定下来。 “皇后,你来此处做什么?”吕慈轻笑了声。 金黎思上前,“我来此处只问一事。” “麝香是我宫里的,不比多问了,我早就招供了。”吕慈泰然自若,缓缓开口。 “好,那我知道了。”金黎思心下了然,能让吕慈遮掩的人,宫中只有一人。 “你为何要替淑妃遮掩,就为了什么闺中手帕交?想必你也知道谋害皇嗣,祸及家人,到时死的可就不止你一个了,你当真要认下这罪。” 吕慈大笑起来,挑眉张狂道:“那又如何?我不想活了,拉上些死有余辜的垫背的有何不可?”她面色癫狂,在苍白如雪脸上更显得可怖。 听上去此人与吕氏并亲厚反而似有仇怨,金黎思继续道:“那你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吗?” 吕慈拭去笑出的眼泪,“我道曰,清白昭昭于天,而不在人心,是非黑白我去分辩又有何意义?我不愿入这腌臜之地,不如早去了,追我所求之大道。” 求道?金黎思诧异地盘问道:“你不是信佛的?你手上不是盘着佛珠?” “……”吕慈顿住诡异的笑,举起手上的串珠,瞪大眼激动得咳嗽几声,“咳咳,什么佛珠!这是我道流珠!” 金黎思手缩了回来,好吧,着实是她眼拙没瞧出哪二者有甚区别。 “我有一药可保你假死出宫,去追你所求大道。”金黎思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枚丹药。 还未等金黎思多做解释,吕慈一把抓过,毫不犹豫便塞入嘴里。 金黎思愣住,艰难地开口:“你,不问问别的就直接吃下了?” 吞下药丸后,吕慈有些鄙夷地上下打量她,“说那么多做什么,我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若是毒药我死了便是,若是假死之药我便可脱身,问那些做什么?” 金黎思一时语塞,似乎是这么个理。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不走?”吕慈不耐烦的侧头问。 金黎思背过手,心道,果然将死之人都是臭脾气。 “等等,看在你救过我一命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吕氏一族式微后,尚书令之位空悬,下一个上位的必是资历最深,且无甚子嗣的吏部尚书丁重黎。那人我见过几回,城府极深,非良善之辈。前朝后宫二者相通,你自个想想,日后这皇后之位什么保吧。” 金黎思拱手,“多谢吕姑娘提醒。” 那吕慈说完一长段话后便不再出声,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干,金黎思知趣离开。 今夜赵玄明仍在淑妃宫里就寝,金黎思回到寝殿既入定。 在神海中铺了纸,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若她没记错,这吏部尚书丁重黎曾是她外祖父门生,或许可以借此关系稍加利用。 但那是都从前的事了。等他大权在握,如何还能记得曾经的师生情谊,更别说她这个外孙女? 她在丁重黎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叉。 可,若是她能请出归隐田园的外祖父,那便大有把握。 金黎思又在他名字外打了个大圈。 如今唯一麻烦的便是赵玄明未留一子嗣,若她将小皇帝杀了,长公主当真坐得住?恐怕还未等赵玄音归朝,长公主便急着要迎回流落在外的小皇子了。 金黎思急挠着头发,气恼地在纸上划了几笔。 311见她烦躁凑过来问道:“宿主这是怎么了?” “去,”金黎思抬手弹开它,“给我再换一枚幻子丹来。” “啊?幻子丹不能多吃的,对你身体伤害极大,日后恐怕会不能生育。” “我本就不得生育,多吃又何妨,去换吧。”金黎思摆摆手,无所谓道。 311拗不过她,只能去换了一枚来。 金黎思捡起手边不慎滚落的圣旨,先用假孕稳住赵明仪,她就不信这襁褓中的皇子,不比已经长大成人的皇子更吸引她。 还有一个解忱,待她打通禁军,也不足为惧。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谋害皇嗣一案结后,赵玄明怜惜吕听才多年为国操劳,免其死罪只革职送归故里,将吕府男丁充军,女子贬为奴籍,日子又重归风平浪静。 一日早晨嫔妃们请安离去后,碧云上前,略一迟疑。 踌躇间,金黎思扫了眼她, 搁下手中的书,斜靠在枕上懒散道:“何事能叫你犯难了?快说吧。” 碧云低头“嗳”了声,这才开口说道:“昨个儿贤妃在冷宫畏罪自尽了,已经差人丢去宫外。此事本不该说与娘娘听,污了您的耳…” “嗯,”金黎思微颔,重新拿起书,“我当什么事。” “还有一事。”碧云继续说道。 这回金黎思不再抬头,左右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留了个耳朵听着。 “皇上这几日都留在淑妃那,奴婢去打听了,据说是淑妃不知从哪学来的曲儿讨了皇上的欢心,可是日夜都要听呢。” 金黎思杏眸微动,“哦,是吗,真是不像话。去,备一碗银耳莲子羹来。” “是。”碧云大喜过望,主子终于要有动作了,麻溜地去准备了。 金黎思心道,真是意外之喜,先前小皇帝虽说不怎么勤勉公务,好歹也算是出了几分力来。正愁没个由头,居然自己送上个沉迷女色,夜夜笙歌的把柄。 待碧云送来了食盒,金黎思便动身去了清和殿。 刚到清和殿,便瞥见一人被解忱拦在门外。 金黎思意味深长地看着绯袍之人气愤地背影,二人拉扯好一会,她才上前。 一派端庄相,粲然一笑,问道“这是哪位大人?怎么在殿外?” 绯袍官员与解忱齐向她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金黎思摆手让他们起身,将目光投向二人,耐心等他们回答。 绯袍官员再拜,“回皇后娘娘的话,臣乃吏部尚书张直。” 正文 第38章 为君抱玺,揽送君意…… “原是张大人,不知张大人所谓何事?本宫好去替大人代为通报。”金黎思眼中含笑从容说道。 张直迟疑片刻,但事态紧迫便不再等了,再拜,“回禀皇后,臣今领吏部尚书之职,授命进宫。此事本不该由臣上报,但事急从权,便也不顾及其他。西襄亮国为赤连国所灭,赤连虎视眈眈,边境十万火急,请皇后将这折子呈上。” 金黎思收了笑意,接过奏折,“竟是如此紧要之事,本宫这便送进去。” 天气炎热,金黎思瞧人出了一身细汗,又命解忱派人带张直去了偏殿等候。 “皇上。” 金黎思刚踏入殿内,浓厚的怪味直冲她的鼻腔,她瞬间抬脚就想要退出。 安抚自己好一会,才定睛一看,殿中幽静得可怕,也没个宫女太监伺候,上头一颓唐萎靡不振的人影靠在塌边。 几天不见,这小皇帝莫不是疯了,不等她取了他狗命,自己就要把自己玩死了。 “你来了。”赵玄明面色蜡黄缓缓站起,步履蹒跚地走近。 其一靠来,金黎思闻见铺天盖地来的酒气,不禁皱起眉头。 她刚要开口,赵玄明便摆了摆手,夺过她手上的食盒,推着她走到桌案边。 疑惑间,他拉起金黎思的手按在玉玺之上。 金黎思眼瞳微颤,扯了个笑,问道:“皇上这是何意?” “你不是想要这个吗?今朕授予你,当做…,我给你的赔礼,好不好?”赵玄明眸如秋水,只深深地望着她。 金黎思仿佛被这目光灼伤了一般,一个激灵猛抽出手,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做太过了吗?怎么小皇帝现在就想杀了她。 “在想什么?”小皇帝笑了声,“你不必多虑,知道你要来,因此方才特地让解忱拦住张直,让你先见他。”小皇帝恹恹地摩挲着着手下的玉玺。 金黎思倏一抬头,她越发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了,“什么意思?” 听这一发问,再看这将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赵玄明忽然发笑,险些笑得直不起身,把折子交还给她,“罢了罢了,你只需按照你心意,去见张直吧。” 一头雾水的金黎思被赶了出去,赵玄明揉了揉自己笑得有些酸的脸。 他打开食盒挑了勺汤,遗憾地低喃,“可惜了,我们不是同路人。” 金黎思出来后,百思不得其解,赔礼?许是待在深宫久了,人也疯魔了。 偏殿,来回踱步的张直见金黎思来,迎了上去,“娘娘,不知皇上有何指示?” 这急切的模样,只一瞬金黎思脑中忽闪过张熟悉的脸,她手下一紧,开口问道:“张大人,令尊可是城西巷口的张怀仁,张师傅?” 张直听这名字顿时一怔,连忙再行一礼,“回娘娘的话,正是家父。”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金黎思一时哭笑不得,也没解释所问缘由,“皇上命本宫与张大人决策。西襄亮国与幽州接壤,赤连若真有意发兵,幽州首当其冲。可如今不仅粮食短缺,且朝中无可调任的将才,不知张大人有何高见?” 一下抛出两大难题,张直汗颜,羞愧难当道:“臣暂无对策,请娘娘责罚!” 金黎思摇头,“朝野无将才,四境少粮草,何是大人之过?粮草之事暂罢,这领兵者断不可缺,依本宫之见,武试需早日筹办。” “娘娘说的是。” “事态紧急,不如将武试场地一分为二,分作京都与幽州两处,令幽州择出的武状元任幽州州牧。”金黎思按着扶手细细道来。 张直回道:“幽州,幽州地小恐难堪此任,且幽州今无长官,不若将地方选在怀州,怀州刺史裴寂是大才,可用。再以平阳公主、幽州司法参军张任己共同监考,如此一来更为妥当。” “还是张大人思虑周全,选拔天下武才,以供不测。张大人你与兵部尚书一同操办此事,持本宫令牌,内宫阁的人手任你调用,此事,要尽快。” “是。”张直接过令牌。 “其余事宜,待后日众官入清和殿详议。” 领了事,张直正要告退时,金黎思伏案飞速写了一张纸条,折好交与他。 “请张大人替我将此送交给令尊,感激不尽。”金黎思这一瞬抛开方才的稳重,笑得格外开怀。 张直低头看向手中纸条,心中波澜起伏不定,最终归为平静,长吐一口气,回道:“娘娘相必定是家父故人,只是十五年前家父便过世了,怕是愧对娘娘所托。娘娘墨宝臣不敢收,请娘娘收回。” “过世了吗…”金黎思眼中空茫,望着张直挺拔的背影,团紧了手中纸条。 【刀我收到了,来日定登门拜谢。】 京城习俗,夭折者三年不立碑,所以她的墓碑上才未被刻上名字。 她的刀丢了,似乎名字也丢了。 是夜,金黎思用了先前一般的手段,将赵玄明骗了过去。 只是这次赵玄明不似之前那样激动,抿唇俯一手撑在枕上,另一只手怜惜得轻轻抚摸着空气。 金黎思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他的动作。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个位置应当是她的脸,想到这金黎思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看在小皇帝今天懂点事的份上,金黎思上去给了他一个痛快。 “噗通”一声,赵玄明眼前一黑,被敲晕在床上。 金黎思将他身子翻正来。 咦?她惊讶地看见垂在他眼角的一滴泪,举起手看了看,她劲这么大? 不管了,搁置好后端坐一旁。 闭眼发现皇宫灵气愈发浓厚,一眼瞧过去她险些喘不上气来。 311高兴地跳来跳去,【宿主!马上我就能攒够回能量回到主空间了。真是太,太太太谢谢你了!】 累死累活的金黎思:…… 【311,这小皇帝有些不大对劲,你可否看出这他有什么问题?】 小蓝球忽闪忽闪地凑上前,仔细观察一番后,跳回金黎思肩上,表情十分凝重,“他要变成尸傀了。” 听此,金黎思猛得一抬头,起身察看小皇帝的眼睛。 眼球已经微微凸起,难怪她方才只是一敲便打出泪来。 【尸傀?他怎么会变成尸傀,按理来说他的吃食应当经过层层筛选,后再由人试吃后才会摆在他面前,真是奇 怪。】金黎思摸着下巴思考。 真是太多人想要小皇帝的命了,她半是可怜半是嘲讽地拍了拍他的脸。 不过谁想要他的命都无所谓,只是最后必须要死在她手上,母债子偿,天经地义,下辈子换个好地投胎吧。 从人变为尸傀的时间不过两个月,也就是两月内她必须把控住京城,思及于此,她眸色渐深,张嘴吞下幻子丹… 武举定在六月中旬,分作两地,一时举国习武之人跃跃欲试。 金黎思在内宫阁翻阅花名册时,不经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名。 “魏逊春。” 旁的官员听见她念这个名字,连忙上前向她介绍,“娘娘有所不知,此人啊是江湖人称天下第一拳师,据说他所创的魏氏拳法可是刀枪不畏,好些人都抢着拜师呢。” 金黎思挑眉,放下册子转头笑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听娘娘问自己名字,他瞬间喜不胜喜,“下官是兵部主事,宋仁投。今日有幸被张大人提来,得见娘娘,实乃臣三生之大幸。” “宋仁投,嗯,”金黎思微笑念着名字,“去外头自个儿掌嘴十下。” 多嘴。 净说些已知,没有用的消息,真是浪费她时间。 魏逊春一大把年纪了居然也来凑个热闹,她再仔细一看,竟是去的怀州,赵玄音要头疼好一阵了。 金黎思摇头可惜,本以为能再见到魏杜仲那个活宝。 搁下册子,她走出嘈杂忙碌的内宫阁,呼吸了口外头的新鲜空气。 起初内宫阁只有几位刚过科举的寒门子弟,后金黎思又抽了些根基未深的官员,比方说这张直。 此人受丁重黎看重,一路提拔,却婉拒了其独女的婚事,单凭自己才能,还未到四十便拼到这个位置,有才能又不拉党结派,家底清白,正都是金黎思需要的。 站在外头好一会,开始有些闷热后她便要回里头乘凉。 刚要转身就瞥见柱子后的人影,风一吹来,透出些嫩黄色裙摆。 “喵…” 金黎思不用猜也知道后头藏着谁,她笑着一步步靠近,慢条斯理。 她是悠哉悠哉了,苦了藏在柱子后头的人。“还不快出来,真要我走过去?” 过了半晌,鹅黄色小人才一点点挪了出来,垂着头扣衣带,小声嗫嚅地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脚边的猫不知主人的尴尬,仍用尾巴勾着她的腿,喵喵地叫唤。 于是乎,李娉君的头垂得更低了。 金黎思没欺负小孩的心思,问道:“你是得到消息来见你父亲,说说话的吧。” 李娉君被吓一哆嗦,连忙抬头摇手,“不不不,皇后娘娘,臣妾没有要同父亲说话,臣妾只是,有点想念家人,想远处看上一眼,就一眼。” 正文 第39章 言未尽杯莫停 “是么。” 六月初,酷热难耐,而二人皆是里三层外三层穿着。李娉君汗流浃背,仍心虚地蜷缩着,不敢吭声。 常日里她对金黎思是颇具好感的,她的猫儿常溜进金黎思宫里,这皇后有别于其他妃嫔,非但不打骂驱赶猫儿,反倒甚是喜爱。 李娉君自觉能令猫儿亲近之人必非恶人,但这时她也没把握确保皇后是否会怪罪她擅自前来。 “臣妾知罪!”李娉君紧咬嘴唇,即刻俯首认错。 金黎思轻抚面颊,饶有兴致地看着如缩头乌龟般的少女,轻笑一声,拂去额边发丝,“人之常情,你何罪之有?” 言罢,她将李娉君扶起,递上一方帕子,“瞧你热得满头大汗,一会如何面见你父亲?” 闻此,李娉君眼眸一亮,赶忙拜谢:“多谢皇后娘娘。” 金黎思指了一名太监引她前往西阁,“你且先于旁候着,待下值后,我便去邀你父亲前来。” 李娉君乖巧颔首。 金黎思转身迈入内宫阁,甫一进门,便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屋内原本忙碌的官员们都停下了手中动作,以她方才所坐的位置为界,分立两侧。 其中为首二人,一为吏部尚书张直,一为内宫阁首辅陈平生。 即便金黎思入内,两侧剑拔弩张之势也未稍减半分。 “各位大人,这是怎么回事?”金黎思面色沉稳,缓声问道,“有何事不能坐下好生商谈?” 她虽意在劝和,却不动声色地先将目光投向陈平生。 陈平生眉头紧蹙,沉声道:“回皇后娘娘,臣等正在商议武举考生的寓所之事。历年进士皆可凭解状入住官驿,以作歇息。然张大人扬言今时不同往日,欲罢了此特待,令学子自行解决。而今烈日当空,却着实令人心寒。” 言罢,他愤愤然拂袖侧身,不再看向对面。 张直被当面斥责,却依旧面沉似水,其身后官员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陈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吧,那我且问你,今年武试考生几何?单是今日登记在册的武进士便远超常年,再过几日,远些的州县也将呈上名单,人数更是要翻倍。” “陈大人怕不是日日与这阉人为伍,脑子也锈住了吧。你且说,如今朝廷如何能拿出这些银两供他们消遣?” 被刺了一道的太监们纷纷低头不语。 陈平生身侧一官员嘲讽道:“消遣?你这是何意,你们人人领受朝廷俸禄,住着深宅大院,仆役们鞍前马后端茶倒水,那便不是享乐?而今谈及供学子住个小屋,反倒成了消遣?” 两方争执不下,气氛愈发紧张。在准备互丢手上东西时,金黎思轻咳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两位大人莫要动怒,此事需从长计议。”她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思索片刻后说道,“张大人所言人数众多、朝廷银两有限,确是实情。但陈大人所说学子辛苦,也不无道理。” 金黎思微微皱眉,突然灵机一动,“不如这样,朝廷可先拨出一部分银两,在城内合适之处搭建简易居所,供武举考生居住。再号召城中富户、商贾捐资助学,为考生们提供些便利。如此一来,既减轻了朝廷负担,也能让考生们有个安身之所。” 众人听皇后发话后,即便再是互不服气,也只能纷纷点头称是。 待官员们各复其职后,张直留在原地,以不解的眼神望向金黎思。 金黎思朝他回了一个端庄大方的笑,随即坐下翻看桌上册子。 她知道张直定然是察觉了,但那又怎样,两方势力相交,有些争执摩擦再正常不过了。 张直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此举,可是真是在调和两方?” 金黎思头也不抬,轻笑一声,她不供火就不错了,还指望她平衡。 “张大人多心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如今朝廷要广纳贤才,武举考生不可怠慢,可朝廷财政也需考量,如此安排最为妥当。” 张直拱了拱手,却未退下,“娘娘恕罪,臣失礼了,只是这号召富户商贾之举,恐有人阳奉阴违。” 金黎思放下手中册子,目光锐利,“若有人敢敷衍了事,朝廷自有律法处置。张大人只管去办,有何难处可随时报于我。” 张直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金黎思揉了揉眉心,今日这一出虽暂时平息,但各方势力暗潮涌动,往后怕是还有诸多麻烦。 她望向窗外,心中默默思量着如何能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为她所用。 夕阳斜照,她想起还在西阁等候的李娉君,便起身准备前去处理此事。 说来她还未见过这素来桀骜不驯的兵部尚书,就是方才那样大的动静也未见他露面,倒是沉得住气。 由身侧太监带路,金黎思这才瞧见书架边的兵部尚书,此人身量高大,为官多年身居高位,举手投足自成威严。而最打眼的便是那长须飘飘,活脱一个美鬓公。 “李大人原是在此处,忙里偷闲呢,看些什么书?”金黎思笑着 走近。 兵部尚书李文彬行了一礼,后视金黎思如空气一般,又自顾自地看书去了。 金黎思也不嫌尴尬,仍摆了摆衣袖说道:“这将要下值了,李大人随本宫去见个人吧。” 李文彬眸下闪过一丝疑惑,片刻合上书,物归原位,行了一礼,“请娘娘领路。”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偏殿,李娉君抱着猫,略微走着神上下撸猫。 见到门口的人影,两眼放光,也坐不住丢了猫,上前迎了去。 李文彬一路思忖,被激动的李娉君撞上打了个趔趄,微悬的心这才落地,嗔骂道:“冒冒失失。” 这话听不出多少责怪的意味,李娉君低笑着向金黎思行了一礼。 “想来李婕妤与李大人多日未见,定是有体己话要说。本宫就不打扰了,只是莫要误了时辰。” “是。” 旋即,金黎思转身离开,背着手哼歌,暗叹父女情深啊。没走几步,转角时眼前一道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头一看,是赵明仪。 “怎么,喜欢那妮子?”赵明仪露出淡笑,“这李氏年纪小,性子单纯,其父李文彬与其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交好来往对你多有裨益,不错。” 金黎思顿时泄气,“累,累。我只是想看到父女亲爱和睦的场面罢了,算计,利益,通通都算在这之后吧。” 赵明仪嗤笑一声,“若是李文彬真疼爱女儿,为何要将她送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来呢?算计,利益,和他们脱不开干系。” 精明,金黎思垂下眼睑,所有人都是精明者手下的一枚棋子,“那你,又在我身上压着什么算计和利益呢,公主。” 二人不欢而散,金黎思拖着疲倦的身子趴在床上。 她来宫中只是为了在恰当的时候亲手杀了皇帝,再小推一把赵玄音,以告父亲在天之灵。 然而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喊着为她着想的口号,实则打着别样的算盘,填补自己的欲壑。 她猛得摇摇头自嘲一笑,赵明仪没说错,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待在皇宫,若是没有赵明仪为她暗中兜底,估计自己早死上八百回了,又有什么资格自命清高。 人心叵测,很多事不是单纯靠蛮力就能杀出来的。 金黎思烦躁地抓了抓头,心中一团乱麻,最终下巴抵在手上,只能祈盼明天快些到来,她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了。 【311,你说我会得偿所愿吗?】 收到召唤,311跳出,斩钉截铁道:【会的!一切终会如你所愿!】 金黎思笑着,抬手弹开311。 打起精神撑坐起来,她还有一件事没有摸清楚,她必须知道,否则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舒坦。 ——解忱到底有什么秘密。 解忱几乎日日寸步不离地守着赵玄明,唯有夜里才离几个时辰,金黎思准备夜探。 是夜。 “唰—” 一阵强风袭过,带起数片叶子漱漱摇曳。 “扣扣。”两道清脆的轻敲窗柩声响起。 早在人影靠近窗边前,解忱就站在窗子这了。 一只纤长骨感的手支起窗,露出背后主人面容。 许是做久了太监的缘故,少时本还算阳刚的面庞如今添上了消磨不去的阴柔,狭长的丹凤眼不带任何温度地扫了过来。 见到窗后之人,愣了片刻神,不着痕迹地将窗打得更开,夜里他的声音有些哑然,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金黎思将手里的两坛酒搁在窗台上,双手支起身翻滚坐上来。 翘起腿代替解忱的手,将窗子撑得大开。 “闲来无事,找解公公花前月下,喝酒谈天。”金黎思眉眼微弯,提溜一坛给解忱。 解忱木着脸接过,转身坐下,拿起桌上一小盏丢向她。 金黎思连忙坐直,抬手接住。解忱使了三分力道,接过来打得手心钝痛,她笑道:“怎么,打扰解公公好觉了?火气这么大。” “知道就好,”解忱倒了一盏,转着杯子冷哼一声,“又出了何事。” “啧啧啧,怎么只有出事了才能来找你谈天?”金黎思仰头直对着酒坛豪饮一口。 言罢,解忱未置一词,一杯一杯,小酌。 金黎思轻巧跳下,坐下斜靠在桌边,脸颊薄红,三分微醉,手比划一番,好一会启唇道:“我来讨回你那日未尽之言,如何。” 正文 第40章 夜探二君意,仇怨消不平…… 初夏,夜风徐徐,解忱披了件宽大的外衣,支着头撩开眼皮,自来古水无波的眸中掠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收回得极快,即便金黎思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也瞧不出破绽。 “那些,都与你无关了。”解忱转酒杯的手停下,仰头倾尽。 金黎思磨了磨后槽牙,琢磨着打个感情牌总能撬开他的嘴了。 解忱摆手,“有美酒好景,你若是真来请我喝酒的,就别再说什么扫兴的话了。” 相对无言,屋子里只偶尔发出杯子叮当的轻声。 “你走吧。”解忱抿了良久的薄唇终是吐了这一句话来。 “这么着急赶我走?”金黎思甩了甩头发,轻推早已喝尽的酒坛,“成吧,走了。” 她点足一跃,跳上窗台,后边又传来发哑的声音,“黎思,对不起,从前是我错了。天下将大变,我说的不是离开这里,是离开皇宫,去天涯海角,往天下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为自己而活吧。” 金黎思偏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不劳费心,此间事了,我自会走遍天下。”说罢,转身运转轻功离去。 飞踏在屋檐间,金黎思腹诽,白来一趟,没问出些什么有用的消息,解忱说天将大变又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金黎思留了个心眼,回到宫里,她顿住脚步。 寻常她宫里从未这般安静,心跳如擂鼓,猫步上前察看。 翻身上屋顶,悄悄移开一个瓦片,往里头一瞧,却不慎直直地与堂下之人对上眼。 她一抖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将手上瓦片丢出。 小皇帝此时不应该在祁雯那处颠鸾倒凤吗,怎么会在她宫里。 愣神中,屋子里的人已走了出来,站在下头与她遥遥相望。 金黎思起身摸着鼻头讪笑,“呵呵呵,皇上,来不来赏月啊?上头风景好。” 赵玄明眯着眼望向屋顶上的金黎思,似想到什么,嘴角上扬,旋身而上一跃上前,“美人邀约,岂有拒绝之理?” 被一道力揽过,金黎思微皱起眉,转而两人坐下。 “今夜你去了何处?”赵玄明伏在她脖颈间轻声问道。 “我…”马有失蹄,金黎思飞速思考对策。 赵玄明叹息一声,“算了,你惯会骗人,我不听。” 于是乎,金黎思今夜第二次被打断话,第二次被迫赏这个圆得像个大饼的月亮,想着她还有些饿了,思考怎么总有人打断她的话呢。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也是这样的圆月。”赵玄明眉眼微弯,含情脉脉地看向她。 金黎思回想小皇帝生辰宴上发生的事,她左右也琢磨不出有什么稀奇的,不过露了一面,小皇帝见色起意,看中她把她领进宫,有什么好回忆的? 当然,话到口中便换了一个说法,“记得,那日遥遥一见皇上,便觉着皇上龙颜赫奕,英明神武,威仪凛然,令人一见倾心…” 赵玄明:“……” 金黎思梗着脖子,说了一大串恭维的话,却始终没听到身后人的回应,其人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时,背后的人开口:“怎么不继续夸了?” 金黎思紧急呼叫311,【还有什么夸人的话,快说来听听,急用。】 【来了,来了。】311被叫醒,急匆匆开始搜索。 见她宕机了,赵玄明好心肠的放过这个读书不多还绞尽脑汁的金黎思。 “那天,我因功课被太傅斥骂了几句,心中不快, 带了几个侍卫偷偷溜出宫。” 两个哼哧哼哧搜索夸人话术的动作一滞,金黎思这才反应过来,背后的小皇帝,平日看着稳重深沉,其实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然后呢?”金黎思稍放松下来,问道。 赵玄明手下收紧,“月光浮动,疑似仙女落凡尘,我遇见了如同仙子一般的人,身姿绰约,气质绝尘。我那时想,这或许就是上天垂怜我,将她送来我面前。” “然后呢?”金黎思好奇地往下问。 赵玄明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随后笑出声,鼻息打在她的脖间,“我被打得落花流水,没成想这仙子竟还是一个武女神。” 说到这金黎思才砸吧出味来,坐直后满眼错愕地指着他大呼道:“那是你!” 赵玄明笑而不语,低头将她表情尽收入眼底,只觉得趣味盎然。 【311,我还能再复活一次吗,我可能走不出皇宫了,我还想去看看北境的沙,南岭的花。】 311:【……】 金黎思被他笑得汗毛直立,若是她被打的那样惨,还被调戏了一番,估计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每日每夜都得寻思如何报复回去。 更别说是皇帝,他定布了天罗地网,准备将她凌迟。 她估摸着,把小皇帝就地杀了再逃出去能有几成胜算。 金黎思疯狂左右观察,试图找出藏匿的暗卫,不愧是皇宫中的暗卫,竟隐藏得如此天衣无缝,连她也找不出痕迹。 她死定了,慌忙间她额头一痛,飘忽的眼神定下,死期未至,先来了一个脑瓜崩。 金黎思如同炸毛的猫,猛得扯开二人距离,翻身离了他几丈外,手下瞬间握了一把匕首,绷着背死死盯着赵玄明的动作。 被推了一把的赵玄明倒在脊兽上,笑意不减,“你想杀我?” 氛围古怪,金黎思紧了紧手上的匕首,弓身蓄势待发。 “这不公平吧。”赵玄明起身,缓缓走近。 “你似乎对我了如指掌,我便如同一本成册的书本,任你随取随用。而我对你却一无所知,诸多隐瞒,除了姓名,我竟想不出我到底还认识你什么。” “这不公平吧。” 金黎思随他动作撤步,今夜并不是杀死他的最佳时期,但若是万不得已,她也只能动手,之后再令做打算。 赵玄明再距她几步之遥外时停下,收了笑意,“真是可怜,即便我把真心刨开摆在你面前,你也不会多看一眼吧。我知道你进宫定另有所图,可我总幻想我们会走到两情相悦,但终不能得偿所愿,你的心比石头还硬,我没有办法。” 他目光如炬,竟刺得金黎思不敢与之对视。 “不不不,你会惋惜,因为你没有亲手将我的心掏出。” 须臾,金黎思始料未及,赵玄明动作极快,“噗嗤”一声,她手中的匕首直刺入他的心口。 金黎思想将手抽离出,却被赵玄明死死扣住,他张开含血的口,“你如愿了吗?” 赵玄明抬起手,在快触碰到她的脸时转了个弯,抹开了溅在她发丝上的一滴血。 随后,他失力如山倒扑入金黎思怀中,金黎思张大眼,不知所措地接住他瘫软的身子。 “怎么会这样。”她顿时心乱如麻,脑中一片浆糊,赵玄明的血将她半边黑衣洇成深色。 发愣良久,终于311跳出惊喜道:【恭喜宿主,得偿所愿,你报仇成功了!】 这道恭喜如雷贯耳,金黎思一抖,失焦的双眼落回实处,她扛起濒死的赵玄明一跃而下,【311,给我一个能救活他的丹药,多少积分都行,快!】 311不解,但从不违背她的请求,开始翻找商城。 金黎思将他扶躺在床上,已是满头热汗,她看着那柄匕首,又将视线移到面如白纸的赵玄明脸上。 她并不喜欢赵玄明,也不喜欢他自作主张的自己的命逼迫她,好似她亏欠了他什么一般。 如果一个人的爱是通过生命来阐释的话,那么她把他的命偿还给他,自然也就能把他的爱还给他,这样她们就两清了。 311呼道:【找到了,大还丹,一颗需要10000积分,有死人而肉白骨之效,一颗包治百病!】 【换。】 金黎思换取后捏开赵玄明的颊肉,将大还丹塞进,大还丹入口即化,她又灌了一壶水进去。 思索片刻,抬手小心拔出赵玄明胸口的匕首,血还是溅了许多出来,金黎思费力止住血后,替他缠上绷带。 为求快,她处理伤口向来粗暴麻利,虽说极力小心了,一连串动作下来,仍算不得多么细致轻柔。 赵玄明被折腾地猛咳不止,大还丹见效极快,卧病在床的人面色逐渐回红,但不知是不是被呛得。 金黎思略带几分抱歉,她不大会伺候人。 喂下药后,金黎思曲起腿坐靠在地上,整个人陷入墨色中,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空气。她愣了愣,险些忘了,玉佩早就送人了。 不过好在即便玉佩不在手上,她脑子里也能刻出它的纹路。 金黎思趴在膝盖上,她试问自己,前人做的恶应当报在后人身上吗?这样是否有失偏颇?公平吗?对吗? 一对秀眉紧皱一团,她也不明白,愚钝的人要悟出些大道理,必定是要比聪敏的人多吃些苦头的。 她只能确定后人对她爱是不能抵消前人对她恨意的,她回馈的恨意只会加倍送给赵玄明。 今夜之后,她仍要取下赵玄明的项上人头。 一夜未眠,也从未回头看身后人一眼。 正文 第41章 醒悲世道,宿霄宸,我生自…… 东方既白,金黎思精神不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床上,而原先床榻上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不欢而散,想来最近二人不会再见了。 金黎思睡了一觉,精气神十足,呼出一口浊气,鲤鱼打挺下床。 碧云早早地侯在门外,听见响声便迈着小碎步进来,一边替她梳洗妆扮,一边低声说起宫里的消息。 “今早淑妃身体不适,传了太医,说是有孕了。” 金黎思把玩钗子的手顿住,淑妃有孕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微垂着眼帘,看来这个孩子注定与祁雯有缘无分了。 不过她的恩怨只与一人有关,不想见太多血。 已是午后,就免了各嫔妃来请安,略做梳洗一番,坐了轿辇去了内宫阁。 今日内宫阁不像昨日那样剑拔弩张,可两路人仍是泾渭分明,各处一地。 金黎思喜闻乐见,也不再假惺惺劝导,坐在主位开始看今日的折子。 前几本都是芝麻大的事,显然是有人刻意放在这混淆视听的。 果不其然,待她抽到这一摞最下头那本,打开一瞧,是裴寂的折子,字字泣血不过二字:求粮。 难怪这折子被压在最下头,金黎思猜测可能也不是有人刻意压下此事,而是四境实在是拨不出粮食,整理的人怕触怒圣人,因此压在最底下。 想到这,金黎思还是不明白为何明明有更好的法子聚积势力,可赵玄音偏偏用最极端的办法,将粮食控制在自己手中。 她看着折子里裴寂描述的字字句句,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最信任的人。 这样真的对吗? 为救更多人而牺牲一部分人,而这一部分人本不必为私心而死亡,这样真得算的上救民于水火吗? 若是从前她视而不见也就罢了,如今她坐在此处,她真的能做到视若无睹吗? 金黎思看向折子上的最后一句,“醒悲世道,宿霄宸,我生自不肯罢休。” 沉思良久,她阖上眼催动血滴,“赵玄音,将灵种分予天下吧。” 幽州正与张任己、丞翼女谋划的赵玄音听见忽如其来的传音,抬手示意二人停顿。 赵玄音不问金黎思何意,打头第一句问道:“这么些天过的如何?” 她的声音向来温温和和,金黎思捏紧手上的折子。 赵玄明说的不对,她的心不是最硬的,这样温良柔和的人心才是最硬的,她们最无懈可击。 许久得不到回应,赵玄音笑着又问了一遍:“怎么了,是在京城过得不舒服吗,如果是,就回来吧,我们也想你了。” 金黎思只觉得深 深的无力,赵玄音总能窥透人心,仿佛造物主,知晓一切因果未来。 被赵玄音带着疲倦的语调劝导一番,金黎思口中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赵玄音自小筹谋此事,一切皆有自己的主张,她贸然干涉不就如同有人劝她放下仇恨,立地成佛一般。 二人简短的聊了几句,谁也没提起金黎思最起初的话。 结束后,赵玄音让张、丞夫妇二人继续说。 自西襄亮国被赤连覆灭后,屡屡来犯。徐行俭领兵上阵,但赤连如同狗皮膏药似的,你退他进,你进他退,粘得紧却始终不和你正面较量。 虽无损失,但被骚扰得不胜其烦。 徐行俭与几人合计,半夜偷袭赤连军营,火烧其粮仓数个,那贼人才终于退去,消停好一会。 “赤连本就是游牧族,那个个都顶壮,偏还灵活,和他们打,不好打的。”张任己摆手摇头。 赵玄音皱起眉头,西襄亮国虽是小国,却以土地肥沃平坦著称,曾大乾也想将这块福地夺来。西襄亮国得知后主动上供,先帝才歇了心思。 现如今被赤连捷足先登,喂饱了他们的兵马。怕是更难打了。 “对了,行之回来了没?”赵玄音问道。 丞翼女颔首,“快了,世子信上说约摸不出一日便要回来了。” “好,”赵玄音点了点手上的册子,“朝廷将武试分了两处,由幽州怀州共同接管,我们得早做准备了。” 张任己道:“这里脱不了人,不如公主先行一步,待世子归来,臣再前往怀州。” “好。” 今年武试空前盛大,只要是有门路推荐的武家子皆纷至沓来,一时京城、怀州人满为患。 除却一些世家子弟,大多人都抱着最后一口气,争先恐后地抢夺一线生机,要是得了贵人赏识,得了个官做,也就不必再受挨饿的苦楚了。 于是,京城街头,怀州小巷多了许多面黄肌瘦,却神采奕奕的外乡客。 不过即便是金黎思与张直准备的寓所再多,也安置不下这么些人,不少无甚家当的武生们只能在巷子里挤在巷子里凑合一下。 “喂,什么人敢挡小爷的路?去去去。”一身高体壮的少爷随脚踹了一脚路边的行人,踹了一脚还不解气,啐了一声,嫌弃地往那人身上擦了擦鞋,“一股子穷酸样,瞧见都晦气。” 其身后的跟班们立马跟上,“孟四公子,等等我们。” 蹲在一旁的武生们虽有几分愤懑,但明眼就能看出那少爷家世不凡,也就没人敢上前扶一把被踹的少年。 “咳咳。”灰头土脸的青年缓缓爬起,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阴恻恻地望向几人背影。姓孟,京城四姓之一,她记住了。 若是金黎思赵玄音她们任何一人在此,都能即刻认出此人是谁,但遗憾二人皆不在此处。 于是,一个不起眼的青年一瘸一拐地走向巷子深处。 内宫阁的所有人都为武试忙得不可开交,忙忙碌碌的人影穿梭在金黎思面前。 金黎思撑着头翻过一本接一本的折子,偶尔用朱红笔落下几个字。 近几日赵玄明留在淑妃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淑妃宫中日夜笙歌不断,朝臣纷纷私下议论皇帝是否过于沉溺于后宫声色。 不少朝臣上书劝谏,都被皇帝抛之脑后,而随之理政的重心逐渐偏向内宫阁,也就是金黎思手中。 即便是中书令的折子也要先过一道内宫阁,这引得不少官员不满,可皇帝不为,也只能暂时忍耐。 其中最为着急的便是中书郎,女儿在宫中得宠本是顶好的事,可蛊惑皇帝不理朝政便是大罪。 被中书令屡次敲打后,中书郎急得嘴上燎泡。 不过恰好淑妃有孕,皇帝允了其母与姊妹进宫。 祁连洪拉着夫人的手,“夫人,你要好好劝劝她,别让她走了歪道。” 夫人心疼夫君寝食难安,连声称是。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玄明曲着腿听祁雯宫里的宫女咿呀咿呀唱曲儿。 祁雯低头着剥莲子,一颗一颗放入碗里,她神色恹恹,赵玄明每日来她宫里就是听曲,从未不分过她半个眼神,她倒也乐得自在。 两人大抵也是两看相厌,可总来她这,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兴许是为了对付什么人,韬光养晦。不过他对付任何一个人,她都是乐意至极,拍手叫好的。 她抚摸着日渐臃肿的肚子,在赵玄明看不见的角落讥嘲一笑。 “哈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此次武试,四公子想必能榜上有名。先恭喜孟大人了。” 中书令孟闻详应金黎思之邀,前来内宫阁。 “周大人,谬赞了。”孟闻详拱手,谦逊回应。 金黎思闻得几人在门外虚与委蛇寒暄许久,这孟闻详才缓缓步入。 “参见皇后娘娘。” “孟大人来了,坐吧。”金黎思示意太监搬来座椅,置于一侧。 两侧张直与陈平生施礼后,便继续埋头处理手头事务。 “听闻孟大人的四公子亦参加了此次武试,真乃将门虎子。”金黎思搁下朱笔,沉凝地望向他。 孟闻详再次拱手,“不敢当皇后娘娘如此赞誉,犬子实乃三生有幸。” “闲话也便不再多说,此次请孟大人前来,实有要事相托。” 孟闻详赶忙起身,“皇后娘娘但有所命,微臣自当效犬马之劳。” “近日赴京赶考的学子众多,朝廷所备寓所不足。闻有诸多学子露宿街头,本宫心甚忧之。”说着,金黎思满脸忧虑。 “娘娘慈悲。”此事本与他无干,孟闻详不明皇后之意,只得随声附和。 “本宫与张大人、陈大人商议后,决定于西街东巷再各设数幄帐,以供学子安身。而听闻孟四公子广结善缘,欲请孟四公子与学子前往同住,表大乾非厚此薄彼,以安其心。” 自武生进京以来,金黎思就派人盯着这些世家子弟,只可惜世家崇文,大多瞧不上武举出路,应试者聊胜于无。 好不容易才等来这孟四公子闹事,还是条大鱼,她怎么能放过。既然是个张扬的性子,不如去人堆里滚个两道,她不信他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孟闻详眼皮子一跳,那些高帽带上,如今骑虎难下,于情于理他都回绝不了,扣着手沉声道:“是,臣定好好教导犬子,为朝廷分忧。” “有劳孟大人了。” 待孟闻详走后,金黎思身侧忽然“噗嗤”一道笑声。 她转头看向发声地,那几人迅速以册子遮掩。 好一会,窸窸窣窣地议论声响起。 “快哉快哉,那孟大人脸都绿了。” 金黎思挑眉,嘴角微勾,这个宋仁投真是个消愁解闷的好人选。 上百人夙兴夜寐马不停蹄筹备数日,武试如期而至。 武会试共五日,分别有长垛、骑射、马枪、步射、举重等科目。 考生个个都铆足了劲,期待武会试上一举夺魁。 “咚——咚——” 沉闷的大鼓伴随角声响起,震响数里,激荡人心。 赵玄明与金黎思高坐在上,礼官高唱。 “武试开始!” 第一日着重考核射艺。 打头一连数名武生皆差强人意,金黎思微蹙起眉,底下那些人恐百位挑不出一位过的了她十招的人。 叫人看的昏昏欲睡,一 群废物。 “中书令孟闻详之子,孟书怀,年二十一。” 听此,金黎思稍起些身,来了点兴趣。 孟书怀走出,向高台上二人大方行了一礼,与先前蛮横无理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金黎思暗自心道,会装。 许是孟闻详提点了几句,叫他学乖了些。 随后,孟书怀利落地拍起弓,取过箭,拉弦射出,连发数箭。 动作行云流水,张弛有度,配上他丰神俊朗的模样,倒极具美感。 “孟书怀,十箭皆正中靶心,甲等。” “好!”侧边坐的祁连洪先前眉头都能夹死只苍蝇,现在难得抚掌夸赞。 后头的武生皆倒吸一口凉气,孟书怀扬起脸笑得格外恣意,轻蔑地瞥向后头的人,趾高气扬地离场。 金黎思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把下巴,倒真有些本事。 再要看时,手边的碗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糕点,她眨了眨眼,侧头看向赵玄明。 “嗯?” 而他并未看过来只绷着脸,腮边鼓动,无甚表情地目视远方。 金黎思耸耸肩,不懂,拿起糕点啃起来。 紧随其后的武生纷纷效仿孟书怀,望能脱颖而出,可功夫不到家,画虎不成反类犬,导致接连失利。 一上午过去,出彩的人寥寥无几,世家出身的那几位尚且如此,更别提寻常人家了。 “哎。”金黎思团起手准备起身。 “寻州宜县,魏杀秋,年二十六。” 一道白影缓缓踏出,青年身形颀长,即便裹着一袭粗布白衣,亦难掩其气质出众,恐怕话本里说的谪仙般的人就是这样吧。 其人神色自若,毫无先前武生面圣时的局促不安。 金黎思匆匆一瞥,便为其背影所惊艳,眼睛骨碌一转,又默默坐回原位。观此气势,应是不同凡响之人,她再瞧瞧。忽而轻撇嘴角,心中暗忖,这爹娘给起的什么名字。 魏杀秋长身而立,抬起弓箭,眯起双眼凝视靶心。 三箭齐发,举重若轻,三箭离弦,势如破竹。如此连发四次,十箭尽出。 “魏杀秋,十箭皆中靶心,异等。” 场上鲜有人能三箭齐发皆中靶心,金黎思凝神望去。 待魏杀秋转过身来,趋前行礼。 金黎思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刹那,金黎思双目圆睁,沉默须臾后,喉咙干涩,不由自主地吞咽。 与周身绝殊离俗的淡雅气质大不相同,此人面容间带有几分阴柔女气,而鼻侧那朱红的痣更衬得此人异常妖冶,摄人心魄。 随即,她扬起嘴角,左右瞥了几眼上了年纪的几位官员,见他们亦有片刻失神,似是对此越发感兴趣了。 正文 第42章 武试完 怀州武试比京城晚上几日,因此京城的武状元榜上提名,怀州才刚刚开始。 赵玄音凝神静气,支着头瞧手上的文书。 怀州武试消息一放出,江湖人士蠢蠢欲动,主考官不是其他官员,而是公主亲临,与皇帝在侧无差。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遇,于是纷纷去官府讨了路引,赶来此处。 而赵玄音也正是因此而头疼,江湖人士放荡不羁惯了,不服管教,只凭意气行事。 每日武试后,互瞧不上眼的私下斗殴是常有的事,赵玄音派了好些士兵在城里巡查,却仍阻止不断,百姓怨声载道。 “太嚣张了,太嚣张了。这哪是武试,分明就是他们报私仇的好地方!公主啊!再不管管,他们迟早要闹翻了天!”张任己怒拍大腿坐下。 裴寂盯着发青的眼睛,捶胸顿足道:“还有公然藐视武试的,说什么武试只准使弓箭,极其不合理,他要用长枪。还要和我来比比,我…我一介书生,如何能他武夫相比?公主…” 后头的官员们也小声抱怨着。 赵玄音眉头紧蹙,沉默须臾,沉声道:“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既如此,便由得他们斗个天昏地暗。” “武试再推迟两日,加试一场擂台大比,取胜为优。” 裴寂张了张嘴,对上赵玄音心意已决的眼睛,只能退后几步,咽下自己将要说的话。 官员们出来后并未各自散去,而是静立在外等候裴寂。 “裴大人,这,公主临时改动武试科目,实在不合规矩。若皇上知晓此事,届时怪罪下来,我等恐难辞其咎……” 官员们皆面色凝重,他们在裴寂麾下已数月有余,皆视其为主心骨,此刻皆殷切地盼着裴寂能有所指示。 裴寂手臂微抬,轻轻一挥,沉声道:“公主相机行事,如何不算一桩好事。诸位此时可有更好的法子?且皇上早前便有旨意,公主之令可代皇令,有何听不得的?速速回去吧,将自身分内之事做好,莫要生事便好。” “是。”官员们领命后,陆续离去。 裴寂转身回望一眼,轻叹了口气,亦匆匆离去。 “公主,此计实非良策啊。” 赵玄音闻言,缓缓站起,望向自帘后走出之人。 一袭青衫,步伐稳健有力,虽年近半百,然眉目间英朗俊逸依旧,展扇一笑令人如沐春风,此人正是寻州一代拳师——魏逊春。 张任己亦赶忙起身,朝着魏逊春拱手一笑,随后有眼力见地离开。 “此次武试,魏宗师未能大展拳脚,着实令人惋惜。”赵玄音轻启朱唇,缓声道。 “未料公主谋划之时,竟有在下参与其中,实乃荣幸之至。”魏逊春年少便是个风流的性子,如今年岁渐长,也不见其有收敛。 赵玄音挑眉又问道:“听闻魏宗师有一位养女,聪明伶俐,怎么不先带来见见?” 魏逊春“啪”的一声,合扇道:“她素来就顽皮,贸然带来怕冲撞殿下。过几日,在下定带小女前来拜见公主,给公主请罪。” 他深深躬身一拜,迟迟未得到赵玄音应答。 原先其乐融融的假象片刻被撕得粉碎,二人谁都未再开口,周遭温度直降冰点。 魏逊春能感受到眼前带有试探审视意味的视线,背后冷汗直下,暗道,这公主还真颇有先帝遗风,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似过了万年一般久,赵玄音才颔首低眉,声音一如往常,温和含笑:“那便先预祝两日后,魏宗师金榜题名。” 魏逊春暗松一口气,回笑道:“不负公主所望。” 拜别后,魏逊春逃也似的溜走。 “哎呦,可真是…”魏逊春靠在墙边喘息。 “诶,你听说了没?”一鬼头鬼脑的小杂役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搬东西的人。 “干甚?听说什么?”另一头的杂役专心低头看路,随口回道。 “听说那京城可出了个响当当的人物呢。” 顿时,魏逊春眼睛一亮,八卦地趴在墙头听了一耳朵。 “京城啊,那有啥稀奇的,那里出来的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诶,我听说,这次京城武试的状元不仅会武功,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圣人皇后都夸他呢,叫啥,啥魏啥的,哦,魏杀秋!五科全是‘异等’嘞!” “那有啥,我们这不也要出一个。” “诶,那能比吗。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有也比不上京城那位吧。要是我有本事,可不会在这憋屈,我要去京城大展身手,嚯,哈!” 对面的杂役翻了个白眼,那旁的扫帚敲了那人的头,嗔骂道:“去你的,可别扯牛犊子了,麻利点干活。啐,痴人说梦。” 两名杂役越走越远,魏逊春的思绪也随之飘向远处。 – 京城武试早早放了黄榜,状元自是五科“异等”的魏杀秋,任左卫长上。 探花则落在相貌堂堂的孟书怀头上,任右威卫长上,至于夹在中间略显尴尬的榜眼是个长相憨厚孔武有力的寒门子弟,李莫攻,任左金吾卫执戬。 除去魏杀秋外,余下二甲三甲之人大多出身寒门,金黎思觉得还算瞧得过眼。将他们召集起来见了一面后,皆各入了南衙十六卫中,如同埋下一颗颗火种。 而随着金黎思风头愈盛,京城逐渐传起“小儿只 识凤凰不识龙”的传言,皇帝震怒,命人彻查谣言来源。 “皇后啊,近几日你操劳的够多了,该好歇歇了吧。”赵明仪端着茶吹着,慢条斯理地说道。 金黎思自听了那传言后,便不再去内宫阁,免得落人口实。 “多谢大长公主关怀,皇上所托之事,我岂敢有丝毫懈怠。如今武会试已了,我也是时候好好休整一番。”金黎思低眉顺眼道。 赵明仪意外,向来死犟的人今日竟如此乖巧,不用想也知道暗自憋什么坏气,她揉了揉眉心。 算了,赵明仪叹气,又开口:“听说淑妃有身子了。” “嗯。”金黎思奇怪她怎么转换话题这么快,还未反应过来,头先点了一下。 “见过了没。” 金黎思搓着手,垂头犯嘀咕,这段时间整日忙得和个陀螺似的,那有闲工夫去管什么淑妃,她老老实实道:“没有。” 赵明仪给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恨铁不成钢地嘬了口茶,泡得是她平时爱喝的蒙顶茶,脸色才好看了些。 这头金黎思想着,要是赵明仪让她去害淑妃小产,是要表现的刚正不阿一点,还是优柔寡断一点。但是最终还是要从的,毕竟她也正有此想。 “也是桩好事,到时候她生下来,女孩也就罢了,若是男孩就放你这养着。养恩大于生恩,打小养的才亲呢。”赵明仪拉起她的手慈爱地拍了拍。 金黎思猛得抬头,眼下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点头应和,“是。” 奇怪,这算盘转世的狂徒今个儿怎么转性了。 随后,赵明仪又拉着她聊了好一会,无非就是在宫里如何端庄行事,要么就是想念远在边疆的儿子。 “北境战事吃紧,也不知道吾儿在哪过得怎么样,真是受苦了。” 金黎思看向她,眉头轻蹙,满目忧色,不似作假。 “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平安无事地回来的。再者说,他文韬武略德才兼备,去了边疆才是百姓之幸,是大乾之福。” 赵明仪顿首,笑道:“在宫里待久了,学精了去,真是越发会说话了。”长叹一声,“为父为母者,既望子成龙,出一番事业,又想他们留在身边,好享天伦之乐。世上无有两全法,如今我也只求他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黎思,”赵明仪倾身过来,抚摸她的头,“我是如此,你的母亲定然也是如此,你要平安喜乐,万事胜意。我明白你走到这里受了很多苦,对所有人都起了防备之心,可是你不该顾忌我,而应当把我当做你最亲近的人。在我身边,我会护你万事周全,心想事成。” 金黎思仿佛被吸入赵明仪温柔的眼眸,恍惚间,她猛地摇了摇头,心道:姓赵的果然都会骗人,专诓骗她这种给些爱就信的蠢货。 她哑声吐了个,“好。” 赵明仪看着她触动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金黎思看向赵明仪身后浩浩荡荡簇拥的侍女,而她一人枯坐在原地。 他们总是这样,把她仅存于世的爱夺走,又假惺惺地装作垂怜,像是要将所有她缺失的爱弥补回来,却只给些不痛不痒的热情和剩下难除的附骨之疽。 爱消磨不去恨的,她又一次地咀嚼这番苦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金黎思消沉地坐在靠椅上,目光从角落的阴翳处缓缓抬向窗外的阳光。 刺痛双眼后,泛出一抹泪花,委屈爬满全身,发痛,发麻。 “娘娘!” 金黎思被这忽如其来的叫声吓得身子一震,看向发声处。 碧云笑嘻嘻地从光里走出,快步靠近,笑道:“娘娘,外头起风了,李婕妤想请娘娘去放纸鸢呢。” “是吗…”金黎思失神地站起。 世间若真有因果循环,她受了那么多苦,上天也该偿还些甜给她了吧。 “走吧,难得有个这么好的天气。” 正文 第43章 黎元供我食禄,我长奉此身…… 西境,岐州。 残月如钩,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铁门关的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军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宛如一群不安的幽灵。 左右都睡不着的刘都护心情甚是烦躁,总觉今夜不太平,提着油灯上城门一路问话,他眯起昏花的眼睛,望向关外无边的黑暗。 “都护!你怎么来了。”守夜的士兵乐呵捧着解暑汤上前。 刘都护摇摇头,接过碗却不急着喝。“今夜太静了,静得不寻常。”他啜了一口,冰汤滑过喉咙,“你们这水也甭喝了,打起精神,莫误事。” 话音未落,一支鸣镝突然划破夜空,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敌袭——!" 刹那间,无数火点自黑暗中腾起,如蝗虫般扑向城墙。刘都护的碗摔碎在城砖上,汤水溅在他陈旧的战靴上。“全军戒备!弓弩手就位!”他的吼声瞬间被淹没在箭矢破空的呼啸中。 第一波火箭已经落下。一支箭擦着刘都护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他恍若未觉,拔出佩刀指向城外:“放箭!” 城墙上的弩机同时发出沉闷的嗡鸣,箭雨倾泻而下。但敌军来得太快,马蹄声如闷雷般自黑暗中滚来,转眼已至护城河边。 借着火箭的光亮,都护抖着白胡子看清了那些披着兽皮的骑兵,他们脸上涂着诡异的白纹,在火光中如同索命恶鬼。 “是赤连的兵!是赤连的白狼部!”队正奔上城墙,铁甲铿锵,“都护!东侧城墙发现云梯!” 刘都护心头一紧,赤连怎么会绕过北境来到西境! 白狼部是赤连最凶残的部落,他当机立断:“调一队人去东墙!用滚油!”他话音刚落,城墙突然剧烈一震,敌军竟用上了攻城锤! "报——西门起火!" "报——粮仓遭袭!" 坏消息接踵而至,都护的手青筋暴起。多年的战场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劫掠。白狼部向来散兵游勇,今夜却组织严密,攻势如潮。 “都护小心!” 一士兵猛地扑来,将刘都护推开。一支长矛破空而至,穿透了年轻士兵的胸膛。热血喷溅在他脸上,温热腥咸。他抱住倒下的少年,却见对方嘴角溢血,仍挣扎着指向城墙缺口:“堵……堵住啊…” 刘都护红着眼抬头,只见城墙缺口处已涌入数十敌兵,他们手持弯刀,见人就砍。守军节节败退,一个年轻士兵被砍倒时,肠子流了一地,却仍死死抱住敌人的腿…… “预备队!跟我上!”刘都护挥刀冲入战团。他的刀法早已不如年轻时凌厉,但每一击都带着多年的恨意。 一个敌兵挥刀砍来,他侧身避过,反手横刀砍向对方咽喉。热血喷涌而出,溅在他斑白的鬓角上。 战斗陷入胶着。城墙上下尸横遍野,火光中,断肢与内脏混着血水,在砖缝间流淌。刘都护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背靠箭垛,刀刃已崩出数个缺口。 就在此时,关外突然响起震天战鼓—— 刘都护踉跄爬起,刹那,恍若白日的火光升空亮起。 城墙下乌压压一片,大军压境,他,必死无疑。 “众将士听令,誓死守城门,若守不住将城中粮食马匹兵器尽毁。”刘都护死咬牙关,“莫要给敌军留一丝一毫!” 狼烟起—— 突如其来的夜袭,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消息传进京城已是第五天了。 文武百官皆惊,数百人连夜被紧召进宫议事。 紫宸殿里,群臣议论不断。 赵玄明沉着脸,捏紧手中的折子。 “皇上!西境连失三城,事不宜迟,请皇上速速调兵增援!”李文彬不耐争论不休的百官,出列直言道。 户部尚书崔行思微微抬眼,扫视了一圈群臣,沉声道:“调兵增援谈何容易,粮草、兵力调配都需从长计议。况且赤连此次绕过北境直攻西境,定有备而来,另有所图!” “皇上,可眼下西境危在旦夕,若不及时增援,恐会丢更多城池。”李文彬急道。 这时,一直沉默的魏杀秋出列,冷静 道:“皇上,臣愿率三千精锐,连夜驰援西境。我军可先在险要之地设伏,截断赤连的粮草补给线,再寻机与西北境守军里应外合,击退敌军。” 赵玄明近日精气神大不如前,思索片刻,迟缓地点头道:“魏爱卿此计可行。朕准你率三千精锐即刻出发,后拨你关中50府兵马任你调用。还有户部尽快筹备粮草,兵部调配兵力做好后续支援准备。” 群臣领命,各自运作起来。 即使下令封锁消息,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赤连何其凶残,竟几日连攻三城,一时京城人心惶惶。 听到这消息的金黎思猛得站起,她瞳孔骤缩,心口悸动不止。 时机到了,赵玄音。 ——“公主!战报!” 赵玄音听完后有片刻诧异之色,随后拍案而起。 “诸位,武试结果随未出,但尔等可见,魏宗师是当之无愧为魁首,可有异议?” 江湖之人本就格外追捧魏逊春,此言一出,少有人有异议。只是后头的名额还未分出胜负,却是大多数人不满所在。 赵玄音言辞恳切,柔和却又铿锵有力:“各路豪杰,我想各位定是想争个胜负之分,以彰诸子所长。但你们也听说了,如今赤连大军压境,危急存亡,个人荣耀与家国相比,孰重孰轻你们心中自有定数。” “黎元供我食禄,我长奉此身铸社稷。今日,无论身份如何,功夫如何,皆可追随本公主,”她脸色凌厉拔出佩剑,直指向天,“赴西境,退敌军,争功勋!” “我愿追随公主,下西境,退敌军!” “我也愿追随公主!”形色各异的江湖人士竞相应和,人心激荡。 一呼百应,赵玄音大笑收回佩剑。 若不是赵玄音要求,张任己也想提着刀跟随她去西境。 “张将军,赤连狡猾。世子与巧娘已然要同我一起前往,你再一离,北境岂不是赤连囊中之物,这里需要你。” 张任己只能作罢。 赵玄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塞了一封纸信给他,“按此信中所言行事,张将军劳苦功高,本公主不会忘记你的。” 说罢,翻身上马,朝徐行俭吹了个口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徐行俭思绪被打断,正神疑惑道:“没什么,只是觉着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识。” “傻弟弟,你做梦做多了吧,多想。走了!巧娘跟上!”赵玄音嗤笑一声,扬鞭“驾”了一声。 丞翼女满脸兴奋,应道:“来了!” 马蹄扬起千层土,空余恍如隔世的徐行俭,他心下不知为何抽痛,似乎自己忘记了什么。 可惜一通胡思乱想,除了将自己脑子想得更昏沉外,什么也没抓住。 “驾!”徐行俭皱起眉,夹马追赶前方队伍。 这几个月,灵稻收了两道,她们粮草管够,只是苦了朝廷这。 户部尚书崔行思来回踱步,要说文武百官谁最不乐意打仗,那就是他了。 那些武官听有仗打个个摩拳擦掌,是,他们只要打就是,可苦了他这个管钱管粮的人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可太清楚了,大乾如今就是个空壳子,外强中干。不说银子流水似的被卷进了那些个世家,就是这粮草,四境饥馑,哪里能掏出供数万众士兵的口粮。 这几日他头发都愁得要掉尽了。 一日他筋疲力尽下朝归来,忽然被拦住车轿,“崔大人,我家大人明日在醉仙楼静候,可解您燃眉之急。” 崔行思刚伸头去想看时,那人早没了身影,他揣测不安地询问身边仆役,却纷纷回不曾见到人影。 他只能惶惶不安地回家去了。 第二日,宫中传出皇帝咳血,早朝也就罢了。 赵明仪担忧皇帝龙体,急匆匆地往宫里赶去。 她已经上了年纪了,每日管理天下盐事已是耗尽心血。如今坐在肩辇上,莫名心跳如鼓,总觉得大事不妙。 于是她侧头,捂胸粗喘着气对身侧的嬷嬷道:“停轿,快!快!取我的药来。” 旁的嬷嬷连忙取了药来,递给赵明仪送服。 服药缓气间,赵明仪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拍胸的手怔住,直愣愣地看向面前的人,眼睛微眯。 “参见文安大长公主。” 此人一身白衣,气质出尘,微低腰行了一礼,动作间衣袂轻动,仿佛飘飘欲仙。 赵明仪哑然,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可眼前这个人依旧容貌鲜妍,“原是国师,不知今日出阁有何要事?” 莫生尘神情疏淡,无悲无喜,“回公主的话,吾今日出阁还是只带出一句话。紫薇垣之主,其光耀西,日月交辉,阴阳同合。” “因果相消,吾解脱了,告辞。” 话说完,赵明仪不解其意,想再问清楚时,莫生尘却瞬间在眼前消失,他归阁了。 赵明仪摆手令人抬辇,心里默念方才的那句话,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她心乱如麻,年少轻狂,对莫生尘所言怪力乱神之事,嗤之以鼻。而三十多年前正是他一句话,应验了李氏双姝的命。 “双子含灵出,一凤一蜉蝣。长生福无忧,子落命丧中。” 这次说的又是何意,赵明仪支着头烦闷不已,只得催促太监,“快些,快些。” 抬辇的太监们受斥后,都绷着背加快脚步赶往太极宫。 正文 第44章 天命所归,夜遇林呈 “滚!滚!一群废物,都给朕滚!” 才一进门,赵明仪便听见赵玄明的怒吼。 殿内太医宫人皆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噤若寒蝉。 他半坐起身,乌青瘦削的手撑在床边,阴恻恻地扫过室内每一个人,颊侧微微抽动,眼神带着几分狠厉。 赵明仪赶忙上前,扶住身子愈发孱弱的小皇帝,“这是怎么了?”她目光关切地问道。 然而赵玄明除了眼底消磨不去的怒气外,没给赵明仪任何回应。 “到底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闹成这样了?”赵明仪怜爱地整了整他散开的衣襟。 赵玄明恨恨地捶打着床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此刻仿佛着魔了般,不管不顾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私下问皇帝病情本是大忌,可如今容不得她马虎。 “皇上得了什么病?”赵明仪唇线抿直,眉间微蹙。 受提问的太医头也不敢抬,抖着身子回道:“回公主的话,是种极其霸道的病,臣与其他太医闻所未闻,此疾蔓延极快,恐怕…” 太医再也不敢说下去,顿时一哆嗦跪了下去。 赵明仪哪还能不明白,阖眼深吸一口气,无力地抬起手一挥,木然地喃喃道:“我大乾危矣。” 这头凄惨叹息,另一头金黎思躲在红柱后嗑着瓜子。 【宿主,小皇帝这回真要死了,恭喜恭喜。】311高兴地放了个电子礼花。 金黎思仍然沉默地磕着瓜子。 311又连放了几个,见还是没调动起她的情绪,趴在她的额头眨着眼问:【怎么了?宿主,你该不会是心软了吧?】 金黎思听到这才嗤笑一声,摇头道:【想什么呢,我是在想方才那人说的什么意思。】 紫薇星乃帝星,往西照… 按照她简单粗暴的理解方式,也就是说这小皇帝快死了,下一个真龙天子在西境。 什么日月,什么阴阳交融岂不是有可能说的就是女子。 金黎思眼睛一亮拍手恍然大悟,她急急传音,“赵玄音,你在哪呢?” 正马不停蹄往西境赶路的赵玄音,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金黎思这黄袍加身了,气喘吁吁地回道:“去西境的路上,怎么…” 话还没说完,金黎思猛地点头,心道,妥了! “好,那我便在京城等你凯旋!”随后她自顾自地断了传音。 原先还不大确定,如今金黎思乐滋滋地觉着大事已经十拿九稳,天命所归。 只是不知赵玄音多久能打退赤连,赵玄明没几日好活了,而她用幻子丹满打满算才两个月。 金黎思抱胸摸着下巴思忖,如何能再多拖延些时间,她将视线挪至殿中虚弱的小皇帝。 忽然,她眉头紧皱,向来寸步不离赵玄明的解忱今日怎么不在。 待赵明仪离去后,金黎思出来提了一小太监问话,“解公公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被拎出来的小太监如实道:“昨个儿解公公守了皇上一整夜,皇上体恤解公公,才让奴才替了班。” 金黎思撇嘴,自是不信,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娘娘可是要进去?只是皇上才睡下,奴才斗胆为娘娘通报一声?”小太监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声。 金黎思摆摆手,“不必了。” 得了准话,小太监顿时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行了一礼:“若是娘娘无事,奴才就退下了。” “嗯。”金黎思颔首,想不通索性也懒得管了。 君子有成人之美,将死之人想成一两个遗愿,她作甚还去阻拦。 金黎思说服自己,乐呵地背手哼歌离开。 得了空,金黎思才想到先前想问311的话,【之前就想问你,自从进宫之后,就少见你出来了,这是为什么?】 311拉出四肢,手捂着脸扭动着身子钻出来,【因为这里的灵气太充足了,让我有点晕灵气了。】 金黎思抿嘴又问道,【这也很奇怪,为何独边境与京城灵气最浓,灵气又到底是何物,从何而生?】 显然,311没想到她会问这些,一时拿不说辞来,支支吾吾好半天,【嗯…这我也不知道,灵气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不知因何契机现世,还引出异变这种东西,将这弄得一团糟。】 一人一系统对视,双双叹气。问了也是白问,认命吧,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311则是庆幸,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糊弄过去了。若是日后出去,手下都是这样的宿主,那它岂不是随意扯谎,就能…… 【嘻嘻,桀桀桀…嘿嘿——】 金黎思眨眨眼,戳了戳它:【想什么呢?你笑得很猥琐,收收吧。】 几个圆柱体拼接而成的身体顿时站得笔直,轻咳几声,状若无事地吹口哨。 金黎思哼笑一声,这小球还有自己的小九九呢,捏着它的手搓了两下,311心虚也就任她揉捏。 金黎思想,要是都这样任她搓扁揉圆就好了,笑着说道:【好乖哦。】 311被揉得东倒西歪,晕乎乎地回答道:【要是多喂点灵气给我,我会更乖。】 【喂灵气…】,金黎思的动作一顿,猛得把311捧起来亲了亲,喜上眉梢【哎呀,311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迷迷糊糊睁开眼的311不明所以,不过它自我安慰,人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赵玄明这一大病直叫朝堂内外风云暗涌,无数双眼睛盯着皇宫里头的动作。 夜里,一身夜行衣的黑影灵巧地躲过密如蛛网的眼线。 金黎思左右眺望,先前是恰好走运了才碰见几只尸傀。现在下头官员为隐瞒此事,私下早早将它们处理去了,怕是更难找到。 她寻遍了京城四周,未果。 “该来的时候不来。”金黎思气得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被这力道踢出,飞得老远。 “哼——”林间传来一道含糊的闷哼。 金黎思眼下一凛,几瞬便到了发声地,只见一人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 她本无意管什么死人,只是觉着这身影有些熟悉,于是借着月光,她踢开地上的人,将其翻了个身。 低头瞧去,金黎思心底一惊,果真是熟人。 “林呈?”这不是连天城的捕头林呈么。 金黎思好奇地凑上前扒拉开他的眼睛,浮肿欲出,竟是将变尸傀之相。 可他不应当是去北境与赵玄音汇合吗,怎么会在此处? 思考片刻,转而掀开他的包袱,是一些文书和路引,这才得知原他是赴京赶考的。 “喂,林呈,林捕快?”金黎思死死掐在他的人中,“还能活吗?” 微弱的鼻息打在她指间,但随着她动作越来越浅,直至在无气息。 金黎思急急甩手,猛撤几步,双手合十祈祷,“得罪得罪,坏了,给人按死了。父亲在上,莫要生气,人之常情。” 虔诚朝天拜了几道,她才继续去看地上的林呈,长叹一声,“你我有缘,大家都是熟人,既然你都要变成尸傀了,不如让我试试。” 说着,她的手按在他的心脏上方,运气输入他的体内。 “嗬——” 与上次的尸傀如出一辙,林呈的身体剧烈抽搐,表情狰狞,喉间发出嘶吼。 金黎思险些按不住这壮汉,索性加重力度,大股大股灵气钻入林呈体内。 “啊——嗬啊——” 金黎思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惨白的脸颊,咬牙道:“忍着点,一会就好了。” 手下的人骤然睁开眼,眼黑占据了整个眼眶,无神的眼睛显得格外可怖,他龇着牙死死盯着她。 幸好刚刚金黎思担心他再乱动,干脆用藤蔓将他牢牢缚住,否则估计此刻他早就攻上来了。 “嗬——嗬——”即使手脚被捆住,林呈也愤怒地试图用头撞向她。 金黎思皱眉,不耐地锤了一道,被砸晕的林呈老实了会,她才安心继续输送灵气。 随着她输送的灵气越多,林呈裸露的皮肤下隐隐露出黑纹,心脏处也随之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金黎思看着快成型的晶核咧嘴一笑,“终于快好了。” 而本无神的黑眼逐渐露出几分疑惑,混沌的脑子变得疼痛不堪。 【311你说这样真的能行吗?】金黎思有些不确定地询问。 311挠头,【说实话,你这方法我也是第一次见,你试试呗,不行再处理掉不就行。】 金黎思觉得它说的有理,抹了把额角的汗,一下输出太多灵力她有些不适应。 “啊——” 一道巨大的灵力袭来,金黎思猝不及防被恶狠狠砸中掀翻。 林呈猛然挣开身上的束缚,直立而起,他本就生得高大,如今身体浮肿则显得更加壮实。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浑身散发着怪异的气息。 “咳咳。”金黎思半跪抹去唇角的血,缓缓站起。 林呈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向金黎思,张嘴啊啊两声,神情更是急切疑惑。 “哟,真成了。”金黎思拍手称快,她走近问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林呈怔然,随后点了点头,虽说不出话,张嘴做了个“林呈”的口型。 【宿主,你试试滴几滴血在他体内,说不定有奇效!】 金黎思将信将疑地咬破手指,后又划破他的手臂,将血滴进瞬间,金黎思仿佛与之产生某种联系。 一股浓烈的悔意直冲她脑中,激得她捂着脑子甩了甩。 过了好一会,金黎思才抬头看向林呈,从他黝黑色的眼中读出他的悔恨。 “我悔,我悔,吾妻我悔…” 他应当听夫人劝告,不随同乡赴京赶考,最终为其所害。 “我无颜再见夫人……” 金黎思挑眉,“嘴上悔有何用,你去当面和她说清。” 正文 第45章 夜袭白狼部 月色朦胧,树影摇曳,人影绰绰。 蝉鸣声阵阵,不绝于耳,本应惹人烦躁,然于此际,却恰能掩盖林中蛰伏的杀机。 赤连的白狼部在西境南河州三十里外安营扎寨。 因暂无攻城之急,今夜赤连营中摆下盛宴,将搜刮掠夺而来的粮食财物赏赐给士兵,以作犒劳。 金帐内,火光映照着青铜兽面,将赤连白狼部将领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绣满狼图腾的毡帐上。 几日前攻下的朔州的城旗被随意丢在帐角,沾满尘土与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香气与马奶酒的醇厚,混合着将士身上未散的血腥气。 “敬我们的贤王!”一个满脸横肉的人因醉酒红着 脸,步履蹒跚地站出高举牛角杯,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滴落,“连破三城,快哉!我等随贤王立下大功,贤王真乃我等大贵人!” 此话一出,帐内数日压制的激情瞬间燃起。 “敬贤王!敬贵人!”三十余名部落首领与将领齐声应和,声浪几乎掀翻金帐顶部的狼头装饰。 赤连国贤王,连及赫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矮榻上,左手把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右手也举起金杯。 他三十有五,鹰目如电,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为他增添几分煞气。 此刻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在帐内逡巡,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才刚刚开始。”连及赫声音低沉,却让喧闹的帐内瞬间安静,“日后攻进洛城,各位荣华富贵才是真享用不尽。”他刻意轻描淡写,却让那柄短刀在火光下转了个危险的弧度。 侍从适时地抬上一只烤得金黄的全羊,羊嘴里塞着一颗红艳艳的苹果。连及赫起身,短刀轻划,羊背上最肥美的一块肉已被他挑起,落在身旁老者盘中。 “李先生,先请。”他微微颔首。 老者淡然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连及赫眉头微蹙,弯刀在指间停住。 “报——”一名侍卫慌张闯入,“祁王到了!” 帐内霎时寂静,连及赫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弯刀无声地收入鞘中。他缓缓起身,脸上已换上豪迈笑容:“兄长终于肯赏脸来了?快快请来!” 帐帘掀起,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阔步而入,连带着数人涌入,一时帐中挤满了人。 与连及赫好奢华不同,连习岐穿着简朴的皮甲,腰间只悬一柄看似普通的弯刀。 他面容刚毅,眼角已有细纹,却更显威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缺失了一半,那是十年前与乾朝交战留下的伤疤。 “二弟,庆功宴怎能少了我?”连习岐声音洪亮,目光却冷峻如冰。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卫,押着一个被铁链锁住的男人。 连及赫目光在那俘虏身上停留片刻,笑意不减,走下主席:“兄长迟来,该罚三杯!” 连习岐却不理他,大步走到主座前,毫不客气地坐下:“酒不急,弟弟。先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他一挥手,亲卫将俘虏推到火光下。 那是个乾朝的人,约莫近三十岁,虽然衣衫褴褛、满脸血污,却仍挺直脊背。他的右手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折断。 “这是…”连及赫眯起眼睛。 “乾朝的世子,徐行俭,是个猛将。先前折了你那不少人马。”连习岐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我绕到云中后方,断了他退路。他率亲卫突围,被我亲手擒获。” 连及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余光瞥了眼身侧的李先生,见李先生微颔,他随即大笑:“兄长果然神勇!来人,给祁王上最好的马奶酒!” 侍从慌忙呈上金杯。连习岐却不接,只是盯着连及赫:“我听说贤王连下三城,本该是乘胜追击之势,而朔州却都是空城。敌军主力早已撤离,只留下老弱病残,这是为何?”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连及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手指却轻轻敲击着刀鞘:“兄长消息灵通。你这是怀疑我们这出了叛徒,还是怀疑我是呢,真是好大的帽子?”他忽然转向俘虏,“徐世子,你们乾朝最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你说呢?” 徐行俭抬起头,眼中毫无惧色:“蛮夷之辈,也配问我?” 连习岐猛地站起,却被连及赫抬手制止。贤王缓步走到徐行俭面前,突然抽出弯刀,刀光一闪,徐行俭的铁链应声而断。 “徐世子是条汉子。”连及赫的声音忽然变得真诚,“我赤连人敬重勇士。来人,给徐世子看座。”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连习岐脸色阴沉:“连及赫,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习岐转身,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兄长既然将俘虏带到我帐中,自然由我处置,不是吗?”他刻意加重了“我帐中”三个字。 二人间硝烟顿起,双方阵营之人也皆抽刀怒目圆睁对峙。 而被忽视在一侧的徐行俭不着痕迹地扫过帐中每个人,在见到一个与此格格不入的身影时顿住。 连习岐眼中怒火一闪,却很快压下。他忽然大笑:“好!那就看看贤王如何驯服这头乾朝的猛虎!”他抓起金杯,一饮而尽。 侍从战战兢兢地为徐行俭搬来矮凳,他镇定地看着连及赫,终究没有拒绝。 呼延斫满意地点头,回到主座,高举金杯:“今日双喜临门——我军连克三城,兄长又擒获乾朝世子。来,共饮此杯!” 帐内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二王之间的暗流涌动。 李先生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串珠。几个部落首领交换着眼色,酒喝得心不在焉。 酒过三巡,连习岐忽然拍案:“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来人,把我准备的助兴节的东西带上来!” 帐帘再次掀起,几名赤连兵押着几十个乾朝俘虏进来,有男有女,皆衣衫不整,面露惊恐。 连习岐狞笑着抽出弯刀:“让我们看看乾朝人的血,是不是比马奶酒更醇!” 徐行俭猛地站起,却被连及赫的亲卫按住。 贤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依旧面带微笑:“兄长,今日庆功,何必…” “怎么?”连习岐冷笑,“贤王连杀几个汉人俘虏都不敢了?莫非真如传言所说,你与乾朝之人…” “报——”一声急促的传报打断了连习岐的话,一名士兵满身是血冲入帐内:“紧急军情!西面阴山发现敌军,距此不过二十里!” 帐内瞬间大乱。 连及赫猛地站起,酒意全消:“多少人马?” “至少三万人马,看旗号是…又是那魏杀秋亲自率领! 徐行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手下悄然运气。 连习岐脸色大变:“魏杀秋?他不是早撤了吗?” 连及赫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环视帐内,声音沉稳:“诸位,我们还未找上他们,他们反而先找上我们来了。庆功宴到此为止,立刻集结各部勇士,准备迎战。” 他转向祁王,意味深长地说,“兄长,看来你要屈尊暂时和我合作了。” 连习岐冷哼一声,却也知道形势危急。他粗暴地拽起徐行俭:“带上他,或许有用。” 连及赫无所谓地点头默许,随即高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部落一个时辰内必须集结完毕!延误者,斩!” 金帐内转眼人去帐空,只剩下满地狼藉的酒杯和那面被遗忘的朔方城旗。 帐外,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马嘶鸣。夏日的夜风骤然变得凛冽万分,带着血腥与烽烟的气息。 而除却二十里外出其不意的魏杀秋,营地不过二里外的林子也躁动起来。 林子里,一群身着黑衣的人正悄然逼近。他们行动敏捷,悄无声息,月光下,武器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为首的女子眼神阴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们的目标,正是赤连白狼部的营帐。 与此同时,魏杀秋率领的三万大军也加快了行军速度。他骑在战马上,眼里尽是掩不住的戾气,身后的士兵们士气高昂,喊杀声震天。 赤连白狼部的士兵们匆忙集结,连及赫和连习岐迅速布置防御。 徐行俭被绑在一旁,不知那二人是何等自信,连缚住他的绳子也只是随意缠了几道,扭动右手,暗自将手接回。 当魏杀秋的大军和林子里的士兵同时逼近营帐时,一场三方混战瞬间爆发。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鲜血飞溅,尸体横陈。 连及赫和连习岐奋力指挥作战,试图稳住局面。 而徐行俭则趁乱挣脱了绳索,如同一尾鱼轻巧地跳入水中,片刻便混入了混乱的人群之中。 待那二王察觉时,竟发现连关押在一旁的数百号俘虏也尽数向东逃窜了。 “该死,中计了!还不快追,绝不能让徐行俭跑了!”连习岐怒骂一声,踢了一脚来报的士兵。 这头徐行俭一路护送老弱病残,与后头的丞翼女汇合。 丞翼女挥刀时英姿飒爽,见到徐行俭手下动作未停。 “世子,接住!”左手抽出腰间另一把配刀,迅速向他丢了过去。 徐行俭稳稳地接住,横刀挡在追兵前,带着十分怒气,狠厉挥刀直砍向赤连士兵,所及之处,无一幸存。 “不好了,敌军来势汹汹,我们挡不住了,祁王、贤王请速速撤回朔州城!”贤王亲兵急急催促。 二王不合,本就各领兵驻扎。况且因暂无攻城计划,大 部分兵都留在朔州城待命,今夜他们定然是无力回击。 连及赫与连习岐互瞪一眼,虽心有不甘,但见前方如同杀神般的大乾军队,大势已去,只能愤恨撤离。 “撤!” 正文 第46章 象州失粮案 击退白狼部后,徐行俭等人也未乘胜追击,今夜的目的也只是为将朔州城的百姓救出。 徐行俭令人去清点敌军留下的粮草军资,忙活一通才得空去看身后执槊之人。 方才徐行俭就见此人一马当先,挥槊杀敌,身姿矫健,叫人一看便知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 虽来人沉默寡言,不知姓名,但他也略有猜测。 想是对面亦不知自己是谁,徐行俭善解人意地先一步开口,手挽花收刀,抱拳笑道:“阁下就是今年的武试魁首,魏杀秋魏大人吧。我乃定国侯之子,徐行俭字行之。久闻魏大人大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魏杀秋本冷俊的脸微动,未曾料到眼前的人竟先拜会他。 他本就是临时受公主之令前来增援,岂会不知他就是美名远扬的定国侯之子,徐行俭。 魏杀秋流落街头这么些年,听得最多的就是此人的名讳。原以为不过是侯府为他造的虚名,如今看来倒像那么回事。 不过魏杀秋也只是冷淡地拱手行了一礼,“安西节度副使,魏杀秋拜见世子。”随后便不再说话。 丞翼女见此蹙眉,刚要开口斥喝一声,被人制止。 徐行俭平生也是第一次被如此对待,与身侧的丞翼女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这样的有才之士,性情孤高清冷些也是正常的,徐行俭倒是欣赏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因此介怀。 被压着打了这么些天,今日终于是扬眉吐气了,回程时士兵们抱着夺回的军资个个喜笑颜开。 后徐行俭、魏杀秋与赤连白狼部几次交锋大捷的消息传进京城,龙颜大悦,气色都好了不少。 “皇上,这魏杀秋可真是个可塑之才!”兵部尚书李文彬自从进殿就连夸他数次。 好在,众人都是如此想的,也没有人嫌他烦。 “咳咳,朕知道。”赵玄明笑着咳嗽两声,精神不济地向金黎思挥手,“皇后说罢。” 本在一旁写字的金黎思抬头,对上下头齐刷刷看过来的视线。 前几日金黎思才安分会,后又被小皇帝提出来,偶尔在他不适时让她做传话人。 金黎思本觉着二人那日后已分道扬镳,若不是有赵明仪做靠山,小皇帝早废了她这一时兴起的后位。 可现在却好似不是这么回事,她略有疑惑,不过正合了她心意,也就不深究了。 她搁下朱笔,拿起手边的折子,递给身旁的小太监,“今日请各位大人进宫是有其他要事商讨,这是象州传上来的折子,请看吧。” 折子经太监手传了一遍又送了回来。 看罢,殿中的官员们皆是一惊,其中最害怕的莫过于户部尚书崔行思,眼珠子骨碌碌转动。 “象州、良州、齐州,此三州乃是产量大州,也是此次出兵供粮之地。而刚上任不久的象州刺史却上书说,象州粮仓里早就没粮了,那粮食去哪了?”金黎思语调不轻不重,像是只做了个称述。 赵玄明倒吸一口气,一掌拍在案桌上,怒不可遏,“咳咳…”。 “皇上息怒!”群臣一抖急忙跪下高呼。 若是其他地方说无粮也就罢了,象州却不一般。 乾元帝四处征战,穷兵黩武,致使民不聊生。而先帝上位后休养生息,宽仁节俭、爱民重农,自此风调雨顺,百姓安定。 所出的粮食过足,易存储不当而浪费,后先帝命人将各州多余的粮食运往象州,设“顺天仓”,以备不时之需。 金黎思见赵玄明气得快喘不上气来了,可怜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背,视线掠扫过殿下跪倒一片的大臣们,最终落在抖若筛糠地户部尚书崔行思身上。 明显能感受到锐利的视线的崔行思二话不说,咬牙爬着上前,哭着道:“请皇上明鉴!” 赵玄明才刚喘上气,脸色阴沉地冷哼一声,“好,你便来说一说,这粮仓怎么空的。” 崔行思哭着抹了把额头,袖下的浑浊的眸子满是算计,他抖着滚爬起,字字泣血:“回禀皇上,象州失粮本就不是今年才有的!” 听此,他身后的大臣们心都悬了起来。 他指着一旁的大理寺卿,疾声道:“此案当年一出,臣就报给过大理寺,可迟迟得不到回音!” 大理寺卿险些瘫软在地,可到底也是个人精,只稍作思考也哭喊着爬出来,“皇上,冤枉啊皇上!象州失粮一案,涉及颇大,大理寺无以为继,调查后便将此案移交给了刑部!与大理寺无干啊!皇上明鉴!” 随后殿内哭喊声一片,皆是互相推诿扯皮,将这滔天罪行如丢沙包一般丢来丢去。或是拉人一同下水,或是将罪责推给旁人。 闹成一团乱麻,势要互扯得这里的人都脱不开干系,一起送命才算了截。 “行了!”赵玄明被吵得头昏脑涨,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此案和你们都脱不了干系!如今朕给你个将功补罪的机会,限你们七日内给朕个交代,否则…” 赵玄明眼睛微眯,挨个点过对面几人。 “皇上圣明!臣等必竭尽全力彻查此案!” “陈平生。”金黎思看了场闹剧后冷笑一声。 “微臣在。”陈平生走出。 金黎思拍着剧烈咳嗽的赵玄明,温柔体贴道:“几位大人年事已高,怕是无有好些精力去调查此案,皇上命你领内宫阁的几人协同刑部调查,替几位大人分忧。” 陈平生波澜不惊,今日皇后特命人请他来,原是不解,如今心下了然拱手道:“是。” 他受皇后亲手提拔,不正是为了治理朝中顽疾,他自是义不容辞。 居于中央的吏部尚书张直微抬起头,瞥了一眼金黎思,心有定数,又垂下了头。 群臣散去,殿中只余下金黎思和赵玄明二人。 殿外大臣们低声讨论之声,聒噪喧闹,更衬得殿内寂静阴森。 赵玄明开口打破了平静,“你故意将被压下的折子呈到我面前,就是为了演这么一出吗。” 合上了门,阳光照不进殿来,自地底透出的阴寒似乎都汇聚在赵玄明看不清的脸上。 金黎思汗毛竖起,手脚冰凉,指甲死压入掌心,扯开嘴角干笑,“如何能说故意,此事本就危急,容不得马虎。” 忽而,一只比她手还冷的手拉开了她的手指。 赵玄明试图捂了捂,却发现自己的手更冰,反而带得她的手也暖不起来,极短地笑了一声,“冷了吗,这殿里也着实凄冷,你走吧。” 金黎思如释重负,嗯了声逃也似的溜了出去,心里暗道,这小皇帝似乎越发阴沉,比之前可怕多了。从前之前讨嫌,如今倒真有几分皇帝的威严和捉摸不透,都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一出了殿,热气如潮涌般拥了上来,冷热变化过快,金黎思打了个喷嚏。 本以为无事,但当夜便病了,吐了好一通。 这险些没将碧云吓死,立马急急传了太医,又马不停蹄地去煮了姜茶。 太医搭在金黎思手上把脉,沉吟片刻,大喜过望,跪下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这是有孕了!” 伺候的侍女们皆是大喜,也齐跪下高贺道:“恭喜娘娘!” 这一消息不胫而走,没一会便在皇宫传了遍。 本准备歇息的淑妃祁雯立马消了睡意,她站起无意识地抚摸着肚子,思绪不定。 祁雯的手猛地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她一直渴望能为皇上生下龙子,稳固自己的地位,如今皇后却先一步有了身孕。 她咬着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必须挣着往上爬,直到无人能摆布她。 然而,今夜睡不着的除了她还有很多人。 赵玄明得知后,急匆匆地便说要往金黎思那赶,但似想到什么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在门外半天不见人影,解忱眉头一皱,进来问道:“皇上,不摆驾去皇后那吗?” 赵玄明踢了鞋,又躺了回去,叹息一声摆手道:“算了,你明日送些衣裳首饰还有补品去。” “是。”解忱点头,袖下的手却悄然握起。 第二日,祁雯精心打扮一番,带着补品来到金黎思的宫中。 她满脸堆笑,假意关切道:“姐姐有了身孕,真是大喜之事,妹妹特来贺喜,这是我亲手准备的补品和糕点,对姐姐和腹中胎儿都好。” 金黎思轻笑一声,命碧云收下,“难为妹妹月份这么大了,还亲自来一趟。”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捧,就在金黎思觉着厌烦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金黎思烦倦之色一扫而空。 李娉君一身鹅黄色裙子,洋溢着笑,把屋里照得喜气洋洋,俏皮可爱,拱手行礼道:“恭喜姐姐呀!我来送礼了,这可是我昨夜刻了一整夜才刻好的玉簪,看我这眼下都青了呢。虽说有些粗糙,希望姐姐不要介意。” 自从上回帮她引去见了父亲,李娉君便总来金黎思着替她解闷。 她是嫔妃中年龄最小的,却是里面格外机灵的,说出的话常常逗得嫔妃们大乐,几乎没人不喜欢这个小孩。 “你送的这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会嫌弃,快坐吧。”金黎思亲手接过,让她坐下。 “哦,”李娉君似是才看见坐在一旁的祁雯,“啊,我才看见雯姐姐呢,给雯姐姐请安!” 祁雯僵着脸,笑着道:“娉君妹妹快请起吧。” 李娉君起身,喜滋滋地一屁股坐在金黎思右侧的小凳上,眼尖地瞧见桌上的糕点,“这个看着就好吃,是雯姐姐做的吧。” 一坐下,扑面而来的浓厚香气冲得金黎思有些头昏,稍缓后笑道:“就你贪吃,你怎么知道的?”金黎思捏了捏她的圆脸,将盘子向她推近些。 “这精致的花样,自然雯姐姐才能做得出来的,我先前入宫也吃过一次呢。”李娉君抓了一个塞到嘴里,高兴地向祁雯笑道。 无人不爱听夸赞,祁雯听这么实诚的夸也弯了嘴角。 三人又聊了一会,李娉君时不时逗得二人大笑。 “好了,妹妹也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告辞。”祁雯起身告辞。 李娉君也跟着道,“嗯…我吃不下了,那我也走了,皇后姐姐好好休息。”丢下最后一块糕点,福身告辞。 金黎思笑着点头,“去吧,碧云去送送。” 二人一齐离开。 而甫至殿口,李娉君面色忽地一白,冷汗与泪水齐出,双手紧捂腹部,面露痛苦之色,“啊,好痛…” 碧云一惊,连忙扶住李娉君,“怎么了,李婕妤这是怎么了?快,快去传太医!” 一时兵荒马乱,祁雯见此脑袋一片空白,微颤着扭头看向殿中央含笑的金黎思,遍体生寒… 正文 第47章 你也出宫吧 事发突然,在未查清缘由前,金黎思将所有人都扣在殿里。 太医急忙赶来时,李娉君已经昏迷晕了过去。 “文太医,李婕妤如何?”金黎思探上前,关切地问道。 文太医摸了把胡子,松了口气,拱手道:“回皇后的话,李婕妤并无大碍,只是女子初来癸水莫要再用活血通经或者清凉之物,否则极易腹痛难忍。” 殿内的宫女太监这才纷纷抹了把汗。 祁雯本坐立难安,险些将下唇咬破,听这话上前道:“难怪,怕是昨夜妹妹一夜未眠替皇后做那簪子累着了,今日又在皇后这受了凉,这才腹痛呢,方才真是吓死妹妹我了。” 金黎思挑眉,笑道:“也着实吓了我一跳。” 见无大碍,文太医边收拾边嘱咐金黎思道:“娘娘也有身孕,亦是同理。李婕妤前阵子也因贪凉多用了酥山冰病了几日,娘娘也莫要再吃了。” “她倒是没吃什么,”金黎思似笑非笑地瞥向祁雯,又转回文太医,“只是用了些糕点罢了。” “糕点?”文太医凝眉,心中暗自思忖,原以为李婕妤此番状况是食用酥山所致。 他实在不愿卷入后宫纷争,但皇后几近明示这糕点有问题。若不彻查,恐得罪皇后,而若真查出端倪,又恐惹来麻烦。 文太医轻叹一声,懊悔不已,早知今日,实不该应允崔太医换班之事。 认命后,文太医只得蹚这浑水,开口道:“不知娘娘可否容臣一观此糕点,以便对症下药。” 金黎思示意宫女将剩下的那块糕点端来,文太医仔细查看后,心中已有了数。 他犹豫片刻,还是拱手道:“娘娘,这糕点里含有少量麝香,李婕妤腹痛正是因此而起。”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祁雯。 祁雯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怎么可能…” 她眼珠一转,迅速镇定下来,“不对,此前贤妃使用麝香陷害姐姐之后,皇上便有旨意,但凡使用麝香皆需留存记录。” 金黎思冷笑一声,“是啊,这麝香可不是寻常之物,不从太医院,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说。” “皇后明鉴啊,我怎么可能堂而皇之用麝香,做这样的蠢事害姐姐!”祁雯跪下掩面啜泣,额头冷汗直下。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李娉君悠悠转醒,扯着金黎思的衣袖虚弱地说道:“皇后姐姐,莫要为难祁姐姐了,或许真是误会。” 金黎思看着李娉君,心中对她多了几分怜惜,摸着她的额头厉声道:“若不是阴差阳错李婕妤将糕点吃了去,这麝香怕是…淑妃你简直是个毒妇!这此事绝不能轻易罢休,定要彻查到底。” “来人,将淑妃押回长春宫,此事未水落石出前,不得擅出!”金黎思怒摔衣袖。 祁雯奋力推开上来的侍卫,大声喊叫道:“不!我要面见皇上!我要皇上替我做主!” 她咬牙恨恨暗想,皇后今日怕是定要将此事按在她头上了。九死一生,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她要另寻生路。 看她挣扎,金黎思居高临下,淡淡地开口:“怎么,本宫乃六宫之主,连此事都做不了主吗?带下去。” 祁雯挣脱不动侍卫的钳制,只能泄力被侍卫压了出去。 金黎思深吸一口气,好一会才扭过身,歪头看向倒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李娉君。 她上前拧住李娉君的鼻子,力道不重,却把李娉君捏地嗷嗷大叫,急急求饶。 “嗷!嗷!痛啊,姐姐快松手啊!我错了我错了。”李娉君拍动金黎思的手,眼里冒出几点泪花。 “错了,错哪了?”金黎思哼了声,冷面抱胸看着她。 李娉君揉搓着鼻子,爬起声扬起下巴道:“我没错,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错之有?” “哦?”金黎思眉梢微动,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吗?” “自然,那日我去探望吕慈姐姐,却意外看见淑妃宫里的侍女鬼鬼祟祟,我好奇就跟着她,结果竟发现她往吕慈姐姐送给你的吃食上加了些东西。” 李娉君捏紧被褥,“我立刻想告诉你,可文安公主却将你召了过去,我没法见你。后来,后来我就听到了吕慈姐姐认罪的消息。” “可明明不是她,我去冷宫告诉她,我愿意替她作证,可是,她却拒绝了我 …”李娉君本直挺的身子缓缓沉了下去。 “她死了,吕慈姐姐那样好的人,却不明不白的死了,所以我讨厌你,讨厌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这样让她死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也对我很好,你也是个好人,我只能报复罪魁祸首。” 金黎思沉思,上前擦拭李娉君的泪,好一会才开口:“娉儿,你也出宫吧?” 李娉君思路忽然被打断,有些不明所以,思绪回笼。 “也?什么意思?”她攀上金黎思的手臂起身,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几分希冀。 金黎思抚弄着李娉君细软的头发,“前朝大臣现自顾不暇,没有人会在意后宫小小嫔妃的死活。你要演戏,不如再狠一些。” “吞下这枚丹药一月后便会闭气三日,假死后,我会派人将你暗送出宫,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李娉君,你还小,你该自由了。” 李娉君方才退去的泪,即刻又翻涌而上,她所要问的话已经全有了答案。哽咽的蹭了蹭金黎思的手心,只吐出了个“好”。 金黎思虚望向远处,世人对权力二字趋之若鹜,能这样轻而易举的将结局向自己希望的方向改写,如何不叫人渴求。 不出半日,赵玄明与赵明仪便得知了这个消息,一前一后赶来。 金黎思伏案看书,赵玄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他嘴唇抿紧一言不发,金黎思一抬头瞧见的就是这幅犹豫的神情,悠悠起身行了一礼。 “你把她关押在长春宫了?”赵玄明叹息一声还是问了句。 金黎思咂舌,若是从前他定然会先问一句她如何了,可现在居然先一步问了淑妃的情况。 难怪说圣心难测且易变,看来真是对淑妃不一般。 “此事有违宫规、害人性命,前贤妃亦是如此,我自然要一视同仁,先将她看押住,否则如何服众?莫非因她深得圣眷,便要另有殊待?若是如此,我无话可说,命人将她放了罢。” 金黎思略有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不等小皇帝开口,又道:“左右我也无事,那便作罢。” 她坐回椅子上偏过头捂住脸,心想,这样应该能唬过去吧,她可真坏。 “皇后,放了她吧。今时不同往日,等过阵子朕自会替你惩治她,这事就此揭过,别让朕为难好吗?”赵玄明捏着她的肩头,令她与之对视。 祁雯不同于吕慈,吕听才虽高居尚书令之位,却格外清高孤傲,不结党营私,因而吕氏一族也分外清白,好拿捏。 而中书侍郎祁连洪背靠中书令孟闻详,孟家乃是京城四世家之一,更是一个早于大乾而存在的家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般紧要关头,万不可动淑妃,更别说她腹中还怀有胎儿。 赵玄明见她不说话,再补了一句:“你若是实在气不过,朕便罚她禁足三月,除你外不准许任何人探望,小惩大诫,如何?” 金黎思稍一思忖,觉着可行,反正不着急让淑妃立即死,三个月还久着呢。 做了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赵玄明也自知理亏,不好再说什么,只说了句保重身体便走了。 “真是难缠。”金黎思撇了撇嘴,“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算了算了,差不多就行。” 本以为小皇帝正身体欠佳自顾不暇,不会在意后宫之事,没想到还是被他掺和了一脚,真是晦气。 没有太多偏差,她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黎思。”刚走了个侄子,又来个姑姑,真是扎堆开大会呢。 赵明仪即便是匆忙赶路,举手投足间也透露着皇室威严。她眉头紧锁,挥退了宫女太监,坐在殿内中央。 “淑妃的事我听说了,她竟如此猖狂。但你且忍耐几日,莫要轻举妄动。” 她打头一句比赵玄明更加不容置喙,眉宇间的愠色,将室内的温度都压低了一个度。 金黎思心“嚯”了一声,这姑侄还挺心有灵犀的,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皇上已经下令了,只罚了淑妃三月禁足,公主放心吧。”金黎思撑着下巴,用毛笔在纸上打转画龟。 听此,赵明仪的脸色柔和下来,起身走近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得似能掐出水来,“黎思,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与其在这个时候同她计较这些小事,不如等待好时机,再一击毙之。” 金黎思听得要打哈欠了,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然后左右都是这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 她哼哼几声,烦死了,要是能直接把这些人都杀了就好了,想着便噘着嘴把手的笔当做刀戳戳纸。 忍忍忍,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啊,赵玄音你可快些吧。 正文 第48章 踌躇问前路 象州失粮一案不得解决,刑部、户部等人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难安。 而此案一直无解,前线自然也就无后援供给。 “朝廷供给的粮草为何迟迟未到?”魏杀秋阴沉着脸问道。 被问话的官员颤颤巍巍地开口道:“粮草本该今日便到,这还未到…其中缘由,我等也不清楚。许是因其他事耽搁了吧,将军再等几日,再等几日…” 魏杀秋微眯起眼,杀意暗现,“等几日?南河州的粮食本就所剩无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是因此延误军机,他们有几个脑袋!” 面对魏杀秋咄咄逼人的势头,底下官员的们纷纷惧怕地底下头,暗自埋怨运粮之人懈怠,又烦厌魏杀秋的牵怒。 “魏将军因何事生如此大的气,叫本公主在外头就听见魏将军训斥的声音呢。”赵玄音含笑抬步进屋。 官员们连忙起身拜见。 “拜见公主。”魏杀秋神色淡淡地行了一礼。 “免礼,我瞧各位大人商议了好一会了,特命人备了些冰汤来,解解暑。” 赵玄音抬手一挥,侍卫们端着冰汤鱼贯而入。 “谢公主。” 看公主站定不动的架势,左右官员们有眼力见地喝完冰汤便退了出去。 “方才隐约听见魏将军为粮草之事烦忧,可是?” 魏杀秋微颔,“正是,不知公主有何高见?” “高见称不上,我这有供五万兵吃两个月的粮草。”赵玄音将一粒灵稻种搁在魏杀秋案前。 魏杀秋捻起那粒稻种,拱手道:“当真,末将在此替南河州百姓拜谢公主仁慈。” “先别急着谢我,这粮草不是白给的,我有一个请求。”赵玄音搓了搓指尖的另一颗稻种。 “公主但说无妨,若是末将能做到的,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要你,在这粮食吃尽前,都听我调令。” 魏杀秋眉头紧锁,他本是奉旨来退赤连,却要因粮草之事转听公主调令,岂不是舍本逐末。 “哼,”赵玄音轻笑,看出他的忧虑,继续道:“我来南河州与魏将军的目的一致,都是为了将失地收回,击退赤连。但我不希望在同一件事上有了分歧,待大退赤连后,这功绩仍然是魏将军的。” 魏杀秋攥紧拳头,他确实需要功绩。为自己,也为报答恩人提携之恩,他必须往上爬,可若是无粮又何谈争这功绩。 片刻,他再拜道:“末将只一心想收复失地,报效朝廷。只是公主若愿出一份力,为何不直接上报圣听,要私下…” 赵玄音抬手止了他的话,“只是还未到时候,魏将军无需多言,只听我的便是。” 魏杀秋有些犹豫,但想到朝廷那些蝇营狗苟之人,那粮草怕也是难到他手上了。 少顷,魏杀秋抱拳铿锵有力道:“末将愿听公主调遣。” 有奶便是娘,甭管那么多。 赵玄音满意地笑了声,“魏将军,告辞。” 魏杀秋搓揉着手中的稻种,缓缓坐下,目光晦暗不明地锁住赵玄音的背影,陷入沉思。 与魏杀秋谈完后,赵玄音回了在南河州暂住的院子。 “为何不行?” 一踏进院子就听见丞翼女疾声质问。 赵玄音停了脚步,转而站在墙后听着。 “若是确能将此物普及自然是好事,但你回想前几日,你们与赤连的白狼部的人交手时,他们可曾有人用过?” 另一道是魏逊春慢条斯理的腔调。 “……” 对面未回答。 “想来也是没有的, 白狼部乃是赤连国赫赫有名的精锐,就连他们也未用此物来与你们较量。你要如何训练——那些人呢?”此话意有所指,在侧的人一听便知说的是谁。 丞翼女又道:“幽州的士兵能行,怎么他们就不行了呢。” “幽州之兵,多为少年,他们能够理解,愿意改变。而朝廷拨来的府兵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操练下来的老兵,他们会愿意临战前舍弃以往的经验,再学新的事物吗?” 丞翼女哑然。 赵玄音抚掌走出,“魏宗师所言甚是。巧娘,有时利剑也易伤己。百人易行,但千人、万众呢?是无法控制的。并非是将领们守旧,而是在临战前,稳定军心才是要事。况且此物也非一时半刻便能随意供人使用。” “公主。”二人齐福身行礼。 赵玄音摆手,左右扫了眼,问道:“怎么不见行之?” “今日世子好似还未起,应是前几日受了伤的缘故。”丞翼女往徐行俭住处那看。 “还未起,”赵玄音点了点脸颊,“已经辰时了,行之勤勉不会贪睡的,我去看看。” 赵玄音敲了几下徐行俭的门,好一会未听见里头动静,她隐约觉着不对,遂用力推开房门。 “行之?” 屋内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到床榻边,只见凌乱的被褥掀在地上。 人不见了。 徐行俭向来知礼,定不会不告而别,那便是有人行刺。 她眸色黑沉抬手按了按床榻,已是冰凉一片,怕是昨夜就不在了。 “来人,去寻,活要见人,死要…”赵玄音话音转了个弯,“没那么容易死,去吧。” “是!”暗卫垂首应道,下一瞬便没了影。 赵玄音不耐地转动手上的板指,只希望人平安无事。 “咳咳…” 徐行俭竭力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左右环顾,昏沉的钝痛感随着意识清醒也愈发明显。 他扭动酸痛的身体,愕然发现自己双手受缚。 摇摇晃晃的感觉,让他明白自己在马车上。 又是一阵眩晕,徐行俭咬死舌尖逼迫自己清醒,他压着干涩的嗓子,向外头的人问道:“你们到底是何人,要带我去哪?” 昨夜他本躺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忽然闻见异味,屏息未及,仍着了他们的道。 手脚发软,抵抗不过便昏昏睡了过去。 他暗叹一声,功夫再高,也怕迷药。 外头除了有驱马的声音,没有别的回应。徐行俭不死心地又扯着难听的声音问道:“有人吗?” 半晌,回给他的仍只有马蹄和风声。 随后一个竹子似的柱体从帘外伸了进来,徐行俭也从间隙中匆匆瞥见了一个人影。 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但还未想到是谁,便见一道清烟自那竹中透出。 徐行俭绝望地明白,他又要晕了。不过反正那人现在没杀他,也就是还未到时机,他暂时安全。 想到这,徐行俭叹息一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前想着,以后就寝时得带个面罩睡了。 皇宫。 李娉君以身犯险虽未真将淑妃如何,却得了个能逃出宫的机会。 假死之夜,太监向赵玄明通传此事,赵玄明只咳了几声,“李婕妤猝逝朕倍感惋惜,只是此事不宜声张,你私下派人去李府请人料理后事吧。” “是。” 金黎思得知了赵玄明的话,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她张罗着宫女太监将李娉君送出宫。 见了李娉君的尸身,金黎思敲了敲头仍是不放心,“罢了,我去送送她吧。” 夜深了,月色昏沉,宫门外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马车旁,左右张望踱步。 金黎思一猜便知,此人就是李文彬的长子,李博录。 此间无人开口,气氛如同凝滞了一般。不过宫人们也只当他沉浸在妹妹病逝的悲痛中,到也不觉得奇怪。 殊不知李博录此刻全然没有悲痛之感,只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干咽了好几道。 交接尸身时,二人对望,李博录趁着光线灰暗,向金黎思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金黎思挑眉瞧出了此人的不对劲,没想到这李娉君还挺上道,还提前告知了她兄长。 临别李博录还是上前一拜,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金黎思抬了抬下巴,“回去后也多劝李大人节哀。” 目送马车离去,金黎思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是羡慕还是嫉妒,亦或者皆有。 目光随着马车飘远,望见了被黑夜笼罩的京城街,唯有李府马车上的星点灯火。李娉君是该去追自己的火光了。 金黎思捂着胸口,舌尖抵住上颚,无端品出些苦涩。 吕慈有将来,清修问道,皈依三宝;李娉君有将来,人间烟火,客行九州。 那她的呢?即便是一只蜉蝣,亦知往处。 金黎思暗自唾弃自己,她也成了踌躇问前路的矫情人。 人何必要确切地知道未来,路再是难走也能走完,未来再是迷惘不照样能慢慢看到结局。 金黎思双眼一闭,她想看到吕慈的结局,李娉君的结局,赵玄音的结局…她要活着,见证所有人的结局。 她更想活着,看到自己未来的结局,脑中的念头自希望发酵成震天动地的欲望。 忽然311惊呼一声,【哇哦,宿主你体内的灵气突然一下变得好浓郁啊!你做了什么?能吸收了这么多灵气。】 金黎思杂乱的思绪被打乱,她笑着轻咳一声。 “娘娘,虽说现在是夏日,可夜里还是凉的,该回去了。”碧云担忧地看着她,小声提醒道。 金黎思收回视线,嗯了声,将目光收回,乘着轿撵离去。 正文 第49章 你乃是前孝德明仪皇后之子…… 七月流火,风来乍寒。 金黎思抖了抖一身寒气,掀开蓬帘进了屋,内宫阁人气足,倒是暖洋洋的。 宫女红月适时捧着一杯桂圆黑糖姜茶放在她桌案前。 她才一坐下,便听有人唏嘘一声,“哎,天寒了,他们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金黎思寻声望去,只见一张陌生的面孔,她侧头问了旁边的宫女,“那是何人?怎么从前没见过?” 红月依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开口道:“回娘娘的话,那是寒门十三子的第十三子,齐州临河县的袁情袁大人,现任刑部员外郎。娘娘没见过他,是因为恰逢袁大人母亲病逝,在家守孝了三月。近日…才被皇上夺情,召回宫中。” 是了,象州失粮一案最终刑部也只给出了地方刺史贪功谎报岁收,加之今年各地饥馑,出了不少赈灾的粮,这才导致顺天仓空了。 皇帝一怒之下革了不少官员的职,而办事不力的刑部尚书、户部尚书、大理寺卿也因此受贬。 但犯了如此滔天大错,捡回条性命已是大幸。 高位空悬,皇帝也未急着调人上位,左右挑不出人管理,便派了身边亲信解忱去了刑部坐镇,此事才算了截。 除却这些,朝廷确实也空了不少位置,缺了人手才将袁情这样的官员召回,填补空缺。 金黎思点了袁情上前,看清此人金黎思暗叹,是个极其标志的书生模样。 “听闻袁大人出生齐州临河县,齐州可是个好地方水运亨通,钟灵毓秀,出了不少袁大人这样的人才。说起来,本宫的外祖父也是齐州临河县的人呢。”金黎思笑着望着他,手轻敲着桌子。 袁情状若惊恐的模样,向她深深一鞠,极尽诚恳道:“微臣 惶恐,有何德何能与李太傅相提并论。李太傅之名,大乾凡识一字者无人不敬仰。他才德举世无双,为人矫矫不群,我等难望其项背。” 金黎思低笑一声,“袁大人莫要妄自菲薄,本宫外祖父致使后在齐州授书,也定然是期望你们这些明日新星熠熠生辉,为大乾社稷再添光芒,可莫要辜负他老人家。” 听罢,袁情浑身一振,双眸发亮,冲出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欣喜,说出的话更是情真意切:“微臣愿为大乾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见他如此,金黎思才继续往下说道:“本宫信袁大人,起身罢。方才听袁大人说他们的日子更不好过了,说的是何人?” “回娘娘的话,微臣几月前丁忧回齐州…”他目色悲恸,哽了几息接着道:“原是为了病逝的母亲,却没成想回齐州的一路上满目疮痍浮尸遍野。齐州本也是个丰饶的地界,可不知怎么也染上灾疫,颗粒难收,多是伏路骨…” “前阵子地方唯恐尸傀过河,为祸四方,将百姓倚仗的水路也封了干净,百姓如今举步维艰啊!” 金黎思眼眶微张,异变竟传得如此快吗,她已经无法想象多少人死在这个异变之中了。 “连齐州也如此了吗?”金黎思呢喃一声,其实即便没有外敌过境,大乾命数也快走到尽头了吧。 异变过了齐州,余下能大批的产粮净土只剩下良州了,只是这异变之速,又能撑上多久呢。 金黎思撑着沉重的头抬手挥了挥,袁情只能抹着眼泪离了隔帐。 她按着胸惊觉生疼,无意识间取了一粒稻种捏在手里,双眼放空。 “吱吱吱…” 金黎思被这动静吓得一震,打开窗户才见是一只信鸟,她拆了信展开一看:【已入定国侯府。】 翻了一面,【似有异动。】 有异动? 金黎思左翻右翻,怎么也不写清楚,她怎么知道到底什么异动,是这老东西抓了魏杜仲回来还是其他什么。 气恼地将纸条揉吧成一团,丢进碳火里烧了。 定国侯府。 屋里头炉火烧得正旺,只是叫昏睡中的人热得满头是汗,仿佛是受酷刑似的。 徐行俭悠悠睁开眼,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这回倒是个熟悉的地。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怕不是路上已经被人杀了,才回魂到了定国侯府。 “咳咳,来人。”徐行俭半坐起身,向外头叫唤了一声。 喉咙嘶哑得可怕,端起床边的水就往嘴角送。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一个侍女进来,惊喜道:“世子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侯爷。” 徐行俭还未开口问上一句,那侍女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他捂着头思考,怎么会突然回到侯府来了?路上的那劫匪去了哪里?乱七八糟的问题积压在他脑子里,惹得他无端烦躁。 没过一会,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又响起。 徐行俭望门口看去,只见徐泊名身后跟了浩浩荡荡好些人。 满头疑惑间,准备起身向父亲问安,而徐泊名快步制止他。下一瞬徐行俭呆愣在原地,徐泊名领身后那群人向他行礼。 “父…”徐行俭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这又是整哪一出? “微臣拜见皇子。” “啊?”徐行俭当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又皇子了呢? “父亲你在说什么?” 而徐泊名等一众人却仍是低压着头,似不等到徐行俭说出满意的答复势不起身。 徐行俭嘴角抽搐,只能试探地说:“那…平身?” 果不其然,徐泊名一干人等这才起身。 “父…”徐行俭瞧见了徐泊名奇怪的脸色,他又生生止住,“说我是皇子又是为何?”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心如死灰地想到最有可能的原因——他尊贵的文安大长公主母亲,趁内忧外患下谋反了,还成功了。 徐行俭捂着脸闭眼,他早该想到的。可若是这样那他父亲岂不是…皇后?他瞥了眼徐泊名,也不应对他行礼啊。 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徐泊名一眼就瞧出此子在心里正怎么编排他。 他连忙出声打断了徐行俭的思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句,“你乃是前孝德明仪皇后之子。” 徐行俭握着的茶杯一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泊名,结巴道:“怎…怎么可能?” 可细一想,却不无道理,当年孝德明仪皇后与文安长公主孕期相差不过一月。而孝德明仪皇后因难产而死后,她腹中的胎儿却不知去向,只传出与皇后一同去了。 而他的年龄正对得上。 “当年孝德明仪皇后因难产病逝,而徐贵妃一家独大横行霸道。你的母妃担忧你在宫中受苦,先皇便将你送出宫寄养到定国侯府中。”徐泊名叹息一声。 “你的母亲,不是文安公主与你的母妃情同姐妹,便把你当做亲生子对待。只可惜她腹中的胎儿却没这个福气,是个死胎。” 徐行俭眉峰低压,仍是不信,他不信这么些年的亲情竟都是假的,他迅速平定下来,“那又如何?既然文安公主已认我为其子,那我便今生今世只做她的孩儿,什么皇子又与我何干?” 徐泊名对着他摇了摇头,长叹道:“行之啊,我与你这么些年的父子之情,还能不懂你吗?” 徐行俭目光尖锐地盯着徐泊名,他总觉得徐泊名有些不对劲。 “你还不知吧,如今圣上龙体抱恙,而又无所出。先帝亦唯留这一支血脉,待圣上……,”徐泊名自觉不敬停留一瞬,“国不可一日无君,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徐行俭深吸一口气,“到那时自另有其人,更于我无关了。” “行之啊,只是那时恐怕不容你做选择了,你为孝德明仪皇后血脉,此事定不只你我,你母亲知晓。” 徐行俭低头,他咬紧牙关。 “况且,先帝似预料到如今这般情形,早早给你留了一道圣旨。”徐泊名朝后头的人递了一个眼神。 “原本为父亦不知你是孝德明仪皇后之子,只将你当做为父的亲生儿子,而无意间发现了这道圣旨。” 徐行俭压抑着体内乱冲的怒意接过圣旨,看清上头的字后,最后一丝希望被吞噬殆尽。 他猛得抬头,将圣旨一甩而出,暴怒而起拽着方才递圣旨下人的衣襟,吼道:“假的!假的!这是假的!” 徐泊名冷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徐行俭,十分不解,寻常人得知自己是皇子不应当欣喜若狂。而他却不识好歹,在这发疯发狂,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皇子恐怕刚得知这个消息,难免一时激动,那便好好休息吧。”徐泊名厌烦地让人退去,落了锁。 徐行俭缓缓坐下,只觉身心俱疲。身份是假的,可这么些年的情谊却不能得做假吧。 他无法细想,向来精于利益的母亲接到那封圣旨后对他的到底是真情,还是牵扯到现下的算计。 徐行俭年近而立,本不该再为此事如同孩童般执拗,可他只觉一阵阵恶心。 脑海闪过一道道画面,耳边嗡嗡作响,徐行俭骤然头疼难止,似要将他的头撕裂开来。 “呃啊——好痛…”徐行俭抱着头摔落下床,打滚着捶打自己的头,“好痛…” 一向清俊的脸疼得皱成一团,大汗淋漓,瞳孔一瞬骤缩又舒张,面若癫狂。 金黎思本坐在内宫阁翻书册消磨时间,忽然脑中响起尖锐鸣叫。 “系统错误,系统错误…请迅速…上报总部…” 金黎思心头一跳,急去寻311,【311,怎么了?】 只见脑海的蓝球一点一点消散,而这里也在逐渐轰塌。 311着急地张着嘴说了一堆金黎思听不懂的话,金黎思手忙脚乱地要伸手去抓它,却只摸了一片虚无。 她脑中一痛,眼前霎时一黑,再睁开眼时却发现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到方才的地方,也听不见311的回音了。 金黎思心上没来由地刺痛,311已经收满能量要走了吗? 真是好突然啊。 正文 第50章 一见钟情,不过如此…… “皇上,皇后千秋将近,要如何准备?”解忱一摆拂尘问道。 赵玄明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放下手上的折子,“皇后千秋是个大 喜的日子,但这时不能大肆操办,只能委屈她了。请些宗室里的人,还有三品之上的大臣进宫即可,其余事项交给皇后自己操办。” “是。” 待解忱要退出时,赵玄明又叫住他,“对了,还有。再开朕的私库,叫她也莫要太节俭,亏待了自己。” “娘娘,解公公来了。”本是内宫阁当差的红月被金黎思要了来,小姑娘虽刚入宫不久,做事却滴水不漏。 金黎思嗯了声,懒洋洋地爬起来坐到主位上。 解忱阔步走进,拂尘一甩供手道:“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金黎思抬起眼皮子看了眼他,依旧撑着头道:“解公公请起吧,有何事?” “娘娘生辰将近,皇上特命奴婢来送这个给娘娘。”解忱凤眼一扫,便瞧见了金黎思身侧的红月。 不知是不是在刑部待了一段时间,身上的杀气实在难以忽视。 红月蹙眉上前接过了解忱的手上的钥匙与令牌,转送给金黎思。 “这是何物?”金黎思拿起钥匙转动两下,垂头去看令牌上刻的字样,念出:“聚宝斋。” “回皇后这是皇上私库密钥与令牌,皇上说千秋宴虽不宜铺张,但也莫要太过节俭。”解忱一板一眼地转述皇帝的话。 “知道了。”金黎思支着下巴,清亮的眸子略带几分揶揄的笑意,“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解忱薄唇紧抿,“皇上的话奴婢已带到,皇上那还等奴婢伺候,奴婢告退。” 金黎思觉着没趣,摆手让他走。 先前解忱分明不是这般模样,自从她进宫以来好似变了一个人,金黎思撇撇嘴,真是奇怪。 她倒没多在意生辰,不过恰好可以趁机打探定国侯到底有何异动。 千秋宴金黎思也懒得多费心思,准备交给碧云操持,自己忙里偷闲。 她倒在贵妃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打风。现在311忽然走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真是无聊透顶啊。 碧云果真老道,不出半日便将拟定的名单送到她面前。 “宗室的人不多,三品之上的官员加上他们妻儿人数也不算多…”碧云絮絮叨叨地在她耳边说着千秋宴事宜。 金黎思百无聊赖地拿起册子,展开一看,第一行的便是文安公主一脉。 目光再扫到下一行,呼吸一滞,定国侯后面接着一个名字。 徐行俭。 恍惚好一会,后知后觉明白了那天纸上写的异动是什么。 这徐泊名眼瞧着小皇帝命不久矣,给自己找后路呢。只是没想到他还是选择了徐行俭,倒也省了她好些事。 “红月。”金黎思唤了声。 红月近身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近几日连天阴雨,总觉得身子不爽利。宫里该驱驱阴湿晦气了。趁千秋节这个好时候,你去备些白帆、艾草、檀香,这几日给各宫都熏上。”金黎思若无其事地翻看册子。 红月福身称是。 金黎思勾着唇,还好她爹小时候压着她看了些医书,确实好用。 碧云剜了眼红月,待她出去后,碧云才上前道:“娘娘这种事交给奴婢一并来做就行,红月初进宫,怕是有些事她应付不来。” 金黎思看她微撅着嘴,不满的模样,好笑道:“碧云,你要操心的多了,这种小事就让别人去办吧。” 末了,碧云自得,那后来的红月算什么,她才是娘娘最得力的手下。于是,愈发卖力干活,势要压过红月一头。 而红月每日做着杂事,总有些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担心自己出了什么纰漏,给皇后惹来事端,警惕地左右观察,除了碧云却没发现任何人影。 红月挠了挠头,真是奇怪,觉着可能是多虑了,又是埋头苦干。 碧云见她对自己笑了笑,肺险些气炸了,这厮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金黎思躺在贵妃椅上,现在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她们俩单方面的掐架。 好玩。 千秋宴前一晚,金黎思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在床上扭动好一会,猛得爬起。 抬手使劲在脸上搓弄了一番。 真烦。 但不知道心里在拧巴着什么劲,起床快步去外头掀了红月的被褥。 红月本困得正钓鱼呢,身上的暖气忽然被一把扯走,她一个激灵站起。 “啊!”金黎思被这小姑娘牛大的劲儿顶疼了下巴。 红月险些没被吓破胆,慌忙跪下磕头,“皇后娘娘饶命!红月知错!” 金黎思脑袋嗡嗡了许久,红月也就磕了多久。 “起来。”金黎思蹲下用手垫住红月将碰在地上的头。 红月双眼通红,怯懦地点头站起。 “你会喝酒吗?”金黎思斜靠在门框边,懒散地开口。 秋月皎洁,打在金黎思身上如同镀了一层柔和的银光。长眉秀目美艳无双,好似仙人下凡。 朱唇轻勾,杏眼带笑,张扬的神色又给这张脸添了几分邪性。 红月看呆了一瞬,回过神连忙摆了摆手,结巴地说:“娘,娘娘,奴婢,不会喝酒呀。” 金黎思揽过有些瘦弱的红月,将她推进房后,一把掀开床板。 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红月探头看了一眼,床底放了好些酒。 许是觉得金黎思今夜分外好说话,红月壮着胆子问道:“娘…娘娘,你为什么要将酒放在床下?” 金黎思捡了壶酒起来,歪头道:“有人说酒是梦中仙,放在床底能让你在梦里得偿所愿。” “梦中仙…”红月不解,金黎思已经是皇后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不能如愿的?需要借酒和梦去实现。 “来,红月。”金黎思拉着她坐到台阶上,思考了一会,又转身去取了个小杯子递给红月。 红月呆愣愣地捧着杯子,等待金黎思动作。 “尝尝,这酒就叫做梦中仙,甜丝丝的,你喝正好。”金黎思倾了半杯酒给她。 红月撅着嘴,小心翼翼地向杯子那凑,她小时候被兄长用筷子点了滴酒在嘴里,被呛得至今心有余悸。 眯着眼微抿了一口,甜气瞬间在嘴里炸开,充盈了整个口腔。她双眼一亮,高兴地看向金黎思。 在她犹豫之间,金黎思已经灌了大半壶酒下去,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地靠在红柱上看着她。 与其说看着她,不如说恰好向着她双眼放空。 “娘娘…”红月轻声叫唤,仿佛再大声些,眼前的人就要飞回天界去了。 金黎思被唤回神来,一扫惆怅,笑眯眯地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一夜二人喝了五壶梦中仙,酩酊大醉,倒在门框边。 第二天见到此情此景的碧云差点昏过去,拧着红月耳朵,大骂道:“你干什么吃的!让娘娘喝这么多酒,若是有三长两短,几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金黎思被这骂声吵醒,捂着昏沉的头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与她无关,是本宫拉着她喝的。你去给本宫煮些蜂蜜水来,解解酒。” 碧云只能松手应道,“是。” 金黎思略有些歉意地摸了摸红月发红的耳朵,塞了几片金叶子给她。 千秋宴虽说不容铺张,但碧云也办得有声有色。 还未开席,先上了乐部女官们新排的曲舞。台上碧袖重甩轻收,柔中带刚,宛若青龙摆尾,宫中挂着的红灯笼与其交相辉映,好不气派。 伴随歌舞声,宾客们陆续进宫。宴会中人声嘈杂,互相见礼恭维。 “哈哈哈哈,定国侯府的世子好些年没见了吧,还是这样仪表堂堂啊。”孟闻详向徐泊名打趣。 徐泊名也大笑道,“孟兄谬赞,孟兄谬赞。” 千秋宴自来都是王侯百官挑女 择婿的时候,未分男女席位,正好凑一起,相看也容易。 这不,徐泊名话音刚落,一人便说道:“百闻不如一见,世子才貌真是名不虚传。” 徐行俭眉眼疏淡兴致缺缺,但仍耐心恭谦有礼地回应。 这温润如玉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更是欢喜的不行,不少女子见了芳心暗许。 定国侯府如今确实不如从前显赫,但徐行俭可不止有徐泊名这个侯爷爹,背后还有个掌盐事的公主娘,怎么说也是万里挑一的良婿。 正有人想说媒时,礼官高唱:“皇上、皇后驾到!” 宴席霎时没了声音,乌压压跪了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身着金丝绣龙袍,皇后身着曳地绣凤红袍,二人端庄威严,步履从容地抬步落坐在主位。 两侧没见过皇帝和皇后的官宦子女们纷纷用余光悄悄偷看,欲一睹为快。 待看清后,无一不暗叹,少年帝后,登对无双。 “平身。”赵玄明咳了几声,摆手示意开宴。 众人欢喜起身落座时,一人看清主坐上的容颜后愣在原地。 徐行俭自来知礼不逾矩,可如今却手脚僵硬,仿佛被无数钉子钉在原地。一刻不错地牢牢盯着高位上的金黎思。 他捂着悸动不止的心脏,刻意忽略了夹杂着的怨意,暗自喟叹一声。 一见钟情,不过如此。 正文 第51章 雄竞场面 歌舞相和,鼓声沉沉。 本是动听的乐曲,却无端扰人心神。 “世子何不入座?”赵玄明眼神冷冽地凝视着他,又转而意味不明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金黎思。 “嗯?”二人的目光如两把利刃,直刺得金黎思如芒在背,她装作不知,垂首自顾自地斟酒。 金黎思挠了挠,脸心里直犯嘀咕,看她做什么,她脸上有东西吗?这徐行俭不是已经失忆了?这幽怨的眼神,总不会又记起来了? 徐行俭收敛起不合礼数的目光,躬身施礼,“适才有幸窥得天颜,臣一时失神,请陛下恕罪。” “哈哈哈哈,如此良辰吉日,世子说什么罪不罪的,”赵玄明转过头朗笑数声,挥挥手道:“世子落座罢。” “谢陛下。”徐行俭再次叩拜,抚袖归座。 金黎思见他低头才敢抬头瞄他一眼,似乎又不像记起来的模样,她又垂头戳了戳眼前菜。 忽然,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动作,她抬头便看见赵玄明似笑非笑的脸。 “今日千秋节,为你庆生的日子,皇后怎么像是有心事的样子?”赵玄明咬牙切齿紧箍着她的手腕,脸色阴沉得叫人不敢直视。 金黎思正踌躇怎么忽悠,一道高喝救她于水火。 解忱喝道:“文安大长公主到——” 赵明仪一身紫袍而出,阔步入宴,浑身是说不尽的庄重威严。 “姑姑姗姗来迟啊。” 赵明仪未理皇帝的调侃,淡淡开口解释道:“臣拜见皇上、皇后,路上略有耽搁才误了时辰,请皇上皇后恕罪。” “姑姑严重了,快快落座吧。”赵玄明也淡淡的开口回应她。 文安公主微颔,施施然地落座于定国侯之上。 群臣纷纷互递眼色,都分不清这姑侄到底是真有嫌隙,还是表面做戏。 原是近日京城传出些皇室秘辛,说这徐行俭乃是先孝德明仪皇后之子。虽文安公主及时遏制了谣言,但还是惹得满城风雨。 今日看来那谣言不是空穴来风,姑侄二人情谊似乎也摇摇欲坠。 某些动了想把女儿说给徐行俭的人,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惹不得,惹不得。 而有人默默打量起了存在感极低的定国侯,此人当真沉得住气,如今身处风暴中心,还能慢条斯理地吃席。 没过一会,定国侯得了文安公主的眼色,起身向宴席中央的二人敬酒,“臣敬贺皇后娘娘千岁之寿,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随即仰头豪饮。 金黎思含笑回敬一杯。 随后不少人也跟着起身向金黎思敬酒,赋诗唱词,一派祥和之色。 轮到徐行俭敬酒,他举起酒樽,与金黎思遥遥相望。这会怎么也躲不开了,金黎思叹息对上徐行俭探究的眼神。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愿娘娘圣体康健,永沐春风。”徐行俭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地失落之感,角落里还蹿升几簇无名火,烧得他险些压不住这暴怒之火。 金黎思暗中点开了以血传音,浓烈的恨意吓得她毛骨悚然,她连忙掐断。 现在只想跪下来求他,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眼神多渗人啊,像要把她杀了一般。 赵玄明眸色幽寒,夺过两人好似情意绵绵的交杯酒,皮笑肉不笑地道:“皇后身怀龙裔,贪饮易伤凤体,这酒就罢了。诸位爱卿也不必再向皇后敬酒了。” 徐行俭坐下后暗自唾弃自己,今夜他怎么魔怔了似的,竟然肖想…他立即打断自己所想,给自己连连倒了几杯酒。 此话一出,后半程便无人再向金黎思敬酒,她也乐得自在,哼哧哼哧给自己加餐。 余光瞥见了解忱打的眼色,似想到什么。她给赵玄明也夹了一筷子菜,是她爱吃的芙蓉鸭方,无法,忍痛割爱了。 赵玄明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碟子里的菜,有些自得地瞥了眼疑似喝闷酒的人。 “皇后别光顾着给朕夹菜了,你也吃些。”赵玄明话音不清不重,却能叫旁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正埋头干饭的金黎思茫然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赵明仪自入席后眉宇间尽是倦色,往上瞧了一眼琴瑟和鸣的帝后脸色才好看了些,又轻扫了眼金黎思的腹部,心底又是另有考量。 转而看向徐行俭,顿时眉头又皱起,“行之,饮酒伤身,莫要贪杯。” 满心憋屈的徐行俭头也有些昏沉,出席行礼道:“臣不胜酒力,恐殿前失仪,先行告退。” “来人,扶世子下去歇息吧。”赵玄明轻撩眼皮,不甚在意地抬手摆了摆。 这场宴席倒是给大臣们看了场好戏,散席后心里都打起来自己的小算盘。 今日皇帝虽强行掩饰了病气,可眼底乌青却太过显目。若传言非假,那么… 即便那传言当真是假的,待皇帝驾崩那日,皇后与她腹中的皇子不还是任文安公主拿捏?不少有想法的人偷偷观察着赵明仪。 赵明仪端得仪态四平八稳,叫人看不出破绽。 但所有人都明白平静的背后,京城风雨将至。 魏杀秋得了赵玄音粮草相助所向披靡,屡战屡胜,大捷的战报如雪片一般飞到金黎思案桌上。 她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这些折子,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喃喃出声:“怎么会没有赵玄音的名字…” “娘娘何出此言,平阳公主此刻不应当在幽州监守吗?”张直闻言抬眼细细地注视她。 帷幔后的金黎思指尖抵着太阳穴揉了揉,“是么,本宫记错了,这些日子有些疲乏,竟连此等大事都记错了,真是不中用了。” 张直连忙起身告罪:“是臣失言,请皇后责罚。” “张大人何错之有,还多亏张大人提醒呢。”金黎思笑着将笔在手中打了个转。 连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张直自从进了内宫阁就时不时敲打她。他不同于陈平生,不会轻一腔热血就轻易为她所用。 难怪赵玄音先前不去劝服裴寂,他们都不屑于审时度势,骨子自始至终都遵从同一样东西,就是只听命于 天子和皇权。 真是条皇帝的好狗。 不过他身居这个位置在陈平生等人眼里已经与世家画上等号,有张直在,真是让她更轻易驱使内宫阁等人。 “皇后,平阳公主递了折子上来。”说曹操曹操就到,陈平生快步进来,有些奇怪地看着一旁躬身不敢起的张直。 “呈上来。” 红月走出帷幔接过折子,递给金黎思。 金黎思迅速扫了一眼,随即将折子“啪”得一声打在案桌上。 侧边等候之人皆是一震后低下头去,不知折子上写了什么,更不知皇后是喜是怒。 “好,好,好!”金黎思连声说了三个好字,撩开帘子大喜过望,“平阳公主在幽州偶寻一稻种,不仅成熟快产量多,还能抵抗异变。好!好!即刻将此喜讯上报皇上。” 张直、陈平生二人亦是欣喜对视一眼,这会哪还管什么争锋较量,一齐跪下贺喜:“天佑大乾!” 此事一经传出,四境皆知,举国欢腾,皆奉平阳公主为救世菩萨,纷纷要为其立庙铸像,受万民朝拜。 金黎思高兴地登高而上,向西远远望去。 西境朔州。 定军南河州后,赵玄音坐镇指挥,魏杀秋听令出击五战五捷,十五日内收回朔州。 士气大涨,魏杀秋问赵玄音:“何不乘胜追击,趁敌军疲敝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赵玄音却摇头,“不急,再等几日。再传我号令,这几日所有士兵不得外出,养精蓄锐,一个字:等。” “是,谨遵公主旨意。”魏杀秋本是不服,但想到前几次战事赵玄音预测之能近妖,竟事事都能料到。 先前不信抗旨出兵,后虽被公主派来的后援相救逃过一劫,却也折损不少兵马,他不得不服。 “说来也是有缘,你与怀州出的武状元魏杜仲还是同家,都姓魏呢。”赵玄音莞尔一笑,打趣道。 魏杀秋身形一顿,眼底森寒,话中带了几分自嘲:“臣岂敢与寻州魏氏并称一家,不过是乡野村夫有幸得贵人赏识,才得出人头地。” 赵玄音凉凉地瞥了眼似有异动的后头,又笑道:“魏将军太过自谦了。” “若是公主无事吩咐,臣便告退了。”魏杀秋作揖后不等赵玄音首肯自行离去。 “小魏将军真是气性大呢。”赵玄音笑着摇摇头。 魏逊春脸色煞白,缓缓走出后跪在赵玄音面前,嘴唇微颤,不知从何说起。 赵玄音故作惊讶地张大嘴,起身要去扶他,“魏大人这是做什么?” “公主…”魏逊春向来风流的脸上如今挂满了惆怅,“您已经知晓魏杜仲与魏杀秋的身份了吧。” 赵玄音淡淡地收回了手,徐步走了回去,风淡云轻道:“是又如何?” 魏逊春握紧拳头,缓缓闭上眼,此事终究是难长久地隐瞒下去。 “魏大人,别担心。他现如今不还只是个,小小的魏小将军,能挡谁的路?你放心好了,我永远不会置他于水火之中。” 她抬起朱笔在舆图上勾勾画画几道,“反而,我会好好帮他。” 最后一笔落在北境幽州。 正文 第52章 赵玄明之死 忽现一道白光,闪电如剑,划破乌云密布的天际。刹那间,皇宫被照得如同白日。 “轰——”雷声惊炸,金黎思即便是早有准备,还是被吓得一惊。 暴雨随之倾盆而下,打得窗户噼啪做响。 内宫阁的官员们纷纷驻足向外看去,不知是在为因暴雨自己将被淋湿而发愁,还是在思虑些别的。 “八百里加急!北境幽州战情告急!西境朔州城战情告急!”密集的雨幕间穿出一道人影。 金黎思心骤然紧缩,立马站起三步并两步地去接战报。 展开一看,猛得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赤连白狼部攻打西境只是个幌子,幽州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西境刚传来捷报没几日,赤连便出三十万兵马压北境。声东击西,赵玄音与魏杀秋现如今都在西境。 金黎思烦躁地将折子摔在桌上,不知赵玄音有何对策。 “黎思,不必忧心。”如清泉般的嗓音传入金黎思的耳膜,瞬间抚平了她急躁的情绪。 “你早有准备?”金黎思追问道。 赵玄音轻笑一声,“嗯,临走前我已传令召集二十万府兵在幽州,尚方即出,先斩后奏,莫有不从。且我已快马加鞭赶回幽州。” 言罢,金黎思为赵玄音这料事如神的本领,而莫名汗毛竖起,心里一阵发寒。 “你可是见到行之了?” 金黎思未料到赵玄音在这个时候还问徐行俭的行踪,她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那便好,他不告而别,我以为是被人掳了去。” 金黎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谁能把他掳了?”说完顿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那日林呈传来的信条是这个意思。原来他就是把徐行俭绑了回来,才得以混进定国侯府。 二人对话总是这样匆匆切断,这回是赵玄音还没等金黎思再说些什么,就已经不知去向。 金黎思重重地呼一口气,赵玄音那头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而她这是看不见血光的对决。 理了理因方才动作而凌乱的衣摆,她该去淑妃那看看了。 祁雯被押在寝宫里已快有一个月,就连贴身宫女也被扣在别处,外头什么消息她都探听不到。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她对皇帝偏爱皇后是心知肚明的,但不知这份;爱与利益在他面前哪个更重。不过她还未死就能证明,她于皇帝而言还算有点用处。 起身在床边匣子中取出一枚丹药,抚摸几道肚子。 祁雯闭上眼,一鼓作气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枚药。攥紧衣摆,打算赌一把,她必须再见皇帝一面。 “来人!传太医!”她扯着嗓子大叫道。 可殿外却迟迟听不见宫人的脚步声,她皱起眉头,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一声,方才的药起效了。 她不死心地又唤了几声,比刚刚的声音虚弱了不少,“来人!来人啊。” 终于在她要疼晕过去时,门被推开,她努力睁开蓄满泪的眼睛。 瞬间,她瞪着发红的双眼,指着来人喝道:“怎么是你!” 金黎思不解地左右看了一眼,宫女们赶忙低下头,“不是我还能有谁?” 她勾起唇,漫不经心地缓缓走向祁雯。偌大的寝宫内回荡着金黎思的脚步声,与祁雯的喘息声。 “你要做什么!”祁雯警惕地朝里缩了缩身体。 “皇帝将我关押在此,只准许你来看望,若今天我…我腹中的胎儿有半分差池,你就是蓄意谋害皇嗣!” 金黎思走近后抬起她惨白的下巴,歪着头声若鬼魅,“淑妃,我原先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然也是个笨的。你如今最大的优势,就是你腹中的胎儿。我正想该用什么法子让它消失,结果你自作孽,倒省了我不少事。” “你!”祁雯眼里似要喷出火星子,“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乃中书侍郎之女,你不过一个乡野丫头凭什么能当皇后,你不配!标榜自己是李太傅之孙,其实不知是那个里蹦出的…” “啪。”一道凌厉地巴掌拍在已经疯癫的女人脸上。 金黎思面带寒光,掐起祁雯的脖子:“你也知道我只是个乡野丫头,是个粗人。在我眼里,所有麻烦事的最优解,就是根除这个麻烦点。” “想活就好好给我闭上你的嘴。”她一把推开祁雯,“你不是喜欢裴寂?好好待着,活着才能见到你的好裴郎。” 祁雯愣在原地瞥见洇红的被褥,大笑着捂上发烫的脸颊。 望着金黎思的背影,她真是忮忌她。 她纵然是利欲熏心,但何人能够幸免。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倘若她不往上爬,就会有无数的人等着踩在她的头上,耀武扬威。受制于人的苦她吃了太多了。 而皇后却能被皇帝看中,一夜飞上枝头变凤凰,权力 、富贵享用不尽。今日之果,她便只是输在了这里罢了… 金黎思愿意放她一条生路的原因也简单,她不杀不该死的人。 祁雯在陷害吕慈后,也做足了退路送她出宫。后来被不知情的她捷足先登,而吕慈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这背后的内情。 既然姐妹之情已有破裂,再徒增感伤又有什么必要呢? 就当作给祁雯小小的惩罚吧。 看完了淑妃,也该看看病榻上的皇帝了,应该也没几日好活了。 “咳咳…” 金黎思在殿外便听见里头剧烈的咳嗽声,她漠然地踏了进去。 斜枕在床上的赵玄明往金黎思这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看书,淡淡道:“今日皇后怎么有闲工夫来朕这?过来坐吧。” “淑妃小产了。”金黎思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陈述。 赵玄明脸色倏得一冷,语气多了几分愠怒,“你还是动她了。” 金黎思不意外地听到他这么说,继续回道:“我没有。” “哼,你行事一向嚣张,无论有没有,都与你脱不开干系。你为何总是这样一意孤行?咳咳,咳咳…”赵玄明想支起身,却没什么劲头,只能低喝一声,“你过来!” 金黎思觉着这两人真有意思,方才她一直被喝滚开,现在又被喝过来。 她抬步走近,忽然赵玄明不知何处来的精神起身将她死死压在床上。 赵玄明掐着她的脖子,咬牙盯着依旧淡然的金黎思。 他顿时失了力,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先帝即位时,便废除了妃嫔殉葬的旧礼,我的母妃也因此逃过一劫。可是黎思啊,三年后我的母妃却猝然暴毙,留下的书信说她要追随先帝而去。” “黎思,你知道为什么吗?” 金黎思不答就静静地等着,反正他也会说。 果不其然,没等到金黎思的回应,赵玄明叹息一声,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父皇担忧主少母壮,弥留之际下旨,命文安公主待朝政稳定后一杯毒酒赐死我的母妃。” “黎思啊,我舍不得等那时再一杯毒酒赐死你。你恨我,我也恨你,江山是否后继有人与我们何干?不如现在,我们彼此共赴黄泉吧。” 片刻,赵玄明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一把摸过枕下的匕首,往金黎思那刺。 金黎思眼睛微眯,真是许久没活动过筋骨了。她催动灵气,手中瞬间多了一把匕首抵挡在身前。 拧身灵巧地躲开几道赵玄明如急雨落下的攻势,她迅速滚动坐起欲下床离开,却被赵玄明一计横腿踢回。 这时的赵玄明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分外有力,腹部的闷痛叫金黎思觉得先前他都在装病。 “这是你自己找死!”金黎思眼下一凛。 她如饥虎扑食一般压下,却对上软若无骨的躯壳。 赵玄明瞬间卸力顺着她的力道躺下,而金黎思应对不及,冰冷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赵玄明的唇亦若有若无地贴在她的颊边。 他的脸色急速苍白下去,唇边却被溢出的血晕红,他勾起唇角,“可是,我还是舍不得。黎…思,大仇得报,祝你此后得偿,所愿…” 金黎思瞳仁骤缩,大脑瞬间空白一片,死了? 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跌坐在原地。 金黎思仿佛一个拳头砸在棉花上,她用了十分的劲,可那人却不痛不痒。 她忍不住上手死死掐住赵玄明的脖子,为什么,她杀死赵玄明没有半点痛快。 赤红的双眼充斥着疑惑,不甘,还有痛苦。 凭什么他们都死得这样轻巧,徐嫖、解忠、赵玄明,谁都有他们各自的苦衷,谁都有他们不得不做的理由。 无人正视过她的愤怒,她的痛楚,她的仇恨! “黎思。”一双冰凉的手握住她。 金黎思从怨愤中回神,抬起头便看见静静地注视自己的解忱。 “现在该想想,以后了。”解忱含笑看着她。 她缓缓撤回手,迅速抽离出来,眼下恢复清明淡淡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公主有令,凡年未过十七者、未娶妻者、无兄弟姊妹者皆退守后方。其余人同我共守城门!若有想当逃兵懦夫者,斩!”张任己高站城墙上,振臂高呼。 “固守城门,死战不退!” “固守城门,死战不退!” 二十万兵马未到,张任己只能固守城门,等待援军。 幽州占据高地,张任己又早有准备,城内千人操使灵力配合默契。即便是赤连三十万军队,也未能一时半刻就攻下。 “启禀将军!公主传信,今日内即可令三万兵马抵达幽州,请将军再坚守一日。” 张任己手握紧腰间佩刀,远眺北方,脸色凝重。 山间寂寥无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正文 第53章 我讨厌你 金黎思将手摁在赵玄明胸口,抬眼定定看向解忱。 “原先我猜了许多人,文安公主,定国侯,淑妃等等等等,这些人都有谋害赵玄明的动机,可一一探查下来都没有结果。百思不得其解后,我才发现我忽略了一个与他朝夕相处、寸步不离的人。” “自从上回赵玄明病重而你却不在时,我就略有疑心,但我没有深究。因为你总是处处维护保护皇帝,我只当你是个忠仆。” 手下运气,本逐渐失温的赵玄明开始抽搐嘶吼。 解忱抱着手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听她分析。 “后来,象州失粮,论律理当被抄斩的户部尚书,在皇帝面前胡乱攀咬牵扯数部。大敌当前,皇帝不敢轻举妄动,最终他们仅是被革了职,都保全了性命。” “本这件事也就了了,但是始终游离事外,却忽然得利的你,受命协理刑部。这才让我开始怀疑你。” 解忱眉尖微翘,她居然能懂这些弯弯绕绕的。 “刑部的人你处理的很干净,我插不进手。但你唯独漏了一个人,刑部员外郎——袁情。不怪你疏忽,只是此人前几日才回京,我留了个心眼,便派人暗中保护他。” “不查不知,自你在刑部上任后大刀阔斧,料理四境地方的旧宗案件,手不知不觉伸到了齐州。我想齐州除了产粮诸多外,还能有什么让你看得上的?” 齐州水路通四境,是本次为前线运输粮草的最佳通道,而解忱堂而皇之将其封住,叫何人不怀疑他的心思。 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金黎思百思不得其解。 金黎思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他,问出了她今天最想问的话:“解忱,你到底是谁啊?” 解忱回望她,长长地叹息一声,“你怎么变得愈发聪明了?” 他就说不让她进这后宫,把她都教会了这些阴谋算计。 二人对视良久,气氛焦灼,忽而被赵玄明的一声低喝打断。 “呃啊!” 解忱扣住她的手,阻断她继续对赵玄明输送灵气,“住手吧,时至今日,他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了。” 断了灵气输送,赵玄明又迅速丧失生机。 解忱又是喟叹一声阖上眼,松开她的手退开几步道:“我乃前朝皇室遗孤,李氏,李不忱。” 金黎思心下一乱,难以置信地对上解忱疏淡的眼眸,“前朝遗孤,可是,前朝被灭已将近百年,你…如何活下来的?” “当年李氏一族被赵氏屠戮殆尽,唯有我那喜爱游山玩水的父王母妃逃过一劫。家国受辱,山河破碎,他们也被下令追杀,只能四处躲藏。” “他们劫逃半生后才安定下来,老来得子生下了我,他们不期望我能报仇雪恨,为我取名为‘不忱’。” 不忱,不忠,不孝,不义。 金黎思忽然想到什么,猛得抬头,“解忱,你仍然想复国!” 齐州水路受封,粮草无法及时押运前线。而象州不翼而飞的粮草也定然在解忱手里,他掐住齐州水路,是为了偷偷将粮草送到赤连国手上,一箭双雕! “你与赤连联合,便同与虎谋皮,你…” 不,不。 金黎思又想到,他根本不是想复国,只是想借刀杀人,只为报赵氏灭族之仇。 那么赵玄音此战必定是万分凶险,九死一生。 金黎思顿时坐不住了,世上对她好的人已经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她 不能坐视不理。 “去哪?”解忱伸手将她拦住,“皇帝宾天,国不可一日无君,理当皇后坐镇。” 金黎思双眼赤红,怒目圆睁疾声道:“当年你拦了我一次,现在还要再拦我第二次吗?” “你去了也无济于事,不如留下来演一场好戏。”解忱流露出几分笑意,但下一瞬,一柄冰凉的匕首动作极快地刺进他的腹部。 金黎思厌烦地抬手撇开他,转头道:“你的仇是你的事,我只要救我的人。”说罢,快步离去。 解忱失力地跪坐在地,捂着自己潺潺溢血的腹部,斜靠在龙榻边。 他扯着惨白的嘴角同已是死人的赵玄明道:“真是奇怪啊,明明她总是扰乱我的大计,可我却总是不自觉的百般迁就,万般纵容,不甘心啊,好不甘心啊。你说为什么呢?” 似乎才想到对面的人早就凉透了,他自嘲一笑,挑眉道:“哦,忘记了,上一个这么痴心于她的人,已经死了。” 皇帝驾崩,天下缟素。 金黎思还未出宫,便被浩浩荡荡入宫的朝臣拦在原地。 “参见皇后娘娘!” “参见皇后娘娘!”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被迫入了太极殿议储。 “这可如何是好!”群臣议论纷纷。 “皇后腹中皇嗣不过四月,而天下不可一日无君,请皇后、文安公主尽早则定人选。”丁重黎无奈站出请示。 皇帝这一脉子嗣稀少,一时倒挑不定人出来。 “皇室无人,这,这,哎!”不少朝臣也急得团团转。 “何人说皇室无人?”殿外传来雄厚的声音,再就是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定国侯?” “他不是不参理朝政?” 徐泊名满脸得意地笑着,手上端着明黄色圣旨,望向高处不为所动的文安公主。 “不知定国侯这是何意?”丁重黎指着他手上的圣旨问道。 徐泊名就等人问话,他高举圣旨,“此乃先帝,不先祖遗诏!”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跪下。 徐泊名继续说道,“此上书写,定国侯世子乃先孝德明仪皇后之子,毋庸置疑。” 他将圣旨传给身边的丁重黎等人,由他们校对。 金黎思心绪不宁,因此错过了徐行俭阴沉似要将她拆吞入腹的眼神。 “不错,正是先帝笔迹!”丁重黎跪下高呼。 “哼,那是自然,事不宜迟…” “慢!”孟闻详站出,“此事重大,当再验一道。” 徐泊名呵斥一声:“大胆!孟闻详,你敢抗旨吗?” “不敢,只是保险起见,也为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若世子当真是先孝德明仪皇后之子,又有何不敢验?”孟闻详拱手道。 文安公主冷笑一声:“蠢货。”,未做声就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来人,取两盆水来,滴血验亲。”丁重黎吩咐道。 没过一会,碧云与红月端着两盆水上来,静候一旁。 孟闻详做了个请的动作,“文安公主,定国侯,请。” 夫妻二人貌合神离,此刻不再多看对方一眼,上前各滴了滴血便离开。 “世子,请。” 徐行俭分别看了一眼站在两侧的人,冷笑一声,也各滴了一滴血进去。 丁重黎上前查验,了然道:“世子之血与公主融合,与定国侯不合。” 群臣本就信了四分,如今更是不疑有他。 丁重黎含泪跪下道:“世子德才兼备,仁爱广被,更为先孝德明仪皇后之子,又有先帝遗诏,是为圣君最佳人选!” “臣附议!” 见徐行俭要登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金黎思懒得再看,准备从殿后偷偷溜走。 她着急着呢。 “皇后,去哪?”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她浑身一激灵,有些古怪地扭头,这是徐行俭能说出来的语气吗? 不似他平常谦逊温和的嗓音,冷冽中夹杂着几分戾气,叫金黎思顿时毛骨悚然。 她不敢多做停留,趁他站在原地冷冰冰地看着她时,甩了一道灵力过去。霎那徐行俭眼前一恍,再睁开时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金黎思一路狂奔,心中莫名的酸涩让她悄然打开传音。 “我讨厌你。”这回的声音极淡,没有丝毫起伏,却震耳发聩,金黎思一瞬间愣在原地。 她慌忙地将它掐断,不愿再想,但那声音却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她耳边,尖锐得几近要刺穿她的耳膜。 忽然,一滴水滴在她手上,她抬头望天,乌云密布下豆大的雨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脸上。 她匆匆抹了一把脸,现下不敢有丝毫耽搁,随即足下轻点疾跃往宫门赶。 临近宫门,一道红袍身影背对而立,潇潇雨落,将半边濡湿成深红色,给向来孤高恣意之人添了几分落寞。 金黎思微眯着眼手下一握,长刀即现,厉声喝道,“李不忱,你当真非要拦我不可!那就休怪我不顾往日情分了!” 李不忱缓缓转过身,清俊无俦的脸上是金黎思读不懂的情绪,太过复杂。而此中站绝对上风的便是那滔天恨意,她这倒瞧出了一二,于是愈发警惕地握紧手上的刀。 他垂目打开手上的匣子,略有眷恋地抚摸几道,讥笑一声:“呵,还你!”旋即将匣中的两柄刀向她狠掷过去。 “此后,我们再无瓜葛,下次见面时必兵刃相见。” 金黎思有些诧异地接过两柄一长一短的刀,她抬起头有些语塞地轻吐一声:“你…” “走吧。”李不忱苍白的脸上所有情绪悉数退出,徒留下一层淡漠之色。 金黎思在宫门挑了一匹膘肥体壮的马,将刀插入马袋中,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途径一辆与众不同的马车,她微瞥一眼,只见车帘伸出的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似乎是一女子之手,不过仍未见其人,她极快收回目光扬鞭向齐州奔去。 “公主,我们的粮草已经快吃尽了!” 赵玄音微颔,头也不抬地继续看沙盘,“还能再撑几日?” “最多不过十日。” 张任己一拳砸在桌上,气愤地踹了几脚凳子,“娘的,赤连哪来的那么多粮?好像吃不完似的!” “那便再等十日,马上就会有粮了。”赵玄音笑了笑,安抚张任己。 张任己自是信她,公主说马上有粮,那就是马上有粮,他也不再忧虑。 “公主,你说召集二十万兵马来幽州,但你又不发兵反击,就天天守在城里面。不出去打打,那些人天天在城外犬吠,还以为我们没人呢,真他娘的憋屈。”张任己向她发牢骚,先前他没人的时候都敢出城门和他们打上几回。 “无妨,莫逞匹夫之勇,着了他们的道,任他们骂去吧。”赵玄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张任己点头,随后同左右副官交代事情。 “对了,”赵玄音抬头,“西境战况如何?” 一副官上前回答道:“回公主,如您所料赤连白狼部吃尽粮草后就退兵了,魏将军已收回失地。” 赵玄音支着头 若有所思,“看来他们是往这头赶了,传令下去,这几日夜班换勤些,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左右副官领命下去。 正文 第54章 金师父带你们杀出去!…… 清水山涧,竹松荫映。青山环绕,水临其边,几座破旧的房屋窗柩半朽,两株老树立在门外,里头传出书声琅琅。 “吁——” 一声马嘶过后,书声乍止,屋内的小童们纷纷从不大的窗子里,虎头虎脑地往外探。 “夫子,夫子,好像有人来了!”一女孩跳起来举手咋咋呼呼道。 尚是年幼的孩子总是贪玩的,哪能坐得住那么久,除却念书任何一件事都能吸引到他们。 坐于中央须发半白的老人柱起拐杖起身,“继续念。”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行止间透露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小孩们自是不敢抗拒,只能恨恨地坐回原位念书。 金黎思吐出一口浊气,接连奔波十几日,她终于到了。 颤颤巍巍地下马,肠胃五脏被这大动作牵得疼痛不已。眼前景色忽变得飘忽,她干咽几道后,重重跪在地上,无数辛酸之意涌上心头。 努力克制将这委屈压回心底,俯身磕在门前石板上,止不住的哽咽着开口:“不肖子孙,金黎思,求见外祖父。” 一步步迈着沉稳步伐之人愣在原地,宽大而有些褪色的衣裳因风而动,他的身体似也在微微颤抖,左手紧紧攥住拐杖,右手缓缓抬起伸向跪在地上之人。 白发老人满脸沟壑间,一双深邃沉稳的眼逐渐湿润,他颤动地蠕动嘴唇,“吾儿…你还活着。” 最终那只干瘦却温暖的手轻轻地抚在金黎思头上,他赶忙要扶起金黎思。 但金黎思在老者开口的那一刻,已经眼前一黑昏迷过去,整个人瘫倒在地。 “来人!快来人!”老人着急地抛开拐杖,伸手去拉金黎思。 – “咳咳…”金黎思被一阵苦药味熏醒,她有些疲倦地掀开眼皮,喉间干得不行,她抬手想叫人。 “你醒了!”一小童捧着一卷书跑来,眨巴着眼睛问道:“你要做什么吗?” 金黎思皱起眉,发出虚弱的声音:“水…” 小童得令立马倒了一杯水来递给她,“给。” 金黎思起身夺过仰头一饮而尽,“咳咳…咳咳…”太过急促呛了一道。 “慢点,慢点!”小童惊呼,接过空杯又倒了一杯给她。 三杯水下肚,金黎思才终于活了过来。她细细地打量这间屋子,陈设素雅清新,她这个外祖父虽朝野皆极负盛名,却在这山间过得甚是俭朴。 童子在此磨蹭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出去。 没过多久,金黎思便听见屋外的拐杖声,迅速正襟危坐。 她与外祖父仅有几面之缘,不知他对自己是何态度。如今她有求于人,自然要想办法讨人欢心。 正思忖如何讨人喜欢,“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 金黎思低咳几声,靠在枕上抱着书翻动着,似才知道有人来,连忙拿着书要起身。 “好好躺着罢。”老者抬起手空中挥了两下,旁的童子抱着凳子放在金黎思床边。 满身书卷气的老者,虽双鬓花白,却无半分颓态,反倒精神矍铄。瞧上确能抡着戒尺管教学生的模样,金黎思为外头的孩童们默默点蜡。 李安世摸了把胡子,深邃的双眼注视着她。被这道锐利的目光打量,金黎思心渐渐沉了下去,只得干巴巴地道:“外祖父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老者叹息一声,手搭在她的头顶,目光柔和下来。 “当年定国侯府对外称你留在侯府,我想将你接来此处,却屡屡被拒。后来我派了许多人去打听你的下落,却未有半点消息传回,我便知你恐已遭遇不测。侯府只不过是为了诓骗平阳公主,编了个由头罢了。”他未回答金黎思的问话,回忆起往事。 李世安望着她酷似女儿的眼睛,悲上心头,“我原以为京城里的传闻只不过是他们的托词,我身在野,便也懒得理会,竟不成想他们所言非虚。我怎会不好?何不说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痛?” 金黎思猛然抬起头,本想投其所好的话顿时哽在喉间。这么些年,她早忘了何谓亲缘,高于旁人所谓的算计,纯于世人的利益。 她的遮掩试探,何尝不是伤了这份情谊呢? 鼻头一酸,唇间颤动,眼泪终是压制不住夺眶而出,她不明白缘何因他一句就这般心痛难忍。 在漫天飞舞下见到父亲尸身时,在仇人死在她之情前时,在仇人之子在她眼前而她却无能为力时,她好想向人诉说这不可为外人所道之痛啊。 金黎思委屈地似要将心撕裂开,从中沥出几分痛楚,好叫它不得释放那些苦涩惹得她心痛难耐。 面对巧娘时,她尚能镇定,可在这她竟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安世见此半句苛责她的话也说不出了,他极是想问金黎思为何不来寻自己,却又想她活着已是何等的艰难。 从前因阻拦女儿与金扶砚的婚事,决裂多年,后竟是未见其最后一面,已然是悔恨终身。如今金黎思求到他这里,他岂有置之不理的理由。 金黎思哽咽难言,他便替她说了,“你真是像极了你娘,倔,若非难事怕也是不会求到我面前。外祖父力所能及之事,断不会拒绝你,说罢。” 幽州的秋风格外凛冽,卷着细碎的砂石拍打在箭楼窗棂上,“嘎吱嘎吱”做响。 “今日已是第十日了,公主…”张任己在屋内搓这手来回踱步。 赵玄音手指细细地摩挲着纸页,气定神闲道:“快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两人同时变色,那是敌袭的警报。 张任己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只见城外烟尘滚滚,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白狼部!怎么可能?他们不是还在千里之外的西境!” “报——!西城墙受击!”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甲胄上全是黑红的血渍。 张任己一拳砸在沙盘上,震得几面小旗簌簌倒下:“还不快去修补!” “公主,末将请求出战!”张任己抱拳跪下。 赵玄音起身理了理袖子,眸色微暗淡淡道:“准。” 突然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座楼剧烈摇晃。张任己踉跄着扶住桌子,看见东南角腾起巨大的火球。 “是火炮!”有士兵失声惊呼。 赵玄音一把推开窗,寒风裹着焦糊味灌进来。数百架火炮同时发射,燃烧的弹丸在空中划出猩红弧线。 火炮? 火炮乃大乾兵部所造,其图纸亦是大乾机密,赤连何来的火炮。 更可怕的是,几十架巨型火炮正在缓缓推进。 “铛——铛——”警钟凄厉地嘶吼着。 张任己抓起佩刀快步下楼,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南城墙豁开一道十丈宽的缺口,潮水般的敌军正从缺口涌入。 守军组成人墙堵在缺口处,最前排的士兵浑身插满箭矢,却仍死死抵着盾牌。 “公主小心!”张任己突然扑来,带着她滚下台阶。一支精□□箭深深钉入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张任己的掌心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疼。 她看见张任己的肩甲被弩箭撕裂,露出翻卷的皮肉。微蹙起眉,不过顷刻又舒展开,此遭属实是她失算了。 身后传来轰然巨响,一士兵面色惨白叫道:“他们炸毁了主城门…” 张任己横刀阻了几支飞箭,抓了一匹马翻身而上,抬起刀吼道:“将士们!听我号令!赤连来犯,他们三十万人又如何,涨他人气势灭自己威风!我等身后二十万众大乾英豪,何须畏惧!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杀!杀!杀!”有了主心骨,士兵们纷纷振臂高呼! “传令下去,所有弓弩手上城墙!滚木礌石为辅!其余人随我杀出去!” 张任己声如洪钟:“全军听令!开城门!反击!” “冲!”霎时鼓声震天,人声躁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蓄势已久的骑兵如洪流般冲出。 赵玄音在城墙上快速移动,临危不乱地调整每一处防御薄弱点,“东侧箭塔 加派二十人!火油准备!等他们云梯搭上来再倒!” 苦等了几十日的张任己手握长槊,腿紧夹马腹,一挥便是倒地一片。“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赤连鼠辈,来战啊!” 连及赫听此怒不可遏,侧头得了李先生认同,箭步上了马,威风凌凌地冲向得意中的张任己。 “哼,大乾人就是娇弱,养得马也娇弱!”连及赫弯刀甩去,斩中张任己的马,他张狂大笑,“不堪一击!” 张任己眼下一凛,丢槊取刀,随即踢马飞开,连连后退几步,长刀指向连及赫,亦回敬以笑道:“阁下就是当年那赤连贤王连及赫吧,不如回去哭闹着找你哥哥来和我打!” “你!”连及赫嘴角微动,当年战败之事叫他日夜如鲠在喉,“多说无益!来战!” 只刹那,二人兵刃相交,瞬间便过了上百招。 虽说赤连人高大,但张任己亦是大乾中的佼佼者,二人身形无差,手中兵器挥舞时带起一声风响。 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张任己与连及赫竟一时难分上下。 而随着赤连数个密集的火炮轰击下,城楼已摇摇欲坠,大乾的兵索性也不从城门出,而是从那数个破开的口子倾巢而出。 “大帅,大帅!他们,他们太猛了,不要命了他们!”赤连的兵见他们顶着火炮冲来,不可置信地禀报连习岐。 连习岐看向不远处的连及赫,攥紧拳头,阴冷道:“继续给我轰!” “可是…贤王和我们的人还在…” “废什么话!那是他自个儿犯蠢!今日不论谁在都给我轰!就往那轰!”连习岐一脚踢翻那人,眼底飞过得意与狠厉。 一枚火球从天而降,在离他们不远处炸开。热浪扑面而来,交战的二人被冲击波掀得猛退数十步。 “噗——”张任己吐出一口血来,抬头看向亦受了重伤的连及赫。 疯了。 赤连已不顾冲在前面的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大乾的军队,一个接一个的火球在厮杀的人群中炸开。 “将军!我们撤吧!”副官稳住张任己央求他。 张任己神色黯淡,来不及了,他们身处轰炸圈中央,已是退不出去了。 同是被火球威力波及的连及赫,怒极提刀内含凌厉的刀风向张任己斩去。 “铮——” 一人的刀横在张任己身前,四两拨千斤地将其扫了回去。 “哟,几日不见,张将军略显狼狈啊。”一道挺拔玉立的身影挡在其前,语气尽是游刃有余地揶揄。 明黄色的袍子落入黑色人流中,显得格外亮眼,高高束起的头发下坠着鹅黄的发带,随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上下漂浮,好不鲜妍! “是金师父!”有人喊出。 金黎思勾唇一笑,朝他回喊道:“是,金师父来了,要带你们杀出去!” 正文 第55章 看罢山海无穷处,不负日星…… 一人双刀,过如闪电又犹如蛟龙临渊翻腾,所及之处刀光映血、冷芒夺目,万钧之力开山裂石,无人能阻! 金黎思凌厉的刀锋步步紧逼,连及赫节节败退,他咬紧牙关怒目而视,“这就是你们大乾所谓的正人君子吗,乘人之危,无耻之徒!” 金黎思咧嘴大笑,手下力道一次比一次狠绝,“你们赤连莽夫什么时候也讲究起礼义廉耻了?方才偷袭时,怎么不见得说这话?” 说罢,双刀猛地压下连及赫的弯刀,她微眯起眼,挑眉道:“我不喜欢别人用鼻子和我说话!” 右手短刀快起快落,连及赫痛苦地狂吼一声,他的鼻子应声掉下。 “呃啊!我的的鼻子!”剧烈地疼痛下,他险些要昏厥倒地打滚,怒火攻心,他嘶尖着推开金黎思的长刀,“啊!我要杀了你!” “困兽之斗,徒增笑柄。”金黎思冷笑一声,信手挡了几道连及赫发狂不得章法的攻击,像是看够了笑话,趁他下盘不稳,矮身旋腿,将他一击踢翻。 “啊——”被踢倒后连及赫终是忍不住捂住鼻子,怨恨地指着金黎思咒骂。 金黎思有随手砍了几个妄图想趁机偷袭之人,徐徐走向连及赫,长刀抵在其脖间,“活腻了,就去见阎王吧。” “我父王,皇兄不会——”连及赫怨骂的话还未尽,人头便倏然滚落,“放过你的……” 她将连及赫项上人头踢起抓在手上,抢了一人战马,旋身而上,举起高喝:“连及赫已被我斩杀!” 众人皆惊,火球仍一颗又一颗的砸下,赤连士兵略一慌神,便听后方传来怒吼,“临阵脱逃者,杀!” 于是,双方又迅速陷入厮杀。 金黎思饶有兴致地看向赤连军队中央。白狼金旗下背手站着一人,她将连及赫的头抛至张任己脚边。 没想到对方竟来的是一双,那边不必费劲再去寻了,她眼下一凛,怒夹战马低喝一声,“护我直取敌军之腹!” “是!” “冲!” 金黎思一马当先,身后将士们呈环绕之形团团将她护住,灵活地躲过密集的火球,犹若一支势不可挡的铁箭,赤连的阵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祁王!他们要杀过来了,我们的火炮弹丸也不多了!撤吧。”奔来报信者红色战袍已被鲜血染成暗褐色。 连习岐犹如一条毒蛇蛰伏,死死盯着那支逐步逼近的队伍,怒极反笑,冷呵一声,他离京之时便下了军令状,不赢不归。 成败在此一举,他不能退! “拿本王的九棱长双锤来!” 连习岐双臂肌肉虬结,九棱长锤在他手中轻若无物。那锤头足有西瓜大小,九道棱角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锤柄裹着浸透汗水的牛皮,尾端还缀着一条红缨。 他阴狠地甩动双锤,鼻腔发出阵阵哼鸣,微拱起背蓄势待发。 金黎思持长刀横扫,赤连士兵盾挡后撤,面对此等杀神,鲜有人不发怵。 临近连习岐前,密不透风的盾挡缓缓拉开,显露出等候金黎思多时的连习岐。 金黎思疾马难停,只身冲进敌军腹心。 “金师父!”有人惊呼一声,众人想援救,下一瞬如雨密布而下的箭矢袭来,他们自顾不暇。 “哈哈哈哈哈,困兽之斗,你杀我弟弟,如今也该你受死了!”连习岐大笑。 “尔等勿动,待我取其项上人头,以告贤王在天之灵!” 金黎思脸色一变,快身下马并反身划向马背,马长嘶一声,吃痛地发狠直冲向连习岐。 “哼,雕虫小技耳。”连习岐双锤猛砸,战马哀嚎一声重重倒地。 金黎思凝重地微微屈膝,长短双刀交错胸前,刀尖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浅痕。 “看锤!”连习岐突然暴喝,九棱长锤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而来。 金黎思身形一矮,长锤擦着他头顶飞过,劲风刮得他束发的布带应声而断。黑发飞扬间,金黎思短刀上撩,在锤杆上擦出一串火星。 连习岐大笑变招,长锤借势抡圆,改扫为劈。锤头砸在地上,黄沙炸起丈余高。金黎思借着沙幕掩护突进,长刀如毒蛇吐信,直刺连习岐咽喉。 连习岐仓促后仰,锤柄竖起格挡,金铁交鸣声中,他踉跄退了三步。 “哼,真是好快的刀!”连习岐抹去颈间血线,眼中恨意更盛。 他忽然双手握锤,长锤带着千钧之力当头砸下,金黎思双刀交叉硬接,膝盖顿时陷入沙中。锤棱与刀锋相抵,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金黎思额头青筋暴起,突然手腕一翻,短刀顺着锤杆滑削连习岐手指。连习岐急忙撤力后撤,锤头在地面拖出一道深沟。 不等他调整姿势,金黎思已如鬼魅般贴地掠来,长刀横扫下盘。 连习岐跃起闪避,却见金黎思左手短刀脱手飞出,寒光直取面门。他急忙挥锤击飞短刀,金黎思趁机腾空而起,长刀化作一道银虹。 连习岐仓促横锤格挡,不料这只是虚晃一枪,金黎思右脚踢在锤柄,九棱长锤顿时脱手飞出,深深插入身后的沙土中。 连习岐尚未回 神,咽喉已贴上冰冷刀锋。金黎思的长刀稳稳停在他喉结前半寸,左手接住方才被击飞的短刀,正抵在他后心。 “不过如此。”金黎思轻佻一笑,不待连习岐动作,快刀斩乱麻。 动作太快,连习岐只来得及短促地闷哼一声,空余未瞑目的双眼,满是错愕与恐慌。 旋即,金黎思发狠一斩,人头落地。 “祁…祁王败了…”有人颤声低呼,众人心瞬间跌入谷底。 突然,大地开始震颤。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一支黑甲骑兵如利剑般刺入赤连军侧翼。为首的骑士高举一面绣有“乾”字样的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不好!是魏杀秋!”赤连白狼部的人认出那打头的骑者是何人。 赤连军队如今群龙无首,皆是不敢置信地望着那支从天而降的援军。 “黎思!”一人手拉着一匹马急速策马。 金黎思惊喜地反头,“巧娘!”她笑着握紧丞翼女的手,借力上马顺势脱困。 战场形势瞬息逆转,本被压制的大乾西境军顿时涌入了新鲜活血,士气高涨,两向夹击,如一双无情的铁手死死攥紧中心的蝼蚁。 血染黄沙三尺,尸压穷地十里,满目疮痍,硝烟四起。 最后一个赤连的兵倒在地上,所有士兵高昂的意气一同乍停,旋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们赢了!” “我们打胜仗了!” “啊!啊!啊!” 众人喜极而泣,无论识不识得,无论身份高低,相互拥住,似想以此来传递不能自已震天骇地的欢喜! 金黎思被少年们团团拥簇,被无数双手举起来向上抛举。 “哈哈哈哈——”她一颗躁动的心,忍不住从嘴里溢出,放声大笑起来。 张任己抱着手臂,被这画面感染得也开怀大笑,人生得意不过如此! 以少胜多,竟是用血肉之躯拼出来的,何其勇猛,何其决绝! 赵玄音高战在破损不堪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含笑看向人群中央的金黎思。 若是此刻有人在其身侧,定会惊讶万分,那几近病态的目光,是远超于她与金黎思间关系的慈爱。 金黎思余光瞥见,想与其分享喜悦,翻身点足借他们托举的手飞上城墙。 她神气地叉腰,“如何?是不是英明神武,活脱一个绝世武神!” “嗯,真是活脱一个武神呢。”赵玄音温柔地抬手抚去她额角有些凌乱的发丝,轻声细语道:“这些日子奔波,受苦了吧。” 金黎思手一撩发尾,扬起脸高傲道:“区区小事,如何能难得到我?” 又是一声浅笑,赵玄音扶在城墙垛口上,望着清理战场的士兵们,她开口道:“黎思,此后你想做什么?” 金黎思手舞足蹈的动作一滞,舌头顶了顶颊边,无端品出些苦涩,“做什么。” 她遥想起幼时所立下的志向,擦刀大笑后手指苍天,“看罢山海无穷处,不负日星月三光!” “可有友人同行?长路孤寂,即便有一人也是好的。”赵玄音转过身来看她。 金黎思似被她黏糊劲激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友人?你这是要给我演个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今日能万敌中连斩双王,你还担心什么?” 见赵玄音仍不爽快的模样,金黎思摆摆手,“我可是推了好些事没做,急匆匆就来救你,别说那些了,你快摆上好酒好菜,犒劳犒劳我!” 她唯恐赤连得了象州的粮草猛攻幽州,赶去齐州借外祖父之名拦截下来,随后不眠不休乘水路飞驰至此,好在总算是赶上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此后有了灵稻种,也不必再忧心尸傀之乱了,天下太平,此乐无极! 此战大捷的消息一经飞入京中,迅速自内向外传开,赵玄音的名声愈发响亮,其下张任己、魏杀秋、丞翼女亦名声大噪。 “皇上,歇息吧。” 三更天,养心殿炉火烧得极旺,太监宫女们低着头也不敢擦汗。 龙椅上的人脸色阴鸷,眸光深黑叫人一眼望不到底。垂目看着手中的折子,他嘴角荡漾出一丝笑意,手中朱笔却将被他折断。 宫人见此头愈发垂得低了,他这笑渐渐变了意味,生出些狰狞可怖的气息。 “金,黎,思…”他缓缓抬起头,幽冷的眸子看向远方。 旁劝其早些休息的小太监凭空琢磨出别的意味出来,他这模样也不似是怒气,反倒是像… 怨气。 他打了个寒颤,君心难测,他低头不敢再妄自揣测圣意。 正文 第56章 机关算尽,竹篮打水…… 夜色如墨,热闹的庆功宴散去大半酩酊大醉之人,余下的人放浪形骸地抱作一团,高歌乱语。 十几杯烈酒下肚,绕是酒量还不错的金黎思也有些晕乎,她抱着酒壶踉踉跄跄地一屁股跌坐在赵玄音身边。 “砰”地一声,玉白的酒壶被她失手砸在桌上,她一惊,迷迷瞪瞪地举起仔细瞧了几眼,好在酒壶看着易碎,却极其坚固,被这么一摔仍无丝毫裂痕。 赵玄音似是被她滑稽的模样逗笑了,勾出个浅笑,无奈地接过她的酒壶,扶着这个醉鬼轻声哄道:“黎思,你喝醉了,回去歇息吧。” “我没有!”金黎思英气的眉毛骤然皱起,微撅起嘴,不服气地挥开她的搀扶。 歪歪扭扭地向前走了几步,骄傲地扬起下巴回头看了眼她,一副“你瞧,我走的直吧!”的模样,又欠揍又可爱。 “……”赵玄音眼睁睁地看她从左边席位边走到右边席位边,中途险些撞到几个倒在地上的人。 叹息一声,她摇了摇头站起来扶住将将要倒的人,知道不能和醉鬼讲道理,她只能顺着金黎思的话说,“对,你没有喝醉。” 她嘴上敷衍,但金黎思却听得满意了,二人没走一会,又哼哼唧唧地要讨水喝,“音音姐姐,我是不是只鱼呀,没有水我就要渴死啦,求你给我喝口水吧!” 赵玄音要比她矮上几分,金黎思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歪着头靠在她的肩头上,她愈发不满,嘴里不停地来回念叨。 “我应该是只鱼的!”她似乎不在怀疑,波动的湖水映了一道月光,照得她眸子一亮,她推了把赵玄音,借这道力旋身将自己干脆利落地甩入湖中。 入秋后的湖水寒气刺骨,几乎是瞬间就把醉意中的金黎思唤醒神智,她打了个寒颤连忙屏住呼吸,睁开眼便看见岸边不为所动地赵玄音。 金黎思心里顿生疑惑,她收了扑腾的手,任自己沉入水底,手下运气为自己搁开水换气。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赵玄音,时间越长越是心惊。 岸边的人仍是神色淡淡,没有半分惊慌之色,她回想自她重生后见的赵玄音每时每刻都是这般古井无波。 儿时爱憎分明的赵玄音姐姐已经在她脑海里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只剩下这个任何事都不为所动的“赵玄音”。 既然她都能重生,那么眼前这个料事如神、八风不动的人真的是从前的赵玄音吗?想到这,金黎思不禁毛骨悚然。 “你还打算在水里待多久?”赵玄音扶额,“怎么?掉水里把自己冻成孙子了?倒是显年轻了不少。这种十岁孩童才会玩的小把戏,这么大个人了还如此顽皮。” 那股怪异的感觉瞬间被抽去,金黎思搓了搓手臂,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扑腾着手游上去。 金黎思乐滋滋地拽上赵玄音伸出的手,“嘿嘿,谁说我这个年龄就玩不得十岁孩童才能玩的把戏?”她麻利地从水里爬出,运气将身上的水挥干。 待干净后,赵玄音解了身上黄色的披风给她披上,嗔怪道:“在水里待那么长时间,冻坏了吧,也不担心着凉。” 金黎思即便不大冷,也自知理亏,笑眯眯地抓着披风,俏皮道:“受了冻居然还没吓着你,真是可惜。” 赵玄音一脸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听闻你已有四月身孕,怎可如此莽撞行事?”她皱着眉为金黎思把脉。 金黎思任她诊脉,垂眸审视几眼,其神情不似作伪。暂时还看不出端倪,但方才的错觉太过诡异,她心里仍存了几分疑虑。 “你腹中胎儿…”赵玄音语气中略带些犹豫,沉默好一会才继续道,“可要留下?” 金黎思现下不打算告诉她内情,挑眉道:“为什么不留?这可是皇嗣。” “正是皇嗣才留不得,京中之事,我略有耳闻,行之在朝堂宣称他是孝德明仪皇后之子实我所料未及。他乃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你我筹谋之事,怕是要落空了。”赵玄音与她一同踏着脚下落叶前行。 “那又如何?你我又非彻底无望。我亦是皇室亲封皇后,所出子嗣,未尝不可争一争这天下之主。”金黎思目光扫过身侧之人,看她话中有话,心中怪异之感更深。 赵玄音脚步顿住,一脸语塞地看着她,“你当真对行之无情?” 金黎思的动作一僵,原她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句?她不由得好笑道:“赵玄音,我们如今谈论的是你半生所求之事,那些情情爱爱何能入你眼?” “黎思,我所求之事并非要坐那天下之主,”赵玄音蹙眉,“以行之之能,何愁不能安定乱世,若天下因行之而太平,我便再无他愿。” 金黎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你又不想当皇帝了?”她气地解了身上的黄色外披,感情这黄袍脱下,就不准备再穿了? 她在皇宫提心吊胆走了九十九步,徐行俭不过趁她腾不出手料理才得以顺利上位,这赵玄音就认命撒手不干了? “他本并非孝德明仪皇后之子,你会不知内情?”金黎思暴起怒声大喝,她实在懒得再和赵玄音你来我往的耍心计,她本也不是这个料,索性直接一语点明。 赵玄音拍了拍她的肩,“黎思,无论他是否是孝德明仪皇后之子都无关紧要。” 金黎思满身戾气,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她绝对不是从前雄心壮志的“赵玄音”! “你若没了这腹中胎儿,行之于你情深义重,你再临皇后之位也未尝不可。既然如此,我又何须再动干戈搅动风云,置自己于不义。黎思,你不想与行之长长久久,共治天下吗?” “你!”金黎思听到这再也忍不住,全身气血上涌狠推她一把,而又因太过激动,话临到嘴边却吐不出半个字。 双眼被激得赤红,嘴里透出一股腥甜,她愤怒地绷紧手,大声喘气指着赵玄音发出怪异的“啊”。 “黎思,你…”赵玄音险些被掀翻,站稳后担忧地上前要替她把脉。 金黎思说不出话,憋得满脸通红,眼里尽是怒意和失望,她又是带了十分力气怒拍一掌赵玄音。 点足一跃飞上屋顶,她不再去看身后高声叫唤她名字的人。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寂静无声的夜把心中愤懑委屈放大数倍,霎时间似要将她彻底吞没。 不知何时她眼前变得模糊不清,但她不愿眨眼,任其在眼中翻滚,后又如珠子一般滚落,视线再次变得清晰。 反复几道,终于她一脚踏空,脱力任自己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当即方才压下的腥甜急速涌上。 “咳——”她捂着嘴呕出一口血来,打开手见到血的那刻眼泪决堤而出,疼痛也随之在本发木的身体内大肆传开。 金黎思用另一只手狠抹了把脸,吃力地爬起,暗骂自己一声,真是窝囊又狼狈。 抬手探了探身体,扯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身体还真是结实,硬生生摔了这么一道,倒一点事也没有。 带着身上还算能忍耐的痛小步向前挪,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视线模糊又清晰了无数遍,心如刀绞,她反省了无数遍。 她恨徐嫖,她恨赵玄明,她恨赵明仪。 当年他们为遮掩魏杀秋和魏杜仲的行踪,赵明仪不惜以亲生儿子作为诱饵,搅乱徐嫖与徐泊名视听,最终害她父亲命丧于此。 所有人都应该为她父亲陪葬! 她又觉得自己真是卑鄙。 可她真的不恨徐行俭吗? 嘴上说着他是无辜,就真的能让她彻底将其从中摘离吗? 她不是圣人,她做不到,她说服不了自己。 因此杀赵玄明只是第一步。 她明知道魏杀秋、魏杜仲二人才是孝德明仪皇后之子,却将赵明仪手中他们二人的保命圣旨调换,引徐泊名去怀疑徐行俭的身份。只等他上钩,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后她妄想推赵玄音称帝,不就是为了能借赵玄音之手将魏杀秋与魏杜仲彻底铲除,让他们所有人的算计全部落空。 可总说他人算计,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金黎思胸口如同堵着一块大石,她一遍又一遍地消除徐行俭的记忆是为了什么? 她仰天凄惨一笑,不过是心中有愧,害怕他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被仇恨吞噬成了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的人。那样她会被厌恶,便不能肆无忌惮地利用徐行俭的善心。 对不起。 金黎思带着血色的手死死揪紧衣襟,身上的疼痛远比不上心里的煎熬,一阵眩晕,她失力地跪坐在地,视线再一次模糊。 痛楚如同毒蛇盘踞在她心头,压得她几近窒息,撕心裂肺之痛叫她无法排解,她以头抢地,求能解脱。 可是她真是没法子了,从前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的下场太过惨烈。 谁能来救她? “啊…”金黎思朝天痛喝一声,一掌怒拍泥地而起。 不对。 金黎思恍惚跪坐在地,灵光一闪而过,她开始发笑。 她又被人耍了。 “哈哈哈…”她面若癫狂,咬牙切齿地吐出两字,“解,忠。” 这样一个大忠仆,怎可能临终发善告诉她一切真相? 她若要报仇,赵明仪、徐行俭、魏氏二子一个都脱不开干系。而她处心积虑除去的这些人,正好为赵玄明荡平了所有障碍。 于金黎思而言他人好除,赵玄明却难刺杀。可解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他所托付的解忱是前朝遗孤。 机关算尽,竹篮打水。 她无力再做其他思考,迫切想见一人,一刻也不能耽搁。 如若一切都毫无意义,那她只想见一人,很想很想。 再睁眼时,金黎思不再浪费时间,取回自己的刀后策马奔赴京城。 正文 第57章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对吧…… 甘露殿内白玉铺地,玉池镶珠,帷幔轻拂,水汽氤氲而上,将殿内烘出阵阵暖意。宫人们低头往池中撒去药材与花瓣,动作轻缓。香炉袅袅升烟,绕在人侧,好似仙境。 “下去。”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打碎了这美好的画面。 两侧手捧着洗浴用物的宫人们见皇帝身后的太监挥手,皆低眉顺眼地放下盘子悄无声息地退出。 “你也下去。”徐行俭站在屏风后褪衣,顺势抬起修长的手指朝外挥了挥。 “是。”太监点头,缓缓退出带拢了门。 随着衣物一件件落下,只余下微敞的里衣,徐行俭的身躯逐渐展露,宽肩窄腰,因常年习武的缘故,肌肉线条流畅优美,既不显得粗壮,也不过于瘦削。 赤足踏过铺着绒毯的台阶,缓缓步入浴池。温热的水漫过他结实的胸膛,水面上漂浮的花瓣粘附在他的皮肤上,又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漂开。 他朝角落瞥了一眼,嘴角轻勾,随后转过身面向那处,神情恹恹地将身体缓缓沉入池水中。 半晌过去,角落似乎有了些轻微的动静,他仿若未闻仍八风不动潜在水中。 蹲在墙角的金黎思有些奇怪地抻长脖子往暖池里头探,马不停蹄不远万里奔来,本想等徐行俭沐浴完后再与其相见。 不知怎的,却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进了甘露殿,一入殿她便觉着有些燥热,手脚发软。 再看着徐行俭缓缓褪衣的样子更是难挪动半步,本该是非礼勿视,她却傻傻的待在原地,看着池水上漂浮的花瓣贴在他的背上。 金黎思攥了攥袖子,想抓下来。 方才徐行俭的模样太过诡异,双眼空洞无神,仿佛没了生机。她一阵紧张,扒在柱子后轻咬嘴唇,他莫不是要寻死? 不行,那可不行。 金黎思着 急地扣着手指,他现在可还不能死,随即不再犹豫大步冲出,身子一跃飞进池中。 温暖的池水瞬间包裹住她的全身,叫她几日的疲倦顷刻一扫而空,她鼓着腮帮子借着池壁的夜明珠寻到徐行俭。 果不其然,徐行俭闭上眼沉在池底,脸色苍白,脆弱的样子看得金黎思心惊。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寻死了呢? 她焦急地伸手要去拽过徐行俭,不料指尖触及到温热肌肤的瞬间,金黎思手腕如被一团火握住,灼烧得让她有些难耐。 徐行俭睁开眼睛,随后反客为主,伸手死死钳制住她的手腕。 /:. 金黎思忘却自己身在水中,惊呼一声,大片的池水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口中。 “咳…”金黎思险些要窒息,遵循求生本能,奋力挣脱那道桎梏,可那人哪能如她所愿。 徐行俭恶劣地勾着薄唇看她挣扎,待她快喘不过气时一把捞过,紧紧箍在怀中。 人之将死,金黎思咬牙反抱住他一唇狠狠封下,妄图从中汲取一丝生气,薄凉的笑意下却是预想不到的柔软。 徐行俭愣了愣,笑意更深,任她在口中胡乱搅弄,最后似有些不舍地分开,有力的手臂托举着她浮出水面。 “咳咳…”金黎思扒在池壁咳嗽几声,惊恐地推开身后之人,迅速翻滚出水池,冰冷的地板激得她汗毛直立。 她张目结舌地看着不远处含笑趴在池边的人,脑中无数的疑问顿时交杂吵闹得让她暂时无法思考。 金黎思有些呆愣地捂着胸口坐在地上喘息,眼底满是疑惑,后知后觉顿悟,自己这是被耍了,有些气恼地摇头甩了甩水。 定是这殿里的雾气太浓,让她脑子进水了,才会看不出这点小伎俩。 她抿唇沉默地爬起身,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重逢第一面不应该这样,太狼狈了,她得离开。 可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偏偏要让她再度难堪,衣裳被水打湿稀稀拉拉的拖在地上,她不慎一脚踩上,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身后似有闷笑声,金黎思浑身愈发火热,耳尖连同脸颊一片红通,她转身嗔怒瞪向徐行俭,抬脚踢开碍事的衣裳,磨牙走向他。 自暴自弃地想,还是干脆杀了好了! 水中的徐行俭知道她要恼了,赶忙划水逃窜,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然而边退,嘴上仍是不饶人,“是不喜欢北境的沙,南岭的花吗?怎么回京城了?” 金黎思见他要跑,怒气更重,脑袋却逐渐昏沉,这会她才发觉不对劲,但眼前景象已经开始变得恍惚。 几步踉跄声,引得徐行俭回头,见她面色潮红,脚步虚浮,也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接住将倒的人。 “黎思?”徐行俭慌张地去探她的额间,发烫得让他心一颤,暗骂自己一声,做什么要逞一时之快。 “来人!” 金黎思从京城到齐州,再到西境,回到京城,连日奔波,竟是未有一夜好眠,那怕是铁打的身躯,也未必有这样的能耐。 这一病,将金黎思好些天积压下的病气一并迸发,病如山倒,来势汹汹。 金黎思睡梦中眉头紧锁,只觉身体一阵冰凉一阵发热,难受的紧,可怎么也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叫喊,不过总有人在身侧适时替她供暖散热。 没过多久,眉头便因微凉的手抚弄而渐渐舒展开来。 几日下来,徐行俭眼睛都不敢闭,一闭眼就是金黎思虚弱地倒在自己怀里,急急下令命太医搜刮各类名贵药材送来,要煎熬送服。 “皇上…”文太医为难地开口。 徐行俭见床上的人因纷乱的声响而又皱起眉头,面露不满道:“说。” “这…”文太医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躺在床上的人,“她不过是外感风寒,身子骨却是一等一的好,无需再补了。” 文太医险些没直接说她身体壮如牛,一口气能打十个人。 徐行俭嘴角抽搐,关心则乱,轻咳一声,摆手让他下去。 待旁人散去,屋内恢复沉寂,他斜靠在床边目光一刻也不肯错开,牢牢地锁在沉睡的面容上。 他坐起身抓着金黎思的手,拿着沾了水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她的手与她的容貌相似,修长漂亮,而指内常年磨出的老茧却暗藏杀机。 手中的手指动了动,他回过神,倾身以额头贴过去,两相一碰,底下的人轻哼一声,悠悠睁开眼。 刚有力气睁开眼就对上放大无数倍的脸,金黎思倒吸口凉气,想一把推开眼前的人,却发现一只手被握在人手中。 她差点一口气没喘上了,又两眼一黑晕过去。 不对,肯定不对了! 赵玄音人壳里面不一定是赵玄音,这徐行俭人壳里面也未必是徐行俭! 从前的徐行俭怎可能会如此轻薄无理地抓着她的手,还贴着她的额头,这完全不像徐行俭会干的事。 变了,他变了。 徐行俭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看着满脸惊恐的金黎思,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看到她这幅模样了。 “你,”金黎思想抽回手,脑中思路打结,实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你,还好?” 半天憋出这么一句,金黎思想还是倒头昏过去算了,至少不用面对这么诡异的场面。 徐行俭额头压在她手上,轻声道:“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扭动半天的金黎思顿时被抽去了力气,心底泛起酸意,五味杂陈。 “你记起来了多少?”金黎思舔了舔干涩的唇边,不敢侧头去看身旁的人。 “全部。金黎思,梨花,黎思,黎姑娘…”徐行俭低声细数着她的名字。 金黎思叹息一声,所有侥幸心理通通被击碎,不知为何徐行俭还是想起来了,恐怕是311离去后,徐行俭也就不在受到控制,自然而然全部记起来了。 该死的311,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现在的徐行俭,若是以前,她可以如法炮制,设计一段美好的第一面,再相知相交。 现在好了,他都记起来了,唯一剩下的这条路也没办法走了。 “我很生气,我恨你,想起所有事的那天,我恨不得将皇宫一把火烧了,恨不得立马将你牢牢绑在我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真恨你!我真恨你!” 金黎思听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冷淡地抽出手,侧过身脑中飞速思考如何离开。 哀愁地嘲笑自己,此行真是出师不利,怎么她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呢。 徐行俭狰狞的脸色剧变,恢复原来的柔和,紧张地捞起背对他泣不成声的金黎思。 怎么会哭了呢? “对不起…”金黎思哽咽地开口。 徐行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道:“金黎思,你是不是缺爱啊。” “只允许你对我不好,不能接受我对你坏吗?怎么我坏一下就哭得这么伤心呢?”徐行俭双眼微红,哀怨地抹去她滚烫的泪,她的每一颗泪都像刀子一般扎着他的心。 “金黎思,我讨厌你。”他起身淡淡地重复一遍在心底说了无数遍的话。 “什么。”金黎思仰起头,方才对着他的脸走了一会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徐行俭又深吸一口气,说完讨厌的话,该说好听的话了。 他蹲坐下身来,双手轻柔地托起不停掉眼泪的脸,目光定定地与她对视,“黎思,你缺一个声势浩大的爱,缺一个毫无保留的爱。”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心悦你。” “你不是天生迟钝,你只是病了。” “这个病让你总想着逃离,让你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承认我们两情相悦,你也心悦我的吧,黎思?”徐行俭将腰间的玉佩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入两人交握的手中,殷切地望着她。 坏了。 金黎思脑中一片浆糊,前一句还没弄懂下一句又砸了过来,她抓着徐行俭的手小声道:“怎么办,听不懂。” 徐行俭温柔地低笑一声,掏出帕子仔细地给她擦拭眼泪,“没关系,我教你。” 他止住金黎思下一句脱口而出的“对不起”,端坐起身,目光清澈,“尽是些我不爱听的话。如果你真觉得于我有愧,你爱骗人的嘴应当在我这里。” 他勾出浅笑,点了点自己的唇。 正文 第58章 徐行俭是一条疯狗 朔风卷着细沙拍打窗棂,如刀的秋风将檐下铁马刮出凄厉的哀鸣。 魏杀秋卸下玄甲时,肩胛处已凝着层薄霜,铠甲内衬早被冷汗浸透,他转了转酸痛的臂膀。 "笃,笃——笃。" 三更梆子刚过,这刻意压低的叩门声便打破了宁静。 魏杀秋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青铜灯树投下的阴影里,她看见自己绷紧的下颌线。 开门后房内的人微愣,脸色顷刻沉了下去,不大情愿地走到门口,敞开门便一如所料地瞧见外头的人。 寒风倒灌,魏逊春立在阶下,大氅罩身,眉睫凝霜,活似尊冰雕的像。他左手拢在袖中,指节攥得青白。 “你来做什么?”魏杀秋不愿多见他一眼,半晌未听见对面开口说话,就要关上门。 “等等。”他匆忙拦住魏杀秋的动作。 一脚伸入,抵住即将合拢的门。 “啊!”但阻挡未及,而魏杀秋又是实打实用了极其大的劲头,脚便被压了个实心的。 魏杀秋眉头皱得越发紧,厌烦地退开一步,语气不佳地开口:“你要说什么,烦请魏宗师莫要扰人安眠。” 自来风流的魏逊春这会大气也不敢出,带着愧疚的眼神欲言又止。 “魏宗师深夜造访,若只是夜来寂寞,想找人叙旧,那怕是找错人了,请回吧。”魏杀秋冷声道,侧身做了请的动作。 “小秋,”魏杀秋一大把年纪难有如此尴尬的境地,他握着手露出些讨好的笑,“这里属实非谈话的好地方,不如让我进去说?” 看他这副样子,魏杀秋有些诧异,思忖片刻,怕确有要事,只能让他进来。 魏逊春左右探查一遍后开门见山道:“小秋,速速离开此处,否则性命堪忧。” 正转身擦刀的魏杀秋猛然抬头,眼刀子剜了过去,戾声道:“离开?凭什么?” 魏逊春在这天寒地冻下竟急得满头是汗,也顾不得去擦了,“当年我知你是阴阳之身后,确是吃惊,但我并无厌弃之意,你与杜仲我都示若亲子,怎会厚此薄彼?” “说这又有什么意思?”魏杀秋讥讽一笑,此人惯会惺惺作态,多说无益,他也懒得再理会。 十年前药庐窗外那场私语,此刻犹在耳畔——“阴阳身终是残缺”。她至今记得那日檐下冰棱坠地的脆响,像极了自己筋骨寸断的声音。 那年魏逊春回屋后,人便不知去向。苦苦寻了许久,一人有意要藏,如何能轻易被找到。 他长长叹息一声,如今再见,他已是武试魁首,武状元魏杀秋,与寻州不知世事的孩童早已不同。 后来得知他高中状元喜忧参半,心中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么些年她大抵是吃尽了苦头。 “初为人父,我未能事事顾虑周全。当年因我之过,你受了莫大委屈,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但听我一言。” 魏逊春看着她脸上手上的伤疤,心中更是自责,他知魏杀秋从小就比魏杜仲更有抱负,定非池中之物,可要保全性命便不得太出风头。 “走吧。”魏逊春几乎是哀求她。 魏杀秋听着窗头呼啸不止的狂风,对着与儿时记忆中截然不同的魏逊春,见这么高傲的人向他低头,本该畅快的心却始终喜悦起来。 她淡淡开口:“我到底是何人?为何要走?” 魏逊春见他松动,立即想开口,却被一声巨响打断。 “走?”一道惫懒而疏离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二人皆是一惊,齐齐侧头望过去。 来人眉头轻挑,嘴角勾起如往常般的淡笑,一双如幽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森冷阴寒。 狂风在其身后嘶吼,可她的衣袖却未动分毫,她慢悠悠地走进屋内。 “公主…”魏逊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赵玄音分明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但屋内二人几乎同时汗毛竖起,一动不动警惕地看向她。 “魏宗师。”赵玄音一字一顿开口,绕过僵直在原地的二人,握住方才魏杀秋擦拭的刀,随后轻轻抬起,举重若轻,仿如操着一片柳叶。 魏杀秋瞳孔紧缩,那刀她握着尚需些力气,而他于武试中最为出众的便是举重。 赵玄音,这怎可能! “快走!”魏逊春怒喝一声。 魏杀秋心底一惊,但脚下却不得动弹,她与魏逊春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尽是恐惧。 “良工虽利,无箭难发。我说了会助魏小将军一臂之力,怎么魏宗师就是不信呢?” “你三番两次阻挠我,我很不高兴,”赵玄音笑意未减,而威压更重,“我不喜欢变数,所以…” 赵玄音弹刀而去,霎时间温热的血溅了魏杀秋一脸。 “请你去死。”赵玄音冰冷地看着面前二人,话如毒蛇般钻入两人的耳内。 魏杀秋虽见了无数人的血,可今日却是不同了,看着眼前惊恐的人只片刻便没了声息,身体缓缓扑向他。 “爹!”她张大眼睛,悲痛欲绝地大吼一声,颤抖地伸手接住倒下的人。 赵玄音轻笑,似是讥讽道:“爹?” 她蹲下身抬起魏杀秋撕心裂肺痛苦不堪的脸,“不,你叫错了,皇陵墓下的尸骨,才是的你爹,我的好…” 一时间她不知称呼魏杀秋,弟弟?还是妹妹。 不过无所谓,她缓缓起身,踢开沾了血的刀道:“你不是想功成名就?你不是想受万人敬仰?” 魏杀秋仰起头,看着邪笑的赵玄音,双眼赤红地怒吼一声,“你为何要杀了他!” “哼,”赵玄音可怜地看了他一眼,“他只是你前路的绊脚石,我不过是帮你提前踢开罢了。” 赵玄音不是爱多费口舌之人,转身淡淡道:“若想成为万人之上的人,便休要将时间浪费在一个无足轻重的死人身上了。” 魏杀秋攥紧拳头,死死地瞪着赵玄音,“你到底要做什么?” “定国侯世子,徐行俭行窃国苟且之事,我乃大乾长公主,自当拨乱反正,送真正该继承大统之人。”赵玄音抬步离开。 魏杀秋抱着逐渐冰冷的尸体,低头抽泣,同门外咆哮的秋风一起哭喊。 – 地龙烧起殿内烘得暖洋洋,金黎思别过头不想被徐行俭看到,抱着被子闷声问道:“解忱呢?” 本想哄她出来的徐行俭脸色剧变,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包成一团的蚕茧,哑然失笑地戳着她,“想了半天你就向我问他?没良心。” 金黎思狠狠搓了把脸,掀开被褥郑重地对他说道:“此人不容小觑,现在不找到,指不定在暗地里憋什么坏主意。” “嗯…”徐行俭思考了会,才缓缓开口:“自从你离宫后便再也没见到他的人影了,更不知藏身何处。” 金黎思蹙眉,接着问道:“后宫嫔妃如何?那淑妃如何?” “她们啊,我命人好生安置在后宫,短不了她们的。”徐行俭猜想金黎思这般紧张怕是其中有与她相处还算融洽的。 金黎思点头,这下没话再问了,扣着手指头发呆。 “黎思。”徐行俭故意板着脸,拉长声音远离了些她。 金黎思下意识摸上旁边的玉佩却抓了个空,原是方才就被徐行俭 拿了回去,她发懵地看着他,不知为何他就板起脸不说话了。 “怎么了?”她伸手拽了拽徐行俭的衣袖,好奇地问了一句。 不成想,徐行俭脸色更不好看了,转过身不理她。 金黎思爬起身,有些急地开口:“你说话呀,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见他仍旧不说,金黎思丢开他的衣袖,墩得坐了回去,真是奇怪的人,先前她有311就琢磨不透他的性子,更别说现在她自己了。 徐行俭察觉身后没动静,便怒地把凳子拖近,脸贴着脸质问道:“你怎么不问我?” 金黎思更是奇怪,“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问你?” 徐行俭简直要气笑了,“我不说你就不问,那你怎么会问解忱呢?那你怎么会问淑妃呢?” “因为我想问,我就问了啊。”金黎思抿嘴,不知他在气什么。 徐行俭顿时就泄气了,“难道你就不想问我吗?” “我问了呀。” “问了什么?” “我第一句就有问你还好吗?” “……”彻底被气笑的徐行俭发怒咬了一口金黎思的手。 “啊呀!徐行俭,你发病了!咬我干嘛!你被狗咬了!你咬狗去啊!” “我咬的就是狗!” “你骂我是狗!” 随后,两个人互相撕咬,谁也不服气,不是很痛,但硬生生把两人的手上咬得满是牙印。 金黎思有些嫌弃的往他身上擦了擦他的口水,小声嘀嘀咕咕,“徐行俭居然是疯狗。” 从前徐行俭高风亮节、克己复礼的高雅形象毁于一旦,现在在金黎思心里徐行俭就是条莫名其妙会咬人的疯狗! 徐行俭沉着脸,吹了一声口哨。金黎思眨了眨眼睛,观察他又想干什么。 不料没过多久,一只信鸽从窗外飞来,金黎思瞥到其背后一抹翠色,她心底咯噔一下。 完了。 徐行俭玩不起,要翻旧账了。 “我怎么也该疯了吧,黎思。” 正文 第59章 爱她所不能爱的自己…… 不怪徐行俭偏激,即便是金黎思也未料到自己能死而复生,她更不敢多想徐行俭收到信后,赶来却看到一具抹了脖子的尸身,那该是多么… 想到这,金黎思更拿不准现在徐行俭是怎样的想法,她不着痕迹地退了退身。 然而,只略微动了一下,肩膀便被徐行俭摁住,她抬眼目光与他对上,是个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徐行俭幽深的目光从她的眸子逐渐滑落,越过她的鼻子、唇、下巴,最终落在她的脖子上。 许是习武多年,对这等命门极其敏感,她缩了缩脖子,又退了一些。 只是徐行俭整个身子倾得太多,她避无可避,后背贴在墙边,低头不敢多语。 徐行俭一言不发,这个过程极其磨人,金黎思只能心如死灰地等待宣判她罪行。 “刀架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徐行俭垂下眼帘,手若即若离地拢在她脖颈间。 到头来,金黎思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她不得不将记忆拉回一年前,那个不是很想记起的回忆。 思考片刻,她谨慎开口道:“在想,你会不会把我的刀和我埋在一块,毕竟那可是我最得意的宝刀。” “……”徐行俭眼色一暗,嘴角抽了抽,方才低迷的气氛一扫而空。 金黎思觉得自己答得很巧妙,歪头反问道:“你看,我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不然为何我的刀会在解忱那?你没有替我收尸吗?” 徐行俭的拇指在她脖间摩挲,脸上神色愈发难看,“那时你传信给我,我即便是马不停蹄赶路,也需数日才能到。待我赶到之时哪里还有你的身影?” 这会金黎思才猛然想起,北境与京城相去千里,怕是赶到时她已经被野兽吃了去,尸骨无存。 “那你后来又是如何寻到我的?”毕竟她复活后的第一眼便是在徐行俭怀中,如若没有被311抹去记忆,她应当是被徐行俭找到了要被送回,落叶归根。 徐行俭却抿唇不语,似乎不大想说这背后的过程。 可说了便罢,这说一半却不说,就更吊人胃口了。 金黎思心里直刺挠,看着偏头不答之人,凑上去好奇地问道:“说呀,你怎么找到的呢?那处可偏僻的紧,地广人稀,荒无人烟。你也是寻了很久吧,真是辛苦你了。” 徐行俭没说话。金黎思就认为自己猜对了,更觉得对不起他,让他千里迢迢赶来给她收尸不说,还叫他苦苦寻了很久。 “明明是想到我了,可为什么我只收到的不是求救信呢?”徐行俭附在她耳边声若呢喃,满脸倦色。 一语击中,金黎思干咽一声,一年,她被解忱囚在西境偏远的村落里,想过无数个法子,却独独没有把主意打到徐行俭身上。 “为什么呢?”徐行俭额头抵在她的肩膀处,声音闷闷道:“你做得最不对的事,就是你的心太软。你怕告诉我会叫我陷入两难,你怕我陪你谋反会有失名声,败坏德行。” “可你太高看我了,只需你一句话,乱臣贼子我也会争着当一当的。” 乱臣贼子,徐行俭?金黎思发木地看着他,脑中似被重物砸中,嗡嗡作响。 “黎思,”徐行俭沉默片刻,声音竟有些颤抖发哑,“人之极痛,莫过于亲友生离死别。既然我们已经经历过死别了,你能不能答应我,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不要分离。” “我时常想,倘若我能在你每次萌生退意时,去拉住你,把所有那些爱与悔恨都述之于口,是不是就不会让我们分开这么久。” “你总在后退,在逃避,在害怕一些不可能发生的未来。 我无法将其归咎为你胆小,因为我明白一切的源头都是我没有给予你肯定的回应,让你感到我们的爱虚无缥缈,现在我十分肯定的告诉你。 我心悦于你。” 金黎思听罢,心中却是异常的平静,没有她所预想的惊涛骇浪,雀跃翻腾。 听到这么直白的诉爱,她不应当是这样冷静的,可她为何一丝触动也没有。 徐行俭推心置腹,两只手紧紧拉住她的手,带着虔诚的目光看着她,却未得到一丝温情反馈。 “徐行俭,”金黎思眉峰重重压下,她觉得心中一团乱麻,“你到底喜欢哪个我?” 此话掷出,金黎思心中乍起波澜,整颗心顿时高高悬起。 她在徐行俭面前有许多模样,幼时不谙世事的她,少年携手同游天下的她,复活后矫揉造作欲投其所好的她,还有现在苦大仇深的她。 她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她后悔把话就这样说出去了。 “我…”金黎思也想不到傲气如她这般的人,对上徐行俭这样赤忱之情也会相形见绌,觉得自己百般不是,“并不好。” 徐行俭气极反笑,“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金黎思受他这般反问,已是坐不住了,她推开徐行俭要起身,“我要走了,我不想和你说了。” 徐行俭要将她拉住说个明白,但他似乎高估了自己,他拉不住要走的金黎思。 两人你来我往地拉扯,金黎思不想再去思考这些,明明刚刚她还很高兴,一想到这个她就心如刀割。 徐行俭,她在心里默念许多遍,如果念到一个人的名字时不能让她感到快乐,只能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她便也不想再去念了。 如果徐行俭是路边任意一颗小草就好了,她就只当一个石子,无需牵扯世上那么仇与恨。 她再看向徐 行俭时,眼前不知何时再度模糊起来,“我不喜欢任何样子的你。”除非,他真的是一颗草。 徐行俭心中抽痛,他紧紧抱住金黎思,一字一顿道:“人有万千丝,我爱你每一相。无人比我更知你所经历之苦,性情多变非你之过…黎思,我改变主意了。” 听到这句,金黎思高悬的心重重坠落摔得粉碎,四肢末端逐渐发麻,她扯出了个十分难看的笑。 徐行俭退离些,额头贴着额头对她轻柔地道:“黎思,爱自己吧,所有你厌恶的自己,也请你替我好好爱护吧。” 爱其所不能爱的自己。 呼吸一窒,心口高高竖起的坚石轰然坍塌,金黎思脸色惨白,手死死抓着徐行俭的手臂,指甲几近嵌进其皮肤。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反问自己,原来她竟讨厌自己吗? 那些她所不承认的自己,为她筑起高墙,立下心防,无数个被黑暗笼罩的日夜,是“她”代替她挺过来的,怎么就这样无端被自己厌弃了呢。 颤抖的身体无声地呜咽,所有委屈和痛苦在这一瞬迸发,她紧紧拥上徐行俭,眼睛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浑身力气被尽数抽去。 她如同身处茫茫苦海,而徐行俭就是唯一能承载她的浮木。 徐行俭像环抱孩童般她托起,知她心结所在,便任她发泄出来。 他所能做的就是,适时为她擦去涕泪,拍打因哭得太过用力而抽噎的背。 徐行俭轻声细语继续道,“这么些年来,我所行之事皆为你所愿,你想仗剑天涯,我便游历四方,你想惩善除恶,我便嫉恶如仇。即便我失去记忆,心志也不曾改。” “黎思,你才是我心之所向。” 金黎思本抑制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年少轻狂无知的话,竟能被人牢牢记住多年,并以此践行数年。 “待此间事了,我们便如你心中所愿,游走四境,你说的北境的沙,南岭的花我们都一一同赏,好不好?”徐行俭怜惜地压了压她有些红肿的双眼。 冰凉的肌肤相触,金黎思一把搂住徐行俭头重重点下,喉间哽咽轻轻地“嗯”了一声。 金黎思情绪来去都快,只哭了一会,心中便释然了大半,她吸着鼻子,退开问道:“你难道就不想当皇帝吗?九五之尊,万人敬仰。” “那你想当皇后吗?”徐行俭嘴角含笑,不一会微撇撇嘴,调侃道:“我瞧先前有人当皇后的时候,可威风的不得了呢。” 金黎思短促“啊”了一声,恼怒地猛咬了口他的肩膀。 换来徐行俭吃痛地叫唤,“哎呦,方才还说我是疯狗,你瞧着和我比也不遑多让啊。” 金黎思推开他,黏黏糊糊抱了半天转身自个儿坐去一边,“我现在倒是真信你是因我而起游历四方惩恶扬善的心思,否则我怕世人只会知风流纨绔的徐行俭吧。” “……”徐行俭笑盈盈地贴近,“非也非也,世子我可不是对谁都这个样的。” “哦?那我还真不一般呢。”金黎思红肿未消的眸子睨了他一眼。 “那是自然,柔和的布料贴身穿,软和的私话得讲给贴身的人听。”徐行俭说的话甜得发腻。 花言巧语一茬接一茬,金黎思更是诧异,“你从哪学的?谁教你的?” 若是有这话术,先前她那还愁糊弄不住抹了记忆的徐行俭,莫名的好胜心燃起,大有刨根问底地趋势。 被这么质问,徐行俭摸了摸鼻子,随后直立起身大言不惭道:“发自肺腑,水到渠成!” 正文 第60章 什么时候能再亲一次? “哦,是吗?”金黎思翘着嘴角,一脸审视的模样盯着他。 抵不住她如有实质的目光,徐行俭只得抬手全盘托出,“说来你可能不信,此事有些邪乎。在你生辰宴后,我昏昏沉沉回到府中,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状似圆球样式、能吐人言的怪东西。” 金黎思瞳孔猛缩,干咽一声,有些结巴地问道:“然,然后呢。” “它叫系统,我不大清楚那是个什么鬼怪物件,但它确有神通,能预知未来、疗伤去疾,总之大抵是无所不能的。”徐行俭瞥见金黎思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赶忙继续说道,“不过,你别担心,它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金黎思有些发哑地开口:“你,能把它叫出来给我看看吗?” 徐行俭犯难了,“它不怎么出现…” “那它要求你做什么?”金黎思双眼微沉。 徐行俭下一瞬脸色忽变得有些难以启齿,“它说,我们都只是话本里的人物,而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分道扬镳,永世不见。唯有…” 金黎思蹙眉,这与311的说辞大有不同,她急声问道:“唯有什么?” “唯有我登上皇位,才能破此死局。”徐行俭死死扣着她的手臂,低头缓缓道出。 金黎思焦躁地动了动,“你傻啊,它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它说我们是话本子里的人,我们就是吗?” “反正,它说对了不是吗。”徐行俭抬眸,温柔地笑了一声。 “自从那所谓的系统为我恢复记忆后,我知道你父亲之死与我脱不开干系,即便是你不回头看我,我也不敢多奢求什么。” “只是,它告诉我这么一个法子,能让你再回来看我,我便赌着试了一试。”徐行俭声音越说越低。 金黎思本不停挣扎地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瞧他可怜兮兮地样子,她摸了把鼻子,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哎,你别太信它,至于当不当皇帝的事,那根本就是胡扯。我又不是因为你当了皇帝才来的,我是…” 金黎思舌头打了个转,闭上眼认命把话丢出,“我是因为你,你这个人,我才来的。” 说罢,她只能死死按住徐行俭的头,压在自己肩头,不让他起身。 徐行俭含笑侧头看了眼她红得快滴血的耳垂,喟叹一声,只有傻子才会认为用一条铁链能拴住她。 这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让她觉得可怜、疼惜才能得她片刻青睐。 金黎思轻咳,感受到相贴着的胸腔上传来轻震,浑身别扭地推开他。 果不然,这个坏心眼地在笑。 她抱胸别过脸,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你肯定知道你并非孝德明仪皇后之子了吧。” 徐行俭吊儿郎当地摩挲着玉佩,“嗯,知道。” “他若真要当这个皇帝,定要置你于死地,你待如何?” “她以何证明他才是孝德明仪皇后之子?”徐行俭挑眉一笑。 金黎思满脸愁容,“可,能证明徐泊名才是你生父。” “能伪造一次,便能伪造千次,这个你比我更清楚吧。” 金黎思挠了挠头,上次滴血验亲确实是她做的手脚。 当断则断,“留此祸患,不如早早除去!” “朝堂如今混乱得很,要除去有些名头的魏小将军,我怕是分身乏术。”徐行俭无奈地摇了摇头。 金黎思抿了抿唇,有些烦躁地踢了踢床角,“那就这样,他在西境我们动不了他,待他班师回朝之时,我再悄悄做了她!” “你说的那些花言巧语最好是真的,否则,我同样也会杀了你。”金黎思冷酷地拽着他的衣襟发着狠话。 徐行俭盯着眼前她喋喋不休的嘴,脑中一片混乱,半点话也听不进。 “什么时候能再亲一次?” 金黎思一愣,望着他清俊的脸,不自觉地低下头缓缓凑近。 二人默契地都没有闭上眼,整个瞳仁中双双只倒映出对方的脸,幽静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噗通”不止的心跳声。 金黎思悄悄运气开启以血传音,却被扑面而来的情欲吓得呼吸一窒。那是一股欲将她吞吃入腹的恨意,又掺夹着几丝柔情,最终交融后砸出了万丈欲壑。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仍挂着笑的徐行俭,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怎么在发抖?”徐行俭凑上前,捧住她的脸,“在听我的心声吗,听到了吗?” 他笑着拉着金黎思发麻的手,压在他的胸上,“它跳得似乎比寻常快。” “你还是不信我,黎思,不如你现在把它刨出来看看,我想它一定比现在跳得还要快,毕竟它最先为你悸动。”徐行俭噙着笑,漆黑的眸中闪烁着怪异的光。 金黎思竟无半分不适,颤抖着手微曲成爪像是隔空抓住 徐行俭的心脏,浑身隐隐透出几分兴奋与愉悦。 她眼中迸发出的光更甚于徐行俭,上下不停地打量着他,“我想是现在。” 说罢,她落下重重的一吻,爱之切,痛之深,遭这重击,二人唇间皆是一麻,但无人在意。 相触之时,脑中犹如过电,带起一阵酥麻爽利。 分不清到底是谁先抵开对面唇瓣,他们如同猛兽互相攀咬,毫无章法地两人竭力侵占对方领地,攫取对方呼吸。 乱七八糟啃了一道,分开时两人唇瓣艳红,气喘吁吁。 金黎思嘲笑道:“看来学了一通花言巧语的小世子,却不大精通此道啊。” 徐行俭沉着脸反唇相讥,“先皇后似乎也不怎么样。” 才得了趣的两人哪肯浅尝辄止,只短短对视瞬息,又心照不宣地贴了上去。 安静地屋内只余下腻人的轻响声,不服输的二人争抢着要占上风,你掐着我的脖子,我按着你的头,两人贴得越发紧密,犹如一人。 终于有人服软,激烈的斗争转为缱绻而汹涌的爱欲。 正沉浸于此中的徐行俭脸颊忽被一滴温热的水滴惊醒,猛然睁开眼。 他心一抽痛,抬手抹去她流下的泪,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吧,不然怎么只收到一点爱就要流泪了。 金黎思俯在他的肩头,爱不能抵消恨意,可他们无需抵消,爱所归爱,恨自有恨对。 “你要补偿我,我也尽力弥补你。” 徐行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垂下一滴泪,浅笑回应道:“好。” 西境。 暖炉升起几道弯曲的烟,被急匆匆走来的人吹拂地四处飞窜。 “主人。”男子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直直跪下。 赵玄音抬起头,掀开眼帘不咸不淡地看向那人,启唇道:“哦,逃出来了,可真是不容易啊。” “是属下无能,请主人责罚。” “你知道的,我从不喜欢无能之辈,更别说这么些年,你连那么件小事都办不好。”赵玄音搁下笔起身。 信步慢悠悠地走近,如玉般的手抬起他的下巴,赵玄音挑眉轻声道:“李不忱,你,该,死。” 解忱刚想开口,只见赵玄音轻点一道,下一瞬似有飞箭自他下巴直冲颅顶。 鲜血四溅,却未沾她分毫,赵玄音松了钳制住他的手,了无生息的解忱重倒在地。 赵玄音取出手帕边擦拭边向外走,“抬去给魏杀秋吧,叫她给自己的好恩人收尸,也算成全了他报恩之心。” 几个仆役已然见怪不怪,悄无声息地处理着。 “说起来我也有些日子没见我的好弟弟了,无需再等了,三日后启程归京。”赵玄音丢了帕子,抬步出门。 西境军告捷,将领归京凯旋,听封领赏。 当日,京中百姓们早早排起长龙,欢呼雀跃夹道相迎,人群攒动,就为一睹平阳公主与那武状元的风姿。 庄严肃静的队伍中,打头阵之人正是身披玄甲的平阳公主赵玄音,稍落后一步的便是魏杀秋,再紧跟着的就是张任己、丞翼女夫妇。 得胜的军队自然喜气洋洋,个个都昂首挺胸得意的不行。 刚入城门前,一着金甲之人挡住他们的去路,“公主,魏将军,我乃金吾卫中郎将孟书怀,今奉旨在此等候诸位。只是进京需卸甲,还请各位配合。” 魏杀秋微眯起眼,离京前他还只是右威卫长上,区区两个月,他便摇身一变当上金吾卫中郎将了。 冷哼一声,让人收去了盔甲与兵器。 本兴奋的将士们被挫了一道,略有微词,不过见前头的人都交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赵玄音勾起了道愉悦的笑,神情似有几分餍足。 “此乃微臣之职责所在,望公主莫怪。”孟书怀亲自双手捧着赵玄音的剑告罪。 “无妨。” 话音刚落,赵玄音座下之马不知因何受惊,长嘶一声,她气定神闲地紧勒住缰绳,但马欲急奔的步子未收,旋即高仰马蹄又是一声嘶叫。 她制止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却苦了在她马前的孟书怀,被马蹄一脚踹倒在地。 飞起的剑被赵玄音收回,她略带歉意地道:“中郎将似乎拿不稳这剑,那便不劳烦中郎将了,本公主自己拿。” 说罢,低喝一声,“驾!” 孟书怀被人扶起。 “中郎将你没事吧。” 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捂着胸摇头,“无事。哼,不过打了场胜仗就眼高于顶,待进了京,看他们还怎么神气!” 正文 第61章 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一同入京之人竟还有赵玄音。”金黎思抱胸若有所思。 依照赵玄音先前那番话,她本应当不会入京,继续守在幽州才是,怎会如此… 徐行俭看她一筹莫展,捏了捏她垂下的手指,“此次大退赤连,属她功劳最大,入京听赏也无可厚非。你既已说她并无谋乱之心,许是挂念京都回来瞧瞧呢。” “挂念…”金黎思双眼放空,是了,赵玄音已别京都近二十年。自己怎么给忘了,京都才是她真正的故土。 “与其烦忧此事,不如好好想想要怎么除去魏杀秋。”徐行俭把堆积成山的折子往边上推了推。 自从金黎思离去后,因孟闻详联合一众官员弹劾,内宫阁已是名存实亡。本压在那处的折子,一股脑的被搬上了徐行俭桌上。 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尚书令,丁重黎竟每日耳提面命,进言要这新帝勤勉理政。 因此,每日徐行俭天不亮便被宫人唤醒,说丁重黎已经侯在殿外等他议事了,那日子过得真是苦不堪言。 金黎思放下手,点了点折子山,眯起眼沉声道:“杀个人,用不着费多大的劲。当年若非解忱阻拦,我早早便能送他们见阎王了。” “嗯,厉害啊。”徐行俭继续批奏折,手下不停点头迎合。 说到这里,金黎思忽然手头有点痒,肘了肘他的肩,促狭得笑眯了眼,“去外头比一场?” 徐行俭手下一顿,抬头看她,“不必了,赤连第一高手都给你斩了,我还自讨没趣做什么?” 见他不允,金黎思手上的痒爬到心里去了,怎么挠都如隔靴搔痒。于是激道:“啧,你是不是不敢?怕输给我?” “嗯,嗯,你说的对。”徐行俭撇撇嘴,一副“当然”地耸肩,“况且没什么甜头都没有,还得白挨一顿揍,很不划算。” 金黎思这个木头竟奇异地咂摸出些味儿了,她盯着徐行俭微微下垂的嘴角,肯定地道:“你撒娇。” 空气有片刻凝滞。 “嗯?”徐行俭惊诧地侧头,视线交汇,对上她认真的眼睛,徐行俭败下阵来,哼哼两声算是应了。 但显然某人不满意这个回应,她拉住徐行俭的手,似做了极大的退步,目光真诚道:“如果是你,我可以让你十招!” “百招都无用,不比就是不比。今日的折子才看了一半,你莫要再打扰我了。”徐行俭搓着疲倦的眼睛,继续看。 被拒了,金黎思也不恼,随手抽了本杂书看。不一会又趴在桌上看着执笔办公的人。 如火般的视线自他轻拧的剑眉滑下,长睫如扇,微掩住那双总是明亮温柔的眼。肤白胜雪,衬得薄唇分外得红润柔软,她开始浮想联翩。 百无聊赖之下,金黎思开始细数他脸上的痣,可惜她找了半天,竟一颗都没找到。她不死心地凑上前,势必要找到一颗。 终于在徐行俭忍耐的极限前,她惊喜地上手点住他右眉角下沿的一颗有些发红的小痣,极其不显眼,只在他笑时才会闪动几下。 徐行俭无奈地笑着抓住她作乱的手。 金黎思低头左右翻看手上的书,“眉毛下面的痣…眉毛下面的痣…” “哦,这里!”她翻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眼扫过后一把将那本杂书丢了出去。 徐行俭挑眉,抬眸搁下笔,好笑道:“上头写了什么,叫你看生气了。” 他要起身去捡横七竖八扑在地上的册子,金黎思按住他,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哎,这种神鬼志怪的书都是瞎写的,没什么好看的。” 说罢,她弯腰捡起书,心底骂骂咧咧,徐行俭身体康健,又有她在身侧护着,怎么可能是短命之相。 气鼓鼓地将它 甩回原位。 “你会长命百岁的。”金黎思肯定地说道。 不知怎的忽然提及此事,但徐行俭习惯了她古灵精怪,一刻钟有八百个想法,已经见怪不怪了。 “皇上,平阳公主、魏将军等人已在殿外等候,可要宣见?” 徐行俭微颔,“宣。” 金黎思摸了摸下巴,“我先去一旁看着。” 然而却被徐行俭拉住,“她定然知晓你在此处,这般急着进宫肯定也想快些见到你。再说了张将军、丞将军也在里头呢,你也不见?留下吧。” 他不知二人因何事起了争执,却不想她们往后老死不相往来,若是能说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金黎思回想起那日夜里赵玄音急促地叫唤声,扁扁嘴,有些别扭地坐了回去。 心想,她留下只是为了巧娘,可不是为了赵玄音。 徐行俭含笑贴了贴她攥起拳头的手。 几个动作间,门外四人步履稳重神情泰若地走了进来。 “参见皇上!” 徐行俭起身,上前虚扶起前头的赵玄音,“诸位快快请起。本想你们数日舟车劳顿,先在驿站休整一日,明日再召你们进宫。未成想,皇姐今日就迫不及待来见我了。” 赵玄音缓缓起身,越过面前的徐行俭将目光落在金黎思身上,对视片刻,又收了回来,浅笑道:“自然。二十年未归,京城已是大变样了,实在是让我觉着有些陌生。不过好在皇宫经久未变,还是从前熟悉的模样。” “是我疏忽了,皇姐自小在皇宫长大,京中又无府邸,理当住在宫中。只是皇姐的容光宫地处偏僻,常年无人居住,风光已不胜当年。不如,就住在元清宫吧。” 金黎思静静地扫视对面几人,姐弟两见面拉家常寒暄她懒得在意,张丞夫妇老老实实站在后头,眼观鼻鼻观心,看样子头一回进宫大气不敢出。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无人听见,她最终把视线压在魏杀秋身上,此人一进殿内便暗自四处打量。 虽未配刀,但手上蓄势待发绷出的筋却骗不了人,这等防备的动作在战场上合乎情理。可在这,他害怕什么? 莫非有人告知了他真实身份,不对。魏逊春受孝德明仪皇后托付,定不会让他们知晓真相。 难道也是同张丞夫妇一般,紧张?可他武试时在皇帝、百官面前尚且游刃有余,怎会在这里露怯。 金黎思团了团袖子,琢磨好一会。 “黎思,黎思?”徐行俭的轻声叫唤打断了她的思路。 金黎思回过神来,四人已经退了下去。 “哎,”徐行俭曲腿斜坐下,“这魏杀秋怕是一时半会除不掉了。” “你在质疑我?”金黎思手下一紧,一柄短刃便握在手上。 徐行俭笑着摇头,“那能质疑你,是方才皇姐说驿站简陋,让我准许他们几人留在宫中住着。” “若是在外面死了也就死了,在宫里可就难办了。” 明明一切都风平浪静,赵玄音也并无与魏杀秋共谋的理由,但金黎思就是越发不安,“这魏杀秋心底必有鬼,留他不得。” 徐行俭直起身,抬手揉开她紧锁的眉头,“既来之则安之,就算赵玄音真与魏杀秋联合…” /:. “你能怎样?”金黎思眨眼看他。 徐行俭咧唇笑道:“就等着当亡命徒,四处躲藏了。” “你也没办法?” “我能有什么法子,她有乾明帝御赐尚方宝剑,单这一杀招天下何人能违抗?” 金黎思蹙眉,“那尚方剑是乾明帝赐的不错,可你才是当今天子,还能掣肘住你不成?” 徐行俭讥笑一声,“莫说我了,即便是下一代,下下一代,只要那群老臣未死,便不可能不认乾明帝所赐之物。” 金黎思摊倒在塌上,翻来覆去思考了一会,踹了脚徐行俭迅速爬死,神秘地凑近他,悄声道:“你去求她。说,求求你了皇姐,我也流着皇室的血,谁当皇帝不是当呢,我一定会当一个勤政爱民好皇帝的。” “……” “你们好歹也有二十多年的情分呢,难道比不上一个半道来的人?” “别多虑了,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想,他们未必有这个想法。”徐行俭扭动腕子。 望着看不到头的折子,徐行俭叹气,能吃这苦头的,也确非常人啊。 – 晨光微明,金乌缓缓升起,秋冬寒风凛冽,雾气茫茫,百官行走其中宛如一个个魑魅游魂。 金銮殿前。 静鞭三响,山呼万岁,众臣四拜而起。 身着明黄龙袍的徐行俭,正襟危坐于龙椅上,朝身侧候着的太监轻一挥手。 太监低头领命,向外高喝一声:“宣,平阳公主、宁远将军魏杀秋、昭武将军张任己、怀化中侯丞翼女觐见!” 传喝之声,声声譬如惊雷乍响,由近至远。 半晌过后,殿外却未传来任何脚步声,群臣捏着手中笏板左右耳语。 徐行俭拧起眉,抬手欲命人再次传唤,殿外却响起了剑刃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众人皆惊,殿外赵玄音手持尚方剑徐步走进,其后赵明仪手捧明黄圣旨,面色庄重。 此二人一出,居于班首的徐泊名脸色骤变。 丁重黎皮笑肉不笑地出列,拱手道:“不知二位公主携剑入殿,气势汹汹,怒气冲冲,是所为何事?” 随即,一柄冰凉的剑身悬至他的脖颈处,丁重黎一惊,立马收了笑,怒目而视抱拳斥道:“平阳公主,此乃御前,你岂敢如此放肆!” 赵玄音眉梢上扬,嘴角勾出一个弧度,嗤笑一声,“御前?” 她将尚方剑缓缓移向坐在龙椅上的徐行俭,歪头勾唇问道:“他?” 正文 第6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文安大长公主,这平阳公主还可谓年少无知,但您,不应当纵容她在此胡闹吧。”孟闻详睨了眼中央的两位公主,似笑非笑。 自进殿便未置一词的赵明仪缓步向前,八方不动地捧着手中圣旨,双鬓花白的她站在百官前不紧不慢地展开圣旨。 “乾明帝遗旨有曰:孝德明仪皇后之子先天体弱,与龙气相冲,因而不宜养于皇宫。特命寻州魏逊春辅养皇嗣直至成人。” 此诏即出,百官皆惊。 徐行俭脸色微沉,敛下眼睑,方才赵明仪一步步向他走来,二人分明是亲生母子,却冷眼相对,恍如陌路人。 从前亲情种种全化作浮云消散,徐行俭心头一片酸涩。 “文安大长公主,此事…此事岂能儿戏!”丁重黎自是百官中最为震惊之人。 赵玄音挽花收剑,“丁大人若是不信,自可与定国侯所拿出的圣旨对比,赝品终究是赝品,到时候真假不言自明。” 徐泊名瞳仁左右转动,人虽已经杀到眼前,却仍不为所动,老神在在地看着那二人。 早在金黎思端午夜里试图混淆他视听之时,他便派人去寻那所谓的皇嗣。 如今那人早被他关押在自己手里,就算她们证明他所出的圣旨是假的又如何?一国不可一日无君,流着皇室血脉的徐行俭才是天子的最佳人选。 谁都不能阻挡他当摄政王的路。 几方人马快速运作,不消多时,便验明徐泊名所持圣旨为假。 群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头丁重黎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晕厥过去。 徐泊名这时站出,义正言辞道 :“即便他不是孝德明仪皇后之子,那文安公主所说的皇嗣又在何处?不妨请出来。” “是啊,文安公主,既您所言非虚,可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公主速速将其请出!”孟闻详搭腔附和。 现下朝堂闹哄哄得乱成一团。 赵玄音冷笑一声,将剑收鞘重重敲在地上,霎时间百官噤若寒蝉。 她抬起剑点了点殿外,笑道:“人?不就在你们身后吗?” 众人纷纷转头侧目,只见殿外一人身披玄甲,背光下其身影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官,她的视线阴恻恻地扫过殿内每个人。 百官四肢百骸如坠冰窟,皆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赵明仪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最终宣告,“魏杀秋,便是孝德明仪皇后亲生之子。” “不可能!”徐泊名瞬间目眦欲裂,站出怒吼道。 徐行俭已然知晓结局,索性懒得再内心交战,靠在龙椅上看着这场闹剧会走到什么地步。 “哦?看来定国侯有异议?”赵玄音戏谑地瞥向几乎暴怒地徐泊名。 徐泊名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哼,你们说魏杀秋是便是?仅凭一张圣旨,便草草认定此人为孝德明仪皇后之子,恐怕难以服众吧?” 本漠然居于一侧的赵明仪投去一道锐利的眼刀,从袖口取出一块令牌,丢向徐泊名。 “定国侯不妨说说你为何在幽州境内豢养私兵,又为何只因一己私欲外勾结赤连,内刺杀皇帝,行窃国之道。” 徐泊名被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激得面红耳赤,“你!你个毒妇!含血喷人,我何曾做过这些事!” 赵玄音将怀中的纸信尽数挥去,花白的纸张如雪花飘落,每一封信角落都落有徐泊名的私章。 群臣不必多看,心中便有了定论。 赵玄音又笑道,“后你急于杀魏逊春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可你独独忘了一人。久隐居田园不问世事的李太傅,我已派归京述职的裴寂乘水路请李太傅,如今怕是已至京城。” “你!你们!”徐泊名颤抖着手指向那二人,目含火光,气得险些窒息。 张直审视着殿内所有人,紧了紧手中笏板,真是个个心怀鬼胎啊。 – “皇后?”久受困于后宫的祁雯抬起憔悴的面容,略有几分意外地看着金黎思,随后讥笑一声,“哦不,你现在可不是什么皇后。如何?没了皇帝宠爱加身,你一无是处。” 金黎思一把拽起如同一摊烂泥的祁雯,懒得与她掰扯那些虚的,“今日裴寂进京了。” 听见这个名字,祁雯只瞳孔缩了缩,情绪并无太大起伏,挑眉淡淡道:“我现在于你毫无威胁,你也用不着拿他来逼我做什么,我是喜欢他,那又如何?” “我进决心进宫,便从未想过能与他长相厮守,我只想往上爬,爬得越高便越能互他周全。但如今我已然被困在此处,还提什么前程不前程的。”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都不,那便滚出去!”祁雯面露凶色一把推开金黎思,低头继续摆弄手边的花草。 金黎思拨弄了一番被养得快要枯萎的花,嘲弄地笑了一声,“善侍花草的淑妃,怎么如今连花都养不好了?” 她不留余地的无情戳破祁雯强作镇定的伪装。 “今日我来此处不为别的,只是告诉你他今日进京,九死一生。冷宫有条密道,你知道的。前朝大乱,你可趁此从那逃离皇宫。” “若你俩真有缘,自能相见。要是无缘,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为自己而活去吧。” 说罢,金黎思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外赶,听见祁雯叫住她。 “你为何不走?”祁雯鲜红的指甲死死扣在门框边,满脸别扭地问。 金黎思咧唇展出个大笑,“城外有你记挂之人,你岂敢耽搁片刻?朝堂上有我牵挂之人,我得快些赶去救他!” 朝堂内。 一片混乱中,本该备受瞩目的徐行俭在此中却无人在意。 喧闹中,有人声讨徐泊名,有人忧心何人可堪大任为一国之君,亦有两头质疑的。 徐行俭揉了揉太阳穴,没有任何时间比现在更想念金黎思,即便他们只分开了几个时辰。 他支着下巴想,那也很久了。 正走神时,赵玄音抬手终止了争执不休的群臣,含笑抽出剑来,“诸位,魏杀秋是真是假尚未分明,可这龙椅之上的人,定然不是孝德明仪皇后之子。那么,该如何处置呢?” 一句话,将殿内所有目光聚拢向犯困的徐行俭,他顿然直立起身。 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一群人,现下却拿不定主意了。 这定国侯与文安公主离心了是不错,可徐行俭确乃文安公主之子。她是什么意思还未有过表露,亲生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众人纷纷观望文安公主的动作,不敢贸然发话。 “微臣以为,这徐世子定然是受了定国侯蒙骗,更乃文安公主之子,行几日监国之职亦无可厚非,不如从轻发落。”孟闻详大袖一摆,曾百般阻挠徐行俭登基之人,现反倒为他求情。 “臣附议!”孟闻详身后大臣们附和着。 “哼,诓骗天下行此荒唐之事,此等奸邪狡恶之徒,依律当诛!”兵部尚书李文彬不忿站出。 赵明仪只眸色微动,阖眼不欲再言。 “李大人说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岂能因他的身份便罔顾王法?”赵玄音拍掌,“来人,把他押入大牢!” 徐行俭看着从殿外冲进来的侍卫,微拧起眉,起身提剑淡然与之对峙。 左右都得罪不起,侍卫们不知该听谁的,握着刀不敢轻举妄动。 这徐行俭终究是半道来的皇帝,说话不如赵明仪有分量,侍卫们皆先等候她的指示。 赵明仪与含笑的赵玄音对视一眼,瞬间苍老十倍,大手一挥,沉声道:“拿下。” 得了明确命令,侍卫急匆匆地一涌而上。一侍卫手与刀锋还未触碰到徐行俭,一柄短刃与他擦肩而过,若不是他闪躲及时,恐怕手指都会被其削断! 其锐利之势,将众人吓得皆倒吸一口凉气。 “谁敢动他!”金黎思狠厉地提刀上前,横劈斩去,侍卫们连忙避开。 徐行俭被金黎思一拽牢牢地护在身后,如此急迫关头,他仍是旁若无人地调笑道:“你来得有些晚了。” 而她这番动作却引得一直挂着笑的赵玄音冷下脸来,语气十分不善道:“黎思,过来。” 魏杀秋看罢这场闹剧,已是忍耐许久,夺过侍卫的刀,微眯起眼,“还和他们废什么话!” 两方剑拔弩张,群臣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那顾得了其他,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聚拢在殿的四角给他们腾地。 金黎思死咬牙关,思考对策,耳边却忽传来徐行俭的声音,“若是真打起来,不必管我,这些人还伤不了我。东城门的孟书怀被我调走了,看守薄弱,我们在那汇合。” “你早有准备?”金黎思吃惊。 徐行俭低笑一声,“有备无患嘛。” 话音刚落,魏杀秋挥刀欺身而上,金黎思拉着徐行俭的手与魏杀秋对上,缠斗几瞬后她旋身绕到殿门前,推了一道徐行俭。 金黎思偏头道,“速离,等我。” 随即不再看他,专心与魏杀秋扭打在一块。 徐行俭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金黎思,“你答应我的,不可食言。” 正文 第63章 我认识你的墓 “魏将军,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这魏杀秋十有八九就是孝德明仪皇后之子,那便是大乾未来的天子,怎可有半分闪失。 大臣们急头白脸地在一旁劝阻。 中央二人打得难舍难分,金黎思见徐行俭人已经没影了,便也不再收劲了,眼底满是寒霜,戾气十分地点足跳起后怒劈而下。 魏杀秋脸色一变,咬牙抵挡,而金黎思的刀锋却一点一点地压向她的脖颈。 “哼,金黎思。我们好歹还是表亲,你居然帮他?你我双亲在地下该是多伤心啊!”魏杀秋眼看着刀锋逼近,他狞笑启唇讥讽道。 金黎思半眯的眸子飞出几道杀意,声音低而冷道:“你敢提她们?哼,你若是想她们了,便去地底下陪她们吧!” “黎思!” 本用了十分劲头的金黎思,背后传来两道齐呼。 金黎思不必回头也知是何人唤她,但事到如今她已不愿再为她们多分心。 “去,派人把徐行俭给我抓。”赵玄音抬手吩咐身侧侍卫。 魏杀秋柔下脸色,“他都弃你于不顾,你还向着他做什么?不如向着我,我必不会亏待你。待我登基,表亲成姻,亲上加亲,你依然做你的皇后,岂不美哉?” 金黎思被她这话激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凑近向其吹了一口气,勾唇笑道:“可惜了,我只想你死!” 周身气势陡然一转,手下运气,银色刀刃瞬间缠上数条藤蔓,飞速爬向魏杀秋。 “妖女!她是妖女!”有人见此惊呼出声。 赵玄音不悦地侧头甩去一记眼刀,大臣便立即做缩头乌龟,不再吱声。 “孩子脾气也刷够了吧,收手吧黎思。”赵玄音挥手虚空轻点,那些藤蔓如同遇火一般顷刻焚烧殆尽。 而旁人不知,金黎思手中的灵气也随之被瞬间抽空。 她呆愣地一瞬,被魏杀秋察觉。魏杀秋奋力展臂抬刀,将其挥退几步。 金黎思转头看向赵玄音,她心底却暗自否认,不,她不是赵玄音。 这一刻她只觉赵玄音深不可测,顿生出惧意,直叫她不寒而栗。 今日杀不了魏杀秋,金黎思当机立断飞身而起一脚猛踹向他。魏杀秋反应迅速双手格挡在前,猛得将其往外一推。 不料正着了她的道,金黎思借她之力冲向殿外。 千钧一发,金黎思万不敢再多看身后之人一眼,稍有停顿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赵玄音… 其所有诡异的行径尽数涌上心头,为何她总是料事如神,为何她总是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个木头人,而如今又为何变卦扶持魏杀秋登基… 种种迹象数下来,金黎思越发心惊。 不禁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她心中猛得抽搐一道,险些脚下趔趄跌倒。 她死而复生,与赵玄音又有着什么关联。 脑中一片浆糊,混乱地慌不择路,待回过神时不知不觉来到了西城小院。 她看着身后穷追不舍的追兵,抬头看天,咬唇翻入院中,等天黑再找机会出城。 “人怎么突然不见了?” “给我分头找!” 回到熟悉的院子里,金黎思气喘吁吁地贴坐在墙角听着外头追兵的叫唤声,心如乱麻。 只给自己留了片刻喘息时间,她拍地而起,在院子中的树下猛刨起土来,不消多时,一个木匣子被掘出。 金黎思粗喘着气颤手掀开盖子,取出里头的数本册子,这是当年解忠死前给她的。说是一些证据,其实不过是解忠的笔录。 上头写着自徐嫖救他后,解忠与她的每一次相遇,前头每篇只寥寥几字,越翻到后头越是洋洋洒洒长篇大论。 金黎思焦急地翻动搜寻,终于到第三本末尾时才有关于赵玄音的只言片语。 【天德十年春,记:公主性娇纵,行恣睢,常惹得贵妃娘娘心有不悦…】 “性娇纵,行恣睢…”金黎思沉思,“一个人的性情当真能变动这样大吗?” 可若是真换了一个人,又是什么时候呢,重逢以来与她相处时,言辞举止并不似作伪。 金黎思颠来倒去地翻看,试图找寻到蛛丝马迹,可解忱记录的赵玄音实在是少之又少,她没有办法知晓更多。 烦躁间,她忽然顿住,沾满泥土的手死死压在册子上,她扫过极其不显眼的一句。 【天德七年秋,文安公主忽与小公主交往密切,然贵妃素来与文安公主交恶,小公主实为不孝…】 赵明仪身为姑姑,亲近自己侄女本无可厚非,但一个“忽”字却别有深意了。何事能让憎恶分明的赵明仪,忽然喜爱起自己厌恶之人的女儿。 此中必有蹊跷! 不过… 金黎思哼笑一声,将册子丢回女匣子中,埋回原先土中。长舒一口气,这些与她有何干? 金黎思见天色已暗,猫着身子隐匿在夜色中,横跨整个京城攒着一口气奔往东城门。 她料定了这几日赵玄音分不出心来找他们,等她缓过劲来,他们肯定早就远走高飞了。 金黎思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其实魏杀秋说得也不错,他们本就是表亲,被诸多人算计也就罢了,自己又怎能将这些仇恨堆压在他们身上。 她的仇早在赵玄明死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此后,赵玄音变了一个人也好,魏杀秋登基也好,通通都与她和徐行俭无关。 金黎思仰头看向高悬于顶的皎皎明月,心中杂念一扫而空,唯有一个念头,想快些与徐行俭汇合。 如她所料,城中布防确实增多了,搜查她的人手却减了不少。她灵巧地穿过重重把手间,未有一人察觉。 不消多时,金黎思便闪身到了东城门,她贴在一屋舍后伺机而动。 京城大变,人人自危,还未到宵禁时刻,街上便没了人影,静谧的夜倒是给她多添了几分困难。 她紧盯着城门口的守卫,待他们精神略有懈怠时,她箭步便要冲出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忽然一道温柔却强劲的力量将她拉回,金黎思转头怒目而视,而在看清楚人后怔了一瞬。 金黎思诧异地问道:“怎么是你?” 来者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贴在唇上,“嘘,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金黎思只迟疑了片刻,便立刻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巷口上了一辆马车,马夫得令驱车赶往城门。 “来者何人?公主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外出!”守卫高喝拦住马车。 车夫笑着跳下马车,从怀中掏出令牌,“嘿嘿,官爷,我家大人乃是吏部尚书,奉公主之令前去城郊接回太傅李大人,请官爷打开城门。” 守卫扬脸睨了眼车夫,接过车夫手上的公主令,冷哼一声,阔步走向马车,“原是吏部尚书,失礼了。但公主有令凡出城门必要徒步,请大人下车吧。” 见此人如此无礼,车夫脸色一变,张嘴就要回骂一句,被张直喝住。 “既是公主之令,我们照做便是,下车吧。”张直素手掀开车帘,先一步下车,浅笑伸手去接车上的金黎思。 金黎思忽见眼前的宽大的手,动作一滞,迅速摆了脸色,挥开他的手,“你是什么东西,配来接本姑娘。” “这…”守卫方才装腔作势,可见金黎思穿着竟是比吏部尚书更显贵,又是女子,不禁有些狐疑。 张直淡淡地收回手道:“这位姑姑是平阳公主跟前之人,此次协本官一同前往。” 守卫瞥了几眼带着面纱的金黎思,底气不足地开口:“可有凭证。” 金黎思撇嘴“哈?”地一声,怒得一脚踹翻此人,不胜其烦地吼道:“狗东西,有公主令还不够,要不要我把公主也喊来给你瞧瞧?还敢问到本姑姑头上,你有几个脑袋够你掉的?” 如此嚣张跋扈,守卫生生承了一脚也敢怒不敢言,不疑有他地爬起,讨好地笑道:“诶,姑姑莫怪,姑姑莫怪,小的这不也是奉命行事。小的这就叫人给姑姑打开城门。” 金黎思摆着头,傲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非要本姑姑给你点颜色瞧瞧,狗东西。” “嘿嘿,是是是,姑姑教训的是。”守卫点头哈腰,生怕她在公主面前说他的不是。 城门大开,金黎思与张直大摇大摆地走出京城。 出了城,二人上了马车,金黎思摘下面纱,靠在车壁上,痞气地笑了一声道:“张直,以前可没见过你这么热心肠啊,怎么今日还敢冒如此大的风险送我出城?” 张直神色依旧淡淡,侧身从一旁取出一个长条布包递给金黎思。 金黎思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接过,粗暴地撕开外头的布,眼眶张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的刀?” 这柄短刀是为了救下徐行俭而落下的,本已是不抱希望取回,没成想今日却被张直送了回来。 她摩挲着刀柄,打量起此人,依旧是熟悉的一副冰清玉洁刚正不阿模样,今夜怎会纡尊降贵特地来送她出城。 “我们从前认识?”金黎思挠了 挠腮问道。 “不认识,”张直身子顿了一下,又道,“也算认识。” 金黎思素来就看不惯这样说的人,语焉不详,说一半藏一半,皱起眉道:“别和我打什么哑谜,有话别藏着掖着,直说。” 朝堂上久因直言不讳受人排挤的张直,今日也是平生头一回被这样挤兑,气极反笑。 挑眉对着金黎思道,“我不认识你,但认识你的墓。” 正文 第64章 我们成亲吧,徐行俭 “墓?”金黎思只觉脑袋里嗡得一声,她的目光落在张直的脸上,所有猜想瞬间凝结成一块,汇成最终的定论。 张直精亮的眸子看向她,“你手中双刀为家父耗费最后三年心血所锻造,是我亲手埋在一西城小院中的墓下。” “张师傅他…”金黎思口中有些发苦。 “他临终前不愿告知我,你的姓名,”张直笑了笑,“他说未见你的尸身,说不准你命大,还好好活着,因此不许我在石碑上刻字。” 京城兴幼时夭折者,三年不可刻字立碑之说。 金黎思垂下眼帘,她本以为是师傅他不愿为她立碑,原是如此。心中酸意蔓延,手不自觉地握紧刀柄。 “你不必多想,今日送你一程,也算了了家父一段夙愿,好叫他在地下有所慰藉。”张直淡笑宽慰她。 金黎思抿唇,“今日事态紧迫,恐是无缘,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回来祭拜师傅。” “你有此心,足矣。”张直眉梢轻翘微颔。 马车停下,张直眸子动了动,侧身抬手对她道:“请吧,山河万里,愿君珍重。” 金黎思抱起两把刀跳下马车,郑重拱手朝其拜别,随即转身穿入漆黑的林里。 秋蝉声音渐弱,金黎思向天吹了口哨子,片刻,翠翠如箭矢破空飞来,却又轻轻稳稳的停在她的手心。 “翠翠,好乖。”金黎思笑着点了点它的翠绿花纹,“带我去寻他吧。” 翠翠在她手心欢快地蹦跶两下,才心满意足地飞起领路。 一人一鸟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一洞穴边,金黎思打眼就见到里头火堆边的徐行俭,暖色火光照在他英朗分明的侧脸,他眼睫低垂,嘴角轻翘,似乎心情不错。 金黎思站在洞外,里头的人似有所感抬头看来,刹那目中闪出的光比篝火还要亮上几分。 徐行俭丢了手里的木棍,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拥来。金黎思跌入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像是抱住了太阳一般炙热。 “你身上烤得太烫了。”金黎思顿时卸了一身力,趴在他肩头嘟囔道。 徐行俭哼笑一声,侧头捏了捏她的鼻子,“那可没办法,谁让某个人让我等了这么久。” 一路走来,寒风刺骨,金黎思也冻得不行。徐行俭推着她坐到火堆前,一下一下的搓弄着她冰凉的手。 金黎思愣愣地坐着看他,背负这么些年的痛与仇恨一夜间通通化解消散,犹如刮骨疗毒,毒虽去了却残留着刻骨铭心的疼痛。她茫然无措地双眼放空。 看她发呆,徐行俭凑在她面前乐呵呵地问道:“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只有你了,徐行俭。”金黎思直勾勾地望着他,“如果你离开我,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徐行俭心中一悸,连情话也说得这么勉强,真是太可怜了。他回望着她,揉着她的手笑道:“在这个世上,我也只有你了,不是吗。” 金黎思默默一想,似乎确实如此。随后语出惊人道:“徐行俭,你何不同我坦诚相见,共赴巫山?” 徐行俭双眼猛然瞪大,整个人瞬间“腾”得一下变如煮熟的虾米般红,他张口结舌地跳爬起身,“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谁教你的?” 金黎思不解地看向他,抓住他的手追问道:“你心悦于我,我也欢喜你,两情相悦,为何不行?” 站在一旁的徐行俭哪还有半分稳重,喉咙不自觉的滑动,深呼吸好一会,又蹲下对她小声道:“你我还,还未成亲呢。” 金黎思抬手去探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目光盯着他紧张的语无伦次的嘴唇。十分确定地想,他害羞了。 而她也没有多淡定,心跳如鼓,声声催促下,她压着徐行俭的肩头,倾身点向他。 双唇相碰,徐行俭脑中如放烟花一般炸开,昏沉中,扣着她的手臂着急地予以回应。 然而,金黎思坏心思一起,勾起唇角,趁他意乱情迷时手伸向他的腰间。 徐行俭身体一僵,睁眼对上金黎思狡黠的双眼,分开后连忙阻止她的手,眸色暗沉,似是在竭力压制些什么,“到底是谁教你这样…不行,不行的…” “不行?”金黎思笑意逐渐消退,迟疑地上下扫视徐行俭,懊悔地暗骂自己,这若是真不行,可多伤人心啊。 金黎思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拍着他的肩头安慰道:“呵呵,没事的,没事的,也不是非要…” 身为男人,徐行俭哪能不知她是何意思,发怒咬在金黎思肩头,眼底火光四色,咬牙切齿着说:“你最好不要招我…” 金黎思尴尬地笑了笑,只当他挽尊,毕竟谁这样都不好受,“呵呵,不急,我不急,等你等你准备好。” 徐行俭牙齿磨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抓起她的手猛得往下按。 刚打退堂鼓的金黎思,猝不及防地触及到某个火热的物什,她连忙甩手缩回。 徐行俭将她圈在怀里,咬着她的耳尖,滚烫的气息打在她颈间,发哑的声音恶狠狠道:“光会嘴上说的纸老虎。” 金黎思打了颤,耳畔的喘息叫脑中扯起一阵酥麻,直窜尾骨,脑子晕乎乎地开口:“老虎也这么大?” 两人皆是一愣,徐行俭差点没趴在她肩头告饶,再说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 徐行俭深吸一口气,往身上撕了一块布,发狠地将金黎思捆起来,气不打一处来,“你自个儿在这好好反思吧。” 说罢,跺着脚,独自一人坐去了洞口吹凉风。 金黎思只挣扎了小会儿,便把所谓的束缚扯断丢到一旁,蹲坐在角落摸着下巴回味。 如此二人怎么也睡不着了,徐行俭在洞口吹了一夜冷风,金黎思在里头琢磨了一夜大小。 第二天两人顶着乌青的眼睛对视,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推推搡搡好半天,两人才开始思考要去何处。 金黎思收好刀问道:“去哪?” 徐行俭将火堆彻底扑灭后,拍手道:“去哪都行。” “怎么说?” “哪都有我的宅子。” “……” 徐行俭叹气,“没办法,早有预料是这个结果,四海没有家,怎能供某个一心想四海为家的人呢?” 金黎思手肘怼了过去,笑道:“嘴够贫的。” “人不贫就行。”徐行俭得意地笑着,行俭行俭,喊了这样久,今日可算财大气粗了一番。 金黎思转了转刀,抬头透过密叶感受着朝阳打在脸畔的微热,长舒一口气,“下南境吧,这样冷的地方,我不愿再待了。” 徐行俭唯金黎思是瞻,笑道:“好,南境我也未去过几次呢,听闻那里四季如春,山川是与这不同的秀美,此次前去正好去领略一番。” 他兴致冲冲,金黎思却紧握住他的手,摇头道:“不仅仅是游玩,我想安居在那。” “四海为家。”金黎思很轻地笑了一声,“儿时因为贪玩,总念着离开父亲的庇护,去更辽阔天地游耍闯荡,恣意潇洒。后来是因为天地虽大,却没有我栖身之地,那何妨不以黎民为亲,天下为家。” 金黎思泄露出微乎其微的惫懒,笑道:“如今情形却大不相同了,我一个人熬了这样久,真的有点累了。徐行俭,我们成亲吧。” 徐行俭瞳孔骤缩,心如被一把大锤猛得砸中,泛出阵阵钝疼。他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血气四涌,四肢末端发麻发木,分明是干冷的清晨,浑身却燥热得好似要喷火。 未得到回应,金黎思睁开眼侧头看去,有心逗他道:“你,不同意?” 听到这句,徐行俭差点急得跳脚,紧紧抱住她迭声喊道:“我同意,我同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许反悔!” 金黎思被他吼得微眯起眼。 然而生怕下一刻她就要反悔,徐行俭仍旧不停地喊着。 金黎思捏住他的唇,嗔道:“好了闭嘴,我听到了。” “定在何时?要选个良辰吉日。若是在南境,与我们相熟的友人离得有些远了,便还要留些宾客登门的时间…” 金黎思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琢磨的声音,心情甚好地晃着身侧之人的手往前走。 朝阳斜照下,二人并肩而行,好似一对天地间最欢快的鸳鸯。 正文 第65章 哎呀,看来有人想白日宣淫…… 晨曦乍现,冬日暖阳悄无声息地化开覆在地上的薄雪,枝叶上时不时滴下星点雪水。 “嘶。”金黎思操练了一早晨的刀,坐在树边歇着,后颈忽然钻入了一滴冰水,扭动着身子打了个寒颤。 徐行俭匆忙推开院子的门,便见这副场景,不由得笑出声。 听见笑声,金黎思知道被瞧了窘态,爬起佯装嗔怒,“笑什么!” 徐行俭揣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快步赶上前,乐呵呵地讨好卖乖道:“我哪有笑,你听错了,来,西街头上包子铺的,今早人不多,叫我买上了。” 他捧着包子推金黎思坐到院中的圆桌前,方一打开油纸,扑鼻的肉香便泄了出来。 金黎思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抓了一包子就往嘴里塞,肉馅一入口中,金黎思乐得晃了晃。 二人成亲后,日子过得清闲,早上起来舞刀弄枪耍上一会,下午游手好闲上街溜达。 南方的小玩意儿比其他地方都要多,金黎思见到什么都好奇,零零散散买回来的快将库房堆满了。 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钱,隔壁几户人家见了,都忍不住上门劝他们找些谋生的活计干。 金黎思也想试试过寻常人的日子,乐呵呵地听劝,隔天便上街找活干。 恰逢一家酒肆缺个打酒端菜的小二,店家是个极其泼辣洒脱的女子,见了金黎思后,便爽快地以一个月一贯钱应下了。 徐行俭亦不甘示弱,则寻了一个账房先生的活。 二人每日起早贪黑的干活,晚上去了半条命的摊在床上,双双对着床顶沉默,压根起不了半分邪念,生怕耽搁了第二天的活。 这么干了一个月,金黎思趴在床上,一边使唤徐行俭给她捏肩,一边告饶道,“算了吧,算了吧。” 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做什么要虐待自己?嫌从前苦吃得不够多吗? 再有邻居大娘上门劝时,金黎思一拍胸脯,铿锵有力道:“大娘!不必再劝!我夫君有得是银子!” 院中劈柴的徐行俭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除去成亲那夜,金黎思平日怎么也不肯这么叫,每日“徐行俭,徐行俭”的吆喝。 今日一听,仍觉着耳边发麻。 金黎思哄走了大娘,有些奇怪地看着劈柴格外有劲的徐行俭。 好说歹说半天,口干舌燥,倒了杯水喝,忽然瞥见脸颊、耳朵赤红的人。于是倒了杯水递给他。 “别劈了,一会我来吧,瞧给你累得。”金黎思夺过斧头,抹了把他的脸,没出汗? 徐行俭喘着粗气握住她的手,双眼放光得盯着她,开口道:“黎思,能不能,再叫一声?” 说完,用着热切的眼神望着金黎思。 金黎思眨着眼,思忖片刻,顿时福至心灵,狡黠地抬手勾了勾他的下巴,揶揄笑道:“喜欢我这么叫呀。” 受挑逗的徐行俭猛得倒吸一口气。 “啊!”金黎思眼前一晃,整个人腾空而起,她慌忙搂住徐行俭的脖子,“吓我一跳。” 徐行俭额角抽动,恶狠狠地嘬了口金黎思,“谁让你捉弄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徐行俭你幼稚!”金黎思不可置信地看着不停挠她的徐行俭。 “叫不叫?”徐行俭将她放在床上,双手更好发力。 “哈哈哈哈哈,我不!”金黎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仍是梗着脖子不屈服,手脚并用的试图挣脱。 徐行俭哪容得她逃跑,搂着她的脖子就往上亲。 金黎思本就是想逗逗他,没成想把自己累了半死,闹了好一会,金黎思红着脸喘着大气,大叫道:“我是不会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的!” 徐行俭只见她潋滟红润的双唇张合,气极反笑,心下又是一动,垂下头贴在她颈间,柔声道:“那我求求你,行不行?” 听他软了调子,金黎思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笑着凑在他耳边缓缓道:“那好吧,谁让你是我的夫君呢,是不是呀,夫君…” 徐行俭埋在被褥下的脸勾起得逞的笑,一个激灵起身,捧着金黎思的脸温声细语道:“嗯,今日听卿言,明日甘赴死。” 虽说是甜言蜜语,金黎思却听不得这话,掰着他的脖子拍了拍,“快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徐行俭依言,顺着她的手扭头往床边呸了三声,又立马回过头,浓情蜜意地笑道:“嗯,我可舍不得呢。” 情意缱绻,气氛恰到好处,金黎思勾着他垂下颊边的青丝,眼底尽是勾人的意味。 徐行俭与之对视,干柴烈火,压了数日的欲望瞬间被燃起,体内邪气叫嚣着,浑身气血涌向一处。 “哎呀,看来有人想白日宣淫呢。”金黎思把玩着他的发丝,时不时轻扫他的脸颊。 见他忍到极限,金黎思还想再招惹说几句,“唔!”下一瞬双唇便被死死封住。 她挑眉含笑得看着失控的徐行俭,额角青筋暴出,双眼猩红,面上瞧着可怕极了。她却咂摸着想,这样的徐行俭似乎更生动勾人了。 但她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翌日,金黎思浑身酸痛地睁开眼,软着手拍了一巴掌徐行俭,脸色不佳地又补了一脚。 可惜,见效甚微,力道在徐行俭那便如被狸猫挠了一般,不痛不痒。他还未睡醒双手双脚箍着金黎思,“再睡一会吧。” 习惯了早起摸把刀,过过手瘾,金黎思推开缠在她身上的徐行俭,揉了揉肩膀,爬起越过徐行俭下床。 待徐行俭迷糊中一摸旁边冰冷,顿时把瞌睡虫赶跑了,翻身下床穿好衣物,便见院中舞刀的金黎思,心中顿生挫败感。 怎么无论他多努力耕耘,第二天金黎思总能爬起来舞刀,实属彪悍啊。 金黎思长出一口气,收刀坐下歇息,只一坐下还不如站着爽利,皱起眉还是忍住了。 徐行俭见她蹙眉,忙不迭地上前献媚,“黎思累了吧,我给你捏捏肩。” 金黎思乐得有人伺候,“嗯哼”了声,闭眼享受。 “今日季老板摆宴,请我们去,说是什么送别宴。”金黎思抬手抓着徐行俭的袖子搓着。 “送别宴?”徐行俭顿住,有些不明所以,“何意?” 金黎思笑了声,解释道:“我向她请辞后,她非但没怪罪我,反而说当交我这个朋友。还说什么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趁人还都在,多热闹热闹,所以非要开宴请我们去喝她酿的酒。” 徐行俭轻笑一声,感叹道:“这个季老板倒是个性情中人,和你甚是趣味相投。” 两人稍作收拾,便携手往酒楼赶去。 午间,街头人群攒动,金黎思也喜欢热闹,在路边流连好一会,才进了酒楼。 缘客楼虽不算大,人却不少,一半人是为了季老板的酒来,一半是得闲投几文钱听书来。 “哟,看看是哪个贵客来了,还以为不赏脸,不来了呢。”季 老板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黛紫衣裳,斜靠在柜台上,揶揄地笑着。 金黎思乐呵地上前,“岂敢岂敢,季老板之邀,我怎么敢爽约。这不是路上给你买东西,才耽搁了吗。” 季老板见她手上提着的小玩意儿,走出来放声大笑,“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拨浪鼓,陶哨这些小东西,你当哄三岁小孩呢。” 嘴上是这样说,手却伸过去接了下来。 “二楼最左边的包厢,我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酒菜都上好了,你们先上去吃吧。”季老板应了几个客人,分出神来交代二人。 金黎思“嗳”了声,拉着徐行俭上了楼。 二楼包厢装潢淡雅清新,金黎思趴在窗边往楼下看去,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着旧话本,诙谐幽默,妙趣横生,逗得堂下听众大笑不止。 金黎思难得恍惚间生了惆怅的心绪,嘟囔道:“徐行俭,这像不像我们当年遇见裴寂的酒楼?” 徐行俭斟酒莞尔一笑,“嗯,记性不错。”说着还奖励似得夹了一筷子烧鸭给她。 金黎思想打自己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讪笑地塞了口烧鸭。 包厢内只余下二人动筷子的声音,自然也就能听见其他人的交谈声。 “听闻新帝手段极其残忍,就嗯嗯那个,姓孟,你知道的,说是办事不力,就给…” “啊,那孟氏可是…说杀就杀啊。” “可不嘛,我听说的,甭说孟氏的公子了,就是那位,恐怕也没几天好日子过咯。” “嗳,瞧你们说的,我看就不错,那些人仗着自己家世不错,眼睛长到头上去了,要我说啊,就该挫挫他们的锐气!” “也是,新帝对那些人怎么样和我们又不相干,不是说有发了什么新法,我听隔壁的秀才可劲儿的夸了一天一夜呢,和疯了一样,哈哈,应该是好的!” “那感情好啊,我们的好日子要来咯!” 听了一耳朵堂下茶客们的高谈阔论,金黎思手上顿了顿,听着这魏杀秋当皇帝还不错,雷厉风行,是个狠角色。 她又瞄了眼徐行俭,发现他亦是发怔,随后低笑一声。 金黎思熟知他的品性,他虽将这些年的善行归结到她的身上,可再未遇见自己之前,徐行俭便已经是这样光风霁月,忧思苍生之人了。 说到底,他们二人从未有人追赶谁,只是趣味相投,志同道合罢了。 金黎思揽过徐行俭,在他俊脸边落了一个轻吻,喟叹道:“哎呀,我可真是喜欢你,喜欢得不行啊。” 徐行俭侧头,虽是不解她为何发出如此感叹,但也回了一吻,“我也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正文 第66章 徐行俭之死 同季老板从午时喝到天黑,喝罢三大坛酒才肯罢休,金黎思晕头转向地趴在徐行俭背上。 南境的冬季虽不如其他地方冻人,却也因潮而颇为湿冷。 “徐行俭…”金黎思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胭红发烫的双颊,不由自主地蹭着他受冻而冰凉的耳朵。 徐行俭颠了颠后边乱动的人,“嗯?” 二人反反复复,一人唤一人应,给金黎思逗乐了。 金黎思抬起晕乎的头,看着徐行俭的后脑勺又唤了一声,“小世子…” 徐行俭脚下一顿,阔别十几年的称呼,如今乍然听见,他垂下眼睫,又道了一声,“嗯。” 听见了他的回答,金黎思反倒不乐意了,趴回徐行俭的肩头,脸上似有几分自嘲,摇头道:“不对…” “如何不对?”徐行俭轻笑,驻步侧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金黎思睁着泛着水光得眼睛望向他,用着发哑的声音控诉,“你没有回我,我叫了很多遍,好多好多遍,徐行俭,为什么没有人应我。” 徐行俭心骤然猛缩,如同一把刀狠狠刺入又旋了几圈,一口气哽在胸口,无法呼气。 “对不起…”徐行俭干咽一声,不知此刻他还能说些什么,“对不起。” 金黎思漏出的手臂上忽被点上一滴水,醉酒中的她思考了一会,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催促道:“徐行俭,我们快回家吧,下雨了呢。在不回家,我们就该淋雨了…嘿嘿,两个落汤鸡…” 徐行俭却笑不出来,只能竭力压下心中痛意,轻声道:“好,我们快回家。” “嗯…鸡…我比较喜欢吃叫花鸡…明天我们吃叫花鸡怎么样呀,徐行俭?”金黎思用下巴戳点着他硬邦邦的肩头。 “好,明天上街给你买。”徐行俭分出一只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抚开。 世事叵测,将他们分开这样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又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幸好,此后他能一一补偿给她。 – 翌日清晨,金黎思捂着沉重的头爬起,使劲儿晃了晃,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瞧着外头已经日上三竿,金黎思长叹一声气,竟然叫酒给误了今日的晨练,悔,悔,悔! 起床后把屋子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竟都未发现徐行俭的踪影,奇怪了,金黎思挠着头回忆昨晚的事。 站在原地思考半天,只头太过昏沉,记不大清楚,金黎思索性懒得想了,反正到了午时他自会回来。 哼着不知名的调背手准备回房去,再趴上一会。 “笃、笃、笃——”几道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金黎思顿住脚步,疑惑地走去,想着莫非又是隔壁的大娘送东西来了。 方一开门,见到门外之人后,金黎思嘴角的笑意顷刻褪去,后撤几步,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赵,玄,音。”金黎思眯着眼,脑中瞬间拉起一条紧绷的弦。 门外的赵玄音含着淡淡的笑,略歪着头,如同毒蛇吐信般,不紧不慢道:“过得似乎不错。” 她每走一步,金黎思便心惊一道,盯着她浅笑如常的脸,身上无半分杀气,却叫金黎思身体愈发冰凉。 金黎思尝试着,手下竟运不出一丝灵气,咬牙道:“你们那些是非我和徐行俭早就不想有半分牵扯了,你还来做什么?” “呵呵,别这么紧张,”赵玄音信手拿起一个茶杯,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倒水,“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取回一样东西。” 金黎思挪至刀边,手握紧刀后便多了几分底气,冷声道:“什么东西?” “马上就来了。”赵玄音淡定地坐着喝茶,未抬眼看她一眼。 金黎思喉咙发紧,握了握刀柄,一刻也不敢多分心,盯着她一动不动。 不出半刻,院外响起熟记于心的疾步声,金黎思心下又是一跳。 只见赵玄音勾着嘴角,“来了。”下一瞬便已经到了门口,速度之快,竟连金黎思也未反应过来。 “黎…”门口乐呵的徐行俭见到赵玄音,不可察觉地沉下了眉,语气不善道:“皇姐…” 赵玄音对着他,脸上未有太多神情,只抬手向他额头探去。 金黎思目眦欲裂,怒吼道:“你敢动他!”随即劈刀而上。 而刀却似触及到什么硬物搬,生生悬在空中,无法接近半分。金黎思一惊,又连砍几刀,仍无丝毫破口。 无形的护罩内,赵玄音旋动着手,一道蓝光自徐行俭额间乍现。 徐行俭亦是一惊,抬手去要去碰,却被那光所刺,他急忙缩回手,阴沉着脸道:“这是何意?” 赵玄音不理会二人,伸手一抓,蓝光消退,而她手中多了一个蓝球。 金黎思看清后,刀缓缓垂落,皱起眉迟疑道,“311?” 沉睡多时的311 睁开眼,看到身后之人险些吓哭了,开始奋力挣扎,“我错了,不要抹杀我,求求…” 赵玄音面无表情地一掐,手心蓝球瞬间碎成星点蓝光,随后被卷入赵玄音体内。 赵玄音手一挥,打散了周身护罩,巨大的冲击力,将身旁二人击退几丈外。 “咳咳…”二人倒地皆是咳出一滩血来。 赵玄音左右打量了两侧的人,似才察觉般略带歉意道:“抱歉,力气大了些。” 金黎思捂着胸口,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打错位了,她咬牙坐起,看着赵玄音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望着徐行俭,用眼神示意他快逃,可徐行俭却因离得太近,受到的冲击巨大,此刻已是奄奄一息。 赵玄音笑着躲下,抬起金黎思的下巴,替她抹了嘴角的血迹,扭头看了眼徐行俭,回头道:“你还是喜欢他?” 金黎思拍开她的手,挑眉倔强道:“是又如何,怎么,你也要效仿话本中的恶人,要棒打鸳鸯不成?” “哈哈哈…”赵玄音第一展露出这样癫狂地大笑,笑声落下,她垂下头又死死捏住金黎思下巴。“既然你如此决绝,我只能先除去他了。” 说罢,转身走向徐行俭。 金黎思脸色煞白,忍痛吃力爬起,可手上已无半分力气再拿握起刀,用尽最后力气颤声吼道:“赵玄音!” 而她却置若罔闻,手下一握,地上的徐行俭便腾空而起,被她攥紧脖颈。 金黎思浑身颤抖不止,失力重重跌倒在地,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她来不及缓冲,慌张地抬起头,便看见捶死挣扎着的徐行俭。 “不要…”金黎思此时只觉呼吸都疼痛万分,全身血液凝滞,叫她急速失温。 徐行俭使尽全身力气捶打赵玄音的手,可她的手竟如铁臂一般,纹丝不动。钳制在他脖间的手逐渐收紧,徐行俭呼吸也变得孱弱。 他双眼赤红地望向金黎思,本垂下的手又开始拼命拽着赵玄音的手,他还不能死… 赵玄音饶有兴致地看着重新恢复挣扎的徐行俭,“真是一对恩爱的眷侣。” “赵,玄,音…”徐行俭声嘶力竭地怒吼。 “可惜了,这个世上谁都行,唯独你不行,我的好弟弟,你还是去死吧。”赵玄音也懒得多费口舌,手下收紧。 徐行俭闷哼一声。 金黎思见此,喉间腥甜,又是一滩血吐出,似万箭穿心般的折磨,“啊,啊啊啊!” 无力地看着徐行俭渐渐没了声息,金黎思摇着头,一点点爬向赵玄音。 “不要,求你…”恐惧笼罩全身,金黎思颤抖着扯住赵玄音的衣角。 赵玄音闭上眼,似贪婪地吸收着什么,脸上满是餍足的快意。 “砰——”一道凌厉的气息袭来,竟击得赵玄音脱手后撤几步。 “咳咳…”赵玄音抬起头看去。 一女子长身玉立,含笑摇着扇子,仿佛方才出手之人不是她一般。 金黎思哪里还顾得上旁的,踉跄着爬起来便扑过去抱住徐行俭。 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力气,她发疯似地抱住他,探向他颈侧的脉搏,声音碎在齿间:“徐行俭…徐行俭……” 一遍又一遍像极了哀求般呼唤,此刻却连一丝回音也换不回。 视线早被涌上来的泪水泡得模糊,指尖下那片肌肤冰冷僵硬,半点起伏也无。 “呃啊——徐行俭…”最后一丝侥幸轰然崩塌,金黎思死死抱着怀里渐渐失温的人,积压的痛苦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 “魏杜仲?”赵玄音蹙眉冷眼而视。 魏杜仲合扇后在手上转了一圈,扬起下巴道:“正是姑奶奶我。” “呵。”赵玄音嗤笑一声,手下一动。片刻后,她猛得抬头向魏杜仲看去。 “别白费劲了,没用的,姑奶奶我啊用得不是你那臭妖气。”魏杜仲抱胸,笑着用扇子敲打着手臂。 二人对视一眼,下一瞬眼神皆是一变,杀气四溢,踏空飞起,缠打在一起。外人只见空中两道光交缠相击,卷起一层又一层浪波。 不知过去多久,蓝光飞驰而去,青光缓缓落下。 两败俱伤,魏杜仲也未在赵玄音手下讨到什么好处,脸色不佳地站定在金黎思面前,“喂,你还记得本姑娘吗?” 悲痛欲绝下的金黎思,慌忙抓住魏杜仲的衣角,“你能不能救他。” 她与赵玄音都能打得有来有回,定然也会有办法救下徐行俭的吧,金黎思不敢假想另外一个可能。 魏杜仲沉思,蹲下身探了探徐行俭的气息,随后低下头,搓了搓手。 金黎思死死抓住魏杜仲的手臂,像扯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希冀地望着魏杜仲,“你有办法对吧…” 魏杜仲纠结半刻,随即发狠地挠了挠头,抬头直截了当地道:“哎呀,他死透了,你节哀顺变吧。” 正文 第67章 死了?我看未必吧。…… 金黎思手缓缓落下,嘴角却颤颤巍巍勾起起一个可怖的弧度,“死了?呵呵。” 见她已然疯魔的模样,魏杜仲不知所措地紧了紧扇柄,抿唇抬手贴上她的额头后,劝道:“逝者已矣…” 其温热的手贴上来,金黎思却感受到一股清凉的气息袭过周身,瞬间浑身疼痛悉数化解。 金黎思鼻头抽搐两下,眼底凝结寒霜,面色如常地抱起徐行俭,冷静下来后淡淡笑道:“我看未必吧。” 魏杜仲瞪大眼,看着金黎思抱着徐行俭的尸身缓缓走进屋内,喃喃道:“疯了。” 她跟着金黎思来到屋内,便见金黎思将徐行俭放倒在床榻上,替他盖好被褥,仿佛他只是暂时睡着了一般。 金黎思垂下眼,指尖摩挲着他的锋利的剑眉,除却面色苍白外,与活人并无差别。 房内一片死寂,魏杜仲背后竟顿生出几分凉意。 “我如何能杀了她。”金黎思冷淡的语调打破了平静。 魏杜仲敲着桌子坐下,“你不妨先听我告诉你她是什么人。” “不想听,你只需告诉我,如何才能杀了她。” “你杀不了她。”魏杜仲耸耸肩,无奈道。 金黎思猛得起身,大跨步上前,拎起她的衣襟,双眼猩红地怒吼道:“为什么!” “哎,你先冷静嘛。”魏杜仲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这不是要告诉你吗。” 金黎思闭上眼,偏过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精神不济地跌坐在椅子上,“说。” “不知从何说起…诶诶诶,”魏杜仲瞪眼躲开金黎砸来的杯子,讪笑道:“这么说吧,这一方世界,为赵玄音所造。” “她是一只桃妖,所修有情道,一百年前她离飞升只差临门一步,差了两样东西。” 金黎思蹙眉,“别卖关子。” “嗯哼,差得便是万人供奉所香火以及人间五欲,财色名食睡,此五欲对应着五行金水火土木。妖者生来无情无欲,她闭关修炼千年,自然不懂这五欲是为何物。” “她为了通晓这五欲,便散去全身修为,生了这么一方天地。” “除了你我,还有魏杀秋外,此处所有人都为赵玄音修为的化身。” 金黎思侧头望了眼躺在床榻上的徐行俭,紧握拳头的手指深深嵌入手心,喉间发涩道:“除了你我,是何意。” “其实并非你我,而是你我的母亲。赵玄音唯恐自身修为难保这方世界的存在,因此取了天地极寒与极炎的冰精火精,一同投入此境中,也就是你我母亲。” “而冰精与火精中的灵气,唯有与这方世界的人繁衍,才能源源不断地为赵玄音吸收。” 金黎思忽然思及赵玄音所言,她指向徐行俭问道:“那么,赵玄音说除了他,谁都行,又是为何?” 魏杜仲摸了摸下巴,“这就要说到另外一个异象了,赵明仪似乎也是外来者。赵玄音可以控制所有人,唯独不能掌控他,或许就是她非要至其于死地的原因吧。” “外来者…”金黎思脑中一片乱麻, 她猛然抬头,危险地注视她:“那这些,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魏杜仲扬眉得意地展开扇子,笑道:“哼哼,姑奶奶我有天夜里突然被人追杀,逃了八十里路,却在跳崖后,机缘巧合下继承了冰精八成灵气与记忆。” 金黎思嘴角抽搐,这莫名的坠崖获得武林秘籍桥段既视感,整的哪一出。 “灵气,为何我体内的灵气会被赵玄音夺去,而你却不会。”金黎思狐疑地继续问道。 魏杜仲扇了扇风,好不得意地炫耀道:“那是因为你体内的根本就是不是什么灵气,是她那狗屁妖气。” “所谓灵气,乃是天地所孕育的金木水火土五灵之气。而对应的妖气便是五欲之气,你所吸收的都是这方世界人的欲望之气。”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赵玄音妖气的化身,她为的就是从这些人身上吸取欲气,你说你的体内什么狗屁‘灵气’为何会轻易被她夺走。”魏杜仲气愤道。 金黎思敛眸沉思,“既然如此,为何两年前天地异变,且人人都能吸食欲气,这不是多此一举?” 魏杜仲撑着头,噘嘴道:“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或许因为某种原因,使赵玄音受到重创,而她的妖气四溢所致。况且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吸食欲气,比方我先前就不知,因当大多数人都不知。” 不出片刻,金黎思讥讽一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魏杜仲歪头反问。 “我知道如何对付赵玄音了。”金黎思冷眸微定,志在必得,“我如何能继承所谓的火精?” “我不是都说了,机缘巧合下的嘛。如何继承…诶,不如赌一把,你也去跳崖试试,如何?”说到这,魏杜仲双眼放光,像是迫不及待想看金黎思跳崖似的。 金黎思手指富有规律地敲打桌子,曾经徐行俭告诉她,这方世界只是一个话本,311也未必是扯谎。 坠崖不死且能巧得机缘之说,在话本中也只是主角儿才有的优待,那么… 金黎思将探究的目光投向独自乐呵的魏杜仲,傻人有傻福,且她的身世也配得上所谓的离奇,在话本中说不准真是主角。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魏杜仲顿时收了期待的眼神,戒备地看着满脸写着不怀好意的人。 金黎思默默想,如果拉上她垫背的话,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些吧,暗自窃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收了邪笑,正色道:“你得了冰精传承,就算有赵玄音,也不能奈你何吧。来寻我做什么?” “呃…”谈到这份上了,魏杜仲也收了吊儿郎当的模样,“魏逊春于我有二十余载的养育之恩,视其为我生父一般,杀父之仇,我不得不报。” “杀父之仇啊。”金黎思撑膝起身,“我怎能忘了此事…” 赵玄音,一切事端的幕后推手,预谋此事不仅有望除去徐行俭,更能在她身上汲取无尽的欲气,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想通一切后,金黎思撩开眼皮注视着她道:“你与魏杀秋感情如何?” 魏杜仲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笑道:“他自小便厌恶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我要她死,你怎样想?”金黎思漫不经心道。 魏杜仲展眉大笑道:“我当什么呢,杀呗,我只继承了八成冰精灵气,正愁怎么得到哪两成。” “那便好。” 赵玄音有法子能将她复活一次,便有法子也将徐行俭复活。 金黎思走到徐行俭身边,抓起他冰凉的手贴在颊侧,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十里外,白君山便有一崖,今夜我们便动身。” /:. “那,他—”魏杜仲小心地点了点徐行俭。 金黎思不动声色道:“他自然要与我们同行,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魏杜仲看着她缱绻而饱富爱意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道,她果非凡人,连癖好都这样特别。 – 夜里。 一人敲扇悠闲地穿梭在前,而一人肩负着一人紧随其后。 “诶,我说你要不我换我来扛一会,这么久了,你不累?”魏杜仲有些牙酸地转头看向金黎思。 金黎思身量较大多数女子来说都要高大,但仍旧是比徐行俭这个男子要矮小的。可她肩扛着徐行俭,面上却仍风淡云轻,好似只握着一根毫毛。 “不必。”金黎思淡漠回应。 乍被这冰冷的语调冻住,魏杜仲叹息一声,足下愈发用力,一脚蹬出数丈,瞧着好不轻松自在。 异变未波及到南境,因而她们一路畅通无阻,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白君山。 金黎思细致地将徐行俭放倒在一巨石边,与魏杜仲并肩站在崖边。 魏杜仲抻长脖子往下探了一眼,瞥见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崖底,又迅速缩了回来,“我真的也要跳吗?” 虽说她是意外得了传承,可上回坠崖的可怖阴影却在脑中消散不去,如今她腿还打着颤呢。 金黎思不耐烦地微压了眉头,眼下一凛,抓着魏杜仲的手臂便往崖下跳。 “啊——”忽如其来的失重感惹得魏杜仲仰天大叫,“我还没准备好!” 金黎思下坠时亦是头晕目眩,头皮隐隐发麻,闭眼感受体内的动静。 此崖不算高,金黎思再睁眼时,她们一齐掉入湍急的水流中。 “噗呵——”魏杜仲立即攀上金黎思的手臂,“我不会浮水啊!” 金黎思只得拖着魏杜仲顺着水流往前游,幸好不过多久便离了山体,她带着魏杜仲上了岸。 魏杜仲扒上岸边,都不必金黎思拉着,自个便怕死得猛拽着边上的草麻利地爬上岸。 “呼——呼——”她劫后余生似得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活过来了,怎么样?” 金黎思甩了甩身上的水,脸色不大好看,抿唇有些遗憾道:“没有用。” “啊…”魏杜仲睁大眼,“你不会是要…” “再来。”金黎思立即坐实了魏杜仲得猜想。 “天杀的!”魏杜仲做西子捧心状,痛哭流涕地仰天大吼! 正文 第68章 活像一条扭动的金鱼尾巴…… “我不行了!别拽我了!”魏杜仲摆手,惊恐地往后撤步。 金黎思不死地拉着魏杜仲来来回回跳了数遍,可仍旧不见效。 她呆呆地望着自己手心,莫非这种机缘巧合的好事轮不到她的头上。 “不如再试一次,说不准这次有用。或者我们再寻一处更高的山崖,也许就奏效了。”金黎思不愿放弃,她必须得继承火精的灵气。 魏杜仲展开扇子快速给自己扇风,“可能对你来说,这个法子根本没用,你别折腾了,我们坐下来歇会,好好再想想。” 反复这么多回,金黎思也有些累了,她依言坐在徐行俭身侧,握上他冰凉的手,倦意消去了大半。 为了保证他尸身不腐,魏杜仲时不时要输些冰精灵气为他稳固身躯,因而他浑身便如一块巨大的冰块。 可这样的寒冷的天,抱着冰无异于自虐。 魏杜仲停了手中的扇子,她怎么忘记,她是有了冰精,自非凡体肉身,这么多次折腾反倒累得浑身燥热。但金黎思却是个实打实的凡人之躯。 “我去生个火吧。”魏杜仲瞧着嘴唇冻得发紫的金黎思,叹息道。 金黎思下了几次水,头也逐渐昏沉起来,寻着能解发热的地方,以头贴去。 抱了一捆柴回来的魏杜仲,便见金黎思歪倒在徐行俭脖颈间,如同情人交颈。她手贴上金黎思的脸颊,果不然开始发起烫了。 “这,哎不能待了。”魏杜仲推了推昏迷的金黎思,“金姑娘,我们下山寻医去吧。” 金黎思强打起精神,皱眉缓缓起身道:“趁着我还有些精神,再来一次。” “还来什么来!”魏杜仲发怒吼道,“如今你命最重要,没了命,你拿什么去给他报仇,快点,走了。” 金黎思被这烧烫晕了脑袋,手下也没了力气,只能顺着被魏杜仲拉起。 于是,魏杜仲左扛一个徐行俭,右扶一个金黎思,健步如飞下了山,随便找了家医馆踹门闯入。 “快来人,有个病人请大夫看病!”魏杜仲高喝着。 医馆里的大夫梦中惊醒,披衣爬起,就见如土匪般的人,险些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关上门,祷告祈求她们赶紧离开。 魏杜仲把徐行俭丢在一旁,将躲在门后的人抓出来,惊讶道:“哟,怎么还是个小孩,叫你们家大人出来。” 小大夫发怒咬住魏杜仲的手,指着她破口大骂道:“你说谁是小孩呢,我就是这里的大夫,如何。” 看他趾高气昂的模样,魏杜仲忍俊不禁,从善如流,催促道:“得,得,得。小大夫大人,您快给她瞧瞧。” 夜里漆黑,小大夫只能依稀看出她们都是女子,放心了大半,侧身将她们放进屋。 点了灯,小大夫才近身准备诊脉,然而甫一往床榻上一瞧,心 下却是一惊,脱口而出:“黎姑娘。” 斜靠在一旁打盹的魏杜仲被这一嚎瞌睡虫都被吓跑了,她诧异道:“你同她认识?” 小大夫白了她一眼,“切,指不定我比你还和黎姑娘熟呢。” “呦呵,吹牛皮,你到说说和她怎么熟?”魏杜仲撇撇嘴,并不在意。 “哼,我给她看过病,而且我从师平阳公主,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平阳公主,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师父可和黎姑娘熟得不行。”陶元得意地高高扬起下巴。 魏杜仲听这名头,顿时来了兴致,“哟,还从师平阳公主呢,那你怎么会在这种小地方?” 陶元正转身抓药,又是一个白眼,“像你这样的凡夫俗子,自然是不懂我们这样高洁之士的抱负。我师傅曾说过,身不拘一所,遍行天地之间,悬壶济世也。她要去做更伟大的事,那么她的衣钵自然就由我这个座下大弟子继承了。” “身不拘一所,”魏杜仲笑了笑,“好啊,不愧是公主,就是兼爱苍生啊。” 此人,不,此妖真是矛盾,不过,或许在漫长的岁月中,赵玄音体内除了那株桃妖,还生长了别的东西。 人之所想,即为所欲,而作此想法者,究竟是感悟人之欲的桃妖,还是生于人世、耳濡目染下的赵玄音呢。 魏杜仲撑着下巴,似是看向金黎思,又像只是单纯发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金黎思这一病竟连续喂了三天药,才有了醒的动静。 金黎思恢复意识时,喉间干得如同身处沙漠,断断续续低声叫唤着,“水…水…” “黎姑娘,你醒啦!” 听见这清脆的声音,金黎思揉着头的动作一滞,她抬眼看向陶元,心跳漏了半拍,好似恍如隔世。 “你是,陶…元…” 陶元乐呵地捧着一碗温水递给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是呀,好久不见,黎姑娘。” 怅然若失地灌了一碗水,却发现喉咙却更涩得发疼,回过神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陶元手舞足蹈地重复了前几天同魏杜仲说的话,“就是这样,我便决心告别师父,四处给人看病咯,怎么样?” 看他一脸求夸的样子,金黎思勉强牵起干巴的嘴唇,好不走心地夸道:“你做得很好。” 而金黎思亦有魏杜仲所感,赵玄音为他取名“陶元”,桃源,浪迹江湖的那几年是赵玄音的桃源的吗。 赵玄音离了陶元,便是桃妖入了桃源。有此设想,金黎思都忍不住自嘲一笑。 不知是为何,她还在为赵玄音竭力开脱,即便她明白这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人。 金黎思喝下一碗苦涩的药,又被陶元喂了一颗蜜饯后,似乎想到什么,急匆匆地披了件外衣便要下床。 “诶,怎么这么着急,黎姑娘,你是要寻什么?”陶元手忙脚乱地按着金黎思。 “徐行俭呢。”金黎思死死握着他的手臂。 陶元对上激得赤红的双眼,立马安抚回道:“世子在隔壁屋子里呢,好好的,黎姑娘放心养病。” 那天夜里,喂了金黎思一剂药后,魏杜仲自个儿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还是起夜的陶元,忽然发现一具尸身躺着雪地里,差点当即也昏死在地上,不过他仔细一瞧,认出是徐行俭,忙不迭地将他拽到隔壁房中,安置妥当。 他不知世子因何遭遇不测,但知黎姑娘与世子情谊非常,便也不再多言。 金黎思稍作镇定了会,还是趿着鞋往徐行俭那走去,推开门见徐行俭果然好好地躺在床上,心才缓缓落下。 “哟,终于醒了。”门外魏杜仲伸着懒腰调笑道。 金黎思抬眼看去,“进来。” 魏杜仲跟着金黎思进了屋,好奇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你再仔细说说那日的情景,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金黎思皱起眉,她觉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细节出了纰漏。 魏杜仲端了个凳子坐下,挠着下巴回想,“细节…话说那夜黑风高的晚上,我正在屋里睡得好好的,忽然有一路蒙面黑衣人闯进来,我和他们缠斗打了一会,实在是双拳难敌四手,我便跑了出来。” “说重点。”金黎思不胜其烦地催道。 “好好好,然后我一路向西跑,谁知居然跑到悬崖边,我见那群黑衣人追了上来,又觉着那崖也不算高,就纵身一跳。” “……”金黎思嘴角抽搐,她能活着也真是命大。 “来了,掉下悬崖时,我只觉浑身发冷,由里向外发出寒气,差点没把我冻傻了。然后我摔到崖底后,也不知道昏了几天,醒来便发现体内有这冰精了。” 停顿了一会,金黎思眨着眼,“没了?” 魏杜仲点头,“嗯,没了。” 金黎思扶额,实在不奢求她能想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罢了,你带我去那看看吧。” “行。” 定下第二天启程,陶元好说歹说了半天,劝金黎思再修养几天,但金黎思迫切想得到火精,决绝地告别了陶元。 “好吧,那你若是再有什么病便来寻我,我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陶元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金黎思好笑地摸了把他的头,“你这是盼我好,还是在咒我呢。” “当然是盼你好了!” “哈哈哈,即便我无病无疾也会来寻你的,走了,江湖再会!”金黎思挥手。 若是寻常时候,南境赶往西境,金黎思与魏杜仲不出十日便能赶到,但带着徐行俭二人却是要花些心思了。 不能进城,她们只得绕路而行,多费了不少时日。 “不如,你将他放在某处,我们不消几日便能赶回。”魏杜仲劝道。 金黎思将嘴角拉平,一边替徐行俭编着辫子一边沉声道:“我会走快些的。” “诶,我不是说你走得慢,”魏杜仲解释着,“你这样不累吗?” 金黎思手下不停,她每隔五天就给徐行俭编上一个辫子,如今披在肩头的辫子已有好几根了。 “不累。”她停下手,撕了缕布条坠在辫子末端,收了尾。 魏杜仲从后头瞥了一眼,大为吃惊。 金黎思用得是身上橙黄布缕,又因手艺不佳,打得结也是歪七扭八的,所以徐行俭背后便活像一条扭动的金鱼尾巴,瞧着倒有几分俏皮可爱。 如果这不是在一个男子头上的话。 正文 第69章 魏杀秋之死 西境,望山谷。 一重重山分布错落有致,相对而望,得名望山谷。谷中大树参天,此中由于常年不见天日,一踏入便透出渗人的寒气。 金黎思眉头紧锁,一进此谷遍体生寒,心里发毛,她抖了抖身子。 “怎么了?”魏杜仲无意中瞟了眼她,察觉她不适,驻马问道。 “无事,快到了吗。”金黎思摇头。 魏杜仲抬手目光放长探了探,“嗯,前头,应当八九不离十了。” 再深入些,她们坐下之马便硬生生止了脚步,马上二人皆是上身一晃,险些摔下马。 “驾!”金黎思夹紧马腹怒甩缰绳,可马却在原地兜着圈打转,似是前头有猛兽一般,低着头止步不前。 “罢了,此谷着实诡谲,寻常生灵有所畏惧也是情理之中。”魏杜仲笑着跳下马,拍了拍马背,放它离开。 金黎思无奈只得捞起徐行俭跟着跳下马,“走吧。” 二人此次省略了跳崖一步,直奔崖底,探究底下到底有何蹊跷之处。 幽深的谷底之处,微弱的光 线下,入目便是近有人高的杂草,魏杜仲在前开路,金黎思扛着徐行俭艰难地穿梭在其后。 金黎思用手压了压草丛,又仰头往上远眺,这样厚实的杂草丛,摔下来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到了。”魏杜仲高兴地指着前头被压出一个小坑的地方。 金黎思微眯起眼,将徐行俭小心放下,探步走近,她摸了把被压折的草,蹲下身低头仔细审查,疑惑地“嗯?”了一声。 “有何线索?”魏杜仲亦伸过头来看。 “说不上线索,只是想到一个问题,你是何时坠入至此的?”金黎思侧头问道。 魏杜仲抱胸思索片刻,“我们赶来费去了十三日,这么算已有月余。” 金黎思狐疑地起身,指着那坑说道:“月余,此地密不透光,而地面又干涸无水,说明至少近些日子并未有雨,那你坠落下来时受伤的血迹去了何处?” 她盯着魏杜仲,扬眉启唇道:“你不会告诉我,你不仅命大还未受伤吧。”说着,金黎思还向上指着高耸入云的崖顶。 魏杜仲却是一惊,她挤过去快速翻动着杂草,却真如金黎思所说,上头并无任何血迹,喃喃道:“怎会如此。” 其惊诧之色不似作伪,金黎思便打消了魏杜仲刻意隐瞒的猜想,继续道:“你再好好想想,当时是否还有其他异象。” “其他…”魏杜仲蹲坐下,握拳锤打着自己的头,“那时我定然是流了许多血的,且仿佛有什么东西往我身上抽着血,待我用余下的力气爬出谷后,还叫外头的大夫替我包扎伤口…” := 听她断断续续的回忆,金黎思手压在草上,想到什么,往下狠狠一压。 “啊!”金黎思心头一悸,眼睛猛然张大,连忙收回手后撤数步,自手心传遍全身的寒气险些将她冻僵。 她看向坐在地上的魏杜仲,“你,未感觉到极重的寒气吗?” 魏杜仲眨着眼,站起身拍拍屁股,“寒气?不是一直都有?确实怪冷的,不过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金黎思眸色渐深,因祸得福,她死后得了311并借它复活,便先入为主,叫她以为魏杜仲继承冰精的契机是也将死之时。 冰精,冰精,金黎思望向地面,嗤笑一声,谜底不就在谜面吗。 冰啊。 她眼下一凛,运转内力往下怒拍而去,霎时如排江倒海般的气息,自脚下传响谷底。 “轰隆——”地下发出怒嚎一颤。 魏杜仲瞪大眼看着金黎思闹出的动静,脚下裂开一道可容下一人的缝隙。 “下去。”金黎思指着下头,让魏杜仲先一步进入。 魏杜仲往里一看,似是一出洞穴,她来了些兴致,也不再多说快步跳入。 不一会,地下便传出魏杜仲叫唤的回音,“下来吧,下面暂时没什么,不过很大。” 金黎思微颔,与她所料不差,扛过徐行俭一跃而下。 谷底便已是光线极弱,此处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 与此同时,无边的寒意正逐渐侵蚀她的躯体,她浑身发颤,牙齿相磕,肩头的徐行俭更是加重了冷意。 就在她意识即将昏沉时,温热的气息向她靠近,慢慢驱散了寒气,她才缓过来。 “金姑娘,你很冷吗?”魏杜仲奇怪地碰了碰她冰凉的手。 金黎思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道:“此处,便极有可能,就是,极寒之物所在,之地。” 魏杜仲更是惊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是冰精,难怪她不觉得冷。 一声轻响,金黎思打开火折子,瞬间照亮了二人所在之地。 四面各有一龙头鱼环状的火柱,脚下奇怪地纹路向中央蔓延,最终汇聚在一点,好似一方祭坛。金黎思举起火光,目光定在中央冰晶色的块状物体上。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齐齐三步并两步上去。金黎思只是走近几步,脚下便似针刺,再难靠近。 魏杜仲先一步伸手探去,却与金黎思截然相反,像是触碰到温水一般舒适宜人。 而其中源源不断的灵气无知无觉中被引入她体内,她忍不住闭上眼喟叹一声,眼前漆黑的洞穴幻化成温暖的草坪,她懒洋洋地躺在上头晒着太阳。 好一会,金黎思手都举累了,“你吸够了没。” 这一句打破了魏杜仲的美梦,回过神才想起这是何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不知怎的,入迷了。” 金黎思已然知晓了如何继承火精,不再逗留,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魏杜仲抬手,连忙叫住金黎思。 “何事?”金黎思神色恹恹地回头。 魏杜仲指着那块大冰道,“你不如将他放在此处,这冰或许就是冰精实体,我的灵气自然不如这冰的,他在此处定然会比你带着奔波要好上许多的。” 听罢,金黎思呼吸一窒,将徐行俭放在此处…她眼神微沉,明知魏杜仲说得有理,可她却像心被剜去一块。 可一句对他好,金黎思猛吸一口气,手情不自禁死死攥紧,她只得暂时放手,颔首后任魏杜仲将他放倒在冰上。 金黎思赤目而视,见魏杜仲布下一道护罩后,终是狠下心转身离去。 金黎思旋身而上,低声道,“徐行俭,等我。” 她会很快来寻他的。 “我们去何处寻极炎之物?”魏杜仲满脸愁容。 眼下如何继承是明白了,可如何寻得极炎之物是最大的问题。 金黎思淡淡开口道,“去京城。” 魏杜仲更是疑惑了,“去京城做什么。” “去杀了魏杀秋。”金黎思面不改色地说道,将杀人说成今晚吃什么一般寻常。 “啊?”这么突然,魏杜仲已经数不清在金黎思这受到过多少惊吓了,她永远无法预料此人下一句会说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等等我!”她跳脚大叫,只愣神的一瞬,金黎思便没了身影。 – 有魏杜仲灵气加持,又因金黎思心急如焚,二人从西境到京城,不过三日。 皇宫侍卫根本难以察觉这两人身影,不知不觉中便窜入魏杀秋的寝殿。 自魏杀秋登基以来,疑心重重,杀戮不断,因而即便是夜里酣睡时,魏杀秋侧身而卧,手仍握着枕头下的刀。 魏杜仲进来后,先是打量了一番奢华的寝殿,“哟,真是奢侈啊。” 再将目光落在魏杀秋的手上,“嗯,看来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金黎思目光沉沉,提刀而上,怒劈向魏杀秋,动作干净利落。 而待刀砍下后,门外传来怒喝声,“将里面的刺客,立即拿下!” 二人皆是一惊,金黎思翻过床上之人,哪是什么魏杀秋,分明是哪个不知名的替死鬼! 他的疑心竟重到如此! 天将大亮,金黎思与魏杜仲对视一眼,速战速决,必须在百官上朝前,解决了魏杀秋。 门外侍卫们一脚踢开大门,提着刀乌泱泱地杀了进来。金黎思与魏杜仲野蛮地怒砍上前之人,步步向殿外压去。 杀出门后,她们便见簇拥在侍卫之后的魏杀秋,目光凌冽地盯着她们。 魏杀秋满脸狰狞,乌青下的眼睛如淬毒的匕首一般看去,怒极反笑,咬牙切齿道:“哈哈哈,千想万想,没想到是你们!” 狠厉下竟是几分悲戚之色。 魏杜仲错开了眼。 金黎思扭动着脖子,眼神都未施舍给他几分,手下动作越发麻利,步步紧逼杀向魏杀秋。 她今日只有一向,便是魏杀秋必死。 怒吼一声,魏杀秋一把推开面前的侍卫,提刀迎上。 刀刃相碰一瞬,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声。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瞬息二人手下便过了百招,一方杀红了眼,一方怒极而力大无穷,竟一时间打得难分胜负。 “金姑娘,速战速决!”魏杜仲侧过身,替金黎思解决一旁的侍卫,好让她全心对战魏杀秋。 是了,她还是心软了,不愿与魏杀秋刀剑相向。 金黎思手腕一番,挡下魏杀秋的杀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轻声道:“即便是他不想要的东西,也轮不到你来夺。” 魏杀秋心下一骇,但下一刻,她大张着的眼只见天地旋转。 原是金黎思周生力气陡然一转,旋刀而起,二者之刀位置顷刻扭转,她猛劈而下,其人头落地。 魏杀秋,死。 正文 第70章 可惜了,此生我非徐行俭不可…… 刹那,万籁俱寂,仿佛空气都凝结成一块,叫人喘不过气来。 “皇上…” 不知是何人呆滞地低叫一声,将众人从惊愕中唤醒,瞬间人心大乱,急哄哄地作鸟兽散,人挤人地爬出这个怪圈中。 金黎思邪性一笑,将刀狠掷至地,一声巨响下侍卫们更是头也不敢回得往外跑。 “我看谁敢动。”金黎思气定神闲地弯腰拾起地上的人头。 魏杜仲眼底透出几分庆幸,还好她们现在是盟友,若是在她的对面,自己未必会比那些人镇定。 有眼力见的侍卫们立马丢械,跪在地上求饶。 “哼,”金黎思低笑一声,旋刀甩出,玄刀与跪在地上的侍卫们擦肩而过,横扫逃跑中的人,不出片刻,又是一大片人头落地。 瞬间,所有人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地瞟着面前的杀人魔头。 “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金黎思缓步略过乌泱泱的人群,捡起自己的刀,“你们的下场便是如此。” 金黎思抬头,未理会身后嘈杂应和的人声,东方既白,快要天亮了。 “走吧,他们要来了。”金黎思动了动手指,示意魏杜仲跟上。 魏杜仲忙不迭跟上,指着魏杀秋的项上人头问道:“你现在就把魏杀秋杀了,那余下的二成冰精灵气我如何能得到?” 金黎思目光冷冽,显然她身上浓烈的杀气还未褪尽,“八成足矣。” 如今魏杜仲尚且还算听话,但若是她得了十成冰精的灵气后,是如何便不可得知了。 不知状况的朝臣自宫门鱼贯而入,谈笑后肃装步入金銮殿。 自登基以来,魏杀秋这个皇帝每每比朝臣来得还早上几分,可今日却不见踪影。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伴君如伴虎,他们这伴得更是一只杀人不眨眼的虎,于是无人敢先开口,皆是垂首等待。 丁重黎向后瞥了眼张直,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心下不安,似有块石头压在身上,忧心忡忡。 不知过去多久,殿外终于传出沉重地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朝臣们的心弦上。 也不能怪这些大臣们草木皆兵,任是谁都没办法在历经几次宫变还能淡定的,他们永远也无法预知,第二天早朝上会是何等风景。 但,很不幸。 有人察觉出这脚步声与平日听到的大不相同,悄悄抬头瞄了一眼。 “啊!刘大人!”一人惊呼。 原是方才偷瞄一眼的大臣,昏厥过去了。 这时所有人纷纷抬起头,尽是大骇,此人正是提着魏杀秋人头的金黎思,亦是数次宫变参与者。 “大事不妙啊…”丁重黎摇头低声叹息,此下已经无人能出其右,生出事端,他必首当其冲。 金黎思在朝臣目视下,步步踏上御台,走到龙椅旁,将魏杀秋的人头重重搁置在龙椅上。 “这是…皇上…”待看清人头后,一位大臣惊呼。 金黎思撩开眼皮,冰凉的目光投向那位大臣,勾起唇角,手地放在人头上道:“岑大人好眼力,皇帝,驾崩了。” 她口中轻飘飘的话语,却如一道惊雷劈在众人耳畔。 丁重黎听罢,当即一口老血喷出,双眼猩红,颤手指着金黎思骂道:“妖女!你个祸害啊!” “去!去把李太傅请来!”随即他大喝一声。 金黎思薄凉地望着丁重黎,想着此人真是不一般,从前装作唯利是图的奸佞之臣,左右逢源,瞒天过海。只为等待时机,寻到旧主之子,竭力相助。 “我看谁敢动!与其叫我外祖父来主持公道,不如诸位好好想想,下一个登上皇位的是谁。” “妖女祸世,我大乾基业危矣!”一大臣痛心疾首,文安公主不问朝政,平阳公主不知所踪,可去了两个公主,又跟来了一个金黎思。 金黎思嗤笑一声,“想好了吗,人选最好是合我意之人。” “你到底意欲何为。”自来镇定自若的张直此刻也忍不住站出斥问道。 “魏杜仲进来,”金黎思高喝一声,“我要她做皇帝。” “荒唐!真是荒唐!皇位岂是你能左右的!”李文彬怒火中烧,指着金黎思破口大骂。 “呵,除了她,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天下唯二的赵氏血脉除了我手上的这个人头,便只有魏杜仲了。” 某些人开始动摇,金黎思此话有几分道理,所谓皇室继承,讲究的便是血统,当真是除却魏杜仲,也没有别的人选了。 “女子,女子如何为皇?前朝女子为皇,不过三世而亡,如此可看女子为皇乃大不吉之兆啊!”一人捶胸顿足而出。 金黎思向下睨了一眼,“元大人啊元大人,亏得你饱读诗书,可曾见过史书上写过女子为皇手中失江山者?而前朝末世皇帝又是男是女?如此岂不可曰女子养江山,男子克社稷,男子为皇才实乃真、真大不吉之兆啊。” “你!你!强词夺理,真是胡搅蛮缠的恶妇!”元大人气得面红耳赤,险些要脱鞋砸去。 此时,魏杜仲大笑进殿,“自小听养父教导,这庙堂之高,所处皆是风雅儒君子。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我才知,道听途说的属实有些会有些偏差。” 迎着众人种种探究的目光,展扇扬眉落落大方地走入朝臣们的视野。 “这…”殿中响起一阵阵窃窃私语。 魏杜仲合扇走到御台下,“我虽是女子,却也自小受夫子教诲,通诗书,晓大礼。今日我愿拜以丁大人以为师,授我理政之道。丁大人,意下如何?” 丁重黎深吸一口气,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荒唐!荒唐!牝鸡司晨,家之穷也,我大乾朝政怎可由你胡来!” 而此人话音刚落,下一息便没了声音。一声闷响,他便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啊!他,他死了!” 魏杜仲眼底汇起厌烦之色,“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若尔等实在不愿,我不介意以皇室之名斩尽违抗我者,血洗这金銮殿。天下能者,如过江之鲫,诸位大人要是在这位置上待倦了,便趁早退位让贤吧。” 如此猖狂之言即出,满朝皆惊。 饶是向来张狂的金黎思也露出几分异色,原是以为魏杜仲会礼贤下士,博个好名声,没想到竟会如此咄咄逼人。 “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天命所归处,必在皇嗣。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自人群中央显露而出。 金黎思意味深长地看向此人。 “裴寂!你!”张直不可置信地指着裴寂。 金黎思此时才能真正明白那时赵玄音所言,此人忠君不渝,所忠得不是君,而是正统。与丁重黎和张直不同,裴寂永远只会效忠于坐在龙椅上的“君”,不论是非。 有了他打头阵,本就动摇的大臣们纷纷跪下附和着。 大势所趋,魏杜仲含笑望向丁重黎,“丁大人。” 丁重黎面色铁青,他缓缓阖眼,“罢了罢了。”都是他要偿还的债。 因果报应,李氏于他的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如今也该一并报了。 “臣,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黎思功成身退,悄无声息中离开了金銮殿,她要引的蛇该要出没了。 – 京城宵禁前,东街巷口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游荡着。 街上的店铺也关了大半,唯有一家面点铺子支着幌子,从店里飘出香味。 “老板,来碗馄饨。” “诶,来嘞!” 宵禁临近,店家本急着关店,又舍不得这笔生意,于是麻利地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嗳,您今个可 要快些吃。” 客人捧着碗笑道,“还未见过这样不客气的店家。” “诶,你这几日天天来这,我呀都识得你了,邻里便是亲,识得即是友,讲究什么客气呢。”店家敞亮大笑,手下却是不停的收拾东西。 赵玄音淡笑,将冰凉的手贴上滚烫的碗壁,“人情冷暖。” 她垂眸低思,常年无丝毫波澜的心如今却乍然泛起涟漪。轻咳一声,指尖搓转,几片桃花自她手中飘落。 在桃花即将落到地上时,一只玉白的手捡起桃花,“这个时节,桃花就开了吗。” 赵玄音吹了吹汤勺上的汤,笑道:“确实开的不是时候。” 金黎思攥紧手中的桃花,毫不怜惜地将其狠狠揉碎,“装模作样,令人作呕。” “你费劲心思将我引出,就是为了骂上我几句泄愤吗。”赵玄音柔声浅笑。 “当然不,”金黎思手下握紧,横刀而立,“是来杀你的。” “呵呵,”赵玄音似是被她的话逗乐低笑,“黎思,你自小最不会的事便是骗人,你不想杀我,更杀不死我,不是吗?” 金黎思挑眉,挽花收刀。 “既你已知我身份,又何必执拗于徐行俭。自你出生起,天下没有人会不爱你,他们都会为这样的你折服。”赵玄音语调清凌凌,却如鬼魅低语哄骗。 半晌,在赵玄音以为她被说动事,金黎思笑着开口,“可惜了,自大狂,此生我非徐行俭不可了。” “林呈!杀!” 正文 第71章 等我,徐行俭。 随着金黎思一声低喝,角落中伺机而动的林呈如箭矢一般飞出。手抓成爪,面露凶色,狠挠向赵玄音。 赵玄音捂着胸口大撤几步,吃痛地闷哼一声,看清面前之人后,眉头微压,“尸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血,难以置信地盯着林呈,“怎么可能,区区一个尸傀,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金黎思冷笑一声,“误食异变粮食变成尸傀只是个幌子吧,此处每一个都只是你的一念,一欲。人真正变成尸傀的原因,不过是因为我死了,你妖力大损,无法支撑这么多人的欲。” “屠戮数万众,不仅可以激发边境士兵百姓更多欲念,求生欲。哦,不止。”金黎思眼神凌厉,“你命有家室之人顶在前头,还有牵挂爱欲,对吧。” “我乃此界造物主,我可以做悬壶济世的医者,救万众百姓于水火,我也可以做十恶不赦的恶人,坑杀万万众。随我喜恶,又如何?”赵玄音讥笑道。 赵玄音对上林呈狠厉的攻势,急急手下运气,数道含着桃花的妖力攻向林呈。 “嗬——”林呈低喝一声,随后呆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觉体内力量更加蓬勃。 “让我猜猜,草木之心的你,是如何得知这两种欲最为滋养你的妖力。是徐行俭吧。”金黎思一步步如抽丝剥茧般娓娓道出。 “我复生后,你借311让我们相恋。可徐行俭的孩子无法作为火精的容器,待你吸食爱欲后,便要吞噬他的求生欲。” 金黎思字字泣血,一错不错地死死看着满身是伤的赵玄音。 “可是,你或许忘了,311并非这方世界之物。那便是,这里出现了连你也无法掌控之物。天下难行之路从来都没有捷径,你妄图用这一方世界积聚人欲,那么妖气,欲望,终究会反噬你。” 金黎思扭动着脖子道:“所有尸傀都能吸收你的妖气,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你妖气的容器。” “噗——”赵玄音被林呈一击命中,吐出一大口血来,脸色阴沉,蓄力扑步击退林呈后,踏空而行,飞窜而去。 看了好一通戏的魏杜仲走出,“这样就能逼得她去寻火精?” 金黎思敛了怒气,淡然开口道:“魏杀秋之死便足够让她元气大伤,如今又被林呈打伤,她定会去寻火精。” “这都跑没影了,你上哪找呢。”魏杜仲手抵在额前往空中远眺。 金黎思点了点快步追去的林呈,“有他就行。” “他?能行吗?”魏杜仲话还未说完,林呈足下一蹬,瞬间没了踪迹。 “这世上可不止赵玄音有念。”金黎思勾起一抹刻薄的笑。 果不其然,枯坐一夜的金黎思,在意识恍惚间,收到林呈的回音。 她面色一凛,翻身下床,提刀唤醒魏杜仲,“走!” – 西北境,焰山。 广袤的西北境上,一条如赤红火龙的山脉盘旋其中,延绵起伏的山峦,好似一簇火焰流动,得名焰山。 “……”脚底传上的温度险些要将金黎思的脚给烫伤,她是个极其畏热之人,十分抵触踏入此境。 “来,我给你冰冰。”魏杜仲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抗拒得快要皱成一团的脸,大手一挥,源源不断地输些灵气给她。 体内燥热之气缓缓退散,金黎思脸色才好看了些。但一想,魏杜仲自从继承八成冰精灵气后,身体无时无刻都维持着极低的温度。 若是她继承了十成火精灵气,那日子简直不敢多想,金黎思顿时萌生退意。 但体内的冻人的寒气,又叫她想到现在还躺在冰床上的徐行俭,一时间燃起浓浓的斗志。 二人越往山脉中央走,扑面而来的热浪便愈发炽热。而魏杜仲的灵气也随之骤减,金黎思乍然间受到更加灼烧的气息,“嘶”叫一声。 金黎思摸了把大汗淋漓的脸,“到了。” 她们来到一处洞穴口,其中透出的热浪非外界可比拟。 “我要不行了,好热。”魏杜仲体内的灵气已经趋于干涸,“只能送你到这了,我在外面等你。” 金黎思脸上瞬间笼罩着烦躁之色,她索性将外衣脱了个精光,视死如归踏入洞穴。 方一踏入,金黎思却未感受到想象中的热潮,取而代之的冲入体内的灵气。 她迟疑片刻,随即大步向洞穴深处探去,此处四通八达,金黎思与林呈的联系也就此断开,她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又走到一个分叉路口,金黎思沉默良久,她的目光落在分叉口的交接处,刻着三个不大不小的火焰纹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着这个火焰数量似乎一直在变化。 为了验证猜想,她一路选右边分叉口走,火焰数量最多为八枚,相邻两路口相差一枚,那便是左右交替着走。 “左,右…”金黎思循着这个规律快步穿梭在洞穴中。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道分叉路口后,一条极长的甬道延伸到火光极亮的尽头。 金黎思眸色微亮,可算是寻着了。 出了甬道,狭小的空间豁然开朗,同样四台蛇头马尾的火柱矗立在角落,地上纹路如绳索束缚住中央的一团炽热的岩火。 金黎思瞥见面色苍白的赵玄音,她正阖眼打坐调息,虚弱至连旁人接近也未察觉到。 她大步上前,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岩火之上,瞬间地中岩火喷发而出,地动山摇。 赵玄音猛然睁眼,又是吐出一口血来,她怔然看着不知何时来到面前的金黎思,狞笑着起身。 而此时金黎思也不大好过,她眼前恍惚,痛苦地捂着胸口跪坐在地,心中如同有一把火烧着,炙热的火焰像是要将她烤熟。 “啊…”金黎思难耐得青筋暴出,嘶叫一声,浑身被烧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好热,好烫…”体内一簇簇火焰舔舐着她的筋脉,“痛…好痛啊…” 岩火焚身的滋味,犹如一刀接一刀的凌迟,全身筋脉尽断,火光透过皮肤发出微弱的红光。 “啊!”她蜷缩着身体,手脚疼得痉挛不止,意识昏沉时,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熬过筋骨重塑,便好了,金黎思手死死抓住身下的沙土如此宽慰自己。 熬过去就好了… “啊——呃啊!”瞬间,她只觉全身骨头都被一一敲碎再重组,好痛啊,金黎思将舌尖咬破,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豆大的汗珠,携带着疼出的 眼泪顺流而下,金黎思仿佛呼吸都停止住了。 而随着骨头筋脉重组,金黎思察觉到体内灵气渐渐充盈,浑身疼痛由轻盈之感代替。 脑中也注入了火精记忆,赵玄音如何盗取火精,又如何将其封压在此的过程一一呈现在她面前。 金黎思睁开眼,如今她自然脱胎换骨,仿佛下一刻便能飞升,踏空而行。 赵玄音踉跄地走近,“黎思…” 下一刻,金黎思便掐上她的脖颈,微眯起眼,“赵玄音,给你一条路,让徐行俭活过来。否则,生生世世,只要有我在,你便不得飞升。” 被扼住命门,赵玄音也丝毫没有惊慌之色,她扬唇大笑起来,“我没有想到,竟栽在你手里。可你知道吗。” 金黎思脸色阴鸷,手下力道骤然收紧,“知道什么。”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念,徐行俭一死,我存在他那的念便散了。即便你将他的魂魄寻回,他也不会记得你,一个没有记忆之人,还是你那个小情郎吗。”赵玄音笑意扩大,毫不掩饰的展现讥讽之色。 金黎思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也跟着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赵玄音止了笑,反问道。 金黎思扬眉,“正如你先前所说,这个世上没有人会不爱我金黎思,我赌,不,我确定,徐行俭失忆一万次都会爱上我。” “这些记忆只是添头,我要的是这个人,是这个从此以后与你毫不相干的人,我会在他魂魄中属上我的念,让他独属于我。” 赵玄音蓦然脱力,她没有任何能够用来制衡金黎思的东西了,她怒火中烧,猛得挥起拳打向金黎思。 始料未及,被赵玄音一拳打中,金黎思先是不可置信,赵玄音竟会打人,后亦是怒不可遏。 二人用着最原始的搏斗,你一拳我一巴掌抱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金黎思顶了顶发痛地脸颊,压着赵玄音,握拳狠狠砸在她欠揍的脸上,“呵,好狼狈啊,赵玄音。” 鼻青脸肿的赵玄音呕出一滩血来,咧嘴大笑,“你看着也好不到哪去啊。” 一拳又一拳中,金黎思模糊了双眼,心中涌上无端酸涩,她死死掐住赵玄音的脖子,险些将牙咬碎,“我恨你!你去死吧!” 随后,又是如流星般砸下的拳头,直到赵玄音满脸是血,直到赵玄音断了生息,金黎思悄然泪流满面。 寂静的洞穴中,断断续续地传出呜咽声。她逐渐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却又觉得看得太清了,以至于清晰得深深烙印她的脑海中。 知晓她所有委屈的人,是祸害的源头。 金黎思手下的人形缓缓消散,最终留在手心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桃枝。 真相大白,大仇得报,畅快吗? “结束了…”金黎思只觉浑身倦怠,好似毕生的力气在此刻悉数消散,她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极力压制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呜,我只是,想恨你的。” 可怎么会如此痛苦,她的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起伏,她以头贴在桃花上。滔天的恨意让她恨不得捏碎这支桃枝,可她不能,她小心的护好桃枝。 低笑一声,没了它,她该去何处寻徐行俭呢,她可不要什么殉情,她要好好活着,和徐行俭看尽人间风华,长长久久。 等我,徐行俭。 正文 第72章 徐行俭,让你久…… 一载连改三元,于百姓而言并无实感,朝堂上的风波,终归是沦为人们饭后的谈资。 魏杜仲登基后,一改往常的放荡不羁,老实本分地听着丁重黎的教导,宵衣旰食,勤政不怠朝乾夕惕。 励精图治,使民生欣欣向荣,安居乐业。虽称不上什么明君,倒也说得上是个好皇帝。 金黎思见过几回魏杜仲,听了她叫苦不迭的抱怨,却看得出她眉宇间的春风得意,只笑了笑,未置一词。 “你让我替你在徐行俭身上放了你的念,如今他醒了,你怎么不见他?”魏杜仲推了折子,抬头问道。 金黎思斜靠在桌边,似乎想到什么,笑息温软,摇头道:“还不是时候。” /:. 如今她一阖眼便能知道徐行俭身处何地,自他醒后,如初生孩童,稀奇地每日四处游荡。 他是个极其聪颖的人,不过醒来数日便适应了一切。 魏杜仲复了他定国侯之位,又编了个由头,说他游历时摔下悬崖失忆了,其余一概未告知。 因此他不断地在府邸中寻找着从前的蛛丝马迹,向下人们旁敲侧击,可无论他怎么回忆,却始终什么也记不起来。 后来,天生豁达的他,索性也不想了,整日泡在书房看书。 日阳西斜,徐行俭揉了揉泛着酸胀的眼睛,他竟是看了一天的书。 “笃,笃,笃——” 徐行俭搁下书,朝门口道:“进来。” 搬着一个大箱子的小厮撞开门进来,将箱子丢在地上,发出重重的闷响声。 小厮擦着额头的汗,乐呵地对徐行俭道:“侯爷,您旧时爱读的书,读过的书呀都在这了。先前封府时,还是莺儿心细,说要好生收着这些书…哎呦,瞧我这嘴笨的,该打嘴,打嘴。” 从前的事他都知道的差不多,封府一事再被提及,还是有些恍惚,他怎么会这样轻易受人哄骗,行谋权篡位之事,真是荒唐可笑。 徐行俭喟叹一声,玉指向外轻挥几道,“无妨。” 坐了一整天,他起身活络了下身体,走到箱子边,随手捡起一本书来翻开,上头的笔迹墨色转淡,密密麻麻的注释心得,熟悉的字迹却是陌生得很。 又翻了几本,兴致缺缺。 他垂下手,将书丢回箱中,莫名有几分烦躁与怅然若失,他到底想要寻到什么,什么叫他如此执着。 空缺的记忆让他抓心挠肝,不知如何是好,如今一刻不停地看书,也是为了刻意逃避这样的心烦意乱,可见效甚微。 徐行俭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不死心地一把推倒箱子,箱中的书悉数铺在地上。 “侯爷,你这…”本在叽叽喳喳回忆往昔的小厮低呼一声,从前徐行俭极其珍爱这些书,如今不知道怎么发疯了似的,居然毫不怜惜地倒在地上。 徐行俭保持应有的涵养,揉着眉心,对身旁聒噪的小厮道:“你先下去吧。” 没了聒噪的声音,徐行俭平静地蹲在地上一本接着一本翻看。 清冷的月光打在他玉白的衣裳上,照得他身旁光亮,微微皱起的眉峰,在这样的月色下反倒显得他有几分脆弱。 斜卧在屋顶上喝着梦中仙的金黎思,勾起嘴角垂眸透过掀开的瓦片欣赏,嘴里低喃着:“像只白猫儿似的。” 夜中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吹跑了些金黎思的醉意,她自嘲一笑,对着赵玄音说了那么一通大话,可真到了人面前,却做起了缩头乌龟,当起了胆小鬼。 她害怕,犹豫,担心没了那些记忆的徐行俭不会爱上现在的自己。 思及此,金黎思猛灌了口酒下肚,甘甜醇香的酒迷乱了她的思绪。 若是喜欢便皆大欢喜,要是不喜欢,金黎思暗自想,她会用天底下所有最好的东西捧上来供养他,只要他留她身边。 没有人会比她对徐行俭更好的。 金黎思爬起身,目光乍然与出来的小厮对上,小厮向她眨了眨眼,她回以淡淡的笑。 她想着,再给他一些时间,或许他会心甘情愿走进自己的圈套。低头眷恋地最后看了一眼徐行俭,转身离去。 一宿未睡,徐行俭眼 底发青地丢开一本书,他翻遍了自己如今都想看的书,却没有找到任何他为之一动的东西。 颓废地坐在地上,手向后却意外撑到一本书,险些叫他滑倒。 徐行俭脸色不虞地抓起这本不速之客,有些诧异地念着书名,“四境游记。” 游记?他疑惑至极,这本书放在那堆书中可谓是个异类,待他摊开时,一片纸悠悠滑落。 徐行俭眼疾手快地抓住,瞬间仿佛心跳都漏了一拍,随之疯狂悸动,强压着叫嚣的心跳,徐行俭凝眸看去。 【天德十四年,我欠徐行俭一个谢礼。】 猛然起身,刹那间,他只觉头晕目眩,当即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直地扑倒在地,浑身发软时,手却死死攥着那张纸条。 好一会,缓过劲来后,他支起身,挪开纸条右下角苍白的手指,【金黎思】三字落入眼帘。 他不必多想一刻,便笃定这些天,他要找的就是此物。 但若是他再瞧得再仔细些,便能发现,上头的墨迹分明是近几日才写上去的。 徐行俭抬起憔悴的脸看向窗外,天光乍亮,黎明将至。 – 皇宫。 下了早朝,魏杜仲打着哈欠准备在养心殿躺上一会。 只才进养心殿,门外太监便急匆匆进来通报,“皇上,定国侯求见。” 魏杜仲睡意顿时消去不少,眼睛发亮地笑道:“快请进来吧。”她转身坐着,等人进来。 人一走进,魏杜仲还是忍不住咂舌,她这个弟弟,清姿明秀,俊美无俦,即便是脸色不大好看却仍旧气质绝佳,真是个玉面美人。 “参见皇上。”玉面美人淡淡开口。 魏杜仲调笑道:“哟,这不是定国侯吗,怎么今日有闲工夫来宫里啊。” 徐行俭神色泠泠,“不知陛下可识得一位名为金黎思之人。” 一听这名字,魏杜仲更是没了睡意,本想按照金黎思先前所说,不知,可摸着下巴略一思考。 哼,这金黎思总不知好歹,这坑点她那蒙点她,她总要讨些回来吧。 魏杜仲笑意绽得更大了些,“知道啊,我可太认识了,怎么,你想寻她不成。” 徐行俭听此,眸色微动,语气中也带了几分喜色,“是。” “你寻她做什么,你还心悦于她不成?”魏杜仲装作诧异倾身问道。 徐行俭抿唇不语,眉宇见透出些烦躁之色。 把这些表情看在眼里的魏杜仲,想拍着桌子大笑,生生忍住后,故作遗憾道:“可惜,金姑娘心有所属,已经成亲了。” “什么。”徐行俭猛然抬头,心间阵阵抽痛。 成亲了,莫非他这些天一直郁郁寡欢,就是因此? 徐行俭眸光一暗,看上去竟有几分落寞,随后用发哑的声音问道:“那她在何处?” 魏杜仲快要憋不笑了,于是赶紧说了一个地方,看着徐行俭匆匆离去的背影,终于拍着桌子放声大笑起来。 “金黎思啊,金黎思,你也有今天,该!”她乐的不可开交。 徐行俭来不及思考,为何金黎思会在宫中,只随着疯狂的心意,大步走去。 是一处较为偏僻的地界,徐行俭站在院外,担心自己吓着人,于是深吸一口,平静下来。 听见院内发出豪放的大笑声,徐行俭身体略微一顿,轻扣响门。 “咦,谁啊。”一声娇俏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随后打开门。 徐行俭目光越过开门的红月,被院中躺在树上逗猫的人吸引了所有视线。 本玩得起劲的金黎思,也偏头看来,心下一惊。 “小心!”徐行俭大骇,树上的人受惊掉了下来,顾不得其他,他急忙箭步追去接人。 可这个距离极容易砸伤他,金黎思在二人即将相撞时,手下一推徐行俭,借力翻身站好,顺势还摸了把同样受惊的猫儿。 金黎思低头懊悔,怎么又是这样窘迫的境地重逢,与她设想的完全不一般。 与金黎思的尴尬不同,徐行俭收回伸出的双手,未见到人前,只听个名字便已经心跳难止。 如今见到人后,徐行俭却心如止水,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金黎思安抚猫儿的手一顿,瞪大双眼,仿佛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你说什么!” 徐行俭木着脸,这次比刚刚底气不足更多了些坚定,“同你夫君和离,我定待你比他好,百倍,千倍。” 如晴天霹雳,金黎思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徐行俭说出的话,他疯了吗? “我保证。”徐行俭半晌没得到回应,误以为是自己唐突了,连忙向天竖指发誓。 可下一瞬,金黎思握住他的手,眼底笑意满得将要溢出,“可是,徐行俭啊,我的夫君是你啊。” 一切圈套设计还未实施,徐行俭便已经迫不及待钻了进来,金黎思哑然失笑。 徐行俭发愣中,一个温热的唇印了上来,顷刻,平静地心海乍起千丈波澜。 一触即分后,金黎思揽住他的脖子,贴在他的左耳畔道:“徐行俭,让你久等了。” 爱一个人,是失去记忆也会一见钟情的热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