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一岁花来争知春,一夜云散……

    朔风阵阵,天公忍下许久的大雪终是落下。
    大雪纷纷,金黎思僵着手脚,连滚带爬地跪在一具已经冻硬了的尸体旁。
    -爹,爹…
    金黎思扑在金扶砚身上,身体颤抖不止,发出细小的呜咽。
    她转身膝行爬到那老者脚下,扑去抱住,呜呜啊啊得乱指,仰首恸哭,泪落下洇湿少年给她披上的大裘。
    -是谁,是谁…
    金黎思赤红着眼,不停地向他叩首哀求。
    -求你告诉我是谁…
    老者叹息扶起她,“瞧这可怜劲的,我们只是来寻小世子的,好在小世子无事,你想问谁杀的你爹,我也不知。”
    金黎思眼神空洞呆滞,满脸是泪。小世子,小世子。
    她心如刀绞痛苦地摇头,垂下她拉住老者衣角的手,侧头去看早已气绝的金扶砚。
    “啊——”她终是发出第一声大哭。
    旁的少年皱眉走近,强硬地将她抱起,动作却轻柔地拭去她额角因磕头擦出的血痕。
    “义父,我找个地给他葬了吧。”少年脸上无多余的表情,细细地拍打趴在他肩头抽泣的金黎思,替她顺气。
    二人寻了个空地葬下金扶砚,金黎思红着眼跪下叩首。
    “好孩子,你举目无亲,不如认我做义父随我回去,我教你武功,日后替你寻仇。”
    少年倏然动作一顿,抬眼去看他。
    老者笑意更浓,“小忱,你不是总愁没个玩伴,就让她跟着你,好好玩。”
    金黎思三拜老者,“谢义父,义父于我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我学成武艺,定报答义父!”
    “哈哈哈哈,好,走吧。”老者抚掌大笑。
    少年攥紧拳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
    而金黎思起身看过来时,少年瞬间敛了凶色。
    “你叫什么名字?”金黎思哑着嗓子问道。
    少年清咳一声,“我叫,解忱,热忱的忱。”
    金黎思点头,即便她根本就不识得热忱的忱的是什么字,“解忱,谢谢你。”
    解忱笑着弹了弹她大裘上的水渍,又替她拢紧,开口道:“走吧。”
    二人跟上前头的老者,金黎思一步三回头的看她爹的坟。
    爹,我会替你报仇的。
    春阳开,雪消融,落英铺了满地,暖意无限。
    而地下却不似上头光亮。
    阴暗逼仄深处,传出痛苦的叫声,终被淹没在无边黑暗。
    “呃啊——”
    “黎思啊,近日你有些懈怠,怎么不想报仇了?”解忠拿起帕子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自地缝撒下的一缕光丝,照在金黎思面上,她疼得满头大汗,目眦欲裂,气若悬丝咬牙道:“义父,义父,我,错了。”
    解忠丢了帕子,拍拍她的脸,“今日拔了你左手一个指甲片儿,日后若连个豹子都杀不死,要你也没个用处。不如早早离了去,也省的在这受磋磨。”
    “是…”金黎思应道。
    解忠满意地点点头,朝身边的两人道:“行了吧,回去如实禀告大人。”
    二人中的一人翻了个白眼,“解公公了可真是好手段,我们走。”
    解忠如毒蛇般的眸子盯着那二人的背影,好一会才悠悠蹲下身。
    握起金黎思的手,尖细的声音夹杂着金黎思听不懂的情绪,“小丫头,你也算咱家一手带大的姑娘,你恨不恨我。”
    金黎思哆哆嗦嗦地用手肘支起身子,猩红的双眼望向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不……,恨。”
    “好,你自个儿去暗室待着吧。”解忠收回了眼底多余的情绪,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抬步离去。
    金黎思失力倒在地上,扯着嘴角接过从缝隙中飘落下来的花瓣,颤抖着手将它捏紧。
    十岁春秋,她日夜躲藏在暗室,听命于解忠,亦或者不如说是——皇帝。做他手上一把最锋利刀,经她之手莫不是灭门之灾。
    待缓过劲时,地牢门又被打开。
    “黎思!”
    金黎思被扶起,解忱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瓶准备给她上药。
    “不用了,忱哥哥,今日好了,他不知又会想其他什么法子折磨我,不如就这样伤着。”这么些年,金黎思早就摸透了解忠的心思。
    他见不得她身上无伤,每每替他办成事后必问她身上有无伤处。
    若是没有,必加一道伤,叫金黎思痛不欲生。
    解忱丢了药瓶,抓住她的肩膀,厉声问道:“既然你知道,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金黎思没什么力气,只能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忱哥哥,你别管我了。”
    解忱怒火攻心,见她如此恨不得将她咬死,一了百了。可他却只能抓起她的手吹凉风,好叫她减轻些疼痛。
    “忱
    哥哥你真好,我以后会报答你的。”金黎思笑得见牙不见眼。
    解忱轻笑一声,“可别了,你的报恩非常人能消受得起的。”
    “你快走吧,等他知道你又来指不定要怎么罚你了。”金黎思推他离开。
    解忱回望那抹光下面色惨白的金黎思,满身压不住的戾气离去。
    金黎思贪恋了会春光,随后摇摇晃晃走进暗室,她穿得单薄,缩着身子,陷入无边黑暗。
    当年解忱无故出现在那里,他肯定知晓些事。徐行俭…
    有人想杀死徐行俭,而解忱乃是天子近臣,莫非皇帝想杀徐行俭。
    可徐行俭乃是皇帝外甥,为何要杀徐行俭?
    一团迷雾挡在她面前,剪不断,理还乱。
    她重呼出口气,靠在墙上,此处伸手不见五指,出任务也是夜里,她又多久没感受过太阳晒在身上是什么滋味了。
    太久了,记不清了。
    爹,女儿太无能了,说什么报仇,连仇人是谁我也不知。
    过了许久,昏昏欲睡时,金黎思强打起精神,那解忠不知何时会来,若见着她睡着了恐又要责打。
    四下寂寥无声,无聊得慌。她摸出怀里玉佩,苦中作乐地摸索上头的花纹,细数上头有几处凸起,消磨时间。
    将睡时便用指甲将手臂扣出血,叫醒自己,如此反复一宿,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窟窿,无一处好肉。
    “吱呀”一声,门又被打开。
    金黎思抬起头,舔开自己干裂的唇,一夜未眠,脸色憔悴,整个人焉了下去。
    “黎思啊,出来吧。”解忱唤她出来。
    金黎思方起身,便眼前一黑险些直直倒下去,好在扶住墙壁,摸着走出去。
    咧开嘴笑道:“义父,您怎的又来了。”
    解忠坐下,“圣上命咱家派人去守在小世子身边,我思来想去这最好的人选,当是你了。”
    金黎思顿时抬起头,“义父你明知我与那什么世子有不共戴天之仇…”
    “诶,这话怎么说的,当年你爹身死之事还未有个定论,世子不也深受其累。你若办好此事,日后待咱家查明真凶,定然第一个知会你。”解忠勾唇笑道。
    金黎思垂下头,隐去杀意,“黎思遵命。”
    解忠看着她的模样,满意地敲打扶手。
    “黎思啊,这些年义父可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我待你同待小忱无分别,好好替皇上办事,莫要多想,听着没。”
    金黎思跪下,厌恶地蹙眉叩首道:“是,黎思叩谢义父养育之恩。”
    “哈哈哈,好孩子,”解忠扶起她,拍拍她的头,“外头日头正好,瞧你冻得,去晒晒太阳,暖暖身子。”
    说罢,笑着走出。
    金黎思呆滞地望着前头刺眼的光,迟缓地抬步,倒似蹒跚学步的孩童,贴贴撞撞地向前走。
    待触及阳光刹那,她如被灼烧了似的,猛得缩了回来。
    她无意识地扣着土墙,血肉模糊了也不停止,双眼布满红血丝。
    摇头想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抛开,散乱的头发盖住她视线,倾倒而下。
    她一步步踏出地牢,先接触到阳光的是她沉寂已久的眸子,再便是她赤足踏上台阶。
    泼墨的发丝随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无边暖意包裹住她苍冷的身躯,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抬眼去看高悬的白日。
    她惊察,原又是一年了。
    已过十一年。
    晨光熹微,东风吹散枝头梨花,花瓣在空中浮动,叫无形的风成了一道道花流。
    男子临江而立,长剑轻扫,手挽转剑,撩起一阵花白。剑峰似柔还刚,时冷冽时温和。
    “铮——”一道刺耳的兵刃交接声响起。
    男子长剑被一把重刀横腰拦截在半空中,他惊诧地望去,只见一身白衣,面带薄纱的女子握着把刀,挑眉含笑对上他的视线。
    “世子自幼练剑,可接得住我这一刀?”
    风来扬起她发后丝带,叫他眼花缭乱,心头一阵悸动,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姓甚名谁,下一瞬,重刀杀意毕露。
    男子一时未查,被重刀锤得毫无还手之力,于是连忙收回心思。
    有来有回对上百来回合,零落满地的落英随二人动作飞旋。
    女子重刀使得行云流水,刀法无处不透出凌厉霸气,出手利落果断,破风横扫而斩。
    男子见招拆招,剑身如雪,婉若游龙。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女子刀锋一转以刀背竖斩其臂,男子躲闪不及,生生受这一击。
    手正发麻间女子双手交叉扫转重刀,压下男子手中长剑,顺势夺过。她一掌将重拍在他胸前时,忽低笑一声,化了内力只余下个指头轻点推开他。
    男子满脸通红,后退数步,抓起胸口衣襟,不敢抬头看她。
    “在下徐行俭,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徐行俭低头抱拳见礼,唯恐唐突对方。
    金黎思心道,果然不错,那年被寻回后他便高烧不止,醒来不记得许多事了。
    她抬起方才扣下的剑,使惯了重刀,用轻剑倒不大适应,转腕砍下侧边一枝梨花,花随剑尖送至他面前。
    金黎思爽朗笑道:“四海侠客皆无名,我名合唤此梨花。”
    徐行俭先是被剑身映的阳光刺中,后盯着眼前梨花出神,捻起花枝沉吟:“梨花有思缘和叶,一树江头恼杀君。此处乃定国侯府别院后头,我日日在此江边舞剑,未得见有人至此,姑娘怎么寻到这来?”
    “无聊、还约、打发时间,拿回去。”金黎思抛起长剑,丢还给他。
    她语速极快,徐行俭只听得她说无聊,接回自己的剑笑道:“良辰美景好时光,我倒觉得处处有意思。”
    话音刚落,金黎思不胜其烦地转身抬步。
    春风吹花动,徐行俭缓缓收剑入鞘,看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
    “对了,”金黎思回头,眉眼微弯歪着头问道:“你身边可缺护卫?”
    徐行俭瞪大眼,着急得摇手点头胡乱摆着,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铿锵有力道:“缺!实在是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