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焦糖你别赶我走。

    当晚回到家后,姜殊独自坐在沙发上,头脑中杂乱无章。方才在海边发生的一幕幕,像断了线的电影片段,不停地在她脑海中重播。
    过去那些年,她耗费了无数精力在与记忆抗衡,此刻却在傅煜那句平淡的“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之后,轻飘飘地落了地,摔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破碎的时光残骸。
    姜殊心底有些茫然。
    五年,足够将人心磨砺得面目全非。曾经以为再熟悉不过的人和事,如今都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看得见,却摸不透。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姜殊取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心跳竟然短暂地停滞了一拍。她怔了两秒才轻轻按下接听键,低声道:“喂?”
    电话那头,傅煜的声音清晰而明亮,努力压着某种难掩的轻快:“我没事,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到家了吗?”
    姜殊垂眸盯着脚下踩着的地毯,声音淡淡地应了一句:“嗯,已经到了。”
    对方陷入短暂的沉默,像是在拼命搜寻着话题,过了几秒钟,却什么也没找到,只低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局促又无奈的笑意:“那你早点休息
    吧,晚安。”
    “晚安。”姜殊轻轻挂了电话,手心还有微微潮湿的温度。
    这一晚,她原以为自己必然会辗转反侧,可没想到,头刚挨上枕头没多久,她竟意外地沉沉睡去,难得没有做任何梦。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姜殊第一时间收到了Stellabot的通知,她提交的设计方案正式通过,可以正式开始施工。
    姜殊赶到工作室,与高珺宁等人着手讨论施工的具体细节,做最后一步的修改和完善。
    为确保工程进度顺利,章程被派驻工地,全程盯紧施工过程。一旦出现问题,章程会第一时间反馈回来,由姜殊亲自处理,尽量不耽误进度。
    这天刚过了午饭时间,姜殊正专注于图纸的修改,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高珺宁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傅煜来了。”
    姜殊手指一顿,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猛然抬起头盯着她,神情里流露出些许措手不及的慌乱:“谁?”
    高珺宁故意拉长了口型,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八卦意味。
    姜殊愣了几秒,随即努力压下心底的波动,慢慢起身,稳着步子跟着她往外走去。刚一转进工作区的长廊,她远远看见傅煜正从容地坐在轮椅上,指挥身边的助理向办公室众人分发茶点,神情温和谦逊,毫无甲方的架子。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傅煜微微偏过头,与她遥遥相望的一瞬间,眼底迅速荡开一层柔和的笑意。姜殊胸口莫名一紧,尚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推着轮椅滑到她面前,目光干净又热切。
    姜殊垂眸看着他,声音尽量维持着平静:“你怎么来了?”
    傅煜仰头望着她,眸中涌动着淡淡的光:“我刚才出去开会,正好路过,就顺道进来看看你。”
    周围时不时传来同事们接过茶点后的轻声道谢,伴随着几声明显压低的八卦议论,尤其是高珺宁,眼神明晃晃的,好奇得恨不得钻进他们之间的缝隙里一探究竟。
    姜殊被那些探究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心头微微一沉,索性不再多说,转身便往办公室方向走去。才迈开步子,她又轻声对傅煜补了一句:“你,跟我进来。”
    傅煜闻言,唇角轻轻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傅煜滑着轮椅进门,姜殊顺手将门关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她转过身,面色平静地望着他:“下次别再突然跑过来了,有事告诉你的助理,让他和我对接就行。”
    傅煜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仰起头看她,语气放得极缓:“我作为甲方,来乙方这边走走,看看项目进展,好像也不算逾矩吧?”
    见姜殊依旧脸色冷淡,他像认栽似的笑了笑,语气软了下来:“好吧,你不想我来,我下次不进来了,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姜殊皱了皱眉:“傅煜。”
    傅煜扬了扬唇角,扯出一抹笑,眼神里却带着试探和低声下气的请求:“你总得给我一点机会嘛,不然我……”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难堪的事,目光微微垂下,“你是不是还是介意我的出身?”
    过去,傅煜总觉得自己虽然姓傅,却与家族始终若即若离,心里从未真正认同过傅家人,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出身对姜殊来说是个多大的问题。
    然而事到如今,当他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始末,站在姜殊的立场回头再看,才忽然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么天真。他甚至觉得,如果换作自己是姜殊,可能会表现得比她更加冷淡,也更加决绝。
    虽然昨夜姜殊嘴上说着不介意,大概也只是出于顾念旧情,或者是不想让他难堪罢了。
    傅煜短促地叹息一声,随即又迅速扬起脸,努力将笑意重新挂回嘴角:“不过没关系的,我可以等,等你接受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姜殊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她下意识地侧过脸,逃避似的看向一旁的书架:“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项目工期紧张,我现在脑子里全都是工作,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想其他的。”
    说完,她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在图纸上圈圈画画。
    傅煜看着她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将轮椅挪到办公桌另一侧,与她面对面坐在一起,隔着桌子望着她低头工作的模样。
    他不敢出声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这些年在国外,每天也这么忙吗?”
    姜殊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差不多吧。”
    傅煜心里有些发紧,迟疑了片刻,又试探着问道:“那你的……惊恐障碍,也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头狠狠一跳,有些担心自己的问题会触及到她不愿回忆的部分。他仍清晰记得那天她发病时,她那脆弱失控的模样。当时的场景牢牢地扎在他心上,怎么都拔不出去。
    姜殊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若有所思的扫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图纸,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傅煜盯着她的神情,心里骤然涌起一股钝痛。他又小心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手指攥着桌沿的边角,低声追问:“那你现在情况怎么样?还严重吗?”
    姜殊仍旧埋头工作,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没事,不严重。”
    傅煜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盯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心口却仿佛堵了一团棉絮,喘不上气。他不敢想象姜殊这些年到底过得如何,但无论怎样,一定都不好过。他从未如此深切地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满腔力气,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看着姜殊劳心费力的模样,傅煜终究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要不,我想办法再多给你两个月的工期,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姜殊动作微微一顿,将手里的笔按在桌面上,坐直身子,目光严肃地看着他:“你在质疑我的业务能力?”
    傅煜被她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摇头:“没有,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与工作有关的事,姜殊容不得任何私人感情的掺杂。
    她目光平静,语气克制而认真:“就算你是甲方,也不意味着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延迟完工的后果绝不仅仅是多出两个月的时间这么简单,到时候环评、消防等各种联审的流程很可能全都要被打回重审,更不用说年度预算也会受到影响,还得从集团内部抽调流动资金来填这个窟窿。到时候董事会质询,你会很难应付。压力和风险都摆在明面上,根本没有必要。”
    傅煜听完她的话,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淡然的笑:“那些都不是问题,你不用替我操心,这些麻烦我都能应付。只要你……”
    “好了。”姜殊声音不重,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公司去忙吧。”
    傅煜的笑意倏地敛了下去,眼神也跟着暗了几分:“我手头上的事儿都已经处理完了。”
    姜殊叹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无奈:“集团里的事哪有忙得完的时候?”
    傅煜眉心轻轻皱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委屈:“你别赶我走。我不说话了,安静地待一会儿都不行吗?”
    姜殊重新拿起桌上的笔,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这里毕竟是公司,要是没别的公事,你待太久,总归不太合适。”
    傅煜眼底微微一暗,掩不住的失落一闪而过。他垂眸犹豫了一下,又不甘心地抬头望向姜殊,小心翼翼地开口:“前阵子有人送了我几箱芒果,我一个人吃不完,想着你以前最爱吃,不如我派人送两箱给你?”
    姜殊的笔尖轻轻一顿,嘴上却淡淡回道:“不用了,你送给别人吧。”
    空气一下子凝滞住了。
    姜殊察觉到安静得有些异样,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只见傅煜坐在轮椅上,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不言不动。
    心口忽地一软,姜殊没忍住,抬手随意抽过桌上一张便签纸,匆匆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将纸条撕下来递给他,嘴上却依旧装作漫不经心:“要是我不在家,就放门口好了。”
    傅煜
    接过便签,低头扫了一眼,眼底的光彩登时回来了些。他抬头冲姜殊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姜殊垂眼盯着图纸,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傅煜将便签攥进手心,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带着点掩不住的欣然慢慢出了门。
    自那天之后,傅煜便若有若无地融进姜殊的日常里,时不时借着一些拙劣的小借口冒出来。
    有时送几袋口味刁钻、标签考究的咖啡豆,有时则是瓶瓶罐罐的进口保健品,功能玄乎得叫人半信半疑,偶尔又以接送为名,装得恰到好处地等在她楼下。
    姜殊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那日傅煜问她要地址,打的竟是这样迂回的主意。
    她本该提前意识到的,可偏偏就是那一刻大意了,鬼使神差地把地址写在了便签上,遂了他的愿。
    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无奈,倒也不至于烦躁。只是那种情绪像积压在胸口的一团细棉,拎不清理不透,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拒绝,或者干脆把话挑明,可每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目光时,心中那一点儿笃定便无端动摇,难以再摆出坚定的姿态。
    忙碌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接下来的时间里,姜殊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工作上,陶洋则在那日之后,像一条沉进湖底的鱼,一时没了影踪。
    姜殊偶尔会想起那天令人难堪的场面。或许是那一刻的结束太过匆忙,以至于她心里始终悬着什么,总想着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将记忆中的褶皱抚平。
    然而每次拿起手机,又觉得脑袋里塞满了乱麻,手指在屏幕上迟疑半晌,最后索性轻叹一声,还是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这天中午,傅煜又打来了电话,轻描淡写地说:“刚好路过你们工作室附近,请你吃个饭。”
    姜殊本来是要拒绝的,拒绝的话几乎已到了嘴边,但还没出口,傅煜又补了一句:“就在你们公司旁边那家你以前总去的粤菜馆,菜已经点好了。”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低声答应下来。
    餐馆离得不远,姜殊步行过去的时候,傅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轮椅安静地停在餐桌前。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干净而明亮:“来啦?”
    她坐在傅煜对面,视线落在桌面上,果然都是她从前爱吃的菜式,似乎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既然已经来了,姜殊也就不再扭捏,只平静地提起筷子,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待会儿还有个会,时间不多。”
    傅煜轻轻应了一声:“好,那快吃吧,多吃点。”
    姜殊安静地夹菜,一口口往嘴里送着。傅煜也没再多说什么话,只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默默积攒着什么,视线里的温柔藏得很深,却又难以掩饰。
    姜殊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刚要端起手边的茶杯喝口水,手机却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见是章程的号码,便顺手接起来:“喂?”
    章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少有的慌乱与紧张让他语调变得急促而凌乱:“姜工,工地这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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