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共振回家随你折腾几次都行。

    耳边回荡着陶洋炽热又执着地告白。可偏偏就在自己伸手触碰他脸颊的那一刻,脑海深处另一个人的影子突兀地闯了进来。
    那双克制又无可奈何的眼睛,那份静默到让人心痛的脆弱,像一道锋利的光,将她从混沌里生生拉扯出来。
    她的手指猛地僵住,随即像被烫伤一样收了回来,攥回到了胸前,仿佛要护住那颗骤然震荡起来的心脏。
    恍惚间,种种本能反应砸碎了她困惑多年的疑问——当年自己明明握着正义与胜利,为何却偏偏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丢盔卸甲般逃离了整整五年。
    所有自欺欺人的托词、所有欲盖弥彰的心虚与不安,归根结底都指向同一个人。
    傅煜。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胸口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攥紧,呼吸变得艰难而迟滞。
    原来她早就输了,输在自己早已陷落的感情里,输给自己多年来不断掩饰却又日渐强烈地思念里。
    她爱傅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无法控制。
    她已经无力再和陶洋细说,也无心继续照顾他的自尊。混乱里,她只剩下把人推开的本能:“你走吧。”
    话出口时,连自己都听出了生硬,却已经是她所能给出的极限。
    答案太直白,也太残酷。
    房间空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去看陶洋最后的神情,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看。
    随着“咔哒”一声,门缓缓阖上,那声轻响好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回了现实。
    姜殊站在原地,身体被抽空力气,她身形微晃,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下来。她低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濒临破碎。
    诚然,陶洋今日的告白过于莽撞,对姜殊而言毫无铺垫。可也正是这种莽撞,误打误撞地击破了一直笼罩在她眼前蒙着的迷雾。
    她一向自诩理智冷静,连情感都能放上天平称出分量。当初回国,凭的是一股没由来的直觉,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该回来,至于缘由并不敢深想。
    直到此刻,她恍然明白,这趟归程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来把那些欠下的旧账,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那些被她草率封存、以为能永远埋进土里的情绪,其实从未被好好处置过。
    太过仓促,太过狠心,反而让它们像尸骨未寒般阴影重生。一旦有人试探,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以最痛楚的姿态呈现在她面前,逼她给个交代。
    只有把这些旧账彻底算清,从头到尾不留一丝敷衍,才能真正卸下肩上这些年不敢触碰的重担,安安心心地说一声:“到此为止。”
    姜殊也不知在墙角蹲了多久,等到胸膛里那股激荡着的血液慢慢平息,才动作迟缓地摸出手机,按下那个熟悉
    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很快被接起。
    她没给傅煜开口的机会,声音沙哑,却意外平稳:“傅煜,我想见你。”
    听筒那头异常安静,仿佛电话前面的人屏住了呼吸,短暂的静默过后,耳畔传来傅煜低沉的回应:“好。”
    姜殊报出一个地址,挂下电话,立刻出门驾车,迎着夕阳一路驶向海边。
    半小时后,最后一丝日光彻底消隐于天际线。她站在海边的风景瞭望台上,海风从鸦青色的夜幕中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四周人影稀疏,海浪在礁石下拍碎,发出一声声低哑的回响,像是不肯散去的叹息。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姿态随意。
    夜色把她整个人都裹进一层灰蒙蒙的柔光里,只剩下眼睛还亮着,倒映出海面上细碎的微光,迷乱得叫人看不出是冷是暖。
    很快,身后传来轮椅滑动的声音,声音极轻,几乎被远处的海浪声吞没。
    姜殊回头的时候,傅煜正坐在轮椅上,一寸寸地朝她靠近。
    海风不紧不慢地吹,轻轻掀动他额前细碎的头发,露出眉骨分明又锐利的线条。他神色平静,唇角微微抿着,肩背挺直如松。
    道路一旁的老式路灯柔缓地洒下昏黄的光晕,刚好笼住他半边身子,另一半却落进黑暗中,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干脆地切开,半明半昧,暧昧不清。
    他就那样背着光看着她,目光干净却带着某种藏不住的执拗,像是要用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将她从头到脚看穿。
    他最终停在她身边,一步远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逾越,也不疏离。
    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只安静地望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海面。浪声轻柔,晃晃悠悠,谁也不肯先去触碰。
    良久,姜殊在海水一波波冲撞礁石的声响中,低声开了口:“你还记得这里吗?”
    夜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得人心口发紧。傅煜声音低沉:“当然。”
    这里,曾经是姜殊向他求婚的地方。
    回想起过往的那一幕,傅煜心头掠过一丝温热。他依稀记得,自己那天的情绪糟糕到无以复加。
    他白天去了康复中心,被人扶进支具,机械地做那些漫长得近乎羞辱的屈伸练习。
    自从和姜殊在一起,他就不敢有半点懈怠。每一次复健都拼尽全力,不为别的,只是想给两个人的未来留住一点点希望,哪怕希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复健的过程远没外人看着那么轻松,艰难到连他自己都不愿去细想。平日里麻木到没有一丝知觉的双腿,在那种特殊时刻,总会回馈给他一种难以承受的痛感。
    他的肌肉早已萎缩僵硬,被辅助器械硬生生拉动时,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卡在骨缝里,一下一下缓慢碾过。疼得他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意志像被钝刀一寸寸碾碎。
    可他从不喊疼,连哼一声都没有。只是死死攥着扶手,眼睛钉在前方的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死撑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
    结束时,他虚脱般得坐在那里,满怀期待的问医生:“我以后……还能重新站起来吗?”
    医生沉默很久,像是害怕伤他,又像是在权衡着说辞:“傅先生,也许你可以尝试接受心理干预,慢慢适应新的生活。”
    适应新的生活。
    那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生生砸进他心口。
    他没有力气去愤怒,满心里只剩下透彻刻骨的荒凉。现实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或许,是时候该与姜殊提分手了。
    自己这副身体,这双腿,这可悲的人生……注定不可能再完整。他不能再无耻地用自己的残缺去挟持姜殊的善意,更不能以爱为名将她困在身边,让她陪着自己一起沉在泥潭里,慢慢耗尽未来的岁月。
    可是就在当天傍晚,姜殊忽然说:“要不要一起去海边走走?”
    他没问为什么,像一只坏掉的木偶跟了过去,心里默默想着这样也好,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把心里的话说出口,给这段缘分一个体面的结尾。
    那天风很大,大得像能把人吹走。他努力把那些难听的话翻出来,一句句在心底排好顺序,却忽然看见姜殊回过头,掌心里捧着一只戒指,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光:“傅煜,我们结婚吧。”
    那一瞬间,他像被劈头打了一棒,脑子里一片空白。
    “残疾”“废物”“分手”这些词还在脑里打转,下一秒便被她那句“结婚吧”硬生生撕成碎片。
    他几乎忘了如何呼吸,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姜殊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如往昔,明亮而赤诚,带着毫不掩饰地认真。月光落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浅浅的笑意像水面上流动的浮光,柔和地失了真。
    那一刻他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周围有人开始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耳畔不时传来路人们带着点艳羡和兴奋地惊叹。
    “是女孩求婚啊,好厉害。”
    “你看她男朋友坐轮椅,是残疾人吧?”
    “这也太有勇气了。”
    那些声音像一只只细小的虫子,挤进他的耳膜,嘈杂又刺痛,沿着神经往下钻,让他心里一阵阵发麻。
    傅煜死死攥住轮椅的轮圈,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骨节僵硬。他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的理智,以抵挡那逐寸侵蚀心防的温柔。
    他怕,他怕再多看姜殊一眼,会让那份光亮触及心底,让所有残存的自持会彻底崩塌。
    到那时,他会不顾一切,贪婪又无耻地向她伸出手,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哪怕明知自己不配。
    傅煜深垂下脑袋,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连同眼底那抹水光一并隐藏:“别闹了……”
    姜殊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响起,带着真诚的重量:“傅煜,我是认真的。这枚戒指是我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找机会拿出来。”
    她朝着傅煜又走近了一步。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调笑的议论,她全都置若罔闻,只凝视着傅煜,目光坚定如初:“我真的不是心血来潮,傅煜,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
    话还未说完,傅煜猛然调转轮椅的方向,朝着远处逃去。
    轮椅碾过木板道,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夜风里分外刺耳,把他的慌张和窘迫放大到极致,让他的姿态显得格外狼狈。
    姜殊快步追上来,喘息声隐隐有些急促。她没有伸手拉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傅煜,你跑什么?”
    这道声音像钩子,狠狠攫住傅煜心口最敏感最疼的那块地方,轻轻一拧,就能轻易渗出血来。
    傅煜咬紧牙关,不敢回答,赌气似地拼命地往前移动。
    前方不远处便是木板道的尽头,那里是一处僻静又昏暗的角落,灯光灰蒙蒙的,昏黄的光圈在地上拉出两道细长孤寂的影子。海浪声在这里也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片寂静。
    就在这阴影笼罩的角落,姜殊忽然抬高声调,决绝的声音破空而出:“傅煜!”
    好似从天而降的一道鞭子,抽得他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乱了。他的轮椅顺着惯性往前滑了一小段,终于停在那处昏暗的路灯下。
    姜殊望着傅煜的背影,海风灌进胸腔,她在粗重的喘息中尽量稳住声音:“你是在拒绝我吗?”
    傅煜没有回答,只是僵坐在那里。
    姜殊垂下头,吐出一口热气:“就算你要拒绝我,也该听我把话说完。”
    她停顿片刻,目光移向远处闪着银光的海面:“我想说……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磨合,我觉得,虽然你身体不方便,但是也没有麻烦到哪里去,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配合着把后半生过好。所以我想试试,从恋爱跨入婚姻,尝试一个新的阶段。”
    海风卷着咸味扑面而来,傅煜的肩膀僵了一瞬,低哑的声音在风中响起:“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姜殊愣了一下,眉心骤然蹙起:“
    可怜你?你觉得我和你求婚是可怜你?傅煜?你把我当成什么,慈善家,还是一个不要钱的护工?保姆?”
    她深吸一口气:“傅煜,你这样说,不只是自轻自贱,更是在贬低我的感情。”
    傅煜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胸口的气息都乱成一团,眼眶湿热,默然无语的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泪水像被扯开的堤岸一样涌下来。
    姜殊察觉到他的异样,几步走到他面前,轻声唤他:“傅煜?”
    他依旧垂着头,眼泪不断落下,一张脸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颤抖的肩膀,泄露出他所有无法伪装的脆弱。
    姜殊心头猛地一酸,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轻轻地唤了一声:“傅煜,你怎么了?”
    傅煜抿着唇,喉咙像生锈一样,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一句话挤出来,声音嘶哑得发涩:“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一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似的,背脊无声地塌陷下去。那张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脸,此刻露出一点溃败的脆弱,眼角微微泛红,下颌因过度紧张而绷得死硬,连薄唇都发了颤。
    姜殊看了他很久,神情没有半点慌张。她的眼睛一向澄净得可怕,明亮得让人觉得无处可逃。那一刻,她只是低头看向别处,像是在认真掂量什么,又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傅煜心里顿时发慌,那一瞬间的沉默像利剑一样悬在头顶,让他紧张的快要窒息。
    可很快,姜殊重新抬起目光,定定看向他,眼底闪着细碎却温柔的光:“是因为这个?没关系,那就这样吧,我可以接受。”
    傅煜的鼻子猛地一酸,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你不知道……我现在看着还好,勉强能照顾自己,可是以后……等我老了,身体会更糟糕,到时候真的会很麻烦,你会烦我的……”
    姜殊抬手,指尖轻轻擦掉他下颌处那滴悬着的泪,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随手拂掉一粒灰尘:“我不会。”
    傅煜睫毛颤了颤,泪眼朦胧地盯着她:“你现在不会,可是……说不准以后……”
    姜殊截断他的话,语气干脆利落:“想那么长远干什么?世事无常,谁能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别看你现在弱不禁风,说不定哪天我先你一步走了,根本活不到你老的那天。”
    傅煜脸色骤变,急得脱口而出:“你……你别胡说!快说呸呸呸,快点。”
    姜殊嘴角勾了勾,脸上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被他那句“呸呸呸”逗笑,又像是在揶揄:“你怎么连这个都信。”
    傅煜皱紧了眉,身体仍然僵着,脸上泪痕未干:“你别总乱说话,不能什么话往外讲的。”
    姜殊看着他,突然生出一丝温软的怜惜,她抬手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随后倾身过去抱住他。
    傅煜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缓缓把身体靠过来,脑袋抵在她肩上,声音带着细微的呜咽:“我真的怕……怕拖累你,怕哪天你会后悔,万一你要到时候我赔你青春,我……我真的赔不起……”
    姜殊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下去:“傅煜,我们先过好当下,好不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傅煜闷闷地再度开口,语气多了几分稚气:“那你保证,永远不会嫌弃我,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你保证。”
    姜殊轻轻一点头,言语间透出笑意:“我保证。那你答应我求婚了?”
    远处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节奏沉缓却有力,与他此刻的呼吸起伏相应。胸腔里似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汹涌翻腾,灼热的情绪裹挟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口,怦然作响。
    很快,几天后的清晨,他们正式去民政局领了证。
    姜殊把两本刚印好钢印、还带着油墨香的小红本本一股脑地塞进傅煜手里,接着便推着他的轮椅往大楼出口处走去。
    傅煜在人群中低着头,双手捧着那两本证书,小心翼翼地翻开又合上,拇指摩挲着证书封皮的边缘,嘴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看着看着,他时不时地回头偷偷瞟一眼姜殊,眉眼弯弯地冲她傻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盯着那两本结婚证瞧个不停。
    姜殊被他这一副又害羞又憨傻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打趣:“都看了多少遍了?还没看够?”
    傅煜头也不抬,轻轻地“嗯”了一声,嗓音低低柔柔的,带着一丝没来由的羞涩和执拗:“看不够。”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来:“我们这就算正式结婚了?怎么感觉像做梦一样。”
    姜殊听了,轻笑着俯下身子,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鼻尖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颈窝,暧昧地低语:“怎么,高兴傻了?”
    姜殊吐息间暖暖的气息扫过耳畔,傅煜顿时耳根泛红,连带着脖子都红透了一片。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声音羞涩又无措:“别闹……这外头人来人往的,咱们先回家。”
    姜殊唇角微微一挑,轻笑出声,故意逗他:“回家?回家干嘛?”
    傅煜听懂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呼吸都乱了一拍,脸色更是涨得通红,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少年般窘迫不堪。
    他抿了抿唇,终于豁出去似的,压低声音,羞赧地说道:“回家随你……今天随你折腾几次都行,好不好?”
    他的尾音泛出轻微的颤抖,却甜得要命。姜殊轻笑着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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