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5章 救他“既还没死,就跟我走。”……

    空气一时凝滞了片刻。
    阮笺云无言,只能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点。
    她眼底微微发热,胸腔全部都被眼前这个小人占满,溢出酸胀的触感。
    相认以来,裴琢第一次唤她“阿娘”,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虽然面对时良时,她无比信誓旦旦,但自己内心也清楚,此招极险,稍有差池,裴琢便当真会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是以,她不敢去看女儿的眼睛,只是抿紧双唇,企图扛过良心上的责难。
    怀里的小人动了动,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摸索着抚上了她的脸。
    “阿娘去,有危险。”
    她轻声道:“我答应过爹爹,要保护好阿娘。”
    阮笺云闻言,呼吸顿了一瞬。
    她垂下眼,望进裴琢清亮乌黑的双眼:“玉儿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才恍然过来,从自己醒来开始,裴琢便一直是超出同龄孩童许多的冷静,思路清楚。
    甚至时辰,裴琢都一直记算得清楚。
    裴琢乖巧地伏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时叔都告诉我了。”
    前面的时良接道:“是,从前主子吩咐过,如遇大事,对小主子不可有隐瞒。”
    他也曾对此十分担忧,问过主子,若真有那一日,小主子一个稚儿,如何能应付得了那些连成人都方寸大乱的局面?
    彼时裴则毓刚饮完每日例行的药汤,垂眼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药盏,平静道:“若不让她知晓,那她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朕的荫庇之下。”
    说罢,扬了扬手中的药盏,示与他看:“你知晓的,时良。”
    “朕剩下的日子,不算多了。”
    裴琢不能是躲在大鸟羽翼下,嗷嗷待哺的幼鸟,她必须成为即便被推下悬崖,也能展翼翱翔的雏鹰。
    因此,在她醒后,时良便长话短说,将眼下的局面如实相告。
    裴琢便也懂得,如今这生机,是裴则毓做了取舍。
    他舍弃了自己,选择了她和阿娘。
    裴琢也不知前路命运几何,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爹爹在,一定不愿看到阿娘以身涉险。
    她和爹爹有共同的使命,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要护住最爱之人。
    哪怕撒泼打滚,她也要让阿娘留下。
    正不断收紧箍住阮笺云腰肢的力道,裴琢忽感觉头顶落下了一个轻柔的触感。
    一只柔软纤长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熟悉的嗓音随之而来。
    “玉儿乖。”
    “你要相信阿娘。”
    她用掌心抬起裴琢的下巴,温和却坚定地同她对视着:“你要相信阿娘,有救下你爹爹的能力。”
    “这里是宁州,是阿娘的故乡。”
    “我在你这般大的时候,水性便已超出同龄男童许多,及笄后,甚至有些男儿都赢不过我。”
    最年少轻狂之时,她甚至对以陆信为首的一众少年下了战帖,命他们一齐上,若有人能胜她分毫,便包圆了那人一旬的功课。
    口气之狂妄,引得众少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至于结局,自然显而易见。
    据当初在岸上观战的人说,所有人一入水,唯独一道白色身影似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宛如一尾银鱼,破开水波与莲丛,快得只留下游过后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往事如烟,年少时引以为傲的骄矜,如今回忆起,更多的是阵阵庆幸。
    万幸,万幸她还留有这一身本领,在危难之际,不仅能自救,还能救人。
    她语气笃定坚然,引得原先还态度强硬的裴琢垂下眼,环抱住她的力度也不自觉地轻了一点。
    察觉到女儿微不可见的动摇,阮笺云心下一松,趁热打铁:“玉儿不想你爹爹吗?”
    她口吻温柔,循循善诱:“阿娘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来见你,可好?”
    “剩下的日子,我们三人在一起,再不分离。”
    她描述的愿景实在太过温馨美好,顷刻间便打动了一个小女孩的心。
    父母俱在,常伴身侧,这几乎是每一个孩童的心愿。
    裴琢也不外如此。
    即便她再是如何冷静缜密,终究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孩子。
    人生的前五载,她没有母亲;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然而不过短短一岁,便又要面临生离死别。
    一路强撑着的情绪终于轰然坍塌,阮笺云听到强行压抑的呜咽自自己怀中传来。
    心中的酸楚再也克制不住,她低头不住轻吻着裴琢的脸蛋,低声重复着,不知是说给女儿,还是说给自己:“相信阿娘,阿娘能做到。”
    裴琢把脸埋在她怀里,抽泣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息。
    她自己用袖子擦干眼泪,从阮笺云怀里退了出来,眼眶红肿如桃儿,神情却无比认真:“阿娘,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在前面等着你。”
    阮笺云呼吸一滞。
    “好,”她牵起女儿的小手,尾指相连,郑重道,“阿娘同你拉钩。”
    她懂事的女儿,甚至不敢说等着自己和裴则毓一道回来,怕会让自己感到压力。
    亲了亲裴琢的额心,阮笺云站起身,对时良道:“给我准备一套轻便的衣裳,要裤装。”
    时良领命,将小舟暂时用桨停住,三两步从船头越到了另一只船上。
    不多时,手里拿着一套衣裳过来,递给阮笺云。
    “主母,”他看着阮笺云,衷心道,“拜托您了。”
    阮笺云淡淡勾了勾唇角,嘱咐他照顾好裴琢,没再说多余的话。
    时间紧迫,总有千言万语,也等此间事了再说罢。
    看着时良带着裴琢,三两步回了另一只小舟上,指挥着众舟分两路前进,按照敲定好的计划行事。
    她以莲叶群为屏风,换好衣裳后,往四周瞧了瞧。
    时良已经将人全部撤走了,这片荷塘,此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天还未完全亮,厚重浓白的雾气间,唯有偶尔一两声窸窸窣窣的虫鸣,无端令人觉得寂寞。
    天地间好似空空荡荡,只余她一人孑然一身。
    但阮笺云此刻却全无伤春悲秋之心,确认周遭无可疑船只之后,便握住双桨,划动着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但愿她赶去
    时,那个自作多情的人还在府里,没有离去。
    —
    这原本是宁州寻常的一日。
    日头懒洋洋地爬到云端,街市熙攘,门庭热闹,来来往往百姓采买穿梭,一派静谧之态。
    直到一个消息传来,平静霎时被打破。
    贤王叛军打到宁州来了!
    报信的是一个家住城门附近的汉子,他家倚靠采药为生,是以每日清晨都要出城去采摘新鲜的药材。
    察觉到不寻常,是因一些珍惜的药材附近常常会有各类小动物守卫,然而今日他去采摘时,周围却一丝生气也无。
    他感到奇怪,便将耳朵贴近地面,发觉远处远远传来隆隆的震响。
    不似地裂山崩,反倒更像军队的铁蹄阵阵,整齐划一,引得地动山摇,生灵逃窜。
    他心下不安,便攀上了最近的山头,探身远眺。
    这一看,可不得了。
    只见远方黑压压一群身着铁甲银衣的士兵,骑马踏步而来,竖着的大纛旗上,红底金字,明晃晃地印着一个“川”字!
    贤王党谋反起义,自立为王,因其地处西南,便改国号为川,以示新朝。
    这汉子大惊失色,几乎连滚带爬地下山来,回城宣告这一噩耗。
    贤王叛军不得民心,传闻所到之处,无不烧杀抢掠搜刮民脂,以充实军饷,犒劳兵将。
    家家户户闻此讯息,纷纷闭门不出,家里有马匹的,甚至已经准备往城外出逃了。
    方才还热闹的街巷,须臾之间便重归寂静,宛如一座死城。
    嬴宅,书房。
    裴则毓坐在案前,眉目平静。
    他专注地垂着眸子,衣袖如云流泻,腕骨不时微动,似是在作画。
    熟白的宣纸上,墨迹未干。
    他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美人。
    寥寥几笔,便将美人的一颦一笑刻画得极为传神,眉目流转,顾盼生辉,宛如真人一般栩栩如生。
    笔触细腻深刻,力透纸背。
    此时若有人在,往旁边看去,定会被骇一跳。
    只见铺陈的凌乱宣纸上,画的赫然都是同一个人!
    或站或坐,或笑或嗔,或凭栏垂钓,或闭目静憩……
    千种姿态,万般神情,都在一张薄薄的宣纸上渗透得极为分明。
    且落笔之处,颇为草率随性,足以见得作画之人并非悉心回想,而是信手一挥,便令画中之人跃然纸上。
    不多时,他停住动作,随手将笔往砚台一搁。
    随后又将宣纸举起,透过窗棂映射进室内的日光,将画上的人照得更为分明。
    宣纸上的美人,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姿态。
    仿佛是睡在谁的怀中,小脸压在一面胸膛上,挤出些微柔软的颊肉,蝶翼一般的眼睫低垂,眉目放松,一副毫不设防、全然信任的姿态。
    裴则毓盯着那副画看了一阵,从喉头滚出一声低笑。
    无论见过那人多少不同的情态,他最眷念的,永远还是她蜷在自己怀中,纵然天塌下来,也安然入睡的模样。
    放下手中的画,他抬起眼,朝着壁炉处看去。
    明明是盛夏,此时书房中的壁炉却燃着熊熊的火焰,焰火摇曳跳跃,将壁上的颀长人影也映得忽明忽灭。
    裴则毓立在壁炉前,不知何时手中拿了一叠薄白的熟宣,正是方才案上那一堆凌乱的、反复描绘同一个人的宣纸。
    他眉眼温柔,以一种平和的姿态,将那些投注了作画之人无比多心血的话,一张一张地投进壁炉中。
    火焰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火舌几乎在舔舐到脆弱的纸张瞬间,就将其彻底湮灭成灰烬。
    一张接着一张,一刻不停。
    顷刻间,美人画们便化为乌有。
    然而在轮到最后一张,美人卧怀安睡的墨画时,裴则毓的动作却停住了。
    指腹压在美人被挤出的颊肉处,因着太过用力,甚至连指尖微微透出白色。
    他垂下眼,一人一画,仿佛两厢抗衡般,兀自僵持了许久。
    许久,才闻得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只见他身形微移,正要有所动作,忽耳尖一动,听得前院传来叩门声。
    裴则毓霎时目光一凝。
    会是谁?
    所有的守卫、仆从都被他一并派到阮笺云和裴琢的身边了,剩下不愿远行的,也已给备足了银子,遣散归乡,是以绝不可能是他们其中的人。
    正凝神思索间,那道叩门声再次响起。
    这回比上次的力道更重了一些,就频率来看,似乎也更急迫了一些。
    裴则毓这次却从叩门声中听出来了点门道。
    连敲三声,间隔适中,给人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温雅之感——这座大宅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叩门。
    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他心中慢慢凝聚成型。
    裴则毓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三步做两步跨出门庭,脚下一时不慎,险些撞到门框。
    但他顾不得许多,双眼只紧紧盯着前方,目光如有实质,似乎要透过宅门,将门口的人洞穿。
    “咔哒”一声,门栓落下。
    一个熟悉到令人不敢置信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周身无恙,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随即,轻挑眉梢,微微一哂:“既还没死,就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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