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哀求她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裴则毓……

    忽有一阵大风卷进窗中,掀起“呼”的一声,夹杂着雪花的凉意,落在她的头上,背上。
    但身上轻微的凉意,终究不抵心底半分寒冷。
    身前的人见到她这副神情,竟似是被愉悦到般,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梢。
    随即,低头向她逼近。
    “数日不见,我很想念你。”
    他语气缱绻,如爱侣低语呢喃,柔柔拢在她耳侧。
    “你呢?”
    有像他想念她一般,想念自己吗?
    阮笺云眼睫颤了颤。
    为什么,即便发生过那么多事,即便在她已经彻底撕破脸后,眼前这人还能语气如常,若无其事地对她说话?
    她的愤怒,她的痛苦,于他而言,竟像看爱宠嗔怒,怜也爱也,却无足轻重。
    自己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
    玩物,棋子,还是泄//欲的工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寒夜里响起,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你把陆信怎么样了?”
    下颌倏然剧痛,他力度之大,仿佛要生生捏碎她的下颌骨。
    数九寒天,阮笺云却痛得鼻尖生了一层细密的汗。
    恐惧随痛楚伴生,渗进她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如附骨之疽,挣无可挣。
    裴则毓笑了。
    他看着阮笺云,微微眯起眼睛。
    多日未见,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另一个男人的下落。
    看来之前是自己太纵着她了,才叫她以为,他当真是伪装出来的那般温柔脾性。
    但脑中念头一转,忽而发觉,人到底是他惯出来的。
    抓到了逃跑的猎物,他心情不错,愿意多给她一次机会。
    于是温柔道:“你确定,要问我的是这个吗?”
    她不是很爱自己吗,为何离开这么多日,如今见面了,却不曾关心过他?
    他比之天下所有人都更疲惫,都更需要她的关怀。
    她怎能在自己面前,关心除他以外的其他人呢?
    温润的声音落进耳里,阮笺云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想让自己问些什么呢?
    难道,是问他这些日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慰,过得累不累吗?
    简直荒唐到可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梁的未来新帝,哪怕稍微蹙一下眉头,便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地扑上去关怀他。
    又何须执拗地追着她一个罪臣之女,要一句不及于心的关怀呢。
    阮笺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于是她放弃了刻意忤逆裴则毓,而是轻声问他:
    “你是想用我来报复阮玄吗?”
    除此以外,她想不出他追上来的理由。
    一个不得不娶的棋子,如今在功业建成之后识趣地离开,于他而言,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裴则毓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眼中显见地闪过一丝愕然。
    但随即,却迅速转化为薄薄的怒意。
    攫着阮笺云下颌的指尖越发用力,仿佛泄愤般,势必让她感受到愈发鲜明的痛楚。
    她竟是这么想他的。
    “卿卿,你不乖。”
    这一层楼,是死寂的宁静。
    唯有朔风茫茫,不断击打着陈旧的窗棂,将窗纸吹得哗啦作响,成了除他们两人以外唯一的声音。
    尽力忽略下颌处的剧痛,阮笺云闭了闭眼,道:“对。”
    她睁开眼,清凌的眼中布满血丝,直直望进裴则毓的眼里。
    “如你所见,我的确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听话、乖巧的人。”
    “所以,放过我吧。”
    又何必与她相看两厌,相互折磨呢?
    一别两宽,互生欢喜。
    和离书上亘古不变的结语,却是她的真心话。
    裴则毓闻言,怒极反笑。
    他一字一句:“不可能。”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如同一点火星落入石漆中,顷刻之间爆发出滔天巨焰。
    阮笺云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双手猛地在他胸膛上一推,竟当真将自己挣出了裴则毓的怀抱。
    她双眼猩红,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无比尖锐的痛楚。
    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灼得五脏六腑生疼,连骨血里都滚烫着怒意。
    “凭什么?”
    她学着裴则毓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反问他。
    “我们的亲事,本就是你和阮玄的一场交易,不是吗?”
    在此之前,有谁过问过她的意见?
    她草率地被塞进喜轿,草率地同陌生人拜堂成婚,草率地成了一座皇子府的女主人。
    可笑她还以为,上苍待她不薄,盲婚哑嫁,亦有幸两心相印,白头偕老。
    自以为握住了星星,殊不知攥在手心的,却是一块炙得皮肉绽裂的炭火。
    “阮玄害死了你的母妃,可他也害死了我的母亲。”
    “你难道以为,”她轻蔑地望着裴则毓,“折磨我,能让他
    生出一丝一毫的不快吗?”
    恐怕在阮玄心里,他永远只有阮筝云一个女儿。
    至于她,不过是举棋不定时,最好用的那一颗马前卒罢了。
    窗外北风呼啸,雪雨漫天。
    裴则毓立在她面前,看着她怒火滔天,却兀自强撑的模样,忽地笑了一声。
    比起方才那个冰冷苍白的阮笺云,他更喜欢眼前的这个。
    会愤怒,会反抗,会竖起一身的反骨,对他露出最尖锐的一面。
    虽然都是徒劳,但她愤怒的模样,无疑比之前生动许多,鲜活许多。
    不再是僵硬的人偶,是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人。
    久居冰雪的心,迫切地渴望着这样一股炽烈的热源,将他融化,将他温暖。
    于是他恢复了往常温文雅致,如玉如竹的姿态,彬彬有礼地问她:“若我偏要呢?”
    他即将是脚下这万顷疆土的主人,凡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必须被双手呈到面前来。
    包括她。
    哪怕她的心已不在他这里,可即便是把她锁起来,她也必须一直待在他身边。
    直到他厌烦为止。
    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阮笺云面色一僵:“你……”
    话未说完,忽觉颈间一痛。
    下一瞬,眼前一黑,骤然失去了意识。
    裴则毓从容地将人一把捞起,抱在臂间。
    又腾出一只手,耐心地调整了下怀里人的姿势,让她的额头紧贴自己的颈窝。
    阮笺云的手垂在身侧,随着走动的幅度,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是令人心惊的冰凉。
    裴则毓不由蹙眉,停下脚步。
    他改换为单手抱起阮笺云,另一只手解下身上的大氅,单手抖开,盖在阮笺云的身上,将她纤瘦的身体整个裹住。
    至此,方才继续往前走着。
    堂屋门外,十二个身着玄甲的禁军早已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时良站在最前面,看见裴则毓身着单衣,抱着以他大氅为被的人出来,立刻上前,要将自己的衣裳披到裴则毓身上:“主……”
    裴则毓无声地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方才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阮笺云眼下乌青明显,想必这几日都不曾安眠。
    料定怀中人醒来,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趁着这会尚未闹起来,还是让她好好歇息的好。
    就算要与他吵架,也要补足精神,才吵得赢。
    目光环视周遭,淡声道:“她的侍女呢?”
    时良恭敬道:“人无大碍,正在另一辆马车中昏睡。”
    裴则毓颔首,微微弯腰,抱着人进了马车。
    从前九皇子府的车架已经足够宽敞,容纳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而如今宫里的车架,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恢宏。
    马车内除了足够供人躺下的空间之外,还多置了一方矮矮的案几,几上摆着一只博山炉,一抹袅娜白烟自炉嘴中缓缓升起,如云如雾。
    裴则毓倚着车壁,将人摆成了枕在他怀里安睡的模样。
    睡着的阮笺云比醒时乖巧的多,浓长眼睫柔顺地搭在眼底,颊色雪白,墨发如云,铺在单薄的肩背上,遮去了大半身形。
    裴则毓垂眼,指尖轻轻拨弄着她蝶翼般的睫羽,眼底晦暗不明。
    马车内阒寂无声,一时只能听到车厢外轮轴碾过碎石的辘辘声。
    半晌,方响起一道轻哑的叹息。
    “小没良心的。”
    他抛下满朝臣子,满室政务,不眠不休地找了她两日,才终于将人堵在了客栈里。
    只恨一时疏忽,竟让她去见了不该见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可她对自己,竟一丝信任也无。
    为何不肯亲口问问他,听一听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他有自信,会编出一个完完整整,圆圆满满的谎言给她,定不会让她半分生疑。
    指尖微动,顺着她侧颊的弧度,从浓密的眼睫,顺着到了柔软的颊肉上。
    微微用力,向下一按——
    移开指尖,便见方才雪白细腻的颊肉之上,赫然多出了一个圆圆的红印。
    她太白了,皮肤又太薄,稍稍使力,便很容易留下这样的印子。
    方才被他掐着的下颌上,此时已然多出了青紫的指痕,与旁边雪白的肌肤对比,即便是在昏暗的车厢内,也甚是分明。
    裴则毓垂眸看着那印记,忽然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
    他错了。
    原来不乖的卿卿,他也喜爱。
    —
    意识自混沌中逐渐清醒。
    阮笺云下意识蹙着眉尖,缓缓睁开眼。
    触目是一片昏暗的墨色,垂落的帷幔柔软如水,顺从地逶迤在地上,仿佛四面牢笼,将她困在正中。
    身下是柔软的床褥,细细嗅去,还有着熟悉的桃花香息。
    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涌入脑海,阮笺云骤然清醒过来,顷刻间背上便生了一层薄汗。
    她一把挥开面前重重叠叠的帷幕,顾不得脚上只踩了一双单薄罗袜,便要从房中走出去
    一道惊呼忽然在她耳畔响起,随即一个陌生的侍女快步走出来,要扶着她躺回床上。
    “娘娘仔细地凉,您要什么,奴婢为您去拿……”
    阮笺云瞳孔一缩,立刻攥住那侍女的手,哑声问她:“你唤我什么?”
    她攥得太紧,那侍女被她如此疾言厉色地质问,吓得险些哭出来,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今日太子殿下亲自将人抱了回来,还特意嘱咐了人要仔细盯着。
    言语之间,眼神竟是一刻也不曾离开,眼中的柔情仿佛要化为实质。
    能得太子如此上心,此女日后的恩宠之盛,足以料想。
    是以她才存了讨巧的心思,嘴甜地唤声“娘娘”,将来才好在新主子面前混个脸熟,说不定日后,能当上阖宫的大丫头呢!
    不想弄巧成拙,一来就触了眼前这女子的霉头。
    她哭得凄惨,惊得阮笺云眉心一跳,立刻伸手将人扶起来:“快起来,我没有怪你。”
    那侍女被她亲手搀扶,十分受宠若惊地攀着她的手臂起来,立在一旁,诺诺不敢言。
    阮笺云环视四周,是完全陌生的陈设装饰,令她搜遍记忆也找不到出处。
    久睡初醒的钝痛不断侵袭着灵台,她用力闭一闭眼,试图忽略这股存在感强烈的头疼。
    “……这是何处?”
    那侍女闻言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才怯生生道:“回……姑娘,这儿是东宫。”
    东宫。
    阮笺云恍然,是了。
    成帝才刚刚驾崩,诸事仓促,裴则毓还并未登基,所以眼下仍是太子之身,赐居东宫。
    因着她方才那一句质问,那侍女站在旁边,身子微微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阮笺云这才注意到身旁站着的人,心知是自己吓到了人家。
    心下不免有些愧疚,便拉了她的手,放柔声音问道:“之前是我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垂着眼睛,小声答道:“奴婢名叫莲心,是从前就在东宫伺候的。”
    “莲心,”阮笺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就像方才那样,唤我‘姑娘’吧。”
    莲心最初那一唤,简直惊得人毛骨悚然。
    她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有
    被称“娘娘”的一日。
    “我有一侍女,名唤青霭,你可曾见过?”
    她语气柔和,渐渐地叫莲心也放下了戒备,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阮笺云的心骤然跌到谷底。
    她抿了抿唇,正欲再问,忽听殿外传来一阵嘈杂。
    循声望去,只见珠帘影影绰绰间,一众宫人似是拜服在地,礼见来人。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珠帘掀起。
    颀长修挺的身影随即踱了进来。
    望见阮笺云一只踩在地上,来不及收回的脚,那人蹙了蹙眉,声音温润,语气却是责备的:“为何不穿鞋?”
    随意挥了挥手,便让莲心退下去了。
    空旷的殿内霎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阮笺云迎着他目光,喉间干涸燥热,连带着嗓音也有些嘶哑。
    “……青霭在哪?”
    裴则毓恍若未闻,只是径自朝她走过来,俯身握住她纤细冰凉的脚踝,重新塞回了锦被中,又给她掖了掖被角,确保被中不会漏风。
    等做完这一切,才温和道:“放心,她没事。”
    “你乖一点,我就让你与她见面,嗯?”
    玉色指尖轻轻夹着她颊上软肉,似是想要亲昵地捏一捏。
    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恶心,阮笺云眼也不眨,一把打开他的手,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眼前的人收了笑意,居高临下地站在榻前,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不笑的裴则毓,与笑起来的样子,着实是天差地别。
    大梁尚玄,他既身为东宫太子,便穿了一身玄色绣银暗纹的锦袍,腰间用一根墨玉带收束,更显仪容矜贵,气度灼人。
    从前裴则毓惯穿浅些的素色,如缴玉,如茶白,与他温润的外表相得益彰,衬得整个人如云上公子,世外谪仙,分毫不染尘埃。
    然而如今一穿玄色,方觉出他其实生了一副极锐利出色的容貌,墨黑的衣袍将通身野心曝于朗朗日光之下,暴露无遗。
    如临深渊,如覆薄冰,深沉而危险。
    阮笺云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裴则毓。
    思绪尚未回笼,便觉下颌一凉,一只大手骤然掐在她下颌上,迫使她仰起头。
    裴则毓垂眼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
    “卿卿,”他低声唤她,“从前是我太惯着你。”
    阮笺云不明所以,却见他忽地松开手,抚掌朝着殿外拍了拍。
    随即两个身着玄甲的禁军走进殿中,手里还拖着一个血迹斑斑的人。
    阮笺云望着那个被拖在地上的人,忽觉得这身影有几分面熟。
    不待她仔细看去,其中一个禁军便抓着那人的头发,往后一拽,迫使他完整地露出隐在花白乱发下的脸。
    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阮笺云手脚一瞬冰凉。
    她面色惨白,目不转睛地盯着被扔在地上,双眼紧闭,仿佛气息全无的人。
    ——那是卢进保。
    裴则毓的手重新回到了她的颊侧,然而这一次,却仿佛十分珍视地托着,如同情人间的爱抚。
    “卿卿,我很好奇……”
    /:.
    “那晚,你是怎么说服他,让他替你掩饰来过的事的?”
    他说,掩饰。
    阮笺云僵硬地抬起头,木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初雪那夜,她去而复返,还在庆幸裴则毓事务繁忙,并未起疑。
    不想,却是有人在暗中替她掩饰了痕迹。
    如今得知真相,震骇之外,疑惑陡生。
    可两人素来并无交情,卢进保又为何要这么做?
    裴则毓目光沉沉,仔细地检查着她面上的神情。
    见她眼底惊色不似作伪,便冷笑一声,回头冲着两个禁军道:“将他泼醒。”
    禁军领命,转眼从井中取上来一桶水,眼看就要朝卢进保兜头浇下!
    数九寒天,细雪未停,井中的水藏在厚重冰层之下,若落在人身上,会是冻彻骨底的寒冷。
    阮笺云呼吸一窒,立刻攀住他的手臂道:“不要!”
    卢进保已年迈,又受了酷刑,如此一桶冷水浇下,只怕身体经受不住。
    裴则毓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垂眸睨着她苍白的面容。
    一双远山细眉微微蹙起,清凌的眼里覆了薄薄一层水光,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明明攀在他身上的指尖都在发抖,却仍是固执地与自己对视着。
    他忽然微微一笑,道:“好啊。”
    扶住她纤细腰身,往前轻轻一推:
    “那卿卿就自去问问他,为何叛主欺上?”
    两个禁军十分有眼色,立刻便提着人到她榻前来。
    阮笺云嘴唇颤抖,几乎不敢直视面前苍白清瘦的老人。
    卢进保不知何时已悠悠转醒,一双苍老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
    他声音嘶哑微弱,先于阮笺云一步开口。
    “多谢皇子妃,提醒老奴雪天添衣。”
    他自幼失怙,一直是由宫里的老太监抚养长大,数十年来,见惯人情冷暖,得势时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失势时落井下石,孤立无援,宫中众人,不外如是。
    唯有那个人,与眼前的阮笺云,曾是真心实意地关怀过他。
    他日日侍候君侧,知晓先皇固然面目可憎,可待在那人的儿子、如今的新帝身边,又怎会是一个好的归宿?
    那人死后,他曾无数次地在夜里回想。
    若是那日,自己帮了她,那人是否就能逃出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改变香消玉殒的命运?
    眼前的阮笺云,正是与那年的她相仿的年纪。
    一双惊惶的眼望向自己时,蓦然与记忆里那人的眼睛,寸寸重合。
    若是今日,自己帮了阮笺云,她是否能不与那人一样,困在这深宫里,蹉跎一生?
    这一桩夙愿,已然在他心底盘踞了许多年。
    如今恍惚中,似乎一切都有了扭转的机会。
    于是,在未来的天子问起可有人来过时,卢进保顷刻之间便做出了选择。
    他垂下眼,恭声应道:“回殿下,并无。”
    那一句过后,他便阖上眼,神情之坚决,仿佛刀斧加身,亦不会再开口。
    阮笺云怔忡地望着他,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仅仅因着这一句微不足道的善意,他就决定帮她,甚至不惜承担欺君的罪名吗?
    京城是一个斑斓的染缸,有人浸淫其中,早已辨不出旧时颜色。
    可也有人,数十年如一日,丹心如故。
    就在她怔然之际,身旁的人忽然轻笑一声。
    “这个答案,我不满意。”
    “杀了吧。”
    那人的声音轻飘飘在耳边落下,仿佛只是剪去斜出花枝般漫不经心的吩咐。
    “不要!”
    阮笺云指尖深深陷进他小臂里,双眼湿红,哀求道:“不要……别这样……”
    都是因为她,这个无辜的人才会承受这样沉重的后果。
    “不可以……别杀他……”她一时语无伦次,喉间哽咽,不知如何才能让他高抬贵手,放过眼前的人。
    裴则毓耐心地将她掐在自己臂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微微侧身,半倚在床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可以。”
    薄唇微启,声音含笑。
    “你求求我。”
    “若让我满意了,我便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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