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0章 弑君皇子妃失踪了

    是夜。
    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阒寂的宫闱内,惟乾清宫一隅,从殿中透出明明的光。
    东暖阁内,烛火熏然,除却偶尔爆出的一声灯花脆响,再无其余动静。
    一道如竹如玉的人影倒映在窗纸上,如同停滞的皮影画,叫人不禁放轻声音,唯恐惊动了天上人。
    忽的,一道叩门声自门外响起,打破了满室静谧。
    案前的人并未因此而惊扰,修竹般的手指波澜不惊地翻过一页奏折,方才淡声道:“进来。”
    时良依言进来,朝着裴则毓恭敬一礼:“主子。”
    “卢公公派人来,说是陛下恐怕……熬不过今夜。”
    裴则毓垂着眼睑,闻言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起身披衣,轻抬下颌,示意时良将门打开。
    父子一场,最后一程,总归还是要去送送的。
    京城冬日多雪,然而除了那晚下了彻夜的初雪,时至今日,竟仍是未有雪意。
    浓云低垂在天际,遮星蔽月,天如墨,夜深沉。
    守在殿门前的宫人见裴则毓披衣前来,纷纷恭敬地将门打开,彼此间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
    /:.
    乾清宫正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丝黑夜的影子也无。
    脚步声轻缓从容,在空旷的寝殿内响起。
    卢进保正守在窗前,听到声音,回身朝着来人躬身行了一礼。
    又对病榻上的成帝轻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成帝躺在重重明黄帷幕后,脸色灰白,嘴唇发乌,眼下青黑浮肿,是显而易见的病入膏肓之像。
    他此时已经对外界的感知犹为微弱了,即便听到了卢进保的话,也无法再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勉强从喉间发出浑浊的声音。
    裴则毓行至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老人,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半晌,方淡淡开口。
    “陛下今日服药了吗?”
    这句是对卢进保说的。
    卢进保垂首答道:“回殿下,还不曾。”
    病到这个地步,连吞咽都是一种奢望了,至于服不服药,不过是为全孝义的体面罢了。
    裴则毓淡道:“端来吧,我亲自喂陛下服药。”
    卢进保没说什么,转身低声吩咐小宫人将药羹呈上来。
    自那一日成帝将原先的雪瓷碗盏摔碎后,宫人就在裴则毓的授意下将盛药的碗换成了纯金的,以银丝饰出其上祥云绕龙的纹样,寓意陛下龙体安康,长寿无灾。
    然而此时被端在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上时,却怎么看怎么讽刺。
    裴则毓轻轻搅动着碗中的药羹,似是怕那药汤过于灼热,甚至还将银匙置于唇边吹了吹。
    卢进保早已有眼色地将成帝扶起,靠在背后层叠的软枕上,低声道:“陛下,殿下来喂您服药了。”
    药汤清苦的气息渐近,反而将成帝混沌的神思搅得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半睁开眼,从模糊的视线里,认出了裴则毓的脸。
    “……老九。”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只是此刻却再也无力将碗盏打碎了。
    裴则毓眼底情绪不明,听到成帝呼唤,也只是漠然应了一声:“陛下。”
    成帝靠在枕上,缓了一阵,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龙榻上的老人须发皆白,病魔已然摧毁了他的身体,再不似从前那般天姿威严,精神矍铄。
    然而此刻靠坐在那里,奇异地显现出一丝从前的影子来。
    他看着裴则毓,缓缓道:“你恨朕。”
    裴则毓面上并未有任何的异样,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
    “陛下多虑了。”
    成帝闻言,仿佛骤然苍老了几十岁。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方才道:“你杀了你二皇兄。”
    裴则毓平静道:“逆臣裴则桓,趁陛下病危之际,逼宫谋反,欲行不轨,已于数日前在诏狱畏罪自裁。”
    “自裁?”
    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成帝闻言,竟是伏在床边大笑起来。
    直至咳喘,才堪堪止住笑声。
    再看向裴则毓时,眼里竟是赞誉的神色。
    “不愧是朕的儿子,有手段。”
    没想到,是这个他忽视了最多年的小儿子,到头来最像他。
    “不过——”
    他话锋一转,对裴则毓咧嘴一笑。
    “皇位,你是坐不长久的。”
    裴则毓闻言,眼角眉梢都未动分毫,宛如雪塑玉砌,只是静静地看着成帝。
    成帝笑了笑,道:“你像你母亲,是个重情之人。”
    混沌昏睡这么多日,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成帝偶尔也会梦到那个卑微柔顺的小宫女。
    他已然记不清那小宫女的面目,但她看向自己时,眼神里绵绵的情意,是藏不住的。
    裴则毓终于动了。
    他缓缓勾起唇角,落在成帝身上的目光似轻蔑,又似悲悯。
    “你错了。”
    “她是透过你,在看她的心上人。”
    怎会有人自大至斯,又可笑至斯,哪怕临死前,都还在臆想被强迫的女子亦对他有情。
    忽有一阵夜风拂进来,将床帏飘起,随风摇曳。
    昏黄烛光里,卢进保静默地立在榻前,宛如一尊塑像,眉眼鼻唇都是刻度式的内敛。
    成帝双眼骤然睁大,如同心电感应般,惊愕地看向跟在自己身边数十年的老太监。
    “……是你?!”
    得知自己被背叛时的情绪重新浮现在心头,成帝紧紧咬住后槽牙,额间青筋迸起,惊怒交加。
    他颤抖着嘴唇,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们已经在黑暗中蛰伏了如此之久。
    他错了,论心计,论隐忍,眼前之人何止是与他相像,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
    成帝忽得咧开了嘴。
    他脸色清灰,笑意却狰狞
    他比裴则毓多活的这几十年,也不是白活的。
    一只锋芒初露的雏隼,对上老谋深算的老鹰,就算再如何缜密应对,也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算算时间,那封信,应当快送到宁州了吧。”
    宁州?
    仿佛有感应般,听到这个字眼,裴则毓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成帝仿佛没看到他变换的神情,只是自顾自接着道:“外孙女成了皇后,如此喜讯,怎能不通知先生呢?”
    “想必他老人家知道后,应当也会很是欣慰吧。”
    久病无力之人倒在龙榻上,看向裴则毓时,眼里却闪烁着诡异的光。
    “自己亲手教出的好学生,害死了他的女儿。”
    “如今,他唯一的外孙女,也即将走上他女儿曾经历的道路。”
    “你说,他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话音落下,成帝顿时眼前一花。
    下一瞬,颈间已经传来了一道令人惶恐的窒息感。
    眼前的人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眼神如淬了冰棱,是令人看了骨底发寒的森冷。
    “咳咳,咳……”
    成帝脸色涨红,死命地抠着牢牢掐在脖间的那只手,鼻翼急促地翕动着。
    他一边咳,一边断续笑道:“你要…弑父……吗?”
    若是先皇的遗体,颈间多了一道束缚的红痕,日后被有心之人发现,只怕裴则毓的帝位不会坐得很安稳。
    这就是他身为一位君王,送给继承人的最后一份大礼。
    成帝语气之中激将意味明显,裴则毓却并未受丝毫影响。
    他手上力度越发收紧,垂眼看向成帝时,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窒息带来的压迫感越发骇人,察觉到他力度并未松懈,成帝意识到他是认真的,眼神中终于也染上一丝恐惧。
    他徒劳地张着口,似乎想要哀求。
    然而下一瞬,一道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咔吧”。
    未被说出的话语尽数被吞没在喉间,成帝睁着眼,身子一歪,软软地滑倒在明黄的锦被间。
    裴则毓收回手,拿过一旁时良呈上的锦帕,漫不经心地擦了擦。
    他转身离开,平静温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陛下梦中窒息,救治不及,龙驭上宾。”
    身后卢进保深深跪服在地,伴随着一众宫人山呼“恭送陛下”的嚎啕呜咽,撞响了后山的大钟。
    钟声恢宏,深沉空灵。
    —
    裴则毓走回东暖阁时,膝下骤然一软,险些跌了一个踉跄。
    “主子!”
    时良一惊,立刻出手将他扶住。
    “我没事,”裴则毓挥开他,眼底阴鸷再无法掩饰,一字一句道,“给我把那封信截下来。”
    然而不知成帝生前何时将信件发出,只怕他们的人追上时,洛老太傅早便已经收到了。
    时良咬了咬牙,仍是应了下来:“是。”
    裴则毓闭一闭眼,道:“皇子妃呢,可在府中?”
    知道人还待在他的府邸里,到底会让他的心安定一些。
    时良一怔,道:“您忘了,皇子妃托人传信,说是要去护国寺为陛下祈福几日,眼下应当还在寺中。”
    裴则毓闻言,哂笑一声。
    倒是他忙忘了。
    眼下人都死了,也就不必祈福了。
    于是淡淡吩咐道:“明日一早,派人将皇子妃接进宫来。”
    必须每日一睁眼就能见到她人,他才能安心。
    时良领命,转身下去办了。
    等暖阁里重新只剩下他自己,裴则毓面上终于松动,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疲倦。
    因着批阅奏折,他已经很久
    没有睡过一个长觉了。
    今夜又疾风骤雨般经历这一遭事,他罕见地有些精力不济,倚在榻上,不知不觉竟昏沉过去。
    然而才觉一阖眼,便被时良急声唤醒。
    下属站在他面前,眼里是无法抑制的惶恐无措。
    “回禀主子,皇子妃她……”
    “她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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