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皇后她从未想过与旁人共享丈夫

    太子谋反一事,消息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太子侧妃楚有仪作为证人,亲口呈供,人赃俱获,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成帝病重,太子一倒,朝中一时六神无主,群臣惶惶不可终日。
    关键时刻,是丞相阮玄站了出来,身负成帝授意,主持朝政。
    他以雷霆手段,将太子及其母家一族下狱,又将太子党派众人连根拔起,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有老臣不信太子会做出这种事,据理力争要亲见陛下,几次三番遭拒后,当着群臣的面,痛斥阮
    玄狼子野心,企图越俎代庖,有摄政之心。
    随即以头触柱,血溅当场,死谏陛下。
    群臣惊愕而不敢言,阮玄立在一旁,无动于衷,只淡淡吩咐宫人将大殿收拾干净。
    正值冬月,京城一派肃杀冷寂,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寂寥冷清,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噤若寒蝉。
    明明无雪,可天却似乎比落雪时,还要更冷上几分。
    一朝天子一朝臣,伴随着太子的倒台,许多仍还保持中立之人,已飞快地向九皇子投了诚。
    逼宫当晚,前去救驾的骑兵营亲眼所见,是九皇子挡在成帝寝宫前,以一己之力,与叛太子等人周旋,拖延时间,从而从狼口救下了成帝一条性命。
    自成帝病倒后,九皇子便衣不解带,侍奉在侧,如此忠孝两全,天地可鉴。
    于是便有朝臣向成帝上奏,恳请立九皇子为储君,赐以辅佐监国之权。
    委婉的含义,便是让其早为日后登基做准备。
    不同于上次对待太子的雷霆震怒,成帝这次,态度简直堪称“温和”。
    他病卧在榻,是以奏折批阅都是由裴则毓代劳。这段时日下来,看得出裴则毓对自己这个父皇态度恭谨,并未因他病重而心生轻慢,于是竟也渐渐地放了心。
    这一日,见到裴则毓拆开一封奏折后,眉头紧蹙,随即便放在了一边,显然是打算置之不理。
    于是不由道:“里面说了什么?”
    裴则毓便起身,从卢进保手中接过药膳,一边亲自为他试药,一边温声道:“一些无稽之言,父皇不必理会。”
    成帝只道:“拿来。”
    裴则毓无奈,只能将那封大逆不道的奏折递与他。
    成帝看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奏折阖上,还给了裴则毓。
    裴则毓面无异色,试过药膳并无不妥后,便将袖口挽起,要亲自侍奉成帝用膳。
    成帝闭着眼,唤了一声卢进保。
    “让他来伺候朕,”他睁开眼,看着裴则毓,温和道,“这不是一个储君该干的。”
    裴则毓怔然,神色随即肃穆起来,起身朝成帝恭敬行了一礼。
    “儿臣知晓了。”
    于是那封奏折上,被用朱笔批了一个大大的“可”。
    有跟在成帝身边多年的官员认出,这是成帝的亲笔字迹。
    只是末尾虚浮无力,看得出陛下病况已十分不容乐观。
    但好在裴则毓已得帝授,朝堂总算也不只是阮相的“一言堂”了。
    可也有朝臣发觉,因九皇子未经过正统的储君培养,处事难免优柔寡断,连性子似乎也太软弱了些。
    那时朝上正对楚氏一族的下落争论不休,有说谋逆罪无可恕,理当满门抄斩的;也有说楚氏乃本朝望族,根基深厚,男子流放,女子没入掖庭为奴便好。
    两方久久争执不下,便统一望向上首的九皇子,希望他能做出决定。
    哪知九皇子沉吟许久,道:“陛下龙体欠安,正是行善祈福之时,若京中再生血腥事端,恐有违天和。”
    “不若将楚氏一族,不论男女,一律贬为庶人,以显示天恩宽仁。”
    话音落下,群臣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叛臣裴则桓,身为前太子,谋逆逼宫,乃罪大恶极之举,而裴则毓身为如今的储君,竟会选择对同父异母的兄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但这是裴则毓辅国以来的第一个决议,即便再是不应当,众人也只能看在皇家的面上应和。
    但彼此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个隐患。
    储君势弱,而其岳父权倾朝野,日后难保不会出现权臣摄政的境地。
    但见九皇子极为尊崇阮相,当众称其为“相父”,事事以阮玄为先,又有口难言。
    只能暗自祈祷,阮玄当真心无旁骛,会尽心做个纯臣。
    正值护国寺例行来宫中为成帝祈福,了无单独会见裴则毓时,笑着道:“如此倒是一桩善举,在你身上,也是功德一件了。”
    裴则毓微微一笑,不作解释。
    那日在朝堂上,听到群臣探讨楚家的下落时,他坐在上首,耳畔却只回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离宫前,阮笺云窝在他怀里,环着他的脖颈,低声道:“对楚氏,可否能从轻发落?”
    她的声音是软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
    裴则毓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鬓发捋到耳后,问她:“卿卿为何会为楚家求情?”
    阮笺云便将那日楚有仪深夜派人来向自己递信的事讲与他听。
    其实那晚的事,都已经如实记录在了供词上,裴则毓早便翻看过卷宗,对这件事称作了如指掌也不为过。
    但不知为何,从阮笺云口中再听一遍,他也丝毫不会觉得厌烦。
    可他听完,却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道:“还有。”
    他料定怀里的人没有说完全部理由。
    阮笺云见瞒不过他,十分无奈,只能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我不想看到你手染鲜血。”
    即便未来已在眼前,裴则毓坐上那个位置不过指日可待,她也兀自负隅抵抗着,期盼这个进程慢一些,再慢一些。
    那样濯如春柳,纵马带她去护国寺取一坛桃花雪水的少年,不要走上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在听到如此意料之外的答案时,裴则毓心底是啼笑皆非的。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竟是这般纯良模样。
    纵然暗地里,这双手已不知沾上过多少人的血,取过多少人的命,但他愿意守护阮笺云对自己不着实际的幻想。
    于是轻声应了她:“好。”
    所以,对楚氏一族如此宽仁,只不过是为了兑现给她的承诺罢了。
    了无见他心思飘忽,摇摇头,暗道一声“孽缘”。
    但他此前已出言提醒过裴则毓,出家之人,不应介入他人因果,于是最终什么也没说。
    半生杀孽,终当一还。
    —
    自逼宫一事后,裴则毓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阮笺云便独自一人待在九皇子府,尽力不给他添麻烦。
    时势如浪,若以一人之力无法抵挡,那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快接受。
    府中的下人倒是显见的喜上眉梢,连带着几个在她身边伺候的小丫头,神色也越发喜气洋洋起来。
    就连青霭,一日在她失手打碎一只簪子时,也忍不住出言调侃:“夫人都快要做皇后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毛手毛脚,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吓了一跳,比起喜悦,心底最先而来的是毫无由来的不安。
    于是罕见地沉了脸色,道一声“不许乱说”。
    青霭见她面色不虞,便也吐了吐舌头,不再拿此事说笑。
    下人已经将地上的碎簪子收拾干净了,可阮笺云望着簪子掉落的地方,仍是一阵说不出的心悸。
    皇后。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那个词。
    细白手指不由攥紧了膝上的锦裙,她垂下眸子,无言言说心底的情绪。
    皇后,是要像楚有仪的姑母一样,住进凤仪宫的。
    可她不喜欢皇宫。
    几次入宫的记忆都并不愉快,每每走在宫道上时,她抬头望去,左右都是高得似乎要将人困住的朱红宫墙。
    前路远,后路长,湛蓝辽阔的天被切割为一个窄长的矩形,无端像一座向上延展的无顶牢笼。
    在偌大的京城,她已倍觉束缚,无比怀念从前在宁州的日子。
    若是住进皇宫,便更不知要失去多少自由。
    华美的宫殿于她而言,更像一把锦绣的钉子,将人的□□和魂灵,都死死地钉在方寸之间。
    从此目光所及,都只有四方的宫墙。
    宫城也太大,从皇后的凤仪宫,走到陛下的乾清宫,若由宫人抬着轿子,要走上足足半个时辰。
    比起从前的朝夕相处,她与裴则毓,一夜之间,便仿佛如同亲密的陌生人。
    而且……皇后是要执掌六宫的。
    思及此,阮笺云抿了抿唇,心底如同煮沸的烈酒,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从未想过,要与旁人共享丈夫。
    可裴则毓为九五之尊,又初登帝位,不以姻亲与朝臣绑定,又如何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想到这里,闭了闭眼,终不忍再去想。
    无声地叹了口气,罢了,还未发生之事,就先别忧思过虑跑。
    恰巧此时青霭进来,她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外祖可有来信?”
    见青霭摇头,心中不安顿时愈发浓烈。
    自她上次将信寄出后,外祖至今还没有回信。
    自己正是迷茫的时候,却得不到血亲长辈的建议,当真让人难捱。
    但抬眼看去,却见青霭面色犹豫不安,便道:“怎么了?”
    青霭踌躇半晌,似是难以启
    齿:“奴婢今日去看有无信件,却被一个小厮拉住,说有话要让奴婢递与您……”
    她以为是宫中密信,便不假思索地将耳朵凑过去。
    阮笺云问:“是何话?”
    青霭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咬了咬牙。
    “……是废太子,他请您去一趟诏狱,说有事关于九殿下,要亲自告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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