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送她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不等众人反应,便挥挥手道:“罢了罢了,来者皆是客,哪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
    “曙雀,搬张椅子,让那位姑娘坐到我身边来。”
    曙雀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将椅子搬了过来。
    正巧在裴元斓下首,越过众人,连五公主裴元嘉和裴则毓都压了去。
    被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压在头上,裴元嘉脸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道:“四姐,你怎么能随便就让她坐在那里?”
    “啊,”裴元斓慢慢吞吞应道,神情不解,“可是席间没有她的位子了啊。”
    裴元嘉一口气堵在胸口,刚要说“那也不行”,却听裴则毓忽然出声道:“四皇姐。”
    他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直视着上首之人,温文道:“笺云是我妻,自然应当坐在我身边,便不麻烦四皇姐了。”
    裴元斓抬眼望了他一眼,又温吞地“哦”了一声,遥遥指向他身侧。
    “那你身边坐的是谁?”
    许令窈被指到,正要站起来答话,却见裴元斓手掌向前一压——
    是让她坐下,并且闭嘴的意思。
    动作虽并无轻视之意,但却是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告诉她: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许令窈当即眼圈一红,看向方若淳。
    方若淳自然见不得她受委屈,踌躇着开口:“元斓姐姐……”
    “够了,”裴元斓打断她,蹙起眉,显见地沉下脸色,“不就是一个位置吗?何必啰嗦这么久。”
    “这是我的府邸,我想让谁坐在这里,谁就得坐在这里。”
    她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望着阮笺云:“还不过来吗?”
    阮笺云心下颤动。
    她知晓这是裴元斓在替自己立威,于是敛衽一礼,应了声是。
    席间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对阮笺云的态度都悄悄转了个弯。
    这位四公主向来眼高于顶,最厌与人虚与委蛇,能得她青眼,想必此人定有可取之处。
    即便没有,以四公主对她亲近的态度,攀结一番也大有可图。
    许令绾懒懒衔起一箸樱桃肉,挑起眼尾看着黄萱,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不是说要整人吗,怎么整到四公主身边去了?
    黄萱被笑得面上有些挂不住,瞪她一眼,把头扭开。
    她明明将人带去了的,怎会无事发生?
    莫非是因园子太大,所以没碰见四公主?
    仿佛泄愤一般,恨恨地嚼着口中的鸭肉,眼神不善地望向上首那人。
    这回算她运气好。
    若有下次,便不再有这般容易的事了。
    裴则毓垂眸看着案上酒尊,不知在想些什么;裴元嘉则是咬牙,低声骂了一句“蠢钝无礼”。
    要不是惦记裴元斓那套头面,她才不会不顾名声,来这个老寡妇府里呢!
    这一插曲过后,宴饮照常进行,觥筹交错,声声溢美之词不断,全是赞颂裴元斓千秋令旦,福寿康宁的。
    阮笺云就坐在裴元斓身旁,自然也少不得与人交谈应酬。
    筵席中不少人都是初次见她,可态度之亲厚热络,犹胜多年故友。
    阮笺云在这一片虚情假意中逐渐生出些倦意,没忍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裴元斓余光瞥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下有些恨铁不成钢,暗骂了一声“没出息”。
    一看就是在惦记老九。
    随后又叹了一声。
    罢了,阮笺云年岁不大,到底少女心性,一时被所谓“爱情”迷了眼也情有可原。
    直到筵席散尽,众人回府,阮笺云才敢稍稍动一动挺得僵直的脊背。
    快走到门口时,发现裴则毓正支起一条腿,靠着车厢闭眼假寐。比起平常餐葩饮露的仙人姿态,此时含了些许懒意,倒是难得一见的少年模样。
    听到动静,朝自己方向睁开眼,微笑道:“夫人。”
    “殿下。”
    阮笺云有些诧异他居然会等自己,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忽听得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皇子妃,我们公主邀您过去一道品茶。”曙雀福了福身道。
    阮笺云闻言,抬眸望向裴则毓。
    午后日光熹微,落在她脸上,映得一双眸子越发澄澈明亮,此时毫无保留地望向自己,如同一张任他施为的白纸。
    裴则毓心思百转千回,最终说出口也只有那五个字:“去吧,我等你。”
    “我们公主吩咐了,煮茶麻烦,恐耽误太久,九殿下还是先回去吧。”曙雀补充道。
    这是打算霸占阮笺云一个下午了?
    裴则毓眉尖微蹙,阮笺云见状,软下声音道:“殿下事务繁忙,还是先回府吧。
    “您放心,我品完茶便回去。”
    她都这么说了,裴则毓也不好再纠缠,只得应了一声:“注意安全。”
    “是。”阮笺云弯了弯眼睛。
    刚转过身,便听后面传来一声清脆雀跃的“毓哥哥!”
    满天下会这么喊裴则毓的,只有那一个人。
    “毓哥哥,我与许姐姐不顺路,你替我送送她吧。”
    阮笺云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想要加快往前走,然而脚步却不知怎的,如同生了根般逐渐慢下来。
    然而身后那人含了笑意的应答还是传到了耳朵里。
    “好。”
    即使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也无端让人胸口发闷。
    她长睫垂下来,微微颤动。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够加快脚步,离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
    “时良,你去送许姑娘。”
    许令窈原本晶亮的眼神霎时黯淡下来,咬住唇,艰涩道:“不必麻烦殿下……”
    “你是阿淳的朋友,这是我身为兄长应当做的。”裴则毓打断她,礼貌颔首道,“再会。”
    —
    一直走到茶室,阮笺云眉眼间都含了薄薄一层郁色。
    裴元斓散了发髻,乌浓长发披在背后,此时正在悠闲地煮着水,抬眼便瞧见了她这副模样。
    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谁。
    当下淡淡道了一句:“出息”
    阮笺云怔然,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微蹙着眉。
    此时心知裴元斓误会了,却懒于辩解,索性只苦笑一声。
    “过来,让我尝尝你的手艺。”裴元斓起身,不由分说把她按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自己坐在一旁看着。
    阮笺云来不及推脱,只得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煮茶,她已月余未曾亲自煮过,生怕手艺一个生疏,惹得这位怪脾气的公主不快。
    今日的宴席上,来敬裴元斓的人着实不少。
    有些人来时,满口金玉,妙语连珠,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挥斥“退下”;
    可也有人来时,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却被她颔首受了这一句祝愿。
    阮笺云在旁看得清楚,这两拨人的区别在何处。
    满口金玉者,利
    欲熏心;
    词不达意者,丹心赤忱。
    谁是虚情,谁是假意,一眼便明。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溢出一丝笑意。
    京城众人,竟是错把珍珠混鱼目这样多年。
    “笑什么?”裴元斓冷不丁地出声。
    “笺云自觉有幸,一时喜形于色。”
    能得裴元斓另眼相待,确是她的幸事。
    裴元斓哼笑一声,不接着她的话往下问,只懒声问道:“煮茶的手艺,是谁教你的?”
    “是我的外祖父,”想起那道老顽童一样的身影,阮笺云眼底不自觉漫上点笑意,“小老头最爱研究这些东西,幼时见我好奇,便随便教了一点。”
    可惜她学艺不精,未得外祖三分真传。
    “洛老太傅啊……”
    裴元斓声音悠长,道了一声“难怪”。
    阮笺云耳尖一动,当即警觉。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洛老太傅是谁?”
    裴元斓瞥了她一眼:“还能是谁?当然是你外祖。”
    谁人不知洛老太傅洛鹤慈,当年茶艺精妙,冠绝京城。
    “殿下恐怕认错了,”阮笺云摇了摇头,“我外祖不姓洛,也并非什么太傅。”
    裴元斓反应却平淡:“是吗?”
    “那你外祖姓甚名谁?”
    “姓何,单字一个寅。”
    阮笺云说着,自己也觉出不对来:“何寅……鹤隐?”
    裴元斓叹了口气:“你看吧。”
    窗外蓦地吹过一阵风,卷得叶影摩挲,层层叠叠倒映在墙上,沙沙作响。
    “你原先竟不知?”
    阮笺云低头沉默不语,心乱如麻。
    初至京城时,得知素昧谋面的生父是当朝丞相,已经足够让她震惊了。
    而如今,又发现当今帝师,竟然是抚养她长大的外祖。
    若这是真相,那外祖为何要更名改姓,辞官归隐呢?
    又是为什么,要斩断前缘,直到十七岁才让她与相府相认?
    “公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生涩,喉中干涸,“您可知当年,我母亲她……”
    “当年我也才五岁,并不知晓详情,”裴元斓摇了摇头,“只记得你母亲是在生你时难产而去的。”
    “虽说女子产子向来九死一生,可你母亲身体素来康健,怎会突然难产呢?”
    她低头凝思片刻,忽地抬头道:“有了。”
    “我隐约记得,当时阮贵妃曾去看过你母亲。”
    “事后父皇震怒,重罚了她。”
    阮贵妃脾性娇纵跋扈,又仗着平素深得成帝宠爱,四处树敌,因此那一罚,重到令整个后宫都颇觉快慰。
    据说后来还是阮玄亲自求情,才堪堪保住了她的地位,不至被发配冷宫。
    也是因为事态闹到这个地步,裴元斓才会对十几年前的旧事还有印象。
    “阮贵妃?”
    阮笺云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地忆起了之前那股没来由的敌意。
    “你若想调查此事,便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
    裴元斓不经意向下一瞥,当即大叫一声:“茶要糊了!”
    阮笺云被这一声唤得如梦初醒,立刻移开了炉子。
    两人都看着那一汪煮得褐黑的茶,久久不曾言语。
    半晌,裴元斓才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幽幽道。
    “你赔我一罐好茶。”
    阮笺云登时汗如雨下,艰涩道:“这……”
    “罢了,”裴元斓叹了口气,“下月清明前,我要举办一个斗茶宴。”
    “你来参加,就当是补偿了。”
    斗茶,又名茗战,即各取所藏好茶,轮流烹煮,品评分高下,是京中常举办的一种雅玩。
    阮笺云从前在宁州也曾参与过,于各处流程不算生疏,听她这么说,心下稍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
    “至于当年那件事,”裴元斓话锋一转,“你若想继续查,我可以帮你。”
    “但我有个条件。”
    阮笺云心中一紧。
    “殿下但说无妨,我自当尽力而为。”
    “不必着急,我还没想好。”裴元斓漫不经心摆摆手,“姑且先记着,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阮笺云垂着头,静默不语。
    她不敢轻易应许裴元斓,若只有自己一人还好,但她现在已是九皇子妃,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有心之人解读成裴则毓的意思。
    气氛无端有几分凝滞,裴元斓也并未开口催她,只缓慢地往杯中斟了一盏茶,推了过去。
    阮笺云接过那盏茶,执在掌中许久,才机械地饮了一口。
    下一瞬意识回笼,几乎要喷出来:“殿下——!”
    裴元斓给她倒了一杯苦如黄连的糊茶!
    她现在满嘴都是焦苦之味,险些失态到控制不住表情。
    裴元斓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终于大发慈悲递给了她一杯水:“喝吧,放心,这杯里面没料。”
    又托腮瞧她饮尽了那一盅清水,才不疾不徐道:“我说的话,你考虑一下。”
    “另外——”
    “这件事,不可让你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不然……”
    她眼中寒光一闪,冲阮笺云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阮笺云顺下一口气,将茶盏搁到桌子上,随即抬起眼看向她。
    “不必考虑了。”
    目光清冽坚定,如雨后新竹,声音一字一句道: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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