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父子相见

    武思忧是个经不起什么事的人, 往日里有乔清宛给他拿主意,这会儿乔清宛不在身边,他被吓的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但是不回答又不行, 武思忧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指尖成拳掐进掌心,借着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哆哆嗦嗦地回答道:
    “回王爷, 这,这玉佩是我从山上捡的。”
    “捡的?”襄王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这玉佩所用的料子是上好的, 非是富贵人家不能有, 山上怎么可能捡的到?”
    “王爷,我真的没有骗你!”武思忧急得都快直起身子辩解了,满脑门都是汗:
    “我,我真的是因为一次意外, 进入了深山老林之中。那深山老林之中有一竹屋, 里面的人已经死了,我见竹屋被废弃, 便住了进去,刚好在竹屋里面发现了这个玉佩和一把剑。”
    “剑?”襄王斜他一眼:“什么剑?”
    “就,就是这个。”
    武思忧解下腰间的剑, 双手捧着,让襄王的近侍拿走了朱弦剑:“就是这把剑。”
    襄王接过剑,看着剑身, 沉吟了许久,道:
    “你敢发誓你今天所言都是真话,没有半句虚言么?”
    “我,我敢发誓!”
    武思忧赶紧竖起手指, 道:“若我今日说的是假话,就让我全家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襄王:“……”
    莫名感觉头顶冷冷的是怎么回事?
    千机阁当初是由梁景樨一手组建的,关于千机阁阁主的信息和所擅长使用的兵器,襄王并不知晓,也无从判断武思忧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得把这把剑拿给皇兄看看,再做定夺。
    他暂且相信武思忧的话,先收了武思忧的兵器,让他先回去。
    左右他娘子还在他襄王府中,想来即便要逃,估计也逃不到哪里去。
    堂下的武思忧被吓得半死,也不敢要回朱弦剑,老老实实地回家等消息了。
    一回到后院,他就垮起一张小狗脸,哭唧唧地去找乔清宛求安慰了。
    乔清宛还在做饭,刚把菜放下锅,刺啦一声响,一双手臂就从他的腰侧穿过,将他搂进怀里。
    乔清宛被吓了一跳,低头一见是熟悉的手掌,方松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
    “干什么,我做饭呢。”
    “娘子,刚刚好吓人。”武思忧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清宛,说完依旧心有余悸道:
    “他们……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皇家无情,官场险恶,要想明哲保身,本来就没有这么容易。”
    乔清宛任由武思忧搂着他的腰长吁短叹,手中的动作不停,眼睫轻颤:
    “所以我并不觉得你中举是件好事,你这样的脑子,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啊,那我该怎么办啊。”武思忧将脸靠在乔清宛的肩膀上,胡乱猜测道:
    “你说,襄王会不会和那个玉佩的主人有仇?不然他干什么这么凶我?”
    “皇室的秘辛,我又怎么会懂。”乔清宛说:“不过我猜想,大概率和那位皇长孙殿下有关。”
    “啊?!”武思忧二两脑子短路了:
    “又关皇长孙殿下什么事?!”
    “……傻子。”乔清宛叹了一口气,道:
    “你没发现襄王和太子是一党的吗?”
    武思忧“哦”了一声,随即道:
    “所以呢?”
    “如今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假以时日陛下驾崩,太子便可即位。”乔清宛虽然一直在家养胎,但也不是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太子膝下子嗣单薄,唯有两位双儿,日后难以继承大统。睿王现在虽然被褫夺了封号,但膝下有两个儿子,而且其母家在朝中仍有实力,并不是完全没有翻盘的机会,一旦拿太子名下子嗣单薄的事情大作文章,日后恐生波澜。所以,现在太子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他的长子,如今的皇长孙,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即位。”
    乔清宛说:“还有,襄王为什么想举荐你?难道真的是因为安远郡主的一句话吗?”
    武思忧一头雾水:“那……那不然呢?”
    “……是因为他想为太子培植势力。”
    乔清宛伸出手,点了点他的眉心,解释说:
    “睿王母家手握一支林家军,乃是太子的心腹大患。现在在朝堂上,支持太子的都是一些文臣,唯一能与睿王母家抗衡的薛国公府,其大公子,也就是薛世子,早就在十年前,宁王党,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党,与睿王党两虎相争中无辜被害,故而薛国公现在只做纯臣,并不站队。如今看似太子得意,但身边无兵力傍身,倘若哪一天睿王要起兵造反,清君侧,你觉得太子能有多少胜算?”
    武思忧闻言,顿时汗毛直竖:
    “难怪……难怪襄王老是让薛文宣去他府里,还总想把安远郡主嫁给他。”
    “所以啊,朝中的很多事情,明面上看起来互不干涉,其实都和党争脱不了干系。”
    乔清宛将菜装盘,道:“你且看吧,睿王党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让皇长孙回来的,我们这位皇长孙殿下,在路上,还有很多苦头可以吃呢。”
    武思忧说:“哎,那娘子你说,那太子为啥不把他的孩子嫁给薛文宣啊,干嘛非得让自己的亲弟弟去拉拢。”
    “因为大周皇室有祖训,为了防止外戚专权,驸马不能干政。”
    乔清宛之前是州牧之子,对政治上的事情很敏感:
    “如果薛文宣娶了安宁或者安乐两位郡主,就相当于他自愿放弃承袭世子爵位的机会,日后在朝堂上,也只能是摆设,你觉得他会愿意吗?”
    武思忧摇头:“那他肯定不愿意啊。”
    “那不就得了。”乔清宛说:“武思忧,你要记住,来到京城里,每一个人接近你,都有他的目的。襄王是如此,薛文宣也是如此。因为长子在党争中被误伤致死,薛国公对太子和睿王都有怨念,不愿薛文宣再在党争中受到危险,所以特意让他在朝中担任无实权的文职。可据我所知,薛文宣是个难得的文武双全的臣子,我听人说,他三岁就会作诗,七岁就能百步穿杨,这样的人,不会甘心一辈子只在翰林院做个侍读学士的。”
    武思忧的嘴巴大的可以塞得下鸡蛋:
    “那他接近我,是为了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你身上有利可图。”乔清宛将菜都端出厨房,任由武思忧像是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总之,官场如同战场,你日后进入朝堂,万事要小心,可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好复杂啊。”武思忧心累:
    “我还不如当个马夫来的自由自在。”
    “若你没有考上进士,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拦着你。”
    乔清宛扶着腰在桌边落座,给武思忧盛了一碗汤,一边盛一边严肃道:
    “但既然你考上了,即将入朝为官,就不要抱有这样的念头。居其位谋其政,不求你为天下万民谋福祉,也不能尸位素餐。”
    武思忧闻言,正色道:“我知道了。”
    他说:“娘子,我会学着做个好官的。”
    乔清宛得到了武思忧的保证,才伸出手,摸了摸武思忧的脑袋,道:
    “你明白就好。”
    在武思忧低头喝汤的功夫,乔清宛扶着桌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将其打开。
    武思忧见状好奇道:
    “娘子,你在干什么?”
    乔清宛捧着一叠东西走了出来,放在了身边的椅子上,轻轻拍了拍,道:
    “放榜的第二天,会在兵部举行‘会试宴’,会由陛下亲自给武状元赐腰刀和盔甲,以表殊荣。但如今陛下病重,多半又是由太子代为发放,你到时候作为二甲末,估计也要列席。既要出席,你这身衣服就不能穿了。我早已为你缝制好衣服,你倒时便穿去,可不能再穿你身上这件,白白惹人笑话。”
    武思忧嘟嘟囔囔:“我这身怎么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你看薛文宣,作为薛二公子,不也穿的人模狗样的,你已经考上进士了,又不是马夫,不能再乱穿衣服了。”乔清宛拍了拍武思忧的头,道:
    “听话。”
    武思忧“噢”了一声,应下:“我都听娘子的。”
    “吃饭。”乔清宛摸了摸他的脸,“明天好好表现,可别丢人了。”
    “我知道啦。”武思忧满不在乎说:“你放心吧,娘子。”
    乔清宛无奈地笑了笑。
    傻子。
    第二天,乔清宛起了个大早,帮武思忧梳好了头发,扎好发带。
    他给武思忧裁的衣服是用上好的布料做的,武思忧穿上之后,整个人焕然一新,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不错。”乔清宛给他理平衣领,将肩膀上的发带扫到脑后,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道:
    “倒有那么几分贵公子的意思了。”
    武思忧嘿嘿一笑,正准备挠头,被乔清宛一巴掌打落:
    “不许挠头。”
    乔清宛严肃说:“参加会试宴的时候,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就看你旁边的人怎么做,不能出一点岔子,听明白没有。”
    他强调:“太子殿下也会来,你可千万不能在他面前丢脸。”
    武思忧放下手,点了点头,正色道:“我知道了,娘子。”
    他伸出手,俯下身来,摸了摸乔清宛隆起的肚子,道:“时辰不早了,娘子,那我出门了。”
    “嗯,去吧。”乔清宛轻抚他的头,道:“我在家里等你。”
    武思忧应了一声,收回手,抬脚便出了门。
    临出门前,武思忧回头看了乔清宛一眼,见乔清宛扶着小腹倚在门边看着他,又对乔清宛笑了一下,这才出了门。
    他没有马车,家里离兵部又很远,为了省钱,雇了一头驴,晃晃悠悠地晃到兵部大门前。
    他刚把驴拴好,只听耳边吱呀一声,似乎有马车在他身后停住。
    武思忧回头看,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和一张清俊的少年脸庞。
    “薛文宣。”武思忧在朝堂里没有认识的人,薛文宣是他唯一的熟人,难免亲近几分,于是走过去,道:
    “你怎么来了!”
    “我爹统管兵部,我便也来凑凑热闹。”薛龄君下了马车,看见武思忧今日的装扮,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但那惊艳还未持续几秒,他侧头时余光里看见武思忧身后的驴,登时一言难尽道:
    “你怎么……骑驴来的啊。”
    “省钱。”武思忧不是很在意着些,说:“马和驴不都一样能走吗?”
    话音刚落,已经有不少进士从武思忧身上走过,见武思忧是骑驴来的,纷纷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视线落在武思忧身上时,都带着明显的戏谑和不屑——
    “你看那人,骑驴来的。”
    “我知道他,原来是襄王府的马奴。”
    “马奴?就凭他这样的身份,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
    “浑身上下一点配饰也没有,一副穷酸样。”
    薛龄君:“……”
    他叹了一口气,摘下腰上的玉珏,挂在了武思忧的身上,随即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进去吧。”
    武思忧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点了点头,和薛龄君一起并肩进去了。
    他是二甲末,只能坐在后头,薛龄君陪着薛国公坐在上首。
    没一会儿,只听一声“太子殿下到”,众人纷纷起身,行李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安乐郡主。”
    武思忧跟着众人一起喊,根本不敢抬头。
    等到梁景樨说了一声“起来吧”,众人才落座。
    武思忧坐在很后面,只能看清一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人在和薛国公说话,两侧分别坐着兵部侍郎和安乐郡主。
    安乐郡主梁元淮似乎很想和薛龄君搭话,可惜薛龄君对待他态度并不热情。
    没一会儿,太子起身,开始给武状元授盔甲和腰刀。
    在一系列繁复的礼节之后,武状元退下,武思忧跪坐,腿酸痛的很,动了动僵直的身体,原本以为没人看,却没想到他身子刚刚倾斜一点,就听见太子沉声开了口,道:
    “二甲末,青州武思忧何在?”
    武思忧心里咯噔一声,猛地坐直身形,忐忑不安道:
    “微臣在。”
    薛龄君显然也没想到太子会注意到一个二甲末的进士,转过头来看着武思忧,疑惑地轻轻蹙眉。
    “太子殿下怎么会喊他的名字?”
    周围有进士压低声音在讨论:
    “他身份低微,怎会得太子殿下青眼?”
    “许是看在襄王的份上吧。”
    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眼神落在武思忧身上,刺得武思忧十分难挨,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他心里暗暗后悔,心想早知道就不乱动了,要是不乱动,太子怎么可能注意到自己?
    “上前来。”太子吩咐。
    武思忧心中暗暗叫苦,但又不可能公然违抗太子的命令,只能慢慢起身,低着头从后面走上前,跪在梁景樨三米之外,恭恭敬敬地叩首: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皇太子梁景樨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莫名有些压迫感,令人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武思忧紧张的双腿发软,掌心出汗,犹豫了很久,才硬着头皮,在梁景樨极其复有压迫感的眼神里,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慢慢地和梁景樨对上了视线。
    在看清武思忧脸庞的那一瞬间,梁景樨后背猛地僵硬起来,身体不自觉前倾,放在桌面上的指尖倏然收紧,向来不怒自威的沉冷眼睛里竟有了片刻的——
    失神。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