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乔清宛这厢还在胡思乱想, 那边武思忧已经好似已经放下了什么心头大事一般,比之前还能吃能睡,晚上乔清宛在昏黄的烛火中冷眼瞧他, 见他轮廓比半年多前要分明许多,人也拔高不少。
    如今倒也是美男子一个了。
    乔清宛伸出手,下意识用指尖摸了摸武思忧的脸颊,换来武思忧亲昵地蹭蹭。
    “娘子……”武思忧被吵醒了, 迷迷糊糊间睁开眼,见乔清宛还没睡, 伸出手, 囫囵将乔清宛裹进自己怀里,用扎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哄孩子似的,呢喃道:
    “娘子, 睡吧……”
    乔清宛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自己还在吃味武思忧却自顾自睡了,竟也不来哄他;好笑的是这家伙脑子笨, 一根筋,还不知道那安远郡主对他的心思,以为人家纯粹是知恩图报。
    罢了罢了, 自己选的傻相公,忍忍就罢了,只希望孩子生下来, 可别像他爹爹一样笨才好。
    思及此,乔清宛用动了动身子,将自己的脸埋进武思忧的颈窝,被半睡半醒的武思忧搂紧之后, 才安然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武思忧起床做了早饭,正准备去襄王府上王府上工,岂料刚推开门,就看见薛龄君站在他门口,对他笑:
    “晨安。”
    “你怎么会在我家门口……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家里还有个有孕的娘子,所以武思忧对外人格外有警惕心,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他家的住址,见薛龄君贸贸然上门前来,伸出手挡在门前,道:
    “你怎么找上门来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薛龄君晃了晃手中的礼物,道:
    “不是说好了有空来看看嫂子吗,你看我起了个大早,特意挑了个礼物来找你,你就让我这样站在门口?”
    武思忧:“……”
    他见薛龄君笑盈盈的,看起来没什么恶意,念在两个人又一起在王府共事,多半不会是歹人的份上,武思忧犹豫片刻,道:
    “我还要去上工……”
    “王爷有吩咐,这几天不用去王府了,你就在家好好呆着,复习一下武举的科目,好好表现,别在考场上给他丢脸。”
    薛龄君强调:“太子殿下很重视这一次武举,会亲自来的。”
    “噢……”武思忧挠头说:
    “可是我还不知道武举要考校什么呢?”
    “知道你不懂,所以我特意请了一位老师帮你。”薛龄君说:“还不快请我们进去?”
    武思忧犹豫片刻,转过头急急喊了一声“娘子,有人来了”,他才转过头,对薛龄君道:
    “家中简陋,无有主厅。娘子有孕,身子笨重不便,现下约莫还在里屋睡着,烦请不要进里屋,移步左厢房坐坐吧,我去烧水。”
    言罢,他便打开门,将薛龄君和身后的老师迎了进去。
    进门后,薛龄君不动神色地大量了一下周遭,发现院子虽小,但四处干干净净的,应该是武思忧的娘子是个勤快人,即便孕期也没有惫懒,将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
    很快,武思忧烧了一壶茶水进来。
    他从柜子里勉强挑出两个没有破口的茶碗,清洗过后放在桌上,给薛龄君和老师倒茶。
    薛龄君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点两下,谢过茶水,看着武思忧在他身边坐下了,便将礼物推到他面前,笑道:
    “知道嫂子有孕,特意带了点小礼物。”
    武思忧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他嘴上这么说着,拆礼物的动作却很迅速。
    薛龄君:“……”
    武思忧三下两下解开包裹,见里面躺着一个银质的寄名锁,惊讶道:
    “这是……”
    “给孩子的。”薛龄君喝了一口茶,道。
    “多谢,我娘子一定会喜欢的。”武思忧说:“我之前也有一个,不过被我不小心给弄没了。”
    薛龄君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坐在一旁的老师开了口,道:
    “二公子,时间急迫,不如我们早点开始,否则他要赶不上三日后的考校了。”
    薛龄君只能把心中想说的话咽下,点了点头,道:
    “武思忧,这是之前武举的状元,现任正三品参将。你跟着他好好学,熟悉熟悉三日后要考校的科目。”
    “好。”武思忧说:“只是三日会不会太赶了……”
    “能学多少学多少吧,”薛龄君说:“来不及也没办法了。”
    武思忧想了行,也是,于是点了点头,起身跟着老师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回身道:
    “我得先和我娘子说这件事。”
    薛龄君:“……”
    武举不仅要考举重、骑射、步射、马枪等,还要考校兵法策论,武思忧对此一窍不通,因此学的分外艰难。
    举重不需要特意练习,毕竟武思忧确实力气大,当初都能把家具从山上扛下来,骑射和步射也没有多大问题,毕竟天天在马上打交道,虽然不能做到百发百中,但马枪就有些困难了,因为武思忧善使剑,不善用枪。
    “算了,也不强求使得有多好了,在考场上不丢人就行。”薛龄君站在一边,用扇子挡着灼热的太阳光,对老师道:
    “会用就行。”
    武思忧的策论也是临时学的。
    武举的策论大多很水,题目也是类似且重复的,乔清宛花半天时间研读了前十年武举的所有策论题目,又花了一下午写了几篇通用的策论,让武思忧回到家中后背下来。
    “武举虽然主要考校武力,但策论若是不过,也不能上榜。”
    乔清宛一手撑着后腰,一手用一根木棍在石板上点了点,上面写着前十年武举策论的题目,和他理顺的答题大纲思路:
    “策论不难,关键是要言之有物,我让你将我写的策论背下来,并不是要你到考场上照搬照抄,而是做到心中有数,即便换了个问法,你也能有能力对答。”
    武思忧呆滞地看着面前的石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的他头疼:
    “娘子,可不可以不学啊……”
    “不行。”乔清宛瞪他一眼:
    “襄王亲自给你写的举荐信,多少学子盼都盼不到的好机遇,你难道就打算白白浪费了?”
    他一根木棍敲打在武思忧的肩头,严厉道:
    “马上背!”
    武思忧:“……”
    他只能痛苦地拿起乔清宛给他的策论,开始背诵。
    考前那三天,他简直被折磨的死去活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是练功就是背策论,人整整瘦了一大圈,开考前一天晚上,乔清宛刚说了一句“可以了,去睡觉吧”,武思忧就倒在桌上,不到半秒就昏睡过去了。
    乔清宛:“……”
    他心疼地看着武思忧的睡颜,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给他披上了外衫。
    三日后,考试正式开始。
    武思忧换上了黑色的短打,和其他考生一起,准备进考场考试。
    乔清宛大着肚子来给他送考。
    他用黑色发带给武思忧梳起干净利落的马尾发,给他扎好学子统一需要佩戴的红色抹额后,又细细叮嘱了注意的事项,才道:
    “不必难为自己,尽力就好。”
    乔清宛伸出手,给武思忧整了整抹额,别让它歪了:
    “就算没有上榜,也没关系,人生路还那么长,一场武举考试而已,不能决定你是怎么样的人。”
    “我知道了,”武思忧抱了抱乔清宛,在他耳边道:
    “娘子,我会为你尽力一试的。”
    乔清宛闭眼,在他怀里蹭了蹭。
    他们这副夫妻恩爱的景象惹得人眼红,一旁的安远郡主梁琼华气地鼻子都歪了,气哼哼地提着裙摆,径直进了考场,半分眼神也不分给武思忧。
    武思忧又和乔清宛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在钟声响了三下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松开自家娘子的手,进了考场。
    一众学子分列在考场站定,等待开考。
    没一会儿,直听一声尖锐的太监嗓音响起,没一会儿,武思忧就看见远处有黑压压的人群朝这里靠近,远处飘来黄罗伞,前方一个穿着明黄色外袍、面容威严、身材颀长的俊朗男人站在伞下,正大踏步朝这里走来。
    “太子殿下驾到!”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纷纷掀起衣摆跪下,高呼千岁。
    武思忧也跟着跪下了,头死死低着,不敢抬起。
    没一会儿,似乎太子已经在台上落座了,说了一句“不必多礼,都起来吧”,众人才纷纷站起。
    离得太远,看不清脸,武思忧只能看见那个面容俊朗的男人身边似乎还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双儿,双儿身穿华服彩带,头戴凤钗金冠,耳坠宝石珍珠,看起来雍容华贵,好不貌美,想来就是太子妃了。
    太子妃坐在太子的左下方,他身后还坐着一个双儿,模样温柔和顺,长相有些眼熟,但武思忧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还未理清思绪,考官就下令开考。
    先考的是文试策论,武思忧扫了一眼题目,见题目比乔清宛和他说过的要简单,在心中打过草稿之后,提起笔就落了墨。
    策论之后就是重头戏,武举科考。
    举重是最后考的,武思忧先考骑射、步射和马枪。
    他在骑射和步射、马枪上表现青涩,没有多出彩,堪堪擦着及格的线过了,并没有引起太子和太子妃的主意。
    直到最后一科举重开考的时候,眼看着武思忧举起了比他自身重量重好几倍的东西,还脸不红气不喘的,在场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武思忧。
    不过天生神力也没什么奇怪的,每几年考场都会出这么一个人,太子也便没有让他上前问话,全程旁观没有插手,等到全部科目结束之后,他才离开。
    放榜要等到三日后,武思忧擦了擦汗,跟着人流走出考场。
    薛龄君和乔清宛站在门口等他,一见他出来,就迎上来问:
    “考的如何?”
    “就那样。”武思忧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三日太赶了,”薛龄君安慰说:
    “但你底子好,说不定能拿个二甲。”
    “希望如此。”武思忧说:“不说这事了,你给我孩儿送来寄名锁,又为我请来老师,我都还没谢你。不如晚间我们去金桂酒楼吃顿饭,权当我谢你。”
    薛龄君摇了摇扇子,笑道:“好啊。”
    三人正说着话,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细弱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唤薛龄君:
    “文、文宣哥哥。”
    薛龄君回过头,瞳仁里撞进安乐郡主怯生生的脸,便收了扇子,拱手道:
    “郡主。”
    武思忧也扶着乔清宛,急急忙忙地行了礼:“草民参见郡主。”
    相较于武思忧和乔清宛的诚惶诚恐,薛龄君的态度不咸不淡,说不上不尊敬,但也没有很亲近:
    “郡主怎么没有回府?”
    “父、父君说,让我,让我来看看叔叔举荐的那个,那个学子。”
    安乐郡主梁元淮应该是有点结巴,说话一顿一顿的,没点耐心还真没办法等到他说完:
    “没,没想到你们,你们认识啊。”
    “……”武思忧转过头,看着薛龄君,心中起疑,心想薛龄君不是襄王府的园丁吗,怎么会认识太子的双儿?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双儿长得好像那个……那个……
    武思忧这个脑子,记不住多少事,越急越想不出来这个双儿长得像谁,直到身边的乔清宛冷不丁出声,道:
    “郡主,敢问梁元双与您是否是一母同胞?”
    “?”梁元淮一脸惊讶地看着乔清宛,点了点头,磕磕巴巴道:
    “元双与我,是,是一母同胞,于同一日出生。”
    “难怪长得这么像。”乔清宛从袖中拿出梁元双给他的令牌,笑道:“我与安宁郡主有过一面之缘,临行分别前,他曾经将这个令牌交给我。”
    言罢,他便将令牌交给梁元淮,梁元淮接过,细细看过之后,方点头道:
    “是,是哥哥的令牌。”
    他说:“他,他去云城寻长兄了,至今,至今未归。”
    乔清宛想了想,将那天的事情和路上的听闻合在一起理了理,惊讶道:
    “他是去寻皇长孙殿下了?”
    “是,是的。”梁元淮说:“他,他可能再过两个月就,就带着长兄回来了。”
    “皇长孙殿下归京,乃是万民之福。”乔清宛道:
    “若能一睹皇长孙风采,也是草民的福气。”
    “嗯嗯!”梁元淮也笑了,道:
    “我也,我也从未见过长兄了,也不知,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眼看着两个双儿的话有越说越长的趋势,薛龄君不得不开口,打断了他们,道:
    “郡主,嫂子,大太阳底下,日头毒,不如先寻一处地方坐着。”
    “好,好呀。”安乐郡主看着薛龄君,眼睛亮晶晶的,道:
    “我,我也好久没有在宫外吃饭了。”
    薛龄君敷衍一笑,没有应声。
    四人便寻了一处酒楼包厢落座。
    武思忧早就疑心薛龄君并非什么襄王府的园丁,酒席间问起,薛龄君便痛快承认自己是薛国公府的二公子。
    “好哇,你还骗我是园丁!”武思忧说:
    “害我这么相信你!”
    “那时候要试探你,所以不能暴露身份。”
    薛龄君将扇子放在桌边,喝了一杯清酒,笑道:
    “没想到你这么老实,什么都说了。”
    “哼哼。”武思忧说:“你们京城的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好了,别哼哼了,快点吃饭。”乔清宛给他夹了一块肉,催他吃饭。
    可能是考完了试,武思忧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几杯酒下肚,也有些醉了,仗着包厢地方大,非要给众人表演一段剑舞。
    他解下腰间的朱弦剑,醉意熏熏地开始挥剑,行动时衣袖中不慎忽然掉出一块玉佩,他没有注意到,脚踩在上面,整个人向前扑倒,踉跄着几步摔跪在乔清宛面前,差点摔个狗吃屎。
    “嘿嘿,娘子,嘿嘿。”武思忧抱着乔清宛的小腿,将脸埋进乔清宛的身体里,脸上飞上薄红,笑嘻嘻道:
    “娘子……”
    乔清宛扶住他,看着已经醉了的武思忧,又是无语又是好笑,拍了拍他的脑袋,决定下次不让武思忧喝这么多了。
    武思忧已经喝醉了,饭席也应该散了。
    乔清宛有孕了,身子不方便,薛龄君便主动担起了“护送”他和武思忧回家的职责,扛着武思忧往家走。
    梁元淮跟在他们身后,片刻后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忽又转过头来,走进包厢里,在屋内找了一圈,才从椅子下面翻出一个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做的,细腻温暖,梁元淮看着上面刻的“宁”字,有些疑惑。
    “宁”是父君尚且未当上太子前的封号,武思忧一个马夫,又怎么会有?
    虽然心中疑惑,但梁元淮并没有马上伸张,而是将玉佩收进衣袖里,下了楼,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他拿着玉佩,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玉佩,直奔东宫:
    “母妃!母妃!”
    他来的太早了,太子和太子妃都还没起,仆役站在主殿门前,笑道:
    “郡主,怎么这一大早就来了,殿下和太子妃都还没有起呢。”
    “我,我有事找父君和母妃。”
    梁元淮看起来真的很急:
    “帮我,帮我通传。”
    仆役为难地站在门口,架不住梁元淮的央求,只能进去通传。
    没一会儿,主殿的门被打开。
    梁元淮一闪身走了进去,急急道:
    “母妃!”
    “怎么这一大早就来了。”太子妃江照愉还未梳妆,正给太子梁景樨穿衣,头都没回。
    “父君,母妃。”梁元淮行了一礼,等梁景樨坐定之后,才道:
    “父君,我,我昨日去找文宣哥哥,正好,正好碰上一位武举学子,从他,从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正想把玉佩从身上掏出来给梁景樨看,却见梁景樨皱了眉,道:
    “你怎么又去找薛龄君了。”
    他说:“你襄王叔叔属意他做儿婿,日后襄王府和薛国公府是要议亲的,你别总是去找薛龄君。”
    “为,为什么!”梁元淮又急又气,
    “为什么我不能,我,我也……”
    “因为驸马不能参政。日后你皇爷爷驾崩,你父君即位,你就是帝姬,薛文宣娶了你,就不能再入朝为官,只能当个没有任何实权的驸马,你觉得以薛文宣的性格,他能接受吗?就算他能接受,薛国公也未必能接受。”
    江照愉接过话头,严肃道:“安乐,你不要任性,让你父君为难。日后你成为了帝姬,天下男子可供你挑选,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不要天天惦记着薛文宣了。”
    梁元淮小时候受过惊,有点结巴,说不过父君和母妃,急得掉眼泪,本来就笨的嘴巴更笨了,大哭道:
    “可,可天下男子里面,又,又不会再有第二个薛文宣了!”
    言罢,他便将手中的玉佩一掷,哭着离开了。
    “哎,你这孩子……”江照愉正想喊住他,却被梁景樨制止了,
    “随他吧,总得让他死心才好。”
    梁景樨视线落在了地上,疑惑道:
    “这又是什么?”
    贴身的侍从将玉佩从地上捡起,递给江照愉,江照愉又递给梁景樨:
    “夫君,好像是一块玉佩。”
    梁景樨将玉佩仔细看了看,忽而脸色大变,道:
    “这,这玉佩不是我当年让十一带着元祯离京避祸的时候,交给他的玉佩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江照愉也愣住了:
    “当初夫君让十一贴身护卫元祯,躲避睿王的追杀,十一应该和元祯形影不离才对。如今元祯和元双还在返京的路上,而十一的玉佩却出现在京城,莫不是其实十一和元祯早在路途中就已然分开了?这中间,是否又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梁景樨手握玉佩,在殿内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对身边的太监道:
    “去一趟安乐郡主府,让他再来东宫一趟,就说本宫有急事召他。”
    等打发完太监出门,梁景樨才重新跌坐回小榻上,颓然地垮下肩膀,右手指尖抵着额头,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玉佩,轻声道:
    “元祯……”
    他喃喃道:“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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