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9章 番外·分魂(一)

    沈辞秋自己至今没有收徒的意思,但偶尔会为云归宗的修士们授课,有时候是符道,有时候是剑道。
    无论哪门都很受弟子们的欢迎,尤其是在校场上用实战授剑的时候,边上都会围满了人,哪怕不修剑的,也想来凑个热闹。
    毕竟实战嘛,哪怕用的武器不同,可观摩对战出招,也总能有所感悟。
    沈辞秋选喂招的人时,爱点叶卿的名。
    因为只有这小子在规矩行礼后,提着剑就能上,全力以赴,他面对沈辞秋并不害怕,也不会因为顾及辈分之类的留手,无畏无惧,加上他自己剑法本就出众,只有这样的点拨效果最好,也能让旁人看得更清。
    曾有幸被沈辞秋点过一次名的胆小弟子问叶卿:“小叶师兄,你怎么做到不怕的啊,我站到宗主面前,一看他的剑芒,别说握剑了,吓得腿都快站不稳了!”
    他说着,还很应景地打了个哆嗦。
    叶卿认真道:“因为,师叔,不会伤,我们。”
    “话是这么说,”胆子超小的弟子咽了咽嗓子,“该怕还是会怕啊,唉,我要是有你半分胆量就好了。”
    叶卿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
    要说胆量,叶卿确实不缺,他天生剑骨,踏入修途后,身上就自带凛冽气势,即便站着不吭声也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耀眼,让人无法忽视,这一点上,他倒是跟他那在哪儿都是焦点的师父一脉相承。
    但不同的是,他平日里性子很温和,无声笑起来时甚至有几分腼腆乖巧,这就导致某些稍稍与他接触但了解不深的人,三两句话后,会误以为他其实是个软柿子。
    再加上他两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的说话方式,所以,叶卿其实收到过来自他人的嘲笑。
    云归宗如今人数众多,要想成千上万人都能和平共处,彼此之间没有半分龃龉矛盾,那是天方夜谭,绝不可能,毕竟人性如此,不过在宗门内,无论是嫉妒叶卿的还是心里笑话他的,终归要在云归宗内混,所以面上无人敢显。
    可外面的人就不同了。
    出门在外,总有不认识的,或者单纯头铁嘴欠的,嘲笑过叶卿的说话方式。
    那人笑话第一次时,叶卿旁边的云归宗弟子们已经先拍案而起,怒道:“狺狺狂吠什么呢你!”
    倒是叶卿本人很淡定,一边按住表情已经冷下来的谢魇,一边对其他师兄弟道:“无妨。”
    叶卿想法简单,那人只是刚嘲笑一句而已,出门在外,没必要起额外冲突。
    孰料那人一见他不追究,反倒更来了劲,再开口时,说的话已经不堪入耳。
    这一次,叶卿还是拦下他的同门,依旧两个字:“无妨。”
    然后他起身,拔剑,亲自把口无遮拦的人揍了一顿。
    揍得那人鼻青脸肿,哭爹喊娘,那人的同门想来劝架或者帮忙,却被谢压等其他云归宗弟子“劝”住了。
    谢压灰色的眸子泛着若有似无的雾气,朦朦胧胧,手中绕着一段暗紫的软练,柔和地笑着,笑意不达眼底:“急什么,这人嘴巴太脏,你们管不好,我们替你们管管再说,放心,我们门风好,肯定闹不出人命。”
    骂人的那货的同门中当然也有明事的,很头疼,谢魇说不会闹人命,但他们也真怕出个好歹,勉强开口求情,交谈间,被揍得哭爹喊娘的人终于知道了叶卿是谁,当下嚎啕:“妖皇的弟子仗势欺人了——啊!”
    “不对。”叶卿一脚把他踩下来,锋利的剑尖离那人鼻尖不过两寸,在那人再也不敢骂脏话的嘴和满头冷汗里认真道,“是,仗剑,惩人。”
    我凭本事揍的你,关我师父的威势什么事?
    虽然比师父这人也肯定比不过自己就是了。
    那一架之后,连外面不少同辈都知道了叶卿不是个任人捏圆踩扁的老好人,人家懒得搭理你是因为脾气好,但不代表你可以越过他的线蹬鼻子上脸。
    过了线,就得问过他的剑。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候,叶卿的确都很好说话。
    跟他外冷内热不同,谢魇是个外热内冷的。
    他小时乖巧可爱,小少年后是个清秀模样,一双梦魇天生的眸子又柔柔和和,平常也爱笑,瞧着很好接近,但真接触了,才会明白他只走礼节不走心,见谁都能把话说得动听,可真想与他深交,着实不易。
    这也与谢压自身经历有关,再怎么说,他都是从上任妖皇手底下长起来的,小时候被梦魇族逼迫,如今梦魇整族也在他手底下服服帖帖,对生人天然带着警惕,但若真成了他划分里的自己人,谢压也是会倾尽所能待人好。
    沈辞秋和谢翎把他俩教得很好。
    谢压不上剑道课,但不妨碍他在有沈辞秋授课时过来凑热闹,方才在校场边围观半晌,这会儿跟叶卿还有其他几个弟子们一块儿走。
    从辈分上来说,谢压比他们大,连叶卿都得叫他声“小师叔”但他年纪小,融入内门弟子们不费吹飞之力。
    “我来前在听经堂也看见辞秋哥了,”谢魇道,“是用了分魂化身吧,这术法的确好用,哪边都不耽搁。”
    随着沈辞秋和谢翎修为日涨,他们不再刻意遮掩分魂化身,也不再拿傀儡当藉口,因此分魂化身的传承被他俩得到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实力不济时身怀秘术容易被觊觎围攻,怀璧其罪,可当自身修为够硬,秘术越多,越能让心怀不轨之徒胆寒。
    弟子们被谢魇的话头带跑了,方才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兴致勃勃:“所以这次哪个是分魂,哪个是本尊?”
    “不知道诶,”刚见过两个沈辞秋的谢魇很有发言权,“一如既往地认不出来。”
    叶卿:“也可能,两个,都不是,本尊。”
    也有道理!
    弟子们虽然都爱玩猜猜看这个小游戏,但除非沈辞秋或者谢翎给明显提示,否则他们还真得不到正确答案。
    沈辞秋和谢翎的分魂化身能幻化的形态很多,但化作人形时,面孔只能与本尊一模一样,分魂的气息与人也没什么差别,在宗门内分魂也和本尊常穿得一样,除了他们自己,别人很难一眼认出来。
    分魂化身的确好用,比如此时此刻,沈辞秋和谢翎的本尊都在云归宗,但千里之外的某地,他俩的分魂正对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云归宗弟子。
    “小风啊,”谢翎大摇其头,“你这次太莽撞了。”
    “未知敌情,仅凭冲动孤身入险地,”沈辞秋紧跟着,徐徐道,“没轻没重。”
    被唤作小风的弟子在心中嚎啕,面上已经完全蔫了,双手合十脑袋重重往下一砸:“宗主,妖皇陛下,我真的知错了!”
    他是谢翎最初创立云归宗时,从乌渊救出来的人之一,因为饱受邪修折磨,因此对各路邪修都恨之入骨,这次在外偶然察觉一名邪修踪迹,大着胆子就追了上去。
    这一追,不仅发现邪修有同夥,还意外发现他们行事与当年乌渊某个邪修宗门手段相近,他咬咬牙,顶着金丹的修为,就敢继续追。
    好在他在追之前,还记得给宗门传讯把情况说了,否则这会儿他要么凉了,要么已经被抓去邪修的窝。
    至于沈辞秋和谢翎的分魂化身为什么迅速找到他……纯属凑巧。
    因为他俩刚好在附近游览风景。
    是的没错,分魂化身真的很方便,本尊在宗门或者妖皇宫处理正务的时候,还可以把分魂放出来逛街,找找风景优美的地方,提前踩点,分魂逛完一遍,不错的地方还可以让本尊再来玩一遍,双倍的快乐。
    毕竟整个修真界也不是谁都认识沈辞秋和谢翎的脸,因此办闲事的时候,他们的分魂也没有戴着面具遮掩。
    不过此刻沈辞秋的化身穿着绯衣,耳边戴着的却是玉白的明月珰——翎羽耳坠跟他这张脸放在一起,还是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沈宗主,还有,他手上握着的不是剑,而是一把摺扇。
    相对的,谢翎手中空空如也,腰间却佩着一把剑。
    在外如果遇上敌人,要是修为不怎么样的,沈辞秋用摺扇、谢翎用剑,也能随手轻易解决,若是遇上特别麻烦的,他俩也能立刻把武器抛给对方。
    这种交换最重要的是有意思,单身的小风尚不能体会究竟有意思在哪儿,可光是看着,还是觉得莫名被闪了眼。
    宗门弟子接到小风的消息,事涉邪修,还可能是麻烦的邪修聚集地,他们一边让小风等着别轻举妄动,一边把消息报了上去,此事目前不大不小,所以暂时递不到宗主案头,不过谢翎刚好在与一阁主吃酒,看到了。
    这不离他俩分魂所在的地方很近吗,于是他们循着弟子令找了过去。
    所以现在脚边才会多了两具邪修的尸体,和一个获救的小风。
    小风知道自己这回过于激进险些坏菜,因此听训和认错态度良好,最后抿抿唇,瞧着已经死透的两个邪修,懊恼道:“是我的错…现在线索已断,回宗后弟子自去领罚。”
    谢翎扬眉:“谁说线索断了?”
    小风愣住:“啊?”
    谢翎示意他瞧:“既然你先前说这两人朝你动手前有传讯,说明还有人接应,把尸体布置一下,让他们同伴顺着痕迹找到真凶…我们等着就行。”
    小风眼睛都亮了:“守株待兔!”他立刻挽起袖子,“我来,这点小事不必麻烦宗主和陛下!”
    小风说干就干,动作麻利,布置得也不错,他做完了,就眼巴巴等着下一步指示。
    沈辞秋看过痕迹,点点头,谢翎就道:“等之后邪修找上门来,如果邪修认得我和阿辞的脸,那就由我们抓兔子,如果邪修不认识,”谢翎狡黠眨眼,“那就让我们被抓走。”
    也是个一举深入邪修老巢的方法。
    小风忙不迭点头,这会儿乖得很,谢翎清清嗓子:“为免露馅,你要记得我们二人的身份,我叫云羽,阿辞假名云雪,我们是兄弟,但我这个弟弟对哥哥有超乎寻常的感……”
    沈辞秋捏着摺扇不轻不重在谢翎手臂上一敲,打断了他的大放厥词,面无表情:“后面的话没必要。”
    谢翎却笑吟吟,伸手在摺扇上一点:“分明后面的话才是神来之笔。”
    小风眼观鼻鼻观心,埋下头去不敢再看,听得陛下似乎是凑近了问——因为他声音压低了些:“我的扇子好用吗?”
    约莫是好用的,因为小风听到宗主又用摺扇很顺手地一拍,那力道不是打人,而是轻巧的亲昵,不知拍了哪儿,反正陛下乐得笑出了声。
    小风这下更不好意思抬头了。
    他们故意留下破绽,在林子边找了块地坐等,沈辞秋和谢翎把修为也变成了金丹,小风身上被沈辞秋套上了符文,万事准备妥当。
    “这附近风景其实不错,”谢翎道,“东边那个镇子我们还没去逛过,事办完了再去看看?”
    沈辞秋颔首:“看星相,最近应当有雨。”
    “那正好,烟雨人家,青石踏花,”谢翎就等着一场细雨呢,“水乡配春雨,我等好久了。”
    小风却是走过那个镇子,开口道:“我路过时听说镇东有一家衣店,绣工一绝,镇上人都给外人推荐,说去了一定要看看。”
    衣服啊……谢翎起了兴致,目光往沈辞秋身上一滑:“那确实要去看看。”
    虽然他们自己也有做衣的地方,但在装扮沈辞秋这点上,谢翎永远不嫌多。
    小风还想说点什么,就听到沈辞秋和谢翎的同时传音:“来了。”
    小风神色一凛,但也聪明,没立刻张望,他尚未感觉到气息,要么来者修为太高,要么离得太远,也或者两者皆有。
    听到提示后过了一阵,一道法器突然出现在他们上空,滚滚暗沉的紫气弥漫,气息直冲人脑门,小风一把捂住口鼻,那法器上的纹路似乎也是某种符文,小风看上一眼就觉晕眩,然而他身上符文立刻一动,维持住了他神智清醒。
    小风听到沈辞秋说:“玄阶法器,带毒,可封人灵力,致昏厥。”
    谢翎跟着道:“意思意思砍两道剑气,然后装晕。”
    小风依言装作挣扎一番,然后力有不逮,闭眼晕倒。
    等紫气散后,三道人影出现,全身上下都带着浑浊的血腥邪修恶气,连半分掩盖都没有,一个元婴,两个金丹。
    他们走到小风三人跟前,看清沈辞秋和谢翎的脸时眼前顿时一亮,其中一人啧啧惊叹:“老夫我修行过百年,也没见过标致成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好面孔,光放血太浪费了,呈给门主,让他的皮囊藏品里多两张珍品,一定能讨他欢心。”
    另外两人也被难得一见的容颜晃了眼,完全挪不开视线,好半晌后,其中一人才道:“旁边这小子看着是云归宗的,这两人没腰牌没道服,看不出来历。”
    最后一人大手一挥:“瞎,管他哪家的,到了咱们手上都一样,带走!”
    他们在收缴武器和储物器时,被术法给唬住了,完全没发现自己收的都是假货,缴了个寂寞。
    沈辞秋等三人就这么被带回邪修们的老巢,还被绑住了手脚,沈辞秋谢翎不必睁眼,也能用神识将周围情形路线探查得一清二楚,还不被人察觉。
    所谓的门主应当就是他们的领头人,但不知道修为几何,越被带着往里走,沈辞秋和谢翎紧闭的眼眸下神光就是一沉——
    路过的牢狱中,零零散散开着一些修士,从孩童到青壮都有,全都上了镣铐,锁了灵,好一点的看着只是面色憔悴,差一点的就剩半口气了,瘦成皮包骨,露出的手腕和脚上都有割裂伤口,用利器划得齐齐整整。
    他们的血快被抽尽了。
    活人的气息有三十,这还是目前被关着的,那么死掉的又有多少?
    这里邪修的规模分明比小风先前预想中更多。
    沈辞秋和谢翎选择好时间,悠悠转醒,而后“又惊又怒”,沈辞秋负责无声地惊,谢翎负责怒声质问:“你们什么人,想做什么!”
    邪修见了他俩睁眼的模样,顿时觉得更加惊艳,边打量,边恶意畅快想像他们濒死前的绝望有多美:“瞧瞧周围,你说我们能做什么?”
    他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当然是扒你们的皮,喝你们的血,助我们修行。”
    谢翎似乎明白了处境,沈辞秋冷冷吐出两个字:“邪修。”
    邪修笑得更开心了:“不错,你们称呼我们为邪,那又如何,邪没什么不好,比方说你们的性命还不是捏在我们手里?”
    他动了动手指,要不是这几人得献给门主,他还真想先放点血来尝尝看。
    谢翎虽然束着手脚,但仍旧偏身做出遮挡姿势:“离我哥哥远点!”
    “哦,还是兄弟,”邪修拍拍手掌,“感情不错。”
    小风适时开口:“别伤他们,有什么冲我来!”
    “急什么,”邪修扫了他一眼,“你长的也不错,他俩之后就到你了。”
    谈话的功夫间,外面又有新邪修过来,也先被沈辞秋和谢翎姿容晃了神,才点头:“难怪你们会禀报门主,的确不错。”
    说罢,就将沈辞秋和谢翎提了起来,往外带。
    小风身上有沈辞秋的符文,不会有事,押着他们的两人也是元婴修为,他们整个据点都在地下,出了牢狱也是漆黑一片,顺着信道没走多远,就到了个屋外。
    一路走来,沈辞秋和谢翎的神识已经完全覆盖了整片地下建筑,地方不算太大,邪修有七十人,眼前这座屋是所有屋舍中最大的,还挂了牌匾,以殿自居。
    这也好意思称宫殿?黄鼠狼打个洞也不能更寒碜了。
    坐拥整个妖皇宫的凤凰陛下犀利点评。
    两个邪修将沈辞秋和谢翎推着走到中央,屋中隔了架屏风,上面影影绰绰能看见一道影子,两人行礼:“门主,人已带到。”
    那屏风上阴森森画着各路鬼魅,不仅如此,周围墙面、屋柱上的浮雕,都走的是魑魅魍魉画风,愣是将不大的屋子营造出可怖的地狱感。
    屏风后漆黑的人影微微坐起,未听其音,威压先直,旁边两个元婴邪修牙齿轻轻打颤,沈辞秋和谢翎在屋外就已经知道了:哦,合体期。
    那合体邪修摆足了架势,周身带着如有实质的黑气缓步踏出,转过屏风,举手投足皆是从容:“听说是绝色的皮囊,我倒要看看……”
    他话在看见沈辞秋和谢翎的脸时戛然而止。
    不是惊艳,而是怔忡,继而是瞳孔放大的惊悚。
    两个邪修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他们门主忽然跟见了鬼似地转身就跑,那叫一个迅速,风驰电掣几乎眨眼就要消失在屋中。
    但只是几乎。
    因为下一瞬,合体邪修就被死死钉在了屋内,随之的是“扑通”两声,压着沈辞秋和谢翎的两个邪修倒地身亡,连吭都没能吭出声。
    身上的绳索落地,沈辞秋踏过绳索,谢翎看向神情慌张的合体邪修,这回轮到他笑了。
    “哟,看来是认得我们。”谢翎转了转手腕,“那敢情好,节省彼此时间。”
    节省邪修们上路的时间,也节省他俩分魂的时间,他还要去给阿辞挑衣服换打扮呢。
    沈辞秋袖中滑出摺扇,横开抵在合体邪修脖颈前,清清冷冷道:“我们问,你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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