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8章 番外小师兄（二）
沈辞秋猝不及防被人抱了起来，他发不出声，所以就连惊都只能是张张嘴，睁大了一双琉璃色的漂亮眼眸。
他又轻又小，被谢翎单臂就抱了起来，坐在谢翎臂弯间，身上还裹着谢翎给的大氅，领口一圈软乎的白白绒毛裹着他的小脸蛋。
沈辞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脚骤然悬空，他只听到自己心口砰砰直跳，玉白的小手下意识揪紧了谢翎肩上的衣服，等谢翎往前跨出几步，才回神，慌慌张张拍了拍谢翎的肩。
谢翎微微偏头，从嗓子里黏出一声哄人的音：“嗯？”
他看着小辞秋匆匆用灵力勾字：“我可以自己走的！”
人都是折中的生物，你告诉他师父破天荒给他放假，他会惊得难以置信，甚至产生疑虑;但你要是把他抱着直接出门，他就顾不上真假，愿意跟着你去，但想自己走。
可谢翎才不让他折中成功，成年人就是既要又要。
谢翎完全没有把他放下来的意思：“我带着你走更快，唉，你可不准用灵力把我拍开啊，首先呢，你现在修为没我高，其次嘛，我可是帮了你还照顾你，你舍得打我？”
谢翎眨眨眼舌尖挑了上扬的音：“小、师、兄？”
这什么人啊，比真正的小孩儿还会撒娇卖乖。
正正经经三个字，愣是被他喊得风流佻达，小辞秋呆了呆，而后脸蛋腾一下就红了。
羞的。
他不知道该先羞恼被人这么抱着，还是羞恼谢师弟那逗弄小孩儿的语气。
但有一点谢翎说得对，人家好心好意来传话，还给你用灵力活络经脉，还想带你散散心，要是还用灵力来跟人相抗，确实于礼不合。
沈辞秋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几次三番后，他漂亮的脸上写上了闷闷的表情，灵力勾的字都变得有点走形：“我不是小孩子了……”
年幼的沈辞秋尽管情绪也不算丰富，但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一点小动静都很显眼，谢翎真的要被可爱死了，可同时，他心里又酸又软。
因为阿辞这样的懂事与克制，不是在受到照顾的温室里自然形成的柔软，而是在严罚与重担之下，被逼着一点点砍去了枝丫，哪怕是正常的叶子，都不被允许触碰多余的阳光。
谢翎抱着他，收敛了没正形的模样，将小辞秋抬高一点，认真看着他：“你是，但凡这个年岁的，无论你多聪明，多厉害，你都是孩子。所以有些事，你不必全想着自己扛。”
“朝我撒娇吧，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告诉我，有什么难办的，也可以找我帮忙，这是你的权利，阿辞。”
沈辞秋愣愣地看着他，而后抿抿唇，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从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师弟仰仗他，而师父要他无论何时都得站着，站在前端，做出玉仙宗这一代大师兄该有的样子，他小小年纪，已经习惯了被人要求，被人索求。
他的坚强、逞强，都是一点点把铁铸进骨头里撑起来的。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强。
他知道撒娇是什么，因为师弟就会，但是，他不会。
各种意义上的不会。
太难为情了。
小孩儿把脸蛋往毛绒绒里埋了埋，垂下眼眸，闷闷假装自己真是个哑巴雪团。
谢翎见他不再抗拒，弯弯嘴角，带着小辞秋导入人流之中。
城中非常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不断，不管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还是路边简单的小摊，处处透露着寻常又温馨的烟火气。
谢翎抱着孩子慢悠悠地走，走到第二条街时，小辞秋从最初乖乖巧巧隐忍克制，也变成了视线忍不住朝外游移。
好热闹，很多人都在笑。
沈辞秋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可以这么开心，但是……看多了，被气氛感染，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挺开心的。
沈辞秋并不让谢翎停下脚步，他像个从夹缝里尝到一点甜的乖小孩儿，连望向外面的视线都小心翼翼，彷佛被别人发现他一点动作都是错。
可有人即便不用目光注视，都能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是谢翎用神识随时观察着小辞秋。
路过一个馄饨摊时，谢翎把小辞秋放到了凳子上。
小辞秋坐得十分规矩，谢翎不急着坐，先朝另一头喊：“老板，两碗鸡汤小馄饨，一碗加点芝麻香油，一碗加辣。”
香油那碗是沈辞秋的，加辣的是他的。
老板在热腾腾的锅子前应声：“好嘞！”
谢翎点完菜，对小辞秋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沈辞秋乖巧点头，目送谢翎在街尾拐了个弯，人影消失不见。
老板现包新鲜的馄饨，一边包一边随口搭话：“你们是兄弟？”
沈辞秋本来要摇头，但是转念一想，他现在没法说话，试图与别人解释他们关系好像更费工夫，于是变为点头。
老板本来是怕小孩儿独自等着无聊，所以跟他说话，帮着看顾一二，但看这孩子不吵不闹，坐姿乖巧，是个省心的，于是也不再开口。
过了会儿，两碗香喷喷的馄饨端上来，老板很自然地把辣放到对面，把香浓鸡汤馄饨放到沈辞秋面前，鸡汤炖得格外好，味道浓郁，光是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
不过沈辞秋没动，并不自己先吃，在热气腾腾间，他抬眼望瞭望街尾，等着某道身影的出现。
老板忍不住又多看他一眼，心道这也太乖了，他被乖崽勾起一点老父亲的慈心，又多送了一碟小菜。
在馄饨滚烫的热意下去，差不多正适合入口时，谢翎回来了。
他双手负在身后，踱步过来，看着一动未动的菜，眉眼弯弯：“怎么不先吃？”
沈辞秋手指一动，灵力勾勒的字言简意赅：“等你。”
谢翎若辰星的眼笑意更深了，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放到跟前，变戏法似的一晃：“锵锵－－！瞧，这是什么？”
小辞秋目光顿时一怔，黏在谢翎手上移不开眼，他嘴唇嗫嚅了下，很意外，由于过于意外，反倒显出几分茫然。
－－谢翎手上是个糖人。
糖人做成了一只小鸟的形状，雄纠纠气昂昂，红色的糖瞧着鲜艳，捏糖的师傅手艺很不错，惟妙惟肖，居然愣是在一只小鸟上看出了桀骜的神情。
他方才目光掠过糖人摊子时，想起谢翎塞到他嘴里的糖，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是……谢师弟怎么知道的？
谢翎摇了摇小鸟糖人：“我自作主张买了一个给你……你能收下吗？”
这话可太有水平了，明知道小辞秋喜欢，但为了避免他因为脸皮薄不好意思要，谢翎先把什么都自己揽过来，好像小辞秋收下这个糖人是在成全他。
谢翎什么手段不会，风流的蛮横的，装乖的卖惨的，他身边的阿辞见多了，尚能应付，可这位小辞秋哪知道人心险恶，有人几句话就能把花样玩出这么多。
果然，沈辞秋一听，再看谢翎满眼期待望着自己，就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念头，就连他想自己掏钱付给谢翎的想法都歇了，他隐隐觉得若是真这么做了，谢师弟没准会露出非常伤心的脸。
真是奇怪，小辞秋接过糖人的时候一边听着心跳的喜悦，一边疑惑，他今日明明是第一次跟谢师弟见面，短短时间内，却好像已经很了解他，就彷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可以完全相信这个人，也不必在他面前有任何强撑，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辞秋将糖人立在桌边，先跟谢翎一起吃馄饨，小馄饨皮薄馅大，配合黄澄澄的鲜美鸡汤，一口咬下，满齿留香。
吃完馄饨，谢翎又把小辞秋抱了起来，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小辞秋连写字抗拒都省了，只是在悬空时身体略微僵了僵，而后就放松下来，坐在谢翎可靠的臂弯里。
他手里拿着那支小红鸟糖人，琉璃色的眼眸里盛着点点光亮，看得出来，分明很喜欢，爱不释手。
馄饨摊的老板笑：“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谢翎得意：“那是！”
小辞秋想付馄饨的钱，但谢翎手更快，付完还道：“今日算你陪我玩，当然都得我买单才对。”
说罢，抱着沈辞秋离开小摊，继续逛。
或许是胃里暖洋洋的，沈辞秋整个人更放松了，他自小在玉仙宗长大，最大的消遣玩耍要么是看看群峰山林的风景，要么是练习符文和做咒器时不用灵力，单纯画画，像这样平平常常与人逛街游玩，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
很新鲜，也……很有趣。
他捏着那个糖人，一直舍不得吃，直到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盏，沈辞秋在夜色与昏光间瞧着红色的小鸟。
糖人没有化，若是用上灵力，还能保存很久，可以放到屋子里当个装饰，但，即便沈辞秋不再去深究师父为什么突然肯放他歇息玩闹，他也能想像，如果师父发现他屋中有个糖人，会说什么话玩物丧志。
他在玉仙宗的家，留不下一个小小的糖人。
沈辞秋抿抿唇，终于拿起糖人，放进了自己嘴里，他舍不得吃，但是除了吃掉，他没有别的留下它的方法。
糖很甜，但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沈辞秋眼眶酸涩，心里也酸涩，等最后一口糖咽下去，晶莹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哎！”谢翎惊呼一声，连忙抬手去给他抹眼泪，“怎么了，哪里难受，还是哪里难过？”
小辞秋扒着他的肩膀，拚命摇头，小孩儿泪眼婆娑，无声地落泪，他觉得丢人，他不想哭，他说过自己不是孩子了，可是，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用自己的手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断了线地往下落。
谢翎给他拭泪，擦着擦着，慢慢停下，转而抬手轻轻抚过小辞秋头顶，动作温柔。
“哭吧，”他说，“哭完就好了。”
对现在的小辞秋来说，也许一场肆意的哭泣，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沈辞秋揪着谢翎的衣衫，哭得浑身都在颤抖，他张着嘴，嗓子里闷闷呜咽出声，很细小，又艰难，可却已经让人看到了他的声嘶力竭，看到了他终于肯放下不属于他的外壳，在一个真正能容纳他的怀抱里，发出真正的心声。
沈辞秋哭得视线模糊不清，万家灯火变成朦胧一片，汇聚成了一条灯火璀璨的长河，在飘飘茫茫间，不知流淌向何方。
他感觉谢翎依然带着自己再往前走，他不问谢翎去哪儿，只是边哭边默默攥紧了谢翎的肩。
他被称赞乖巧懂事，早慧聪颖，冷静有度，但是平生头一回，他生出了完全背离以往教导的逆念来：他想跟谢翎沿着灯火往前走，哪里都好，只是不想再回玉仙宗。
等他哭够了，顶着红肿的双眼，终于能再度看清东西时，愕然发现，谢翎还真抱着他来了河边。
夜晚河水清凉，幽深一片，缓缓流动间影影绰绰映着点点灯火，说不出的温柔，带着沉醉于梦中的清幽蛊惑。
而谢翎一手抱着他，一手不知什么时候托了一盏灯。
谢翎把小辞秋放下，将灯和笔墨递给他：“许个愿吧，写在灯里，顺着河水飘走，上天就会实现你的愿望。”
今日不是庆典，也无节日，河面上除了倒影，没有任何一盏灯，没有神明在今天守候，但谢翎仍旧让小辞秋许愿。
小辞秋从不许愿，可今日，他鬼使神差，接过了谢翎手里的灯盏。
他写好纸条，放入灯中，轻手将花灯推入水里，看着那盏灯飘远。
谢翎也看着灯：“你许了什么愿？”
小辞秋摇摇头。
夜风起，带着孤零零的灯盏往远处去，两人站在河边，都没有出声，良久的静谧后，一个极轻的声音忽然打破了黑夜的沉寂。
“……哥哥。”
谢翎遽然回首。
小辞秋抬着头，在万家灯火与远去的心愿里一瞬不瞬看着他，他在谢翎的温暖与甜味里，找回了在雪夜里被扼杀的声音。
“你要走了吗？”他问着，眼中却彷佛已经有看到未来的笃定，以及不敢宣之于口的不舍。
谢翎在他面前蹲下，他还来不及为小辞秋一声哥哥心喜，就为他的眼神心软成一片。
谢翎：“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小辞秋不由拽住了身上鲜艳的氅衣——这是谢翎给他的，很暖，他嘴唇翕动，想说是，可又怕说了后谢翎仍旧要走，徒留碰不到的哀愁。
可谢翎却突然笑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对沈辞秋高声道：“看，阿辞。”
周围昏黄的灯光突然大盛，原本晦暗清冷的河面上突然顺水飘出万盏明灯，是银河璀璨，是华光流火，霎时间照亮了整个黑夜，在沈辞秋睁大的眼眸中映出了无边明辉。
“你可以许任何愿望，提任何要求，若无神明听音，就由我来做你的祈愿人，你所有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星河流转，天上辰光再耀眼，都比不上这一刻沈辞秋眼中的璀璨流光，他愣愣看着谢翎低头，与他轻轻额头相抵。
“未来我们会不离不弃，长生相伴。”
沈辞秋在咫尺之间，完全移不开眼，他动了动唇：“……你是神明吗？”
“我不是，”他听到谢翎说，“我是只想在你心上安家的飞鸟，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啊，沈辞秋恍然：这不就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神明吗？
他伸出手去，触到一片融暖的光，等光晕散尽，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落在了谢翎脸上。
谢翎就躺在自己身边。
他不是什么小孩儿，而是云归宗的沈宗主，谢翎也不是什么谢师弟，是统领妖族的妖皇，是他的道侣。
梦？沈辞秋有片刻的迷蒙，尚未醒透。
而那厢，谢翎也睁了眼，握着他的手就亲亲昵昵往唇边送：“阿辞听我说，我做了个好有意思的梦，我见到了小时候的你，六七岁？太可爱了，可爱得我心都要化了——”
沈辞秋一愣，清醒了，冒出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还带我吃了馄饨，买了糖人？”
谢翎也愣了，缓缓睁大眼：“难道说？”
难道说他们竟做了同一个梦！?
难以置信，但又着实奇异有趣！
对过细节后，谢翎笑出声，在被窝里搂着沈辞秋，乐了一会儿，才咬着沈辞秋耳朵道：“有一点不对。”
沈辞秋被他叼着耳垂摩挲，软软的耳朵被耳垂和谢翎温热的唇同时磕碰，某人的手已经黏黏糊糊挑开薄薄里衣，不规矩起来。
沈辞秋在他的轻咬和摩挲里指尖发颤，揽住谢翎的背，忍着轻喘问：“……什么？”
“那个糖人其实是我借了摊子，自个儿捏的。”
谢翎察觉沈辞秋被自己揉得热了化了，大约昨晚闹得太重，似乎耐不住，颤得厉害，想躲，一把搂住沈辞秋的腰把人扣在自己怀里，翻身压住，不给人逃跑空间。
“我捏得好看吧，甜不甜？”
沈辞秋被他揉出了红，玉白的面颊水雾桃花艳，蒸腾若霞，从嗓子里溢出低吟和呢喃：“……甜。”
谢翎缓缓压下，清越的声音也随之带着磁性与欲下沉：“我也想吃糖，阿辞，你给我？”
沈辞秋伸出纤长的手臂，绕上近在咫尺的脖颈，在谢翎耳边汗涔涔、又湿又软道：“你不是，嗯……正在吃吗？”
谢翎伺候的动作没停，嘴上却说：“我要你喂我。”
沈辞秋忍无可忍，在灼热的呼吸中偏过头，堵着那张嘴，喂给了他。
美人唇舌如蜜，甜得谢翎心满意足。
他们遇到彼此之前，不明白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甘甜的滋味，与彼此相连之后，才知道哪怕仅仅是靠在一块儿，每一瞬每一刻，都叫做甘之如饴。
无论那相同的梦是奇遇还是一个简单的插曲，无论从前是否有遗憾，如今的他们，总能在对方身上，得到取之不尽的糖。
他又轻又小，被谢翎单臂就抱了起来，坐在谢翎臂弯间，身上还裹着谢翎给的大氅，领口一圈软乎的白白绒毛裹着他的小脸蛋。
沈辞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脚骤然悬空，他只听到自己心口砰砰直跳，玉白的小手下意识揪紧了谢翎肩上的衣服，等谢翎往前跨出几步，才回神，慌慌张张拍了拍谢翎的肩。
谢翎微微偏头，从嗓子里黏出一声哄人的音：“嗯？”
他看着小辞秋匆匆用灵力勾字：“我可以自己走的！”
人都是折中的生物，你告诉他师父破天荒给他放假，他会惊得难以置信，甚至产生疑虑;但你要是把他抱着直接出门，他就顾不上真假，愿意跟着你去，但想自己走。
可谢翎才不让他折中成功，成年人就是既要又要。
谢翎完全没有把他放下来的意思：“我带着你走更快，唉，你可不准用灵力把我拍开啊，首先呢，你现在修为没我高，其次嘛，我可是帮了你还照顾你，你舍得打我？”
谢翎眨眨眼舌尖挑了上扬的音：“小、师、兄？”
这什么人啊，比真正的小孩儿还会撒娇卖乖。
正正经经三个字，愣是被他喊得风流佻达，小辞秋呆了呆，而后脸蛋腾一下就红了。
羞的。
他不知道该先羞恼被人这么抱着，还是羞恼谢师弟那逗弄小孩儿的语气。
但有一点谢翎说得对，人家好心好意来传话，还给你用灵力活络经脉，还想带你散散心，要是还用灵力来跟人相抗，确实于礼不合。
沈辞秋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几次三番后，他漂亮的脸上写上了闷闷的表情，灵力勾的字都变得有点走形：“我不是小孩子了……”
年幼的沈辞秋尽管情绪也不算丰富，但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一点小动静都很显眼，谢翎真的要被可爱死了，可同时，他心里又酸又软。
因为阿辞这样的懂事与克制，不是在受到照顾的温室里自然形成的柔软，而是在严罚与重担之下，被逼着一点点砍去了枝丫，哪怕是正常的叶子，都不被允许触碰多余的阳光。
谢翎抱着他，收敛了没正形的模样，将小辞秋抬高一点，认真看着他：“你是，但凡这个年岁的，无论你多聪明，多厉害，你都是孩子。所以有些事，你不必全想着自己扛。”
“朝我撒娇吧，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告诉我，有什么难办的，也可以找我帮忙，这是你的权利，阿辞。”
沈辞秋愣愣地看着他，而后抿抿唇，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从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师弟仰仗他，而师父要他无论何时都得站着，站在前端，做出玉仙宗这一代大师兄该有的样子，他小小年纪，已经习惯了被人要求，被人索求。
他的坚强、逞强，都是一点点把铁铸进骨头里撑起来的。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强。
他知道撒娇是什么，因为师弟就会，但是，他不会。
各种意义上的不会。
太难为情了。
小孩儿把脸蛋往毛绒绒里埋了埋，垂下眼眸，闷闷假装自己真是个哑巴雪团。
谢翎见他不再抗拒，弯弯嘴角，带着小辞秋导入人流之中。
城中非常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不断，不管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还是路边简单的小摊，处处透露着寻常又温馨的烟火气。
谢翎抱着孩子慢悠悠地走，走到第二条街时，小辞秋从最初乖乖巧巧隐忍克制，也变成了视线忍不住朝外游移。
好热闹，很多人都在笑。
沈辞秋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可以这么开心，但是……看多了，被气氛感染，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挺开心的。
沈辞秋并不让谢翎停下脚步，他像个从夹缝里尝到一点甜的乖小孩儿，连望向外面的视线都小心翼翼，彷佛被别人发现他一点动作都是错。
可有人即便不用目光注视，都能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是谢翎用神识随时观察着小辞秋。
路过一个馄饨摊时，谢翎把小辞秋放到了凳子上。
小辞秋坐得十分规矩，谢翎不急着坐，先朝另一头喊：“老板，两碗鸡汤小馄饨，一碗加点芝麻香油，一碗加辣。”
香油那碗是沈辞秋的，加辣的是他的。
老板在热腾腾的锅子前应声：“好嘞！”
谢翎点完菜，对小辞秋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沈辞秋乖巧点头，目送谢翎在街尾拐了个弯，人影消失不见。
老板现包新鲜的馄饨，一边包一边随口搭话：“你们是兄弟？”
沈辞秋本来要摇头，但是转念一想，他现在没法说话，试图与别人解释他们关系好像更费工夫，于是变为点头。
老板本来是怕小孩儿独自等着无聊，所以跟他说话，帮着看顾一二，但看这孩子不吵不闹，坐姿乖巧，是个省心的，于是也不再开口。
过了会儿，两碗香喷喷的馄饨端上来，老板很自然地把辣放到对面，把香浓鸡汤馄饨放到沈辞秋面前，鸡汤炖得格外好，味道浓郁，光是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
不过沈辞秋没动，并不自己先吃，在热气腾腾间，他抬眼望瞭望街尾，等着某道身影的出现。
老板忍不住又多看他一眼，心道这也太乖了，他被乖崽勾起一点老父亲的慈心，又多送了一碟小菜。
在馄饨滚烫的热意下去，差不多正适合入口时，谢翎回来了。
他双手负在身后，踱步过来，看着一动未动的菜，眉眼弯弯：“怎么不先吃？”
沈辞秋手指一动，灵力勾勒的字言简意赅：“等你。”
谢翎若辰星的眼笑意更深了，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放到跟前，变戏法似的一晃：“锵锵－－！瞧，这是什么？”
小辞秋目光顿时一怔，黏在谢翎手上移不开眼，他嘴唇嗫嚅了下，很意外，由于过于意外，反倒显出几分茫然。
－－谢翎手上是个糖人。
糖人做成了一只小鸟的形状，雄纠纠气昂昂，红色的糖瞧着鲜艳，捏糖的师傅手艺很不错，惟妙惟肖，居然愣是在一只小鸟上看出了桀骜的神情。
他方才目光掠过糖人摊子时，想起谢翎塞到他嘴里的糖，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是……谢师弟怎么知道的？
谢翎摇了摇小鸟糖人：“我自作主张买了一个给你……你能收下吗？”
这话可太有水平了，明知道小辞秋喜欢，但为了避免他因为脸皮薄不好意思要，谢翎先把什么都自己揽过来，好像小辞秋收下这个糖人是在成全他。
谢翎什么手段不会，风流的蛮横的，装乖的卖惨的，他身边的阿辞见多了，尚能应付，可这位小辞秋哪知道人心险恶，有人几句话就能把花样玩出这么多。
果然，沈辞秋一听，再看谢翎满眼期待望着自己，就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念头，就连他想自己掏钱付给谢翎的想法都歇了，他隐隐觉得若是真这么做了，谢师弟没准会露出非常伤心的脸。
真是奇怪，小辞秋接过糖人的时候一边听着心跳的喜悦，一边疑惑，他今日明明是第一次跟谢师弟见面，短短时间内，却好像已经很了解他，就彷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可以完全相信这个人，也不必在他面前有任何强撑，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辞秋将糖人立在桌边，先跟谢翎一起吃馄饨，小馄饨皮薄馅大，配合黄澄澄的鲜美鸡汤，一口咬下，满齿留香。
吃完馄饨，谢翎又把小辞秋抱了起来，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小辞秋连写字抗拒都省了，只是在悬空时身体略微僵了僵，而后就放松下来，坐在谢翎可靠的臂弯里。
他手里拿着那支小红鸟糖人，琉璃色的眼眸里盛着点点光亮，看得出来，分明很喜欢，爱不释手。
馄饨摊的老板笑：“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谢翎得意：“那是！”
小辞秋想付馄饨的钱，但谢翎手更快，付完还道：“今日算你陪我玩，当然都得我买单才对。”
说罢，抱着沈辞秋离开小摊，继续逛。
或许是胃里暖洋洋的，沈辞秋整个人更放松了，他自小在玉仙宗长大，最大的消遣玩耍要么是看看群峰山林的风景，要么是练习符文和做咒器时不用灵力，单纯画画，像这样平平常常与人逛街游玩，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
很新鲜，也……很有趣。
他捏着那个糖人，一直舍不得吃，直到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盏，沈辞秋在夜色与昏光间瞧着红色的小鸟。
糖人没有化，若是用上灵力，还能保存很久，可以放到屋子里当个装饰，但，即便沈辞秋不再去深究师父为什么突然肯放他歇息玩闹，他也能想像，如果师父发现他屋中有个糖人，会说什么话玩物丧志。
他在玉仙宗的家，留不下一个小小的糖人。
沈辞秋抿抿唇，终于拿起糖人，放进了自己嘴里，他舍不得吃，但是除了吃掉，他没有别的留下它的方法。
糖很甜，但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沈辞秋眼眶酸涩，心里也酸涩，等最后一口糖咽下去，晶莹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哎！”谢翎惊呼一声，连忙抬手去给他抹眼泪，“怎么了，哪里难受，还是哪里难过？”
小辞秋扒着他的肩膀，拚命摇头，小孩儿泪眼婆娑，无声地落泪，他觉得丢人，他不想哭，他说过自己不是孩子了，可是，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用自己的手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断了线地往下落。
谢翎给他拭泪，擦着擦着，慢慢停下，转而抬手轻轻抚过小辞秋头顶，动作温柔。
“哭吧，”他说，“哭完就好了。”
对现在的小辞秋来说，也许一场肆意的哭泣，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沈辞秋揪着谢翎的衣衫，哭得浑身都在颤抖，他张着嘴，嗓子里闷闷呜咽出声，很细小，又艰难，可却已经让人看到了他的声嘶力竭，看到了他终于肯放下不属于他的外壳，在一个真正能容纳他的怀抱里，发出真正的心声。
沈辞秋哭得视线模糊不清，万家灯火变成朦胧一片，汇聚成了一条灯火璀璨的长河，在飘飘茫茫间，不知流淌向何方。
他感觉谢翎依然带着自己再往前走，他不问谢翎去哪儿，只是边哭边默默攥紧了谢翎的肩。
他被称赞乖巧懂事，早慧聪颖，冷静有度，但是平生头一回，他生出了完全背离以往教导的逆念来：他想跟谢翎沿着灯火往前走，哪里都好，只是不想再回玉仙宗。
等他哭够了，顶着红肿的双眼，终于能再度看清东西时，愕然发现，谢翎还真抱着他来了河边。
夜晚河水清凉，幽深一片，缓缓流动间影影绰绰映着点点灯火，说不出的温柔，带着沉醉于梦中的清幽蛊惑。
而谢翎一手抱着他，一手不知什么时候托了一盏灯。
谢翎把小辞秋放下，将灯和笔墨递给他：“许个愿吧，写在灯里，顺着河水飘走，上天就会实现你的愿望。”
今日不是庆典，也无节日，河面上除了倒影，没有任何一盏灯，没有神明在今天守候，但谢翎仍旧让小辞秋许愿。
小辞秋从不许愿，可今日，他鬼使神差，接过了谢翎手里的灯盏。
他写好纸条，放入灯中，轻手将花灯推入水里，看着那盏灯飘远。
谢翎也看着灯：“你许了什么愿？”
小辞秋摇摇头。
夜风起，带着孤零零的灯盏往远处去，两人站在河边，都没有出声，良久的静谧后，一个极轻的声音忽然打破了黑夜的沉寂。
“……哥哥。”
谢翎遽然回首。
小辞秋抬着头，在万家灯火与远去的心愿里一瞬不瞬看着他，他在谢翎的温暖与甜味里，找回了在雪夜里被扼杀的声音。
“你要走了吗？”他问着，眼中却彷佛已经有看到未来的笃定，以及不敢宣之于口的不舍。
谢翎在他面前蹲下，他还来不及为小辞秋一声哥哥心喜，就为他的眼神心软成一片。
谢翎：“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小辞秋不由拽住了身上鲜艳的氅衣——这是谢翎给他的，很暖，他嘴唇翕动，想说是，可又怕说了后谢翎仍旧要走，徒留碰不到的哀愁。
可谢翎却突然笑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对沈辞秋高声道：“看，阿辞。”
周围昏黄的灯光突然大盛，原本晦暗清冷的河面上突然顺水飘出万盏明灯，是银河璀璨，是华光流火，霎时间照亮了整个黑夜，在沈辞秋睁大的眼眸中映出了无边明辉。
“你可以许任何愿望，提任何要求，若无神明听音，就由我来做你的祈愿人，你所有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星河流转，天上辰光再耀眼，都比不上这一刻沈辞秋眼中的璀璨流光，他愣愣看着谢翎低头，与他轻轻额头相抵。
“未来我们会不离不弃，长生相伴。”
沈辞秋在咫尺之间，完全移不开眼，他动了动唇：“……你是神明吗？”
“我不是，”他听到谢翎说，“我是只想在你心上安家的飞鸟，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啊，沈辞秋恍然：这不就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神明吗？
他伸出手去，触到一片融暖的光，等光晕散尽，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落在了谢翎脸上。
谢翎就躺在自己身边。
他不是什么小孩儿，而是云归宗的沈宗主，谢翎也不是什么谢师弟，是统领妖族的妖皇，是他的道侣。
梦？沈辞秋有片刻的迷蒙，尚未醒透。
而那厢，谢翎也睁了眼，握着他的手就亲亲昵昵往唇边送：“阿辞听我说，我做了个好有意思的梦，我见到了小时候的你，六七岁？太可爱了，可爱得我心都要化了——”
沈辞秋一愣，清醒了，冒出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还带我吃了馄饨，买了糖人？”
谢翎也愣了，缓缓睁大眼：“难道说？”
难道说他们竟做了同一个梦！?
难以置信，但又着实奇异有趣！
对过细节后，谢翎笑出声，在被窝里搂着沈辞秋，乐了一会儿，才咬着沈辞秋耳朵道：“有一点不对。”
沈辞秋被他叼着耳垂摩挲，软软的耳朵被耳垂和谢翎温热的唇同时磕碰，某人的手已经黏黏糊糊挑开薄薄里衣，不规矩起来。
沈辞秋在他的轻咬和摩挲里指尖发颤，揽住谢翎的背，忍着轻喘问：“……什么？”
“那个糖人其实是我借了摊子，自个儿捏的。”
谢翎察觉沈辞秋被自己揉得热了化了，大约昨晚闹得太重，似乎耐不住，颤得厉害，想躲，一把搂住沈辞秋的腰把人扣在自己怀里，翻身压住，不给人逃跑空间。
“我捏得好看吧，甜不甜？”
沈辞秋被他揉出了红，玉白的面颊水雾桃花艳，蒸腾若霞，从嗓子里溢出低吟和呢喃：“……甜。”
谢翎缓缓压下，清越的声音也随之带着磁性与欲下沉：“我也想吃糖，阿辞，你给我？”
沈辞秋伸出纤长的手臂，绕上近在咫尺的脖颈，在谢翎耳边汗涔涔、又湿又软道：“你不是，嗯……正在吃吗？”
谢翎伺候的动作没停，嘴上却说：“我要你喂我。”
沈辞秋忍无可忍，在灼热的呼吸中偏过头，堵着那张嘴，喂给了他。
美人唇舌如蜜，甜得谢翎心满意足。
他们遇到彼此之前，不明白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甘甜的滋味，与彼此相连之后，才知道哪怕仅仅是靠在一块儿，每一瞬每一刻，都叫做甘之如饴。
无论那相同的梦是奇遇还是一个简单的插曲，无论从前是否有遗憾，如今的他们，总能在对方身上，得到取之不尽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