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5章 番外（二十五）
两个人同时撒开手，后退两步，狐疑地盯着对方。
相聚的欢乐氛围陡然变得诡异起来，他们注视彼此的眼神，就像忠臣看间谍，间谍看忠臣。
徐久率先小心翼翼地发出试探：“你遇到的……是皇帝？”
巫曦“嗯”了一声：“你遇到的带着蛾子。”
徐久用力点头，二人稍稍松了口气，再将两双手高兴地交握在一起。
对了，那没错。
“那你的颜色是？”
巫曦：“红。”
徐久：“蓝……”
他们又电打似的松开了手，笑容全无，惊恐地弹跳到宫殿的两端。
哎哟我的老天啊！巫曦在心底大叫，实乃不同凡响，玩的还是冰火两重天呀……！
这不得了了，徐久喘息，这不得了了，我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放在莫比乌斯指定要当人体素材的！嗯秀秀哥不会拿我当人体素材，但是——这么大的秘密！
两边默默地平复心情，各自擦了下头上的冷汗。
巫曦心道人生于天地之间，怎么开心怎么来吧，谁还管这些七七八八的。只是为人处世，总不能拿朋友被窝里的私事出来说嘴，该装作不知道的还是要装作不知道，稀松寻常的也就过去了。
就当没这回事，徐久想，知道秘密不可怕，可怕的是添油加醋，到处传播，这不好。
下定决心，二人转身，脸上带着虚假的微笑，第三次热络地把手拉在一起。
“记错了记错了，”巫曦寒暄道，“呵呵你看我这个记性……”
“没关系没关系，”徐久应承道，“我也记错了，我比较容易紧张……”
沉默蔓延，徐久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另起话头。
“对了，这个区域要我们干嘛的？”
“我听他们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巫曦道，“可能是要捉妖？”
“捉妖？捉妖好啊，捉妖好……”徐久说了两句梦话，发觉自己走神，连忙找补，“那我们是等其他人，还是——”
不等说完，半空里“扑通”摔下一个人影。
“——哎哟！”
·
约兰醒来，搞清楚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之后，管不了那么多，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
奇奇怪怪的环境，身上穿的筒裙，头上插的是萝卜还是大葱，全不是他该考虑的。佣兵就要有佣兵的素养，约兰用小野兽般的直觉做出迅速判断：
我要跑，此地不宜久留。
因此，他还不等满房子的玩家叫骂哀嚎，自己先一拳破开窗户，直接逃之夭夭。
他才不会乖乖待在原地听规则，强横的实力，以及过于年轻的盛气，令他培养出直来直往，过于自我的性格。同伴不在，那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找到同伴，不用在乎其他。
约兰一把撕开裙子，又用深沉的眼神观察了下脚上的鞋——又尖又窄，描着花里胡哨的纹样，鞋底软得像过期披萨，鞋尖上还顶着两颗亮亮的珠子。
珠子，不错，扯掉，我的了；鞋子，废物，一下蹬烂，踢到旁边去。
他赤着脚，跳上皇宫的琉璃屋檐，碧绿的瓦片，使他想起山君在森林里的宫殿。
然后把几个跳上来抓捕他的大内侍卫三两拳轰死，眺望到远方熙熙攘攘，似乎十分热闹，于是发力朝目的地跳过去。
约兰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但似乎下头正在聚会？那就值得去打探打探了。
他扒在房檐上，瞥见满场乌泱泱的一片人，都穿着贼亮贼滑的衣裳，颜色比他的还要花哨许多。脑袋上顶的，身上挂的，全都金闪闪亮晶晶，走起路来叮当响。
正探头探脑地打量，又望见一个大房子，约兰的鼻子没有徐久灵，但他也不是傻瓜，远远闻着，肉香和菜味儿飘得到处都是，再悄摸摸地进去一看，嚯！
“这么大的厨房！”他脱口而出，不知道这里的人是不是全出去筹备宴会了，偌大的空间，居然没人看着。
约兰完全不客气，如果这里是穷苦人家的后厨，那么他绝对连手指头也不多伸一根，还要把先前那两颗珠子留下，与公司对抗多年，“劫富济贫”已经成了流浪者的家族观念。
他上去掀开笼屉盖子，腾腾的白雾哗然潮起，熏得他脸上热热的，笼屉旁边还用洒金的风雅小字写着“玉屑金团”四个字。
约兰不认得，更不管什么玉团金团，只是看见糕饼做得饱满可爱，抓起来就吃。
金团是糯米做皮，里面填了酥酪与奶糕，香甜浓郁，吃得约兰眉毛举起，又急急忙忙抓了两个塞进嘴里，剩下的直接用油纸包起来，填到袖子里。
“带了给他们，”他自言自语，嚼得口齿不清，“让巫曦乐死。”
酥烤桂花鸭吃了，玻璃乳鸽吃了，金玉满堂吃了，水晶肘子吃了，雪梨炖官燕挖了几勺子……他觉得好的全带走，觉得不好的就放下。别人要骂硕鼠，他如此肆无忌惮，倒更像一头闯入人类家里翻箱倒柜的小毛毛熊。
“啊——！”试菜正试得忘我，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尖叫，“有贼！贼人在此，快来抓贼啊！”
约兰一个回头，嘴角还沾着糯米丸子上的珍珠粉，就见呼啦啦涌进一大堆全副武装的侍卫，虎视眈眈地用剑尖对着他。
“嗯。”
有点难搞，身上带的食物太多了，要不然先找安全地方放下，再挨个把他们攮死？
他正在寻摸哪里可以安放自己的战利品，再听得一声嘹亮的“皇上驾到——！”，满屋子的侍卫全都大惊失色，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
黄上？什么黄上？
约兰不禁疑惑，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嗡嗡声。
深山森林当中，他从未见识过有哪种鸟类，哪一样昆虫是这个动静的。他皱起眉头，眼前却蓦地大放光亮，好像一颗发光的天体缓步移出，照得人灵台清明，感官为之一新。
约兰盯着这个画风明显与众不同的“黄上”。
对方顶着灿灿的金冠，深绿色的短发如云飘逸，眉目间的气质……约兰总觉得跟山君有点像，但是山君的表情可没这家伙这么刻薄欠揍。
可是，他身边还跟着几只同样带着小金冠，体型足有小型犬那么大的茸茸飞蛾！这就是约兰打破头都没见过的怪异场面了，尤其是这些蛾子还煞有其事地用爪子抱着本子和笔，跟人似的，稀罕死了。
理拉塞盯着这个嘴巴油油，腰带上挂满打包好的食物，活像是来进货的小乞丐。
……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命运，没逮到人类，失策。
“你是爆米花。”智慧之神声音冷清，漠然地道。
约兰有点迷茫，顺手掏过一颗苹果，在腰上擦擦，“咔嚓”一口，嚼着说：“啥。”
理拉塞：“？”
不能说这个人不开悟，但他的聪慧显然都放在了战斗与求生上，对书写的知识毫无接触。不过，考虑到这是阎知秀的朋友，祂暂且选择宽容。
“爆米花，那个玩偶。”神耐着性子解释。
约兰皱起眉，他站直身体，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好家伙，原来嗅嗅哥喜欢这样儿的……
“原来是你啊。”他说，“你怎么不去找嗅嗅哥，反而找到我了？”
他眼睛一亮：“等下，是嗅嗅哥让你来的吗？他还好不？其他人跟他在一块儿吗？”
一句话里错字连篇……
理拉塞很想给他吹一把智慧粉尘，但是未经允许就改造人类的朋友，他一定会生气。
这时候，厄弥烛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隐隐的烈火：“喂，理拉塞，人类的‘娘家人’是可以杀掉的吗？”
“不行。”祂没好气地回答。
厄弥烛：“那我可不可以揍两下？”
“不行！”理拉塞真是没话讲了，同一时间遇到两个蠢货的好运气，足以叫祂烦躁不堪，“你想人类发怒吗？到时候别连累我。”
打发走厄弥烛，理拉塞耐心地道：“这是游戏的规则限制，你们必须分开，所以我现在也不能确定阎知秀具体在哪里，但你要是遇到他，请跟他说，我在找他。”
约兰：“好吧？没问题。”
必要的时候，理拉塞也可以当一个不那么刻薄毒舌的人类之友。祂接着问：“按照规则，你要获得晋封，才能开启下一个区域的通道。你想晋升什么职务？”
约兰困惑，约兰迷惘，约兰用清澈的眼神望着智慧之神，继续啃了一口苹果，说：
“啥。”
理拉塞：“……”
理拉塞很想用意念搅一搅他的脑子，这样马上就能让文盲变智者了。祂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念头，身边的蛾子嗡嗡大叫，旁边赶紧转出内侍总管，急匆匆地扬声道：“晋约秀女为约才人——”
约兰大怒：“喂，我不姓约！”
半空中一道白光闪过，约兰带着满怀的食物掉下来，吓了徐久和巫曦一跳。
“约兰！”徐久跑过去，给他扶起来，约兰本来还生气，现下见了两个人，一点怒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三个人抱在一起，快乐地蹦跳了一阵。
“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他高兴地掏出御膳分享，巫曦和徐久吃着压扁的金团，各自眉开眼笑。
“你们怎么样？”约兰给他们分桂花鸭腿，情难自禁地抱怨道，“对了，我见到嗅嗅哥的老公了，你们见到他没有啊？”
另外两个人急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显出一副心怀鬼胎的模样。
“见，见到了啊。”
“见到就见到，结巴什么？”约兰诧异，“怎么啦，他是不是笑话你们了？”
误把二人心虚的模样当真，流浪者登时火冒三丈：“可恶！岂有此理！我看他那个样子就……”
先不提他怎么突然会说成语了，巫曦急忙打断道：“等一下！你有没有……你，你见到的是个皇帝，对不？”
“不知道什么黄地，但的确有人叫他黄上。”
巫曦和徐久稍稍放心。
“祂身边跟着蛾子？”巫曦接着试探，“毛很多，很好捏？”
“对！但是我没捏，好奇怪的蛾子，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我跟你们说，那个蛾子头上还……”
徐久赶忙抓住他的手，不叫话题分散得太开，他说：“好，好，你也见到蛾子了。那祂是什么颜色，红的？蓝的？”
巫曦睁大眼睛，跟着期盼地凝视他。
约兰刚想说“什么红的蓝的，明明是绿的啊”，但在智慧的神光里浸润片刻，他此刻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以至于大脑瞬间就跳到了那个最恐怖的答案上。
噼里啪啦，食物的油纸包掉落一地，约兰呆呆地望着他们，愣道：“你们……你们见到的是红的？”
巫曦点点头。
“我是蓝的。”徐久小声说。
“你是蓝的？”
约兰的视线扫过两人，一时间如遭晴天霹雳，脑袋瓜也跟飞蛾一般嗡嗡乱响。他的心里来回飘荡着三种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绿，他的脸也是一阵红，一阵蓝，一阵绿。
“你呢？”巫曦重复追问，“你看到的是……？”
我得保守这个秘密。
约兰的思维在飞快地转。
对，他们只见到两个，我却见到了第三个，我不能透露出去，像透露什么猎奇——咦，这啥词儿？——新闻一样跟他们聊八卦。家人之间就要相互包容，相互支持，部族如此，现在同样。
“……蓝的。”约兰说，“大概是那个颜色。”
“哦，”徐久笑开了，“那好，那好，那我就没认错。你也见到祂了！”
约兰：“呃，是啊，嗯嗯。”
这时候，他脸上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心虚神色，只是两人谁都没发觉。巫曦高兴地把油纸包捡起来，惊喜地欢呼：“哦耶！烤乳鸽！”
约兰嘴角抽动，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哦、哦耶……”
·
贺九如悠闲地在御花园里散步。
他是当过天子的人，当然明白选秀的弯弯绕绕。遥想当年辉煌，哈哈，那些大臣三催四请，说他不为皇家开枝散叶，自己就要撞柱明志。
哼哼，货郎摇头晃脑，撞柱明志？这件事也就是我帮你们瞒下来，若是叫殷不瘦知道，撞柱明志已经是极乐世界的死法了！
他偷偷溜出秀女居住的宫殿，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就这么走到了广袤的皇家园林里。彼时桃花盛开，满眼粉桃如雾，灼灼其华，实在是美不胜收的……等等，不太对啊？这个季节都要到盛夏了，哪里来这么多桃花？
他继续凭直觉往前走，果然，听到了两个对话的声音。
“……本来以为我们俩的概率能高一点，真不走运！”漫天浓云盘旋，凝聚出一个风暴般烈性的嗓音，“是不是只有大兄才能见到人？”
“控制着点你的脾气。”另一个美妙婉转的声音劝道，满园春光，尽在其中，“这个小空间能容纳我们，已经很勉强了，别一下弄碎它，否则大兄要生气的。”
这是谁呢？
贺九如心中思忖，他转过一株花朵尤其硕大艳美的桃树，眼睛顿时被亮得睁不开。
两个高大的人形站在那里，非人非妖，神光具足。一个是发色灰白，面目桀骜不驯的青年，一个是粉发如瀑，美得叫人魂飞魄散的男子，身边飞舞着许多或胖胖，或艳丽的蛾子。
“哦？”卡萨霓斯有点惊讶，“居然有人能找过来——啊，原来是你啊，桃花饼。你可真是个幸运儿，对不对？”
安提耶瞅了人类一眼，此刻认出贺九如的身份，联想到那堆难以形容的黑泥，倒是多端详了几下。
“一个混沌恶，一个秩序善，”天空与风暴之神说，“怪不得是一对。”
贺九如愣住：“敢问两位仙家是从何处得知？”
桃花饼？祂们怎么会知道这个绰号？我的确在上上个游戏里当过桃花水信玄饼，可是除了同伴，还有殷不瘦之外，就没人再见过了啊？况且，祂们还提到“混沌恶”，这显然是指向殷不瘦的，莫非祂们是……
“正是你想的那样，”卡萨霓斯看出他内心的纠结，却无意澄清，祂天性寻欢作乐的神职，是极其乐于把一盆清水搅混的，“阎知秀就是……我们的人类。”
一瞬间，贺九如五雷轰顶。
祂笑意盈盈，如此美而多情，说出来的话却险些把贺九如的脑仁子劈成两半了。安提耶不明所以，还跟着帮腔：“没错！阎知秀就是我们的人类，你认识他的吧？”
贺九如天崩地裂。
他呆呆地望着祂们，呆呆地点头。
“认识就好，”安提耶站起来，“我们没遇到他，但是你可以帮我们传话，你就说我们想他了，很想很想，我们一定会接他回家，就这样！”
卡萨霓斯笑道：“顺带，也请传达我们的爱意，他永远是我们最爱的人类。要记住哦。”
贺九如外焦里嫩。
不管他被雷打得如何香脆麻辣，安提耶转过头，讨论道：“我记得是要给他晋升，他才能进下一关的吧？”
卡萨霓斯笑眯眯点头：“人类的朋友，也不能亏待，我记得有‘婕妤’的官职，念起来也很美丽，就晋升这个怎么样？”
“随你，”安提耶不耐烦，“除了找人，别的都是小事。”
白光闪过，崭新出炉的“贺婕妤”平地飞升，在万雷加身之后，终于大彻大悟，飞上仙界。
……然后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下。
“九如！”
“九如来了！”
“他受伤了吗？怎么感觉身体硬了啊！快拿燕窝炖雪梨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仓促喂上两勺炖燕窝，贺九如长吸一口气，终于魂兮归来，惊恐地瞪着眼睛。
“怎么了怎么了，”巫曦帮他顺气，“看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我……”他仓促地抓住旁边人的袖子，“你们晓不晓得，晓不晓得秀秀哥有两个，那个，就是两个……”
他这般闪烁其词，神态慌张，三个人一瞧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唉，没事没事，”徐久安慰他，“你是一下看见两个了吗？”
巫曦笑道：“运气挺好，红的蓝的都叫你见着了。”
怎么，原来我不是唯一知情的！
人在团体当中，是能够获得充足的安全感的。明白了大家都晓得这个公开的秘密，贺九如当即把心放到胸膛里，宽慰地松了气。
“是啊是啊，就是红……”
他的话蓦然中止，贺九如呆愣，呆傻，呆滞了。
……就是？就是什么？就是红的蓝的？就是个鬼啊！
什么红的蓝的，我遇到的明明是粉的灰的好不好！你们说的红的蓝的又是哪里来的啊？！
霎时间，贺九如的脑袋宕机，感觉整个人生都摇摇欲坠。
今天过去之后，我将不再是我，我将与旧日的自己告别……我成长了，而且是史无前例的成长。
他忍辱负重地吭哧了两下，在巫曦和徐久不解的神色，约兰似有所感的目光中，哽咽地道：“嗯嗯，就是红的和蓝的，我也见到了，好巧啊。”
作者有话说：
（继续颠勺）
相聚的欢乐氛围陡然变得诡异起来，他们注视彼此的眼神，就像忠臣看间谍，间谍看忠臣。
徐久率先小心翼翼地发出试探：“你遇到的……是皇帝？”
巫曦“嗯”了一声：“你遇到的带着蛾子。”
徐久用力点头，二人稍稍松了口气，再将两双手高兴地交握在一起。
对了，那没错。
“那你的颜色是？”
巫曦：“红。”
徐久：“蓝……”
他们又电打似的松开了手，笑容全无，惊恐地弹跳到宫殿的两端。
哎哟我的老天啊！巫曦在心底大叫，实乃不同凡响，玩的还是冰火两重天呀……！
这不得了了，徐久喘息，这不得了了，我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放在莫比乌斯指定要当人体素材的！嗯秀秀哥不会拿我当人体素材，但是——这么大的秘密！
两边默默地平复心情，各自擦了下头上的冷汗。
巫曦心道人生于天地之间，怎么开心怎么来吧，谁还管这些七七八八的。只是为人处世，总不能拿朋友被窝里的私事出来说嘴，该装作不知道的还是要装作不知道，稀松寻常的也就过去了。
就当没这回事，徐久想，知道秘密不可怕，可怕的是添油加醋，到处传播，这不好。
下定决心，二人转身，脸上带着虚假的微笑，第三次热络地把手拉在一起。
“记错了记错了，”巫曦寒暄道，“呵呵你看我这个记性……”
“没关系没关系，”徐久应承道，“我也记错了，我比较容易紧张……”
沉默蔓延，徐久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另起话头。
“对了，这个区域要我们干嘛的？”
“我听他们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巫曦道，“可能是要捉妖？”
“捉妖？捉妖好啊，捉妖好……”徐久说了两句梦话，发觉自己走神，连忙找补，“那我们是等其他人，还是——”
不等说完，半空里“扑通”摔下一个人影。
“——哎哟！”
·
约兰醒来，搞清楚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之后，管不了那么多，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
奇奇怪怪的环境，身上穿的筒裙，头上插的是萝卜还是大葱，全不是他该考虑的。佣兵就要有佣兵的素养，约兰用小野兽般的直觉做出迅速判断：
我要跑，此地不宜久留。
因此，他还不等满房子的玩家叫骂哀嚎，自己先一拳破开窗户，直接逃之夭夭。
他才不会乖乖待在原地听规则，强横的实力，以及过于年轻的盛气，令他培养出直来直往，过于自我的性格。同伴不在，那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找到同伴，不用在乎其他。
约兰一把撕开裙子，又用深沉的眼神观察了下脚上的鞋——又尖又窄，描着花里胡哨的纹样，鞋底软得像过期披萨，鞋尖上还顶着两颗亮亮的珠子。
珠子，不错，扯掉，我的了；鞋子，废物，一下蹬烂，踢到旁边去。
他赤着脚，跳上皇宫的琉璃屋檐，碧绿的瓦片，使他想起山君在森林里的宫殿。
然后把几个跳上来抓捕他的大内侍卫三两拳轰死，眺望到远方熙熙攘攘，似乎十分热闹，于是发力朝目的地跳过去。
约兰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但似乎下头正在聚会？那就值得去打探打探了。
他扒在房檐上，瞥见满场乌泱泱的一片人，都穿着贼亮贼滑的衣裳，颜色比他的还要花哨许多。脑袋上顶的，身上挂的，全都金闪闪亮晶晶，走起路来叮当响。
正探头探脑地打量，又望见一个大房子，约兰的鼻子没有徐久灵，但他也不是傻瓜，远远闻着，肉香和菜味儿飘得到处都是，再悄摸摸地进去一看，嚯！
“这么大的厨房！”他脱口而出，不知道这里的人是不是全出去筹备宴会了，偌大的空间，居然没人看着。
约兰完全不客气，如果这里是穷苦人家的后厨，那么他绝对连手指头也不多伸一根，还要把先前那两颗珠子留下，与公司对抗多年，“劫富济贫”已经成了流浪者的家族观念。
他上去掀开笼屉盖子，腾腾的白雾哗然潮起，熏得他脸上热热的，笼屉旁边还用洒金的风雅小字写着“玉屑金团”四个字。
约兰不认得，更不管什么玉团金团，只是看见糕饼做得饱满可爱，抓起来就吃。
金团是糯米做皮，里面填了酥酪与奶糕，香甜浓郁，吃得约兰眉毛举起，又急急忙忙抓了两个塞进嘴里，剩下的直接用油纸包起来，填到袖子里。
“带了给他们，”他自言自语，嚼得口齿不清，“让巫曦乐死。”
酥烤桂花鸭吃了，玻璃乳鸽吃了，金玉满堂吃了，水晶肘子吃了，雪梨炖官燕挖了几勺子……他觉得好的全带走，觉得不好的就放下。别人要骂硕鼠，他如此肆无忌惮，倒更像一头闯入人类家里翻箱倒柜的小毛毛熊。
“啊——！”试菜正试得忘我，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尖叫，“有贼！贼人在此，快来抓贼啊！”
约兰一个回头，嘴角还沾着糯米丸子上的珍珠粉，就见呼啦啦涌进一大堆全副武装的侍卫，虎视眈眈地用剑尖对着他。
“嗯。”
有点难搞，身上带的食物太多了，要不然先找安全地方放下，再挨个把他们攮死？
他正在寻摸哪里可以安放自己的战利品，再听得一声嘹亮的“皇上驾到——！”，满屋子的侍卫全都大惊失色，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
黄上？什么黄上？
约兰不禁疑惑，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嗡嗡声。
深山森林当中，他从未见识过有哪种鸟类，哪一样昆虫是这个动静的。他皱起眉头，眼前却蓦地大放光亮，好像一颗发光的天体缓步移出，照得人灵台清明，感官为之一新。
约兰盯着这个画风明显与众不同的“黄上”。
对方顶着灿灿的金冠，深绿色的短发如云飘逸，眉目间的气质……约兰总觉得跟山君有点像，但是山君的表情可没这家伙这么刻薄欠揍。
可是，他身边还跟着几只同样带着小金冠，体型足有小型犬那么大的茸茸飞蛾！这就是约兰打破头都没见过的怪异场面了，尤其是这些蛾子还煞有其事地用爪子抱着本子和笔，跟人似的，稀罕死了。
理拉塞盯着这个嘴巴油油，腰带上挂满打包好的食物，活像是来进货的小乞丐。
……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命运，没逮到人类，失策。
“你是爆米花。”智慧之神声音冷清，漠然地道。
约兰有点迷茫，顺手掏过一颗苹果，在腰上擦擦，“咔嚓”一口，嚼着说：“啥。”
理拉塞：“？”
不能说这个人不开悟，但他的聪慧显然都放在了战斗与求生上，对书写的知识毫无接触。不过，考虑到这是阎知秀的朋友，祂暂且选择宽容。
“爆米花，那个玩偶。”神耐着性子解释。
约兰皱起眉，他站直身体，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好家伙，原来嗅嗅哥喜欢这样儿的……
“原来是你啊。”他说，“你怎么不去找嗅嗅哥，反而找到我了？”
他眼睛一亮：“等下，是嗅嗅哥让你来的吗？他还好不？其他人跟他在一块儿吗？”
一句话里错字连篇……
理拉塞很想给他吹一把智慧粉尘，但是未经允许就改造人类的朋友，他一定会生气。
这时候，厄弥烛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隐隐的烈火：“喂，理拉塞，人类的‘娘家人’是可以杀掉的吗？”
“不行。”祂没好气地回答。
厄弥烛：“那我可不可以揍两下？”
“不行！”理拉塞真是没话讲了，同一时间遇到两个蠢货的好运气，足以叫祂烦躁不堪，“你想人类发怒吗？到时候别连累我。”
打发走厄弥烛，理拉塞耐心地道：“这是游戏的规则限制，你们必须分开，所以我现在也不能确定阎知秀具体在哪里，但你要是遇到他，请跟他说，我在找他。”
约兰：“好吧？没问题。”
必要的时候，理拉塞也可以当一个不那么刻薄毒舌的人类之友。祂接着问：“按照规则，你要获得晋封，才能开启下一个区域的通道。你想晋升什么职务？”
约兰困惑，约兰迷惘，约兰用清澈的眼神望着智慧之神，继续啃了一口苹果，说：
“啥。”
理拉塞：“……”
理拉塞很想用意念搅一搅他的脑子，这样马上就能让文盲变智者了。祂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念头，身边的蛾子嗡嗡大叫，旁边赶紧转出内侍总管，急匆匆地扬声道：“晋约秀女为约才人——”
约兰大怒：“喂，我不姓约！”
半空中一道白光闪过，约兰带着满怀的食物掉下来，吓了徐久和巫曦一跳。
“约兰！”徐久跑过去，给他扶起来，约兰本来还生气，现下见了两个人，一点怒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三个人抱在一起，快乐地蹦跳了一阵。
“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他高兴地掏出御膳分享，巫曦和徐久吃着压扁的金团，各自眉开眼笑。
“你们怎么样？”约兰给他们分桂花鸭腿，情难自禁地抱怨道，“对了，我见到嗅嗅哥的老公了，你们见到他没有啊？”
另外两个人急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显出一副心怀鬼胎的模样。
“见，见到了啊。”
“见到就见到，结巴什么？”约兰诧异，“怎么啦，他是不是笑话你们了？”
误把二人心虚的模样当真，流浪者登时火冒三丈：“可恶！岂有此理！我看他那个样子就……”
先不提他怎么突然会说成语了，巫曦急忙打断道：“等一下！你有没有……你，你见到的是个皇帝，对不？”
“不知道什么黄地，但的确有人叫他黄上。”
巫曦和徐久稍稍放心。
“祂身边跟着蛾子？”巫曦接着试探，“毛很多，很好捏？”
“对！但是我没捏，好奇怪的蛾子，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我跟你们说，那个蛾子头上还……”
徐久赶忙抓住他的手，不叫话题分散得太开，他说：“好，好，你也见到蛾子了。那祂是什么颜色，红的？蓝的？”
巫曦睁大眼睛，跟着期盼地凝视他。
约兰刚想说“什么红的蓝的，明明是绿的啊”，但在智慧的神光里浸润片刻，他此刻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以至于大脑瞬间就跳到了那个最恐怖的答案上。
噼里啪啦，食物的油纸包掉落一地，约兰呆呆地望着他们，愣道：“你们……你们见到的是红的？”
巫曦点点头。
“我是蓝的。”徐久小声说。
“你是蓝的？”
约兰的视线扫过两人，一时间如遭晴天霹雳，脑袋瓜也跟飞蛾一般嗡嗡乱响。他的心里来回飘荡着三种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绿，他的脸也是一阵红，一阵蓝，一阵绿。
“你呢？”巫曦重复追问，“你看到的是……？”
我得保守这个秘密。
约兰的思维在飞快地转。
对，他们只见到两个，我却见到了第三个，我不能透露出去，像透露什么猎奇——咦，这啥词儿？——新闻一样跟他们聊八卦。家人之间就要相互包容，相互支持，部族如此，现在同样。
“……蓝的。”约兰说，“大概是那个颜色。”
“哦，”徐久笑开了，“那好，那好，那我就没认错。你也见到祂了！”
约兰：“呃，是啊，嗯嗯。”
这时候，他脸上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心虚神色，只是两人谁都没发觉。巫曦高兴地把油纸包捡起来，惊喜地欢呼：“哦耶！烤乳鸽！”
约兰嘴角抽动，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哦、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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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九如悠闲地在御花园里散步。
他是当过天子的人，当然明白选秀的弯弯绕绕。遥想当年辉煌，哈哈，那些大臣三催四请，说他不为皇家开枝散叶，自己就要撞柱明志。
哼哼，货郎摇头晃脑，撞柱明志？这件事也就是我帮你们瞒下来，若是叫殷不瘦知道，撞柱明志已经是极乐世界的死法了！
他偷偷溜出秀女居住的宫殿，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就这么走到了广袤的皇家园林里。彼时桃花盛开，满眼粉桃如雾，灼灼其华，实在是美不胜收的……等等，不太对啊？这个季节都要到盛夏了，哪里来这么多桃花？
他继续凭直觉往前走，果然，听到了两个对话的声音。
“……本来以为我们俩的概率能高一点，真不走运！”漫天浓云盘旋，凝聚出一个风暴般烈性的嗓音，“是不是只有大兄才能见到人？”
“控制着点你的脾气。”另一个美妙婉转的声音劝道，满园春光，尽在其中，“这个小空间能容纳我们，已经很勉强了，别一下弄碎它，否则大兄要生气的。”
这是谁呢？
贺九如心中思忖，他转过一株花朵尤其硕大艳美的桃树，眼睛顿时被亮得睁不开。
两个高大的人形站在那里，非人非妖，神光具足。一个是发色灰白，面目桀骜不驯的青年，一个是粉发如瀑，美得叫人魂飞魄散的男子，身边飞舞着许多或胖胖，或艳丽的蛾子。
“哦？”卡萨霓斯有点惊讶，“居然有人能找过来——啊，原来是你啊，桃花饼。你可真是个幸运儿，对不对？”
安提耶瞅了人类一眼，此刻认出贺九如的身份，联想到那堆难以形容的黑泥，倒是多端详了几下。
“一个混沌恶，一个秩序善，”天空与风暴之神说，“怪不得是一对。”
贺九如愣住：“敢问两位仙家是从何处得知？”
桃花饼？祂们怎么会知道这个绰号？我的确在上上个游戏里当过桃花水信玄饼，可是除了同伴，还有殷不瘦之外，就没人再见过了啊？况且，祂们还提到“混沌恶”，这显然是指向殷不瘦的，莫非祂们是……
“正是你想的那样，”卡萨霓斯看出他内心的纠结，却无意澄清，祂天性寻欢作乐的神职，是极其乐于把一盆清水搅混的，“阎知秀就是……我们的人类。”
一瞬间，贺九如五雷轰顶。
祂笑意盈盈，如此美而多情，说出来的话却险些把贺九如的脑仁子劈成两半了。安提耶不明所以，还跟着帮腔：“没错！阎知秀就是我们的人类，你认识他的吧？”
贺九如天崩地裂。
他呆呆地望着祂们，呆呆地点头。
“认识就好，”安提耶站起来，“我们没遇到他，但是你可以帮我们传话，你就说我们想他了，很想很想，我们一定会接他回家，就这样！”
卡萨霓斯笑道：“顺带，也请传达我们的爱意，他永远是我们最爱的人类。要记住哦。”
贺九如外焦里嫩。
不管他被雷打得如何香脆麻辣，安提耶转过头，讨论道：“我记得是要给他晋升，他才能进下一关的吧？”
卡萨霓斯笑眯眯点头：“人类的朋友，也不能亏待，我记得有‘婕妤’的官职，念起来也很美丽，就晋升这个怎么样？”
“随你，”安提耶不耐烦，“除了找人，别的都是小事。”
白光闪过，崭新出炉的“贺婕妤”平地飞升，在万雷加身之后，终于大彻大悟，飞上仙界。
……然后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下。
“九如！”
“九如来了！”
“他受伤了吗？怎么感觉身体硬了啊！快拿燕窝炖雪梨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仓促喂上两勺炖燕窝，贺九如长吸一口气，终于魂兮归来，惊恐地瞪着眼睛。
“怎么了怎么了，”巫曦帮他顺气，“看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我……”他仓促地抓住旁边人的袖子，“你们晓不晓得，晓不晓得秀秀哥有两个，那个，就是两个……”
他这般闪烁其词，神态慌张，三个人一瞧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唉，没事没事，”徐久安慰他，“你是一下看见两个了吗？”
巫曦笑道：“运气挺好，红的蓝的都叫你见着了。”
怎么，原来我不是唯一知情的！
人在团体当中，是能够获得充足的安全感的。明白了大家都晓得这个公开的秘密，贺九如当即把心放到胸膛里，宽慰地松了气。
“是啊是啊，就是红……”
他的话蓦然中止，贺九如呆愣，呆傻，呆滞了。
……就是？就是什么？就是红的蓝的？就是个鬼啊！
什么红的蓝的，我遇到的明明是粉的灰的好不好！你们说的红的蓝的又是哪里来的啊？！
霎时间，贺九如的脑袋宕机，感觉整个人生都摇摇欲坠。
今天过去之后，我将不再是我，我将与旧日的自己告别……我成长了，而且是史无前例的成长。
他忍辱负重地吭哧了两下，在巫曦和徐久不解的神色，约兰似有所感的目光中，哽咽地道：“嗯嗯，就是红的和蓝的，我也见到了，好巧啊。”
作者有话说：
（继续颠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