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4章 番外（二十四）
刺骨寒冷的飓风包裹巫曦的全身，将他的宽大衣袖撕扯出尖利的呼啸之音。
我摔下来了！
巫曦有点慌张。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孔宴啾的鸟毛，用神光也可以缓解坠落的趋势，但机会难得，我要先叫嚷一番。
于是他张嘴欲喊，然而下一秒，暴烈的鸟啼响彻天地，巫曦的身体猛地一沉，像在海啸里被浮木拦腰救起。恢宏的神光精准纵横，径直捞住他的身体，再一卷，他便直接卷进了一大片蓬松温暖的羽毛里。
“啊——嘎！”
眼前是一片紫金交织的黑色，巫曦冒出一颗头，迷茫地望着前方。
“孔……”
展翅翱翔的大孔雀回头盯他，头上的翎羽灿烂作响，暗金的眼瞳幽怨炽烈得快要溢出来了。
“孔宴秋！”巫曦欣喜若狂，呼喊着鸟的大名，“你来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鸟头跑过去，神光急忙从两侧簇拥着他，以防他摔倒。巫曦迫不及待地扑在鸟颈子上，抱着孔雀的大脑袋，呜哩哇啦地快速讲话：“你们是抽签过来的，对不？你好倒霉！还是孔雀明王呢，怎么这么倒霉，倒数第二个才找来，我们这伙人里就我和秀秀哥没见过自己的老公了……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孔宴秋怨气冲天，醋味可以熏死十头白象：“什么‘秀秀哥’，你是不是早把我给忘得差不多了？我发现你不见，心里急得像被刀割，被火烤，哭都哭不出来，眼泪化成血往下咽，把整个大荒翻过来找……现在你又说这些，你要我的命吗？总归已经是你的了，随你怎么搓圆捏扁吧！”
“还让你刀耕火种上了！”巫曦大为诧异，好在欺负孔宴秋已经成了生命中根深蒂固的一种习惯，他揪着孔雀毛，在云天之上大喊：“谁说我给你忘了？你看，这些是什么？”
说着，掏出他之前收集，存放完好的水果种子，长时间被药师佛贴身带着，都发出了细细的小芽。
孔宴秋恨恨地顿一下，又恨自己不争气，又恨巫曦是这么可爱的小混蛋。
他闷声问：“……是什么？”
“是稀罕果子的种子啦！”巫曦得意地咧着嘴笑，“喏，你看，这个是樱桃核，这个是草莓籽，这个是网纹甜瓜籽，这个是芒果核……铛铛铛，没见过吧？凡人真是有本事，把果子培育得又鲜艳又多汁，甜得不得了！”
巫曦展示完，再珍重地收回去，噘着嘴道：“大荒虽然物产丰富，多生奇花异草，但我想着你没有吃过，当然了，我以前也没有吃过，所以一直收着，想着带回去种下，你就能尝到我喜欢的味道……”
孔宴秋不由哑然。
他富有四海，不论有没有被金曜宫抛弃，即便在最困苦潦倒的时刻，黑孔雀都以魔性的强欲攫夺着一切可利用，可吞噬的资源。然而这一刻，眼下这些可以说是寒酸的小小果核，却叫孔雀明王顷刻间心花怒放，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孔雀的心脏砰砰直跳，刚想说一点甜甜蜜蜜，热烈美妙的情话，巫曦就趴在他身上，惊讶地喊：“啊，他们在下面！”
确实，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高飞到了巨鲸的正上方，孔雀的身形小于鲸鱼，但是尾翎光华辉煌，便如妖异的黑日，焚烧了全部的天空。
“好大，好漂亮！”贺九如惊叹。
“炫啊……”约兰喃喃，“我回去以后，也要把头发染成这样……”
“孔雀救了巫曦！”徐久欣喜，“那孔雀是巫曦的……咦？”
“就差你了。”盛玉年说。
“是啊，”阎知秀略带嘲笑，“相信我，一定不会叫大家失望的。”
说完，他振臂一呼：“下去了！鲸鱼就交给巫曦和他的孔雀处理。”
“这只鲸鱼没有恶意，”巫曦喊，“但是我能感觉到它很难受，它身上裹了太多垃圾，咱们帮帮它！”
孔宴秋回以沙哑的啼叫，他张开双翼，凶猛地扑向由生锈合金与铁链绞索纠缠而成的外壳，犹如扑向丑陋的铠甲，飞鲸激烈地翻腾，后背喷吐出大量浓缩酸蚀，几乎是幽绿色的水柱。
孔雀明王驾驭神光，毫不费力地撕开了厚厚的金属裹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响，一大块钢板随即松脱，伴随碎屑，沉重地消失在盘旋的飓风当中，良久才落进海面。
鲸鱼庞大的身躯似乎轻微地一震，在这块撕开的厚痂之下，它原本光滑的皮肤已经萎缩发红，犹如被大群藤壶吸附了千年。
“太恶心了，”巫曦皱眉道，“这些都是什么？”
咔啦——
孔宴秋凶猛地撕下第二块，扭曲的撞击声，断裂声，金属掉落声不绝于耳，比隆隆的雷霆还要刺耳，巨鲸痛苦地呜咽，它似乎意识到什么，用力扭转庞大的身躯，配合着掀掉了后背如山峦般蜿蜒的骨质喷口。
天空中血光喷涌！这个发狂挣扎的举动令它摆脱了寄生在脊背上的骨质物，同时也残酷地撕开了它衰弱的肌肉。鱼鳍上的钢索，鱼腹处的囚牢，附骨之疽般的船只残骸……纷纷如雪掉落，仿佛蜕下一层死亡的壳。
它的身躯伤痕累累，鱼鳍残破，脊柱上的呼吸孔也在费力地颤抖，犹如一排退化太久的肉瘤，断断续续地吐出残余的脏污酸水，但它的禁锢已是悉数解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自由过。
“你看，”巫曦眼尖，一下指着鲸鱼头上，“那是什么东西？”
脱去沉厚覆盖的枷锁，巨鲸头顶上，一个黑黑的东西正在惊慌失措地跳动，想要逃走。
孔宴秋凶悍地飞扑，猛地扯住那个形似八爪鱼般的畸胎，将其从鲸鱼的肌肉组织里连根拔起，在鲸皮上破出巨大的血洞，怪物连声嘶叫，两三下就被孔雀撕得粉身碎骨，爆成一团黑雾。
最后的折磨也消失了，巨鲸发出如释重负的悠扬长鸣，它仰起头，后背起伏，喷出一排清澈的水柱。水汽在天光下折射出彩虹的重影，像是它终于能自由地呼吸。
一切尘埃落定，孔宴秋化作人形，带着巫曦降落地面。
“金光闪闪的，好漂亮……”徐久憧憬道。
“想捋。”贺九如直言不讳。
“想抢。”约兰言简意赅。
“谁家的珠宝店成精了。”盛玉年诧异。
“显而易见，这就是白……黑富美爱上穷小子的剧本。”阎知秀挠挠头，“……怎么总感觉有点耳熟？”
“你快说，我们离终点还有多远？”巫曦兴致盎然地问，“哎，我给你的小布偶你有没有看见？你收到了吗？”
孔宴秋无言地拿出那个泡芙布偶，大约是吸的次数太多，小布偶的表情有点生气，已经邪笑不出来了。
“你不跟我回去，”他暗金的眼眸中似有微光闪动，低低地说，“我只有跟它做伴。”
他第一次用这个可怜的表情，巫曦慈心大发，爱如洪水泛滥，第二次做这个可怜的表情，巫曦慈心大发，爱如洪水泛滥，第三次如旧，第四次从昔。
但是直到第十次，第二十次，乃至吃过头但是还想吃了又吃，因此在床上表演的第三十次之后，巫曦的爱如贫瘠的涓涓细流，从铁硬的石头上流过去。
“那你就跟它做伴好啦！”他爽朗地说，同时爽朗地拍了拍孔宴秋的叮铃当啷的膀子。
“啊，他们在说话，我们要不要站远点？”徐久问。
“啊，他们在吵架，鸟人怒了！”约兰很惊奇。
“啊，他们在厮打，不过是单方面的……等一下！”贺九如眼似铜铃。
“他们在亲嘴。”盛玉年说。
“他们还在亲嘴。”阎知秀说。
沉默片刻。
“他们还……我们要不要回避？”徐久问。
“不！上次都让你们看了，这回我也要看！”贺九如发表激烈讲话。
“好看，爱看，多看。”约兰直抒胸臆。
“他们停下了。”盛玉年说。
“好了大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分散！”阎知秀下令。
一时间，抠手指头的抠手指头，看云的看云，蹲下来玩小水洼的玩小水洼……巫曦牵着一只大黑孔雀踱步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偷看我们亲嘴了。”
众人于是讪讪地笑，贺九如点头哈腰地道：“并非偷看，并非偷看。”
“只是你们的存在刚好位于我们的视线囊括范围内。”阎知秀补充。
巫曦眯起眼睛，神情邪恶地沉思两秒钟。
“好吧！”他说，“先放过你们。”
“根据现有情报，我们距离终点已经很近了！”他继续说，“所以只要我们继续前进，很快就能抵达终点的。”
接着，他转过身，踮起脚，在孔宴秋的嘴唇上重重烙一个甜蜜的亲吻。
“你要在终点等我啊，”神人的小王子笑得灿烂，“我们回家还要种果树呢。”
还能怎么办呢？世上还能有谁比面前的这个人更可爱，更可恶？
孔宴秋真的没有办法了，大约他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有办法的。
“好，”他垂下浓密睫毛，无奈且溺爱地说，“你说什么都好。”
通往最后一个副本的门打开了。
六人依次走进，巫曦落在最后面，朝门外，还有门外的孔宴秋拼命挥手。
黑孔雀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眷恋地注视着他。
·
徐久在一阵浓郁到呛人的混合香气中悠悠转醒。
他的视线模糊，头脑昏沉，仿佛宿醉了一整夜。
谁在勒我脖子？
徐久懵懂地低头，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往下一看，入眼是月白色的简单衣袍，跟个筒子似的挂在身上，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
“……哎哟。”
头皮扯痛了。
再往上摸摸，他本来是短发，但却不知道被谁强行按了个小发冠在头顶，让头发扯得难受。
待到坐起来，他才看清楚，所有人都处在一个奢华却略显陈旧的宫殿里。雕花木窗半开，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殿内陈设着数十张简易的雕花木床，铜镜、梳妆台、衣箱散乱摆放。空气中飘荡着古怪的脂粉气。
更要命的是，身边全是不认识的生面孔！
徐久被吓着了，他小声呼叫：“年年哥？秀秀哥？约兰？巫曦？九如？”
没有回应，他挨个翻找过这些胡子拉碴，涂脂抹粉的庸俗颜色，没有在里头找到一个同伴。就在这时，其他玩家也幽幽转醒，发现身上的异状，纷纷发出一阵呕哑嘲哳难为听的惨叫。
“我擦嘞，宫廷风云录！”
“什么？这就是那个要所有人都当秀女讨好狗皇帝的宫廷风云录吗？！”
“谁给我脑子后面插的簪子？一扭头脑浆子差点没给我刺出来！”
熙熙攘攘，如同菜市场开市一般，这时候，殿门被“砰”地推开。
一个面容刻薄，面白无须的老人，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这位公公目光冰冷，眼神在满场五大三粗的秀女当中扫过，不疾不徐地开口：“都醒了？甭管你们从前是龙是虫，进了皇宫的门槛，就得守这皇城的规矩。”
“听好了，你们现在的身份是待选秀女！在这儿，就得有个秀女的样子。行不动裙，笑不露齿，说话轻声细语……学不会？”他冷笑一声，“自有冷宫那清静地儿等着你们去修身养性！”
在场的男玩家登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三日后，御前初选。想飞上枝头？拿出你们的本事来！琴棋书画，歌舞女红……哦，你们嘛，能把路走稳当，话说明白，就算祖上积德了。”
“另外，”刘公公的语气突然压低，带着一丝阴森，“宫里近来不太平。有脏东西作祟，惊扰了主子们的清梦。你们这些新来的，眼睛放亮点儿。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管住嘴，第一时间禀报咱家。要是让咱家知道谁在底下乱嚼舌根，散布谣言……”
他做了个利落的手势：“别说咱家对未来的主子不恭敬，但你们的舌头，就别想要了。明白么？”
话音刚落，一阵猛烈的穿堂风便刮进殿内。这风来得邪门，阴凉寒浸，吹得人魂不附体。
刘公公脸色微变，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关窗！”
小太监和宫女们立刻上前关窗，刘公公：“未时三刻，嬷嬷们来查《女诫》的背诵和仪态，都警醒着点儿！”
徐久还在焦急找人，而周围的男玩家见NPC传完话，纷纷一拥而上，打算给这位公公的人生施加第二次宫刑。不料该公公顷刻间犹如大内高手附体，霎时便带领手下的小太监展开了一系列除魔卫道，驱邪避妖的行动。
管你什么副本高手，血统王者，统统打得满场胡茬与红唇并蒂妖娆的“秀女”抱头鼠窜，汤姆猫一样嗷嗷乱叫。
“好哇，还想暗算咱家？”刘公公怒气冲冲，“进宫的新人是一批更不如一批了！来人啊，送他们去干苦力，干不完不许吃饭！”
就这样，徐久稀里糊涂，啥也没干呢，就被一块儿连坐，发配御花园除草去了。这副本说是御花园，实际上比县城都大，饿死在里头，只怕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又回到莫比乌斯了吗……
徐久好忧郁，感觉自己再次变成了柔弱的小老鼠，只能小声吱吱地干活儿。
年年哥，秀秀哥……你们在哪里呀……
旁边一同受罚的玩家目瞪口呆，眼珠子快瞧出来了。他们盯着下手如飞，身边已经堆起一人多高的荆棘杂草的徐久，再看看自己旁边这点可怜的成果，忍不住凑上去问：“小兄弟，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清洁工，”徐久忧郁地回答，“工作不出力，就会被主管打……”
……总感觉这个人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玩家不由语塞，觉得徐久的画风和其他人甚是不同，干笑两声，没敢再搭话。
就在这时，徐久忽然闻到了一种味道。
这个味道完全无法用人的语言来形容，而是一类概念性的气味，犹如雄浑山海，万千世界的起源。每一滴水终将会在源头相聚，每一粒尘埃都是漂流的星辰，从徐久的鼻尖庄重肃穆地拂过。
它沉得像时光本身。
徐久一下放了手里的活儿，震惊地抬头去看。
——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从御花园的拐角行进而来。
染成金黄色的鸵鸟羽毛簇拥着华丽轿辇上的男人……不，他一定不是人，徐久一眼就看出对方身上的恢宏可怖之处。
男人的面容是难以言喻的神性俊美，打着卷的波浪长发蓝得发黑，发中编织，流泻着璀璨夺目的珠宝，穿着打扮，都与这座古色古香的宫廷格格不入。
不等仆从通报，他迈步走下华贵的车驾，衣袍犹如起伏的海浪。没有人能抬起头来直视他，哪怕只是看一看他走过的地面，奇怪的是，徐久居然能不受阻碍地尽情打量他。
“啊……”徐久很吃惊，因为他看到两只嗡嗡作响，像小熊那么大的飞蛾跟在男人后面，提着他的衣摆。
蓝黑色的蛾子毛茸茸的，抱着布料，振翅的时候，仿佛两团瑰丽的星芒，看得人心痒痒的……
在他睁大眼睛张望的时候，对方的眼神跟着投过来，古老冰冷，犹如初生的宇宙，只是在看见徐久的那一刻，冰冷稍逝。
“杏仁豆腐……？”男人说。
徐久张大嘴巴，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人是谁！
他一下激动地跳起来，叫道：“你是！是你！你是秀秀哥的……你认识我吗？是啊是啊，我在上上个副本是杏仁豆腐啊，你怎么知道的？！”
哀露海特望着这个奇特的人类，有点不太想说，祂是看见那个水母个体天天把杏仁豆腐小人放在头上顶着。
“我的人类是阎知秀，”祂走过去，没有人能听见这场对话的声音，“你认识他。”
“我认识的，可是我们走散了，”徐久焦急道，“我们有六个人，醒来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个，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你能帮我找到他们吗？”
“这是此地的机制特性，”哀露海特威仪沉稳地解释，“无需在意，只要你进入下一个阶段，就可以和同伴相会。”
大地与海洋的神祇低下头，沉吟道：“这里的规则太脆弱，稍有不慎就会被我碾碎，我不想节外生枝。我们还会遇见，请你在见到他之后，代为转达我的思念。”
徐久高兴：“好啊好啊！你想说什么？”
哀露海特微微一笑：“说我很想他，这就足够了。”
语毕，祂转身面朝侍者，威严稳重地下令：“晋杏……晋这名秀女的官职。”
总管非常吃惊，他估摸着“皇帝”的心意，试探道：“晋为才人？美人？婕妤？”
哀露海特自然不可能回答这个游戏里的设置角色，祂比真正的山海更加沉默宏大。总管冷汗涔涔，立即喊道：“晋徐秀女为徐昭仪——”
徐久：“啊，什么是昭仪？”
没有回答，一道白光闪过，他已经消失在原地。
·
巫曦很不高兴。
一觉醒来和朋友分散不说，自己在这个章节扮演的角色还是秀女！什么意思，堂堂长留与药师的王子，居然跑到别的地方来给别人当后宫，这里的狗皇帝实在是红豆吃多了相思啊。
巫曦并不嚣张跋扈，但被孔宴秋养到现在，他已经学会一不高兴，就打算做一点能让自己高兴的事的本领了。
因此，他打算用神光掀翻当前宫殿的屋顶。
掀着掀着，他就跟太监打在一块儿了，接着用神光把太监也掀翻，侍卫又来了，再把卫队也掀翻。想着既然已经没办法收场了，索性掀掉整座皇宫，这样总能找到其他人的。
心动不如行动，正打算拆迁，但见漫天如火流炎，一个高大的人形犹如陨石般从天而降！
周围人都在尖叫“皇上御驾亲征啦”，巫曦的眼睛却瞬间一亮。
哦耶？来的很有可能就是“暴死”了？
只是盯着那火中走出的影子，双方都不由地愣了一下。
巫曦戒备地拿着孔雀尾羽，望着那发色猩红，满面傲慢凶戾之气，尖牙锋锐的男子，他身边嗡鸣着数十只和他一般血色的狰狞飞蛾，犹如数十颗狰狞的杀星。
不是人，更不是妖魔，相比之下，祂更像是……神？
厄弥烛盯着面前的小小神人，嗅了嗅，暴虐的杀戮之气略微退减。
“是你？”祂眯着眼睛，“黄色圆球。”
巫曦一怔：“什么黄色圆球？”
“你要给我的人传话。”厄弥烛才懒得解释，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我来了，并且遏制着战争与毁灭的渴望！他知道我是不愿使这里化作灰烬，使他再度流离的，他应当尽快回归我身边。”
巫曦又是一怔，简直一怔怔的。
他骤然醒悟过来，黄色圆球！那不就是泡芙玩偶吗？瞬时间，眼前这尊趾高气昂的神明身份，便水落石出，昭然若揭了。
“哦，你是秀秀哥的……！”
话未说完，厄弥烛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要废话，你只需听从即可！”
哟呵。
巫曦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他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嘴边勾出厄弥烛有点眼熟的，祂偶尔可以在玩偶脸上看见的古怪弧度。
巫曦：“我要叫秀秀哥揍你。”
厄弥烛：“？”
巫曦：“我还要在他面前哭，让他一个月都不理你。”
厄弥烛：“？！”
巫曦叹气：“我是秀秀哥的娘家人，你知不道什么叫娘家人呀？秀秀哥很疼我的，我天天趴在他肩膀上，叫他背我走路呢。想传话还这么恶声恶气，哪有这么容易？”
厄弥烛：“…………”
厄弥烛紧急传讯：“喂，理拉塞，人类的‘娘家人’是可以杀掉的吗？”
理拉塞的声音从星光的另一侧传来：“不行。”
厄弥烛：“那我可不可以揍两下？”
理拉塞：“不行。你想人类发怒吗？到时候别连累我。”
厄弥烛关掉传讯，忍气吞声地问：“好吧，你想要什么？”
巫曦脸上，露出可恶的咧嘴笑。
“把你蛾子给我捏捏！”他振振有词地下令。
“啊哈哈哈！”
巫曦一边捏捏红蛾子，一边坐在宝座上，愉快地吃旁边侍从递过来的水晶葡萄——剥好皮的，一边嚼着吩咐：“什么晋封？低了我不依的，秀秀哥做皇后，我就当个贵妃吧！巫贵妃……嗯，不错不错，回去用这个身份跟孔宴啾玩儿！”
厄弥烛隐忍地深深呼吸，赶紧让人册封了，好送这个邪恶黄色圆球滚蛋。
一道白光闪过，巫曦大笑着消失了。
·
后宫里，徐久正在焦急踱步，他扯掉身上的复杂装饰，不知道先前那个神明跟自己说的“到了下一个阶段就会好”是什么意思。
但见天空光芒闪过，一个着装极致华丽的巫曦得意洋洋地降落下来。
徐久像见到了家人，急忙高兴地迎上去，抓住巫曦的手，两人哇哩大叫，蹦蹦跳跳地转了会儿圈。
“总算见到一个了！”徐久迫切地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找了你们好久啊！”
“我也是我也是！”巫曦忙着跟他分享，“看来这个区域是一波一波放人进来的，哎不管了！我跟你说，我见到秀秀哥的内人了。”
他咂着嘴：“虽然是神，但是品德不咋样。”
咦，有吗？
徐久有点懵，想起自己见到的大神，虽然冷淡严肃了点，但是还好啊，怎么能说“品德不咋样”？
“我也见到了，”但他是不会当面反驳朋友的意见的，因此只是柔软地笑了笑，“在这个副本里当皇帝，身边跟着很多飞蛾呢，好可爱。”
“哈哈！我摸了！”巫曦很得意，“软软的，毛毛的，好奇妙的手感。”
徐久羡慕：“哇，早知道我也问问祂了，我也好想摸。”
“怕什么，叫秀秀哥到时候给你问。”巫曦兴致勃勃地说。
“祂请我传话，说祂很想秀秀哥，”徐久开口，“穿得蓝蓝的……”
“就是脾气太不好，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巫曦补充道。
两个人的话皆断在嘴边，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脑子“嗡”地一响。
……不对。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章端了大份的饭，写得比较长！（叮咣颠勺）
我摔下来了！
巫曦有点慌张。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孔宴啾的鸟毛，用神光也可以缓解坠落的趋势，但机会难得，我要先叫嚷一番。
于是他张嘴欲喊，然而下一秒，暴烈的鸟啼响彻天地，巫曦的身体猛地一沉，像在海啸里被浮木拦腰救起。恢宏的神光精准纵横，径直捞住他的身体，再一卷，他便直接卷进了一大片蓬松温暖的羽毛里。
“啊——嘎！”
眼前是一片紫金交织的黑色，巫曦冒出一颗头，迷茫地望着前方。
“孔……”
展翅翱翔的大孔雀回头盯他，头上的翎羽灿烂作响，暗金的眼瞳幽怨炽烈得快要溢出来了。
“孔宴秋！”巫曦欣喜若狂，呼喊着鸟的大名，“你来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鸟头跑过去，神光急忙从两侧簇拥着他，以防他摔倒。巫曦迫不及待地扑在鸟颈子上，抱着孔雀的大脑袋，呜哩哇啦地快速讲话：“你们是抽签过来的，对不？你好倒霉！还是孔雀明王呢，怎么这么倒霉，倒数第二个才找来，我们这伙人里就我和秀秀哥没见过自己的老公了……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孔宴秋怨气冲天，醋味可以熏死十头白象：“什么‘秀秀哥’，你是不是早把我给忘得差不多了？我发现你不见，心里急得像被刀割，被火烤，哭都哭不出来，眼泪化成血往下咽，把整个大荒翻过来找……现在你又说这些，你要我的命吗？总归已经是你的了，随你怎么搓圆捏扁吧！”
“还让你刀耕火种上了！”巫曦大为诧异，好在欺负孔宴秋已经成了生命中根深蒂固的一种习惯，他揪着孔雀毛，在云天之上大喊：“谁说我给你忘了？你看，这些是什么？”
说着，掏出他之前收集，存放完好的水果种子，长时间被药师佛贴身带着，都发出了细细的小芽。
孔宴秋恨恨地顿一下，又恨自己不争气，又恨巫曦是这么可爱的小混蛋。
他闷声问：“……是什么？”
“是稀罕果子的种子啦！”巫曦得意地咧着嘴笑，“喏，你看，这个是樱桃核，这个是草莓籽，这个是网纹甜瓜籽，这个是芒果核……铛铛铛，没见过吧？凡人真是有本事，把果子培育得又鲜艳又多汁，甜得不得了！”
巫曦展示完，再珍重地收回去，噘着嘴道：“大荒虽然物产丰富，多生奇花异草，但我想着你没有吃过，当然了，我以前也没有吃过，所以一直收着，想着带回去种下，你就能尝到我喜欢的味道……”
孔宴秋不由哑然。
他富有四海，不论有没有被金曜宫抛弃，即便在最困苦潦倒的时刻，黑孔雀都以魔性的强欲攫夺着一切可利用，可吞噬的资源。然而这一刻，眼下这些可以说是寒酸的小小果核，却叫孔雀明王顷刻间心花怒放，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孔雀的心脏砰砰直跳，刚想说一点甜甜蜜蜜，热烈美妙的情话，巫曦就趴在他身上，惊讶地喊：“啊，他们在下面！”
确实，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高飞到了巨鲸的正上方，孔雀的身形小于鲸鱼，但是尾翎光华辉煌，便如妖异的黑日，焚烧了全部的天空。
“好大，好漂亮！”贺九如惊叹。
“炫啊……”约兰喃喃，“我回去以后，也要把头发染成这样……”
“孔雀救了巫曦！”徐久欣喜，“那孔雀是巫曦的……咦？”
“就差你了。”盛玉年说。
“是啊，”阎知秀略带嘲笑，“相信我，一定不会叫大家失望的。”
说完，他振臂一呼：“下去了！鲸鱼就交给巫曦和他的孔雀处理。”
“这只鲸鱼没有恶意，”巫曦喊，“但是我能感觉到它很难受，它身上裹了太多垃圾，咱们帮帮它！”
孔宴秋回以沙哑的啼叫，他张开双翼，凶猛地扑向由生锈合金与铁链绞索纠缠而成的外壳，犹如扑向丑陋的铠甲，飞鲸激烈地翻腾，后背喷吐出大量浓缩酸蚀，几乎是幽绿色的水柱。
孔雀明王驾驭神光，毫不费力地撕开了厚厚的金属裹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响，一大块钢板随即松脱，伴随碎屑，沉重地消失在盘旋的飓风当中，良久才落进海面。
鲸鱼庞大的身躯似乎轻微地一震，在这块撕开的厚痂之下，它原本光滑的皮肤已经萎缩发红，犹如被大群藤壶吸附了千年。
“太恶心了，”巫曦皱眉道，“这些都是什么？”
咔啦——
孔宴秋凶猛地撕下第二块，扭曲的撞击声，断裂声，金属掉落声不绝于耳，比隆隆的雷霆还要刺耳，巨鲸痛苦地呜咽，它似乎意识到什么，用力扭转庞大的身躯，配合着掀掉了后背如山峦般蜿蜒的骨质喷口。
天空中血光喷涌！这个发狂挣扎的举动令它摆脱了寄生在脊背上的骨质物，同时也残酷地撕开了它衰弱的肌肉。鱼鳍上的钢索，鱼腹处的囚牢，附骨之疽般的船只残骸……纷纷如雪掉落，仿佛蜕下一层死亡的壳。
它的身躯伤痕累累，鱼鳍残破，脊柱上的呼吸孔也在费力地颤抖，犹如一排退化太久的肉瘤，断断续续地吐出残余的脏污酸水，但它的禁锢已是悉数解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自由过。
“你看，”巫曦眼尖，一下指着鲸鱼头上，“那是什么东西？”
脱去沉厚覆盖的枷锁，巨鲸头顶上，一个黑黑的东西正在惊慌失措地跳动，想要逃走。
孔宴秋凶悍地飞扑，猛地扯住那个形似八爪鱼般的畸胎，将其从鲸鱼的肌肉组织里连根拔起，在鲸皮上破出巨大的血洞，怪物连声嘶叫，两三下就被孔雀撕得粉身碎骨，爆成一团黑雾。
最后的折磨也消失了，巨鲸发出如释重负的悠扬长鸣，它仰起头，后背起伏，喷出一排清澈的水柱。水汽在天光下折射出彩虹的重影，像是它终于能自由地呼吸。
一切尘埃落定，孔宴秋化作人形，带着巫曦降落地面。
“金光闪闪的，好漂亮……”徐久憧憬道。
“想捋。”贺九如直言不讳。
“想抢。”约兰言简意赅。
“谁家的珠宝店成精了。”盛玉年诧异。
“显而易见，这就是白……黑富美爱上穷小子的剧本。”阎知秀挠挠头，“……怎么总感觉有点耳熟？”
“你快说，我们离终点还有多远？”巫曦兴致盎然地问，“哎，我给你的小布偶你有没有看见？你收到了吗？”
孔宴秋无言地拿出那个泡芙布偶，大约是吸的次数太多，小布偶的表情有点生气，已经邪笑不出来了。
“你不跟我回去，”他暗金的眼眸中似有微光闪动，低低地说，“我只有跟它做伴。”
他第一次用这个可怜的表情，巫曦慈心大发，爱如洪水泛滥，第二次做这个可怜的表情，巫曦慈心大发，爱如洪水泛滥，第三次如旧，第四次从昔。
但是直到第十次，第二十次，乃至吃过头但是还想吃了又吃，因此在床上表演的第三十次之后，巫曦的爱如贫瘠的涓涓细流，从铁硬的石头上流过去。
“那你就跟它做伴好啦！”他爽朗地说，同时爽朗地拍了拍孔宴秋的叮铃当啷的膀子。
“啊，他们在说话，我们要不要站远点？”徐久问。
“啊，他们在吵架，鸟人怒了！”约兰很惊奇。
“啊，他们在厮打，不过是单方面的……等一下！”贺九如眼似铜铃。
“他们在亲嘴。”盛玉年说。
“他们还在亲嘴。”阎知秀说。
沉默片刻。
“他们还……我们要不要回避？”徐久问。
“不！上次都让你们看了，这回我也要看！”贺九如发表激烈讲话。
“好看，爱看，多看。”约兰直抒胸臆。
“他们停下了。”盛玉年说。
“好了大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分散！”阎知秀下令。
一时间，抠手指头的抠手指头，看云的看云，蹲下来玩小水洼的玩小水洼……巫曦牵着一只大黑孔雀踱步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偷看我们亲嘴了。”
众人于是讪讪地笑，贺九如点头哈腰地道：“并非偷看，并非偷看。”
“只是你们的存在刚好位于我们的视线囊括范围内。”阎知秀补充。
巫曦眯起眼睛，神情邪恶地沉思两秒钟。
“好吧！”他说，“先放过你们。”
“根据现有情报，我们距离终点已经很近了！”他继续说，“所以只要我们继续前进，很快就能抵达终点的。”
接着，他转过身，踮起脚，在孔宴秋的嘴唇上重重烙一个甜蜜的亲吻。
“你要在终点等我啊，”神人的小王子笑得灿烂，“我们回家还要种果树呢。”
还能怎么办呢？世上还能有谁比面前的这个人更可爱，更可恶？
孔宴秋真的没有办法了，大约他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有办法的。
“好，”他垂下浓密睫毛，无奈且溺爱地说，“你说什么都好。”
通往最后一个副本的门打开了。
六人依次走进，巫曦落在最后面，朝门外，还有门外的孔宴秋拼命挥手。
黑孔雀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眷恋地注视着他。
·
徐久在一阵浓郁到呛人的混合香气中悠悠转醒。
他的视线模糊，头脑昏沉，仿佛宿醉了一整夜。
谁在勒我脖子？
徐久懵懂地低头，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往下一看，入眼是月白色的简单衣袍，跟个筒子似的挂在身上，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
“……哎哟。”
头皮扯痛了。
再往上摸摸，他本来是短发，但却不知道被谁强行按了个小发冠在头顶，让头发扯得难受。
待到坐起来，他才看清楚，所有人都处在一个奢华却略显陈旧的宫殿里。雕花木窗半开，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殿内陈设着数十张简易的雕花木床，铜镜、梳妆台、衣箱散乱摆放。空气中飘荡着古怪的脂粉气。
更要命的是，身边全是不认识的生面孔！
徐久被吓着了，他小声呼叫：“年年哥？秀秀哥？约兰？巫曦？九如？”
没有回应，他挨个翻找过这些胡子拉碴，涂脂抹粉的庸俗颜色，没有在里头找到一个同伴。就在这时，其他玩家也幽幽转醒，发现身上的异状，纷纷发出一阵呕哑嘲哳难为听的惨叫。
“我擦嘞，宫廷风云录！”
“什么？这就是那个要所有人都当秀女讨好狗皇帝的宫廷风云录吗？！”
“谁给我脑子后面插的簪子？一扭头脑浆子差点没给我刺出来！”
熙熙攘攘，如同菜市场开市一般，这时候，殿门被“砰”地推开。
一个面容刻薄，面白无须的老人，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这位公公目光冰冷，眼神在满场五大三粗的秀女当中扫过，不疾不徐地开口：“都醒了？甭管你们从前是龙是虫，进了皇宫的门槛，就得守这皇城的规矩。”
“听好了，你们现在的身份是待选秀女！在这儿，就得有个秀女的样子。行不动裙，笑不露齿，说话轻声细语……学不会？”他冷笑一声，“自有冷宫那清静地儿等着你们去修身养性！”
在场的男玩家登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三日后，御前初选。想飞上枝头？拿出你们的本事来！琴棋书画，歌舞女红……哦，你们嘛，能把路走稳当，话说明白，就算祖上积德了。”
“另外，”刘公公的语气突然压低，带着一丝阴森，“宫里近来不太平。有脏东西作祟，惊扰了主子们的清梦。你们这些新来的，眼睛放亮点儿。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管住嘴，第一时间禀报咱家。要是让咱家知道谁在底下乱嚼舌根，散布谣言……”
他做了个利落的手势：“别说咱家对未来的主子不恭敬，但你们的舌头，就别想要了。明白么？”
话音刚落，一阵猛烈的穿堂风便刮进殿内。这风来得邪门，阴凉寒浸，吹得人魂不附体。
刘公公脸色微变，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关窗！”
小太监和宫女们立刻上前关窗，刘公公：“未时三刻，嬷嬷们来查《女诫》的背诵和仪态，都警醒着点儿！”
徐久还在焦急找人，而周围的男玩家见NPC传完话，纷纷一拥而上，打算给这位公公的人生施加第二次宫刑。不料该公公顷刻间犹如大内高手附体，霎时便带领手下的小太监展开了一系列除魔卫道，驱邪避妖的行动。
管你什么副本高手，血统王者，统统打得满场胡茬与红唇并蒂妖娆的“秀女”抱头鼠窜，汤姆猫一样嗷嗷乱叫。
“好哇，还想暗算咱家？”刘公公怒气冲冲，“进宫的新人是一批更不如一批了！来人啊，送他们去干苦力，干不完不许吃饭！”
就这样，徐久稀里糊涂，啥也没干呢，就被一块儿连坐，发配御花园除草去了。这副本说是御花园，实际上比县城都大，饿死在里头，只怕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又回到莫比乌斯了吗……
徐久好忧郁，感觉自己再次变成了柔弱的小老鼠，只能小声吱吱地干活儿。
年年哥，秀秀哥……你们在哪里呀……
旁边一同受罚的玩家目瞪口呆，眼珠子快瞧出来了。他们盯着下手如飞，身边已经堆起一人多高的荆棘杂草的徐久，再看看自己旁边这点可怜的成果，忍不住凑上去问：“小兄弟，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清洁工，”徐久忧郁地回答，“工作不出力，就会被主管打……”
……总感觉这个人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玩家不由语塞，觉得徐久的画风和其他人甚是不同，干笑两声，没敢再搭话。
就在这时，徐久忽然闻到了一种味道。
这个味道完全无法用人的语言来形容，而是一类概念性的气味，犹如雄浑山海，万千世界的起源。每一滴水终将会在源头相聚，每一粒尘埃都是漂流的星辰，从徐久的鼻尖庄重肃穆地拂过。
它沉得像时光本身。
徐久一下放了手里的活儿，震惊地抬头去看。
——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从御花园的拐角行进而来。
染成金黄色的鸵鸟羽毛簇拥着华丽轿辇上的男人……不，他一定不是人，徐久一眼就看出对方身上的恢宏可怖之处。
男人的面容是难以言喻的神性俊美，打着卷的波浪长发蓝得发黑，发中编织，流泻着璀璨夺目的珠宝，穿着打扮，都与这座古色古香的宫廷格格不入。
不等仆从通报，他迈步走下华贵的车驾，衣袍犹如起伏的海浪。没有人能抬起头来直视他，哪怕只是看一看他走过的地面，奇怪的是，徐久居然能不受阻碍地尽情打量他。
“啊……”徐久很吃惊，因为他看到两只嗡嗡作响，像小熊那么大的飞蛾跟在男人后面，提着他的衣摆。
蓝黑色的蛾子毛茸茸的，抱着布料，振翅的时候，仿佛两团瑰丽的星芒，看得人心痒痒的……
在他睁大眼睛张望的时候，对方的眼神跟着投过来，古老冰冷，犹如初生的宇宙，只是在看见徐久的那一刻，冰冷稍逝。
“杏仁豆腐……？”男人说。
徐久张大嘴巴，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人是谁！
他一下激动地跳起来，叫道：“你是！是你！你是秀秀哥的……你认识我吗？是啊是啊，我在上上个副本是杏仁豆腐啊，你怎么知道的？！”
哀露海特望着这个奇特的人类，有点不太想说，祂是看见那个水母个体天天把杏仁豆腐小人放在头上顶着。
“我的人类是阎知秀，”祂走过去，没有人能听见这场对话的声音，“你认识他。”
“我认识的，可是我们走散了，”徐久焦急道，“我们有六个人，醒来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个，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你能帮我找到他们吗？”
“这是此地的机制特性，”哀露海特威仪沉稳地解释，“无需在意，只要你进入下一个阶段，就可以和同伴相会。”
大地与海洋的神祇低下头，沉吟道：“这里的规则太脆弱，稍有不慎就会被我碾碎，我不想节外生枝。我们还会遇见，请你在见到他之后，代为转达我的思念。”
徐久高兴：“好啊好啊！你想说什么？”
哀露海特微微一笑：“说我很想他，这就足够了。”
语毕，祂转身面朝侍者，威严稳重地下令：“晋杏……晋这名秀女的官职。”
总管非常吃惊，他估摸着“皇帝”的心意，试探道：“晋为才人？美人？婕妤？”
哀露海特自然不可能回答这个游戏里的设置角色，祂比真正的山海更加沉默宏大。总管冷汗涔涔，立即喊道：“晋徐秀女为徐昭仪——”
徐久：“啊，什么是昭仪？”
没有回答，一道白光闪过，他已经消失在原地。
·
巫曦很不高兴。
一觉醒来和朋友分散不说，自己在这个章节扮演的角色还是秀女！什么意思，堂堂长留与药师的王子，居然跑到别的地方来给别人当后宫，这里的狗皇帝实在是红豆吃多了相思啊。
巫曦并不嚣张跋扈，但被孔宴秋养到现在，他已经学会一不高兴，就打算做一点能让自己高兴的事的本领了。
因此，他打算用神光掀翻当前宫殿的屋顶。
掀着掀着，他就跟太监打在一块儿了，接着用神光把太监也掀翻，侍卫又来了，再把卫队也掀翻。想着既然已经没办法收场了，索性掀掉整座皇宫，这样总能找到其他人的。
心动不如行动，正打算拆迁，但见漫天如火流炎，一个高大的人形犹如陨石般从天而降！
周围人都在尖叫“皇上御驾亲征啦”，巫曦的眼睛却瞬间一亮。
哦耶？来的很有可能就是“暴死”了？
只是盯着那火中走出的影子，双方都不由地愣了一下。
巫曦戒备地拿着孔雀尾羽，望着那发色猩红，满面傲慢凶戾之气，尖牙锋锐的男子，他身边嗡鸣着数十只和他一般血色的狰狞飞蛾，犹如数十颗狰狞的杀星。
不是人，更不是妖魔，相比之下，祂更像是……神？
厄弥烛盯着面前的小小神人，嗅了嗅，暴虐的杀戮之气略微退减。
“是你？”祂眯着眼睛，“黄色圆球。”
巫曦一怔：“什么黄色圆球？”
“你要给我的人传话。”厄弥烛才懒得解释，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我来了，并且遏制着战争与毁灭的渴望！他知道我是不愿使这里化作灰烬，使他再度流离的，他应当尽快回归我身边。”
巫曦又是一怔，简直一怔怔的。
他骤然醒悟过来，黄色圆球！那不就是泡芙玩偶吗？瞬时间，眼前这尊趾高气昂的神明身份，便水落石出，昭然若揭了。
“哦，你是秀秀哥的……！”
话未说完，厄弥烛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要废话，你只需听从即可！”
哟呵。
巫曦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他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嘴边勾出厄弥烛有点眼熟的，祂偶尔可以在玩偶脸上看见的古怪弧度。
巫曦：“我要叫秀秀哥揍你。”
厄弥烛：“？”
巫曦：“我还要在他面前哭，让他一个月都不理你。”
厄弥烛：“？！”
巫曦叹气：“我是秀秀哥的娘家人，你知不道什么叫娘家人呀？秀秀哥很疼我的，我天天趴在他肩膀上，叫他背我走路呢。想传话还这么恶声恶气，哪有这么容易？”
厄弥烛：“…………”
厄弥烛紧急传讯：“喂，理拉塞，人类的‘娘家人’是可以杀掉的吗？”
理拉塞的声音从星光的另一侧传来：“不行。”
厄弥烛：“那我可不可以揍两下？”
理拉塞：“不行。你想人类发怒吗？到时候别连累我。”
厄弥烛关掉传讯，忍气吞声地问：“好吧，你想要什么？”
巫曦脸上，露出可恶的咧嘴笑。
“把你蛾子给我捏捏！”他振振有词地下令。
“啊哈哈哈！”
巫曦一边捏捏红蛾子，一边坐在宝座上，愉快地吃旁边侍从递过来的水晶葡萄——剥好皮的，一边嚼着吩咐：“什么晋封？低了我不依的，秀秀哥做皇后，我就当个贵妃吧！巫贵妃……嗯，不错不错，回去用这个身份跟孔宴啾玩儿！”
厄弥烛隐忍地深深呼吸，赶紧让人册封了，好送这个邪恶黄色圆球滚蛋。
一道白光闪过，巫曦大笑着消失了。
·
后宫里，徐久正在焦急踱步，他扯掉身上的复杂装饰，不知道先前那个神明跟自己说的“到了下一个阶段就会好”是什么意思。
但见天空光芒闪过，一个着装极致华丽的巫曦得意洋洋地降落下来。
徐久像见到了家人，急忙高兴地迎上去，抓住巫曦的手，两人哇哩大叫，蹦蹦跳跳地转了会儿圈。
“总算见到一个了！”徐久迫切地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找了你们好久啊！”
“我也是我也是！”巫曦忙着跟他分享，“看来这个区域是一波一波放人进来的，哎不管了！我跟你说，我见到秀秀哥的内人了。”
他咂着嘴：“虽然是神，但是品德不咋样。”
咦，有吗？
徐久有点懵，想起自己见到的大神，虽然冷淡严肃了点，但是还好啊，怎么能说“品德不咋样”？
“我也见到了，”但他是不会当面反驳朋友的意见的，因此只是柔软地笑了笑，“在这个副本里当皇帝，身边跟着很多飞蛾呢，好可爱。”
“哈哈！我摸了！”巫曦很得意，“软软的，毛毛的，好奇妙的手感。”
徐久羡慕：“哇，早知道我也问问祂了，我也好想摸。”
“怕什么，叫秀秀哥到时候给你问。”巫曦兴致勃勃地说。
“祂请我传话，说祂很想秀秀哥，”徐久开口，“穿得蓝蓝的……”
“就是脾气太不好，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巫曦补充道。
两个人的话皆断在嘴边，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脑子“嗡”地一响。
……不对。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章端了大份的饭，写得比较长！（叮咣颠勺）
